【求生情感系】《被遗忘的我们》(7.4更新,在游戏剧本完成前先停一段时日。)
多久没来轻国了?记不得了,这篇长篇我答应过别人一定不能成坑,那便必须要完结。
也不知道如今还认识我的人有多少了,本长篇我有信心超越《逆蝶》,希望各位能喜欢。
《被遗忘的我们》
我头一次感受到,周遭的世界是如此地脆弱,包括我自己。
当一个人昨晚彻夜难眠到清晨才方有睡意来袭却被刺耳的敲门声硬生生吵醒的话,任谁也难以保持平常心。我一脚踹开两层叠加的棉被包裹,瞪大着血丝四布的眼球跳下床来,咬牙切齿猛地拉开了房门。
檀红色的木门沿着半径呼啸划过鼻尖,我大声叫嚷起来:
“混蛋!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走廊一侧站着矮我半个额头的女人,我在起身的瞬间便知道门后的恼人者便是我的老妈——虽然总是咧嘴笑着但异常啰嗦的中年欧巴桑。
老妈被我的责骂吓得不轻,嘴唇都泛白了,她支吾着摆动双臂准备开口,却被我先行喝断。
“啊啊!今天我身子不大舒服,让我好好休息一下行不行?大清早的……说了多少次我自己会起床的,一而再再而三的……”
“咦?”老妈皱起了眉头,伸出手来想要摸我的额头,却伸出片寸就缩了回去,在裤子上擦拭了几下才继续伸来,“感冒了么?这几天的确是冷的要死——”
“别碰我!”我歪着嘴将她身来的手掌挡开,不爽地啧嘴喊道,“又来了!我说过不要随便碰我!我又不是小孩,少操无谓的心!”
老妈别过脸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反正我也不想了解那些保守老人的逻辑思维和价值观,赶快下去干活吧!别碍着我睡觉。
欣慰的是那死脑筋女人读懂了我表情暗示的想法,下巴抬了几下后转身便下楼了,还不忘嘱咐几句要赶快吃药多喝热水的老掉牙台词,啧!是不是不说话会死啊!我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进屋后狠狠地阖上了门,顺手反锁。
所以我说了,女人就是令人恼火的生物。
说生病自然是唬人的,睡眠不足却是千真万确的。昨天又和美香那女人闹翻了,给了她一巴掌,于是便哭着跑回去了……真是的,圣诞节这东西,有必要两个人特地跑到银座熬夜看星空倒计时么?简直就像哗众取宠的傻瓜二人组啊!
归根结底,女人就是这样,小家子气,自以为是,意气用事。
叹了口气我哆嗦着钻回了被窝,12月中旬的天气可是真会让人感冒的。昨日那么一折腾,去学校必定也会和她吵嘴,不欢而散,还不如呆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来的实际。我取过枕头边的手机察看时间——7点05分。然后不经意地打开收件箱——没有邮件或是来电。
我可不是在期待些什么,我将手机抛开,自言自语道。
撇过视线不经意间对住了窗下书桌上我和她的合照,窗帘还未掀开,房内一片灰蒙蒙的色调,看不清我和她的表情——何况我没戴上眼镜。可是那张照片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如数家珍,那是我和我的女友,加藤美香的第一张合影,是在学校操场上用她的手机拍的。我的表情有些扭曲,但她也是一副憨笑的傻脸,可她偏要打印出来留作纪念,女人么,就是这样无法理解。
我的名字是永仓鸣神,私立凌华高等学院的高二学生,美香是我的同班同学,一个精力十足,人脉广泛的阳光女孩,要说我们俩怎么走到一块儿的,我自己也丈二摸不着头脑,用她的原话解释就是——
“当时我被前原同学给甩了的时候,其他人都只会挑好听的安慰我,只有你冲去将他揍了一顿,要他不准再接近我,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即使是交往一年后我依旧不断地在提醒她,我当年只是以这个借口作为说辞去教训一下那个气势很焰的家伙。可她却不以为然,反复用同样的一句话来回应我——
“你是不会随便打人的,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的,美香,你什么都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我,包括你在内。
我转过身打了个哈欠,不禁捏扳着手指计算开来我们吵嘴的次数,结果发现十指悉数登场也不够用,真是苦笑不得。
那么,为何我会和她交往呢?
“天知道!”
我嘀咕起来,将头缩回了暖暖的被窝深处想要再次入睡,无奈睡意一去浑身都安歇不下来,反复扭转几次未果,肚子也咕噜回响,只好起身着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下楼洗漱。
洗手间满溢着令人不快的气味,地板瓷砖的缝隙处多有锈斑污垢,总觉得会有类似蟑螂壁虎的可怖生物出没。老爸作为货轮船长长期漂流海外也就算了,我说老妈你多少也给我留点心眼啊,有时间就来弄弄干净好吧?印象中我说过几遍了吧,三遍……四遍?啧,懒得计较了。
此刻老妈的房内传来刺耳异常的吸尘器声响,大清早就散布噪音难道不怕邻居来投诉抗议么?我刷牙洗脸完毕推门而出,客厅餐桌上还留有一瓶牛奶和两个起司面包圈,我伸手去取牛奶,瓶壁冰冷。
“切,真麻烦!”
如果老妈出来看到我赤着脚丫来回走动一定翻嘴皮子啰嗦个没完,我一口咬住一块面包,双手开弓取过早点上楼回房,后脚跟关上房门,此刻闹钟显示时间正好是上午七点三刻,是广大高中学生上早自习的时间了。
我挪动着身躯取过贴着我和美香大头贴的翻盖手机,再次查看收件箱。
没有来件。
如果说有评比合格母亲的节目,那12月冬季不帮子女加热牛奶的母亲理所当然是头一批下岗待业的了,我一边喝着身为证人的牛奶一边如此想着。
沿着我窗外的排水管拾级而上爬上了屋顶平台,我用力地吐出一口白雾缭绕的热气,一边躺下望着细小似无的太阳,硬是将似乎随时可能冰洁的牛奶“咕噜”咽下,将空瓶放在身旁。再看一眼天空,云端遮住了阳光,脑中霎那间一片虚无。
“我……究竟在干什么……呢?”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清晰地说出这句话,耳朵也无法分辨。但脑中的确一晃而过地是这句意义不明的台词。我爬起身来,后背脊骨一阵酷寒,不禁瑟瑟发抖。
房间里有美香去年为我编织的全棉围巾,要不要下去拿呢?
“怎么可能!”
这次我的确是喊了出来,赌气似的再次躺倒,脸颊一片滚烫,眼眸中顿时出现了她的容颜。
“幻觉……”
当然是幻觉,我怎么可能挂念她呢!
我将希求的晨曦与她的模样一起用眼皮阖上,微风拂过,不知不觉竟立刻睡熟。
冬天,你就是冰封千里的海港;
夏天,你就是蛙声缠绵的池塘。
繁星斗斗,彼此依恋……
这首歌再度响起,熟悉而又遥远的记忆。我睁开眼睛,面前光晕袭人难以入目,但“她”的声音,却依旧如此清晰,宛如梦境。
“鸣神,好久不见。”
“唔……”
真的是好久未见了,记得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在小学,当时我将学费给弄丢了,回家被爸爸打了一顿,哭着入睡之际只有你来安慰我,陪我说话,陪我玩耍。
“好久不见……你好么?”
我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去,在乳白色的炫光间隙,我能瞥见她犹如瀑布倾泻的粉色长发披在地上,晶莹剔透的白色连衣裙绣上了红色镶边花纹,小巧的鼻子下是微微扬起的可爱嘴角,眼睛被强光所碍无法打量,但我相信一定是清澈可人,水汪汪的大眼睛。
和当年一个打扮。
“嘿嘿,我很好哟~”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握住我的手指……对,的确是手指,她似乎和当年如出一辙,没有成长的样子,就像是个孩子。她撅起了嘴,于是伸出另外一只手才好不容易将我的手掌握住,“嘻嘻”地得意笑开。
“你唱歌依旧很美呢,以后一定可以成为驰名海外的著名歌星哦!”
我笑着说道,令她更是乐不拢嘴。
“你不高兴嘛?鸣神?”
“怎么可能!”我站起身来,不料光线越发刺眼,只好再次坐下,“见到你我很高兴啊,一点点不愉快也没有啊!”
小女孩摇了摇头,只在微微的几个厘米之间,但我确定她有摇头。
“嗯嗯……不,我能感觉到你的内心充满了悲伤,并且混乱不堪。”
说什么呀?
“没有的事情啦,我现在很开心啦!你可以在我这里待多久呢?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今天我翘课不去上学,有的是时间……”
这次她将手也放下了,是两只手。
“鸣神……”她转过身去,无喜无忧地轻声问道,“上次我给你的星砂……你还留着嘛?”
“星砂……”
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为了让我停止哭泣,她送给我一罐小小的沙漏状的星之砂。
是可以令人幸福的宝物哦——当时她是那么说的,似乎后面还说了一句什么,但我记不得了。
“啊!那个星砂啊,当然留着啊!”我摸索着裤袋和衣衫,想要将那个随身不离的纪念品取出,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等,等我一下!我一直很小心地放在身旁的,贴身保存的,连睡觉也——”
“……不能这样的……鸣神……”
女孩的声音游离如丝,仿佛一吐气就可以将它吹断,我甚至能读出她语言中的哀愁,想必是认为我遗落了她给我的宝物,忘记了她的好,这才难过。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别难过!我真的有留着……真的……可恶,究竟放在哪个口袋了?!”
这时,右侧裤袋中我的手机不适时机地响了起来,平日最喜爱的动画主题曲在此刻显得烦躁异常,我恼怒地将手机取出,翻开机盖一看,显示的是美香的名字。
美香?
不对,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我猛地抬起头望向女孩的方位,光的彼端吞没了她的背影,我忙不迭地追了上去,可始终无法赶上她的脚步。真奇怪!明明只是个小小孩,为什么追不到呢!?
小女孩?只是个小女孩?
对了,我竟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愣在原地,有种难以释怀的不协错觉以自身为中心扩散开来,耳畔徘徊的只有那不依不饶的手机铃声。
我忿忿不平地按下了通话键,叱喊起来。
“干什么?!你这个家伙!”
“……鸣神,你还在生气么?”
是美香的声音。
身旁的单一色调忽然以无法形容的急速穿梭至远方,一种被抽空的感觉袭上心头。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查看四周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屋顶上,握着手机愣愣地看着苍穹的尽头。
“阿嚏!”
似乎是前面瞌睡受冻了,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来。而真正令我回到现实的,还是美香的聒噪嗓音。
“你感冒了?”
的确是美香的声音,我咽了口唾液,用懒散地声音回应道:
“不用操心,找我有事?”
我将手机放在视线范围看了看时间,快9点了,竟然不知不觉地睡了那么久!要不是她来电将我吵醒,还真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我感慨着并将手机放回耳旁,不发一语。
几秒钟的沉默。
“那个……”美香果然还是先开口了,这种时候,先开口的人便是输了啊……美香,“我说鸣神啊……身体如果不舒服的话……要多休息啊,有没有吃药或是去看医生?”
你们女人啊,说的话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有完没完?
“啊啊,知道了!”
“放学后我来看你吧?”
“哎?”
没想到她竟然那么说,我本以为昨天吵架的风波未去之前,我们还得折腾一段时间,没想到她已经认输了么?啧,早知道一开始就该听我的不就得了!
在我不经意间,我淡淡地露出了微笑。
当然这可不能让她知道。
“没事的话还是算了吧,即使是感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
“快上课了吧?那么就这样了……”
“等等!”美香在我关闭通话前急切地叫了起来,“你……你还在生气么?”
我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在生气,或者说是否有生气过,她这样一问我反而愣了半会儿找不出合适的回答,正想要应付她要她安心上课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警报声猛地爆发出来。
怎么回事?哪个公司或是学校的火警演习活动吗?
警报声络绎不绝久久不肯离去,我居高临下看着视线下的民居里走出不少市民满是疑惑地互相询问,大家也都在寻找警报的源头。
我看了看头顶上的苍穹,太阳依旧没有出来。
“喂喂!鸣神你听到了嘛?好吵的声响啊!怎么回事啊?”
“就算是问我也————”
就算是问我也不知道啊,如果能那么说出口就好了。
叠加在令人发毛的警报声响之上,我的头顶发出一阵仿佛音爆的引擎轰鸣声,简直就是近在咫尺,想要撕裂我的耳膜。随即而来的巨大风压将我吹倒,手机也滑落翻滚在屋顶角落一隅。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不停,我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颤抖着抬起了脑袋。
于是,我看到被支离的天空。
“轰,轰炸机…………?!”
我不是军事迷或是模型狂,云丛之下呼啸而过的黑色暗影除了这个名字我无法说出其他称谓。一架,两架,三架……好多……怎么搞的?空军军事演习么?太乱来了!你们这些用政府的钱吃白饭的家伙们!不要突然跑出来吓唬——————
“哎?”
我看到了什么?飞机底端投下了大量的条状物体,条状物体随着地球引力呈抛物线坠落,而飞机则是漂亮地划过一条新月状的弧线,飞过我的视线。
我就张着嘴巴愣在原地,目睹着那个瞬间。
我身边的世界变得疯狂的瞬间。
距离我大概五百米距离外的中心发生了爆炸,在我没能反映过来的刹那,爆炸的轨迹如同蛇行般蔓延开来。火焰和黑烟交融的恐怖画面冲击着我的视网膜,一排又一排的建筑相继被空投的爆弹砸中,炸裂直至毁灭。我头一次后悔自己能清晰地看清远处,看清混凝土的外墙不堪一击地灰飞烟灭,玻璃碎片冲天而起,似乎要割破空气一般;我也后悔自己能听到四周恐惧的呼喊和象征践踏的爆破轰鸣——明明自己死死地按住了耳朵,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听见!
我的表情扭曲起来,热浪冲袭而来将我吹倒,如果不是我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女儿墙的边缘,此刻我便是身处半空,生死难卜了。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去目睹眼前的画面,这是什么地方?是日本么?是东京么?
是人间,还是炼狱?
我重新爬回屋顶摸着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下巴一直无法合上,口水肆意地流淌下来,难看极了。我低下头望着楼下,包括老妈在内的居民们从居所内蜂拥而出脸色惶恐,毫无目的地四处乱跑,每个人都发出频率不同的刺耳喊声。而更远处也同样如此,只是我刚撇过视线,有的人便消失在屠杀的盛宴中,成为火海的一部分了。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我仿佛鹦鹉学舌般重复着这句话,怒目而视瞪着空中盘旋的有翼恶魔。可是每当它们靠近自己,我就会哆嗦着蜷缩成一团,祈求上天不要令爆弹落到我的头上。
至少,我还不想死……
那是我头一次感受到,周遭的世界是如此地脆弱,包括我自己。
梦魇的五分钟宛如隔世,当来访者意识到我军部队出动后便心满意足地转头撤退,毫无留意,或许他们会对自己的战果格外满意,最后一声轰炸声响之内,夹杂了多少生灵的最后呐喊。
我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抽搐地爬起身来,发现胯下已经湿透了。我自嘲着想要笑话自己却始终做不到,眼泪却先留了下来。
“哭……哭什么……什么啊……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滚烫的泪水却无视我的抗议,毫无保留地划过我的脸颊,我的下颚,我的灵魂。
鼻腔中还能闻到四处蔓延过来的焦烟和刺鼻气味,但四周却失去了声响。我合上了嘴只是哭泣,哽咽。
恐怕大家此刻都是这样的。
“美香!”
手指触及一旁的手机,我跳将起来扑了上去,对着话筒大声嘶喊起来:
“喂喂!美香!美香!你给我发声啊!我是鸣神,鸣神啊!!”
通话中断,液晶的显示屏上是这么写的。
傻瓜才相信!
我咬着牙沿着水管翻进房内,跑下楼梯在玄关穿上鞋子冲出了房门。
在高处看到的一切在地面却又有不同的感受,人潮在街道上四处奔驰,互相冲撞,彼此殴打。有的人眼球凸现张牙舞爪地不知道在叫些什么;有的人蹲在原地抱住了头,直到被疾走中的行人踢翻在地;更多的人窝在角落处泣不成声。
剩下的便都是赤红的火焰,焦黑的烟尘,散布的鲜血,残缺的尸体。
可是,这些又管我什么事呢!你们都给我滚开,不要妨碍我去美香那里!前面的那个小孩你听不懂吗?!你再不滚我就要揍人了!
美香,美香,美香,美香————!!
将眼前的一个孩子撞飞,我的眼眶再次无法忍受周遭响起的残酷乐章,泪水决堤,牙缝也渗出血水来。可我依旧朝着学校方向疾奔,脑中空无一物。
美香,美香,美香,美香————!!
只有你,只有你————
“哇啊!!”
眼前一黑,我大叫着捂住自己被撞痛的侧腹,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撞到的是类似金属的坚硬物质,倒下的瞬间我听到什么金属物体倒下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一声清脆的女声。
“混蛋……这种时候……这种时候……”
我捂着痛处站起身来,往前方挪动。往前看去,柏油路上横倒在中央的是一辆银色光泽的金属轮椅,朝天仰着的轮盘还在转个不停,令人烦躁不已。而不远处倒在一旁的,是个穿着医院病服的女性,面容朝下地呻吟起来。
女人这东西,就算是这种时候也要来妨碍我么!
侧腹一阵刺痛,我不屑地吐了口痰,忍痛继续前进。那披头散发的女人小腿似乎抽搐了一下,没有想站起来的念头。这种关头也没有那种闲情雅趣顾及她,我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
“呼呼……咳咳!”
脊背上散开的汗渍在冬季的空气中化为白雾,额头滴汗却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真是诡异极了,我颤抖着五指再次拨打着美香的手机,一次又一次。而千篇一律的等待铃音令我目光似焰,骂声连连。
接电话啊,接电话啊美香!
我已经原谅你了!所以不要让我担心啊!
穿过步行街我目睹着曾经常去那家音像店崩塌的瞬间,我竟然面无表情。漫天而起的粉尘配上轰鸣的声效,转瞬之间夷为平地。所谓的建筑就是如此不堪一击的么?我不及远虑,左侧的商务楼也顺势围绕着烟尘扭曲,高层的玻璃窗徐徐而落,被火光映得满是血腥。
人们的嘶叫徘徊在冷风和热流的缝隙之中,我无从分辨,也不想分辨,脚步不能停下,必须往她的方向赶去,只要能见到她,只要能见到她————
我就可以露出笑脸。
翻过被烤焦的护栏我快速穿过休憩的公园绿地,拐过弄堂赶到了我的目的地——
私立凌华高等学院。
如果曾经它被冠以如此的名谓。
一路颠簸我的瞳孔充斥了无数崩塌瓦解的建筑与惨无人道的悲剧,现实扭曲成幻境,而当切切实实我所朝夕相处的地方被赤裸裸地毁灭成眼前的模样,不禁将我拉回现实。
用恐惧,无助,呐喊,彷徨所涂抹的地狱彩绘。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被践踏摧残的瓦砾,原本平整四方的教学大楼整个被炸裂成焦土,糜烂地堆积在地面上的混凝土废墟内部偶尔爆裂出阵阵灭火器自燃的声响,昏暗的光线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侵蚀入鼻腔的不只是火药和纤维烤焦的难闻气味,隐约还夹杂着内脏和血肉的刺鼻臭味。
围观的人们聚在一起彼此聊以慰藉,个个不发一语。火柱狂舞欢腾,贪婪地冲向苍穹,弄的我们脸上都热辣辣的。
可是明明大家都在颤抖,风也丝毫没有携来温暖的意图。
我再也回不去了,心中莫名喊出这样一句话来。
“胡说八道!”
我失声咆哮起来,扳过面前一个大叔的肩头冲上前去。
学校这种东西算什么!你们这些胆怯者算什么?!
美香!对!只有美香是与众不同的!
背后传来一声惊呼,我懒得计较这些无能者——你们只会哭哭啼啼,还能做什么?!我和你们是不同的!
我再次摸出手机拨打着同一个号码,依旧无果。
“妈的!坏了!”
我恼怒地将手机狠狠地砸向废墟石堆之中,一声清脆作响,没了动静。
我跳上巨石顶端,脚底生痛。四周火势令人炫目窒息,吐出的气息仿佛可以扼住我的脖子,手心渗汗,口干舌燥。
美香,你在哪里?!
四周都是同样的景色,遍地的玻璃碎渣和扭曲的金属水管。她所在的二年A班究竟在什么地方,我无法得知,本能告诉我,我只能漫无目的地翻找。我蹲下身子挽起袖子空手将并不巨大的石块搬运开来,一块,两块……我不清楚何时我变得如此孔武有力,但只要多挪开一块阻碍,我便离美香的距离能更近一分。
我这样想一定是没错的吧?
手好痛,喉咙好呛,刻意留着的长指甲早已折断,眼球表面的隐形眼镜被高温烤干令我苦不堪言,泪流不止。我大叫起来,无意看着自己满目疮痍泛出血水的十指和无穷无尽的且没有终点的碎石深渊,心中便会凉了半截,但只要脑中浮现出美香正拼命在废墟下拨打着我手机的画面,什么都是可以抛开的。
“再等我一会儿,美香,再等一会儿就好————”
“喂!里面的家伙!干什么呢!很危险的,赶快回来!”
谁在背后嚷嚷?我不去理会,又有几个声音重复着那句台词,我依旧不依不饶,有时间陪你们胡扯,我早就可以将美香给救出来了!
我使上吃奶的劲将身侧的一块巨石推开,在粉碎的窗框底部隐约亮出一个粉红色的东西,我弯下腰刚准备去取,视平线突然猛地一提,随即身子也飘了起来。
“什,什么?!”
我张口惊讶地回头看着将我抬起的那人,带着无法辨识面貌的防弹头盔,全身一套穿着在电视中见过的黑白相间的防暴制服,手部还戴着耐高温手套,似乎是政府派来的部队。左右前后就涌上了四五个人影。
“放开————”
“这里不是给你这种小鬼探险玩的地方,赶快回去,会有生命危险的!”
开什么玩笑,我是为了见美香才来的,不是来探险取乐的,混蛋东西!
我挣扎着想要摆脱他们,可丝毫没用,心中一急,眼睛痛并交叉着不甘心,泪水又淌了下来。
“你们这些废物!”我朝着背后的家伙大声叱喝起来,“都是你们这些无能的家伙才会变成这种样子的!现在才屁颠屁颠地跑来装正义人士,还要不要脸!”
周围的人群都愣住了,包括擒住我的家伙。
“都死了啊!全都死了啊!!大家都死了!!房子都塌了,好多好多的火烧个不停啊!你们在干些什么,在干些什么啊!!”
内心纠结的天枰终于动摇起来,再也无法自控。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伪善者们,而他们只会用反光的头盔逃避这物是人非的城市。
我能感受到他们的身体都摇晃起来,抓住空隙我突然咬了那抓住我的家伙的手指,不及反映的他反射性地缩回手叫喊起来。我连滚带爬地冲向方才藏有粉红色物体的坑内,因为那个东西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美香的手机。
我大叫起来。
一折为二的手机,那花纹,那色彩;和我一样贴着大头贴的背面,上个月从台阶上摔坏的圆角痕迹,磨损严重的液晶屏幕都还历历在目。如今已经断为两截的她的手机,那么她人在哪里呢?!
我抱住脑袋哆嗦地往坑内下侧的阴影缝隙望去,我有种预感,那个角落,有着我一直在寻找的结局。
我看见了一只细小的手掌,戴着俗气的情人结的手腕横躺在地表上,五指瘫倒,没有丝毫血色。
“我要你回去你听不懂吗?!”
我的身子再次飘了起来,那个瞬间,我有种灵魂也被抽出的错觉。
美香!那个是美香的手!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畜生————!美香在下面啊!美香在下面啊!!你给我滚开啊!”
——鸣神,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嘛?
“不要胡闹了!小鬼!等待救援队过来就可以了,你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的!”
“滚开啊,不要拉着我!放开我,放开我————”
——鸣神,这是情人结哦,这个是你的份。
“接下来我们会解决的,你给我冷静点!”
——哎哎,你也戴一个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是美香,美香在下面啊!你们怎么可以无动于衷!你们是狗养的吗!”
——我啊,最喜欢这玩意儿了,嘻嘻!你的份就放在我这里,想戴了就找我要哦?
可是——
我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剧痛,耳膜剧烈地振响起来,泪水死命地涌出。喉头深处涌出一股恶心的酸楚,我捂住嘴巴呕吐起来,胃酸倾泻而出。眼泪混合着胃液滴在冰冷而又滚烫的混凝土表面,无情地流淌下去。
她死了,美香死了。
那个曾经一直在我身边,元气活现的女孩,会陪着我笑,陪着我哭,在我需要她的时候给予我安慰,在我无助的时候赐予我力量的人,一个全世界我最爱的女人。
加藤美香。
“不要啊————————!!”
我仰天狂啸,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警卫队想要上前压制我的失控,我先声夺人地给了面前那家伙一拳,蹬着地面远远地跳了下去,然后漫无目的地远远地跑开了。背后传来的声响我再也听不到了,我的世界已经破碎了,荣辱皆忘。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像个落魄的孩子一般疾奔着,四周都是战争的伤痕,我找不到净土。失足跌倒后大叫一声顾不得穿上落下的鞋子再度狂奔,眼泪被风吹干,眼睛也睁不开,嘴里除了喊着她的名字,什么都做不到。
是梦的话,就赶快清醒过来吧!这种痛苦……根本就无法忍受下去啊!!
可是无论跌倒几次,血还是会流出,梦依旧会延续。
直到变成现实。
我失魂落魄地顿倒在一旁并未受池鱼之殃的水果摊前,用失去感知的手掌擦拭着脸颊上泪与泥土混杂的淤泥。遍地散落,零散不堪的水果陪着我茫然地望着天空,被吹散的云丝毫不能抹去人们对苍穹的畏惧,大家都缩低着头颅四处奔跑着,没人敢再次抬起脑袋寻找太阳的方位。
而事实上,太阳也的确匿藏不露。
“这里是……池袋么……?”
山手线的指示牌遥遥在目,无数大百货店、电器店、时装店、电影院、餐饮店、游艺中心鳞次栉比,目不暇接。作为东京具有代表性的著名商业区和交通枢纽站,曾经是众多年轻男女喜爱的时尚中心。而如今街上人头罕见,死一般的寂静。偶尔闪出几个张惶失措的人影从我眼前晃过,完全没有留意到这里躺着一个心如死水的我,小腿按耐不住地抽筋。
附近的建筑似乎损伤甚微,鲜有破损不堪的废墟,四周环视,零星几幢被炸弹碎片削去侧角的商业设施也基本保持原状,作为池袋象征的阳光大厦意外地丝毫不伤,60层的高耸建筑俯视众生,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缓缓站起身来,往池袋深处挪去。不知该往哪去,只是想要逃避身后的惨绝人寰,用虚无的原貌来试图压抑自己一触即发的恐惧。
以及深深的悔意。
可是事与愿违,当我拐过大道往后侧居民区迈进的刹那,掩饰在繁华屏风后,喧嚣与嬉闹背后的画面立刻宛如风暴般向我袭来,种种一度被我所排挤的负面情绪再次波涛汹涌,一浪接着一浪充斥在我的视网膜上,进而反馈到大脑深处。
是平地。
在充满文化时髦的风光背后,那曾经只是以供休憩的居住区域一去不返,变成了焦烟与粉尘共存的空间。我几乎能目视到远处500米开外那奄奄一息的广告旗杆却不被任何障碍物遮挡,眼前除了残砖瓦砾,鼻腔内除了令人作呕的火药味外,什么也没有了。
我抱住脑袋痛苦地翻越眼前以往一跃而过的石块堆,仍有温度的金属碎片不止一次地烫伤了我的皮肤。我是从来都不相信神鬼玄学之谬论的人,可目睹着荒芜的废墟此刻耳边不断地幻听,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死去生灵痛苦扭曲的呐喊。我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被这种东西所迷惑——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我也要活下去!
那么一念,心下平稳不少,耳旁的幻听也随之而去,剩下的只有“嘎吱”作响的声效,很轻却很刺耳,规律地重复传来。
“有谁还活着么?!”
我大叫一声,跳起身来往那个声源方向跑去。跳下五米高的石堆,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是医院里常见的病员外套。
没等我反映过来,我已经脱口而出:
“是你?”
那个女孩仿佛被吓到似的肩头微动,停下移动回过头来看着我,四目相接,谁都没有继续开口。
几乎是无自觉地走到了她的身边,我低下头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咖啡色的披肩长发在后脑附近很随便地环形绑出一个麻花辫,天青色的瞳孔透明有光,全身穿着一套肮脏不堪的淡粉色病服,裤脚附近磨损异常,足球运动员也不至于如此。而更令人奇怪的是她是光着脚丫坐在这莹白色的轮椅上的,脚底也同样满是泥土,隐约可辨出血迹。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呼出一口气来,我询问着眼前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之前和我相撞的家伙似乎就是此人,如今也顾不得那种东西了,我尽力使得自己的语气平稳自然,但她只是不发一语地撇过一眼,回头继续推动着轮椅往前移动,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别人和你说话的时候!”我踏步上前扳过她的右键,恼怒地嚷道,“你就是这样无理地目中无人吗?!”
女孩头也不回,手上使力想要继续前行,但被我拉住靠背扶手,动弹不得。
“放手!”
她低声抗议起来。
“会说话的话,就先回答我的问题!”
“……”
天空变得愈发阴沉起来,凉意也呈平方倍数递增。我能感觉到她的肩头在颤抖……不对,是整个身子在发抖。
她在害怕。
心下一软我放开了手,女孩犹如冲破笼子的兔子一般急行而去,可是四周碎石层叠,遍地无路,碍事的轮椅完全无法顺利前进。只见她犹豫了片刻,弯下身子往眼前的石堆徒手爬了上去。
我这才清晰地理解到,她是无法走路的残疾少女。
我愣在原地望着她痛苦地蠕动,那是多么可笑的画面,一步就可跳上的平台竟让少女如此困惑艰辛,咬牙裂齿,用膝盖,用手肘的摩擦赖以前进,得以上升。一不小心抓到了松动的石块,她就会掉落下来,尘埃和碎石肆意地落在她的长发上,前功尽弃。
即使如此,她还是做着如此难堪的丑态,直到她抵达十米开外的双层房废墟下,开始徒手往下挖掘。她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不断地将木片,砖瓦往四周抛去,由于她下体无法使力,只是扔了十来下,她就已是汗流浃背,隐约可以窥见她的内衣。
难道要重复这样丑陋的行径么?
“好了!不要做了!”不知为何,看到她的举动令我非常的反感,我喊叫着要她住手,“不要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了!让救助队来处理就好了!”
她仿佛没有听到我说的一般继续做困兽斗,将一块碎裂的玻璃抛出手心。
“你听不懂人话么!你能做些什么呢!赶快给我回来!”
没有多看我一眼,她依旧我行我素。
我不理解她究竟想要在废墟的深处寻找什么,在那个里面,有她想要寻找的结果么?
我忽然想起了美香,呼吸立刻便浑浊起来,令我心脏痛苦难捱。
我之前也是在做如此无力的行为……吗?
怎么可能!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正确!
但是,眼前的女人也毫无置疑地令我感到憎恶,没有理由,单纯地反感。我跃到她的身旁,将她的胳臂抬起,冲着她的耳朵喊叫起来:
“别做了!给我起来!”
“放开我!”
她突然嘶叫起来,不由得令我脊背发毛,但我还是咬着牙怒目而视,露出凶恶的面容试图让她屈服。
“残疾人就给我安分地在一旁等别人来救你!瞎起劲什么!”我往一旁啐了口唾液,甩开她的手臂,蹲下举起一块巨石,远远地抛开老远,撞在一根扭曲异常的钢筋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你看啊!你看啊!下面能有什么,能找到什么?!石头,木块,瓦片,墙砖……很有趣么!就算你挖到手烂掉也——这是……什么?”
我正回过头满脸嘲讽地瞪着那傻女人满是污秽的脸蛋,五指忽地触到毛茸茸且内部结实的东西,心下大骇,手反射性地缩了回来,惶恐了好久都不敢凑过脸望去探查究竟。
啊……由于如今我还要抽空制作游戏,更新上我什么都保证不了,唔……就这样。
我对整个轻国都没感想了何必纠结小香菜……你果然依旧在这里出没啊。
我打算继续写毛茸茸了,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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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插柳,无心插柳,我塑造的男主角总是悲剧。
绝对没说错,本文有做作娇柔的味道在里面,我一定得改,今后的更新也要注意不能那么随便想到什么写什么了。本作我会努力让读者在更深层次得到某种共鸣而不是我人为的煽情,好久不写文果然是退步了,请不用顾及直接指出毛病和不足。
通过践踏和伤害他人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脆弱,从第三者角度去看果然很丑陋啊……但这就是人性,也是我这次想要表达的主题之一。
“让开!”
被始料不及地撞开老远,我从废墟顶端落下,满目怒色地瞪着那个疯子。
她可能真的是疯子,只见她犹如饿狼扑食般冲入了我先前挖掘的腐臭空洞内,将身子拼命拉长试图弥补自己下体缺陷而去掏出什么来。我的两侧牙龈有些酸痛,咕囔一声后再度跳到她的身旁,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
真弱小。
好像是抖动了一丝一毫,我不确定,直到她的肩头剧烈地上下颠簸后我才意识到眼前的残疾少女有多么地异常。她随即哭喊出来,撕心裂肺——可能是用她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来贯穿这个毫无生机的废墟。
我的牙齿更痛了,感到浑身都被这股令人心碎的咆哮所共鸣,跟着紊乱起来。不知为何我捂住了自己的嘴,究竟是下意识地想要让牙齿停止疼痛还是想要挽住自己被悸动的伤悲呢?
我也想哭,理由不明。似乎只要这个少女的哭声没有停息我就无法安稳自己的情绪,但我也不想狠狠地教训她要她闭嘴,只想听她继续宣泄,在这个苍白的地平线上。
待到她逐渐用抽泣覆盖先前的嘶喊,随即用鼻音来替代她急促的呼吸声后,她竟然额头一抬倒了下去。我的脊椎像是被冷风针刺般后知后觉,忙上前将她扶起,似乎是哭得太厉害了一时转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应急措施也不知道放着不管是不是会让怀中的脆弱生命跟着灾祸之尘一同消散。我从她的手中拾起那个令她为之魂碎,之前我也触碰过的玩意儿仔细揣摩——那是一个淡黄色或是说乳黄色的布偶熊娃娃,如果说它曾经属于那个色彩。被煤油和焦炭所堆叠覆盖的它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描述——肮脏无比的咖啡色污渍宛如天花般四处分布,整个右腿都被撕烂,但露出的棉花却被烧的皱起发黑令人厌恶。我刚触摸了一下它的眼球,那两颗黑色小球就如同失去了最后一丝坚持黯然下坠,发不出任何声响。
“……太惨了……”
我叹了口气,硬是挤出这句感叹来。那个发疯的女人就是看到这东西后失控嘶叫起来的吧?可能是她的东西也说不定。
“太惨了。”
这次我对着我下巴下的这个女人说道,抬起大腿的时候撞到她的后背让她忽然咳嗽一声,然后跟着就是“哇!”一声惯性的哭声。
看到她满脸鼻涕夹杂泪水污秽不堪的模样我又来气了,粗暴地将她推开一旁,将那个熊娃娃抛给她后我不发一语,背过身去。
接过娃娃的她忘记了抽泣,我也不知道此刻她会用什么表情,用哪份情感面对这个象征毁灭的东西。大约我们互相保持沉默了五分钟后,她轻声地打破了沉寂。
“……什么都……什么都不在了……”
“……”
我不知道说什么,甚至连一个“嗯”都觉得不适合用于这个场合。
“……拉斐尔……这个小熊的名字,我起的名字……”她顿了顿,我回过头去看到她五官扭曲在一起,及其痛苦的神情,“不要看我!求求你……不要看着我……”
左胸很痛,我毫不迟疑地转过身去。
少女擤了擤鼻涕后尽可能地保持平和语气地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是……我上个月送给我弟弟……我可爱的弟弟……呜,志雄的生日礼物……上个月……上个月还是他生日的啊!呜啊啊……那天他还是那么甜甜地笑着……笑的比这个娃娃更可爱的……呜呜!!”
也就是说,弟弟死在这个废墟的下面了么?我用咳嗽掩饰全身的剧痛,试图逃避另一个转眼而逝的笑颜——明明她的声音还在我的耳畔的……究竟有多少人埋在下面了呢?混蛋!你们这些践踏他人生命,灾难的源头!
在这个瞬间,我确实地和她的心情有了接点,希望她能好好地生存下去,甚至想要抱住她让他振作。
可是谁来拥抱我呢?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这让她好久都没有反映过来。
“樱……望月樱……”
“樱花的樱么……最美的时刻是在它凋零的时候真是讽刺啊!”
我自己也感到诧异,为何会说出这句刺耳而不看场合的话来。我忙转身想要道歉,但她似乎并没有听见,只是看着手中的娃娃痴痴地呓语着。
“明明……多忍耐一下就……就可以得到幸福的……”
我已经不敢望向她,和她惨淡如同鬼魅的瞳孔接触了。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我大声地告诉她我的名字。
“我叫永仓鸣神。”
她没有动静,是没听见还是觉得知道我的名字也没有丝毫意义呢?一道夕阳洒在我的脸上,惨红如血,原来已经到了傍晚。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话题,我之后终于忍受不了这份比死更来的悲伤的孤寂,独自离开她的身边。我记得有说“再见”,但她还是像蜡像一般纹丝不动,在晚霞的阴影下可怖极了。于是我像是逃荒般跑了起来,无暇再回首看一眼。
“鸣神!”
“嗯?”
我觉得好像有听到爸爸的声音,反射地应和一声后四处张望着声源,远处跑来一男一女,是爸爸和赶来的妈妈。
“爸爸!妈妈!”
我的心一下子充溢起来,刚才被透支的那份痛楚似乎是假的一般。我大叫着奔向他们,却没有察觉眼角的眼泪不知觉地渗出些许。
“太好了!你还平安!”爸爸身为长期来往异地的船长,工作服来不及换下,戴着那顶碍眼且不怎么雅观的船长帽乐得猛拍着我的肩膀,有点痛,“孩子他妈,别哭了,没见我们的儿子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么?!”
我将视线移到妈妈的脸上,那可怜的人真的是令人心疼极了,整个人都由于突然的心释而疲软地缩起身子来,捂着脸泣不成声。我这次才感受到了颧骨上划过的泪水,是我还活着的最有利证明。我抱着妈妈咬牙忍住不哭出声来,爸爸也从后面挽住了我,整个世界在这个瞬间仿佛只有我们三人存在一样,谁都不愿意先松开手。
“我……什么都没有了……”
望月哭泣的脸突然闪过眼前,但我闭上了眼。
这个时候,我只想再感受一下这份活着的感觉。
手头的忙完了,继续连载这个长篇,小小的更新一下……唔,好像没多少字啊……下次弄多点再发吧。
从池袋步行回家花了近半个小时,我很诧异自己当时竟然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屋子的大门没锁好,客厅和玄关内也比我冲出家门前显得更乱了,柜子椅子毫无布局可言地四处歪斜,厕所前茶几上的大型花盆也跌落砸碎,瓷器碎片和水渍混杂在一块,令人反感不堪。
老妈缕着自己的鬓角长发尴尬地笑着,小心地踮着脚尖跨步而入。
“你瞧我……前面给吓疯掉了,弄的一塌糊涂……”
老爸配合着干笑一声,摸了摸后脑,挽着我的肩膀跟在后面,一家人默不作声地打扫起来。
等到将客厅恢复原状后窗外也已经透不进丝毫光芒了,老妈跑去厨房弄点简易的晚餐之际老爸打算先看看电视报道,从不关心时事的我此刻也强烈地渴望从新闻媒体里了解这场荒唐的灾祸来由,但老爸按下了电源键后的很长时间里屏幕内只是闪现着抖动的雪花,两侧的喇叭发出刺耳的“兹兹”声响,我从沙发后面找到了遥控器,一个一个频道切换过来,均是同样的画面。
“电视坏了。”
我脱口而出。
老爸皱了皱眉头,手指抽动起来,他站起身来往厨房方向走去,但中途却折返回来,板着脸蒙头抽烟。我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厨房那边也一直传出低沉的抽泣声,整个家就笼罩在一个支离破碎的噩梦里。
我尝试着再切换频道,来回几次后也终于放弃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眺望着窗外,方圆百米之外罕有灯火点缀夜晚,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幸存的几盏灯火微光也只是一副转眼便逝的可怜模样,忽明忽暗,不知何时会被这片混沌所吞噬。
但能将一望无际的废墟掩盖在黑夜里,对如今脆弱不堪的我来说,多少也算半个好事。
我回过头来看到了书桌上美香的照片,她生前的笑脸刺痛了我,而将镜框按倒也不能平静我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此刻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她”,还有那个星沙,于是我摸索着全身,然后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份珍贵的礼物。
“奇怪……明明记得一直放在身边的……哪儿去了?”
我敢保证,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可是当老爸在楼下叫唤我下去吃饭的时候,我还是没能找到。
“算了,晚些再说吧。”
迟来的晚饭是罐装午餐肉和方便面,我很好奇老妈到底前面在厨房里忙碌些什么最后竟然搬出这个五分钟不到就能解决的玩意儿。而当我想要发点牢骚的时候老爸先开口了,一脸的凝重。
“刚才我和井上联系过了,他和我的想法似乎一样,接下来就是你们的意见了。”
第一次看到老爸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出来,我们母子两个放下筷子,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战争开始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们也看到了,敌人已经开始无差别攻击居民区了,这种畜生才会做的事情……真是混账!”
战争?就是小说和电视里时常提到的,踏过无数尸体并用血肉铺成的杀戮行径?虽然眼睁睁地目睹了白天惨绝人寰的屠杀,疾走在硝烟滚滚并充溢着血的气息的街道上,但如今将这两个字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得身子颤抖起来。老妈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手心没有传递来任何热度,除了和我一样由于畏惧而不自禁地颤抖。
老爸狠狠地将烟头掐在烟灰缸内,将头凑了过来。
“听我说,你们两个……后天井上可以弄到一部快艇——只要用我的名义就没有问题!当然不是那种捕鱼用的玩意儿,是‘白鲸’号!那家伙的最大航速可以到50节呢!那汉子是个光棍,没有妻儿要照顾。我和他商量过了,我们一家子加上他四个人可以到时候坐着快艇离开东京这个该死的地方!”
我还没反应过来,老妈先接口问道。
“离开这里?可能么?”
“嗯,都让敌军攻到这里来了,自卫队已经不值得信任了!而且一点预警和避难措施都没有,太不正常,太匪夷所思了!我们不能指望混蛋政府能救到我们,我们必须自己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我想起了埋在学校废墟下的美香和那群无能为力的走狗军队,对老爸的发言极度赞同,这个混蛋国家已经不能待了,我们必须要逃跑!
“走吧!到哪里都好!”
我叫了起来,满溢胸膛的热血和愤慨让我站起身来,握紧了拳头。
“冷静点!不要叫那么大声!”老爸将我拉扯下来,将食指按在自己的唇前,“无论怎么说,战争时期逃亡海外是违法行为,别冲昏了头脑想的太简单了!”
反正那些平日养尊处优惯了的废物们现在都自顾不暇,哪会有什么困难!我不以为然地夹起肉片往嘴里送。
难道是坏了么?一点味道也没有。
“那么……要先去哪里?”
老妈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道。看她的样子似乎也蛮害怕的,真是没用。
“先去鹿儿岛……”老爸将他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告之我们,“那里有我名义下的物流仓库和不动产,我们先去那里补给生活用品和汽油,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往北面的长崎那里看看,目前我的想法是先去台湾岛避避风头看看形势,本土是靠不住的了,怎么说也要往大陆方向先靠近。”
听起来还是蛮简单的,这让我多少跃跃欲试起来。老妈听了这番话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筷子,在客厅踱着脚步自言自语个不停,大概还在纠结取舍。老爸又试了试电视后也不再说些什么,匆匆将晚饭吃完就回房间去继续和对方联系起来,不过似乎信号不太好,很长时间都打不出去。
我倒是感到心情安稳了很多,对未来有了点期待。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地方……什么都会改变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你们爱玩战争游戏就玩个痛快好了,我可没兴趣和你们凑合,我要依照自己的步调生活,谁都别想控制我!
我咬紧了牙,暗自给自己鼓劲。
这个晚上我没有睡着,闭上眼就会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脸和残缺的世界画面,五官再度回忆起白天的种种信息。于是我只好冒着冷汗死死地瞪着天花板,一眨也不敢眨。
活着的人们,今夜究竟又能有多少人能入睡呢?我那么告诉自己,按着胸膛默默许愿,为了能够成功逃脱,为了能够远离噩梦……
为了能够忘记那些逝去的东西。
或许,明日清晨醒来我会发现,其实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因为残留着这种不切实际的自欺欺人,第二天起床后拉开窗帘除了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刺骨凉风外,触目惊心的毁灭实景伴着灰蒙蒙的天空令我沮丧不已。
今天也不是晴天么?
我望着床头边的闹钟指向八点,突然想到了学校,于是心有种被掏空的感觉。我面无表情地下楼和父母打了声招呼,难得我主动和他们问好,结果却是谁都没理我。
“收到信号了。”老爸坐在客厅惯例的餐桌对面如同地藏菩萨般纹丝不动,只是示意要我坐在他旁边,“有杂音,不过总比没新闻看来的好多了。”
看来电视没坏呢,我颇感意外地随着父亲的意思一起盯着那27寸大的液晶屏幕看着,画面很模糊,但至少还能看清下面播出的字迹。
“新闻啊……”
我对这种东西最没兴趣了,不过老爸一脸凝重严肃的样子吓到了我,我决定还是继续看看再说些什么。
反正哪里也去不了,没差。
画面中的主播一男一女,都一副有气无力面无血色的糟糕德行,整个报道反复围绕着昨天遭到空袭的东京区域,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中。然后导播将画面切换到事发后不久硝烟翻腾,惨不忍睹的东京现场——对于切实地发生在身边的记忆再现,这种限制在平面中而不带有任何临场感的画面根本无法再度撼动我们,老爸只是哼了一声,啧嘴摇头。然后画面出现了日本首相和众多官员在京都对这次侵略行为进行了官方发言,但说了半天我都没搞明白到底这场战争是怎么爆发起来的。
“前面报道说昨天进行空袭的轰炸机是来自俄罗斯的,而袭击的理由还是没说清楚。”
我将自己的疑问告诉老爸后他那么回答我。
“那么……怎么首相到京都去了呢?是清水寺吧刚才电视上看到的……太扯了!”
“谁知道呢!”老爸皱起了眉头,看得出来他也对此非常恼火,“看来天皇知道我们脚下的东京土地并不怎么安全呢!嘿嘿,真他妈的有趣!”
老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的背后,擦着手问道。
“孩子他爸……钱拿的出来么?”
“三十万……只有这点了。政府手脚真快,马上就封锁了住民的资金取出……你说他们这些西装包裹的畜生们不事先得知昨天那事儿砍了我头都不信!”
老妈叹了口气,继续返身去整理逃亡准备的衣物道具去了。老爸换了几个频道都是同一个画面,嘀咕了几声后将电视关上,自顾自地发起牢骚来。
“你说这狗日的政府最近在折腾些啥?!前段日子竟然还颁布了啥‘紧急保护国家机密法’!说是其他国家派遣了大量特务间谍进行谍报行动,一旦发现可疑人员允许直接扣留甚至枪毙!现在好了,人家直接都打过来了!我们这些老百姓还不知道是整个啥情况就死了那么多人!这还像个国家么!”
我不清楚父亲说的那个法令是什么时候颁布的,不过最近的确大家都人心惶惶地过着日子,时不时地可以看到一些身着诡异的武装部队出没在市区各地,身上还挂有枪支,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巡逻还是在捕捉目标。我并不常出门,也就不太在乎这些变化,只是美香时常跟我抱怨,说是现在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都提心吊胆的。
现在轮到我心惊胆战了,你却又在哪里呢?
老爸抱怨了一个上午,老妈也一直在忙着整理没空准备午饭,我虽然多少有些饥肠辘辘,但一点胃口也没有,出门散心却弄得更是心情郁闷。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任何一家商店在营业,安静的可以令人疯狂,偶尔听到乌鸦的振翅和流浪狗的低吼声格外苍凉。回到家老爸继续和他的逃亡伙伴在联系着,老妈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毫无神采地瞅着电视里没有任何节目的黑白雪花,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一般——这让我感到很恶心。
回到自己房内我继续寻找着星之砂,可是即使我掀开榻榻米爬到天花板里侧也没能发现它的踪影,这让我惊讶极了,因为印象中这玩意儿一直在我身边。天阴沉下来后我更是感到疲惫不堪,吃了点饼干后我早早地睡下了,睡着前我才意识到,白天和黑夜竟然可以如此毫无差别。
活着和死去也模糊了界线。
次日我被窗外震耳欲聋的喧哗和金属的敲打声响惊醒,原本就睡得不踏实的我立马就来了火气,顾不得将头伸出就破口骂去。
“你们妈的吼些什么玩意儿!吵死人了!”
打开窗户后人群的嘶叫和怒吼声更是汹涌而来,我的抗议喊声完全就被掩盖得一干二净。我张着嘴巴揉着眼皮,发现楼下巷子连同拐角十字马路上挤满了人,不少人拿着扩音喇叭刺耳地叫囔些什么,更多的人是挥舞着大小不一的白布和硬纸板,上面用红油漆书写着什么字句和图案,看得令人胃部不适。
也有昨天没吃什么东西的缘故在里面吧。
我懒散地将衣裤着装完毕,下楼后发现父母都坐在客厅里看着一楼的窗外,死气沉沉的,感觉像是延续着昨日的姿态动作,一直保持到现在似的,要不是老妈后来将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拿去清理,我一定会坚持老爸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根就是昨天我最后看到的那个。
“在吵什么呢?外面?”
“游行……或者说示威之类的……”老爸扬了扬下巴,狠狠地吐出口气,“这种不安的局势下,任谁都无法保持平静,为了给死去的人讨回公道或者只是单纯地用愤慨来盖过内心的恐慌,人啊,总得做些什么才能避免自己发疯……”
一群弱者的聚众,真是难看得不行呢,我心想。
“难看极了!”
我用语言再次强调这种无力行为的可笑,然后打开冰箱想要找找有什么可以填填肚子的,却一无所获,除了几个生鸡蛋和黄油外,什么都没有。
都在做些什么呢,白痴老妈!想要饿死人么?
“政府派部队过来了,大概昨天晚上就来了吧……”
我回过头看着老爸,不爽地皱起了眉头。
部队?那些跟狗一般派不上用处的家伙们?
“开始避难行动了吧,政府方面……大卖场西边那里的居民今天早上开始转移了,刚才我瞥到几个军人模样的男人,应该是要到这里来了……不过啊……”
“怎么?”
“没事……”老爸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恋恋不舍地最后猛吸了一口,“有些事情,可能不要想太多比较好……在很多角度上。”
老妈这时也惦着脚轻声走来,一副小偷入室的诡异神情,细声细气地说道。
“孩子他爸……联系的怎么样了?”
原本想要质问老妈有关食物的事情,听到这个我也屏住气息等着老爸回答。
“嗯……没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信号总是不稳定,但还是联系好了,明晚他会将我们那宝贝快艇从东京港口驶出,我们从后门进去绕到仓库后面和他碰头……别担心!孩子他妈,现在大家都自顾不暇,没人会留意那种地方的——嗯,总之东西也不要携带太多,我们是在逃亡而不是度假知道么?到了那里和井上会合后就好办了,没事的!”
“可是……被军队发现是不是会……”
“啧,老妈你很烦啊,都说了不要紧了不是么?去弄点吃的东西吧,我都要饿死了。”
被我那么一说她犹豫着往前一步后闭上了嘴,叹了口气后转身去了。老爸若有其事地拍了一下大腿,叫了起来。
“说的是啊!如果现在被政府带去避难可就麻烦了……孩子他妈!将包裹给我拿来,别弄吃的了,我们还是早点去码头那边比较好。”
老爸站起身连带将我也拉了起来,这时一声颇为响亮的枪声破空而出,惊得我又坐了回去。
“怎,怎么……谁开的枪?”
老妈整个人都愣住了,回头看向我这边脸色苍白异常,而老爸不愧为一船之长,并没有被这变故给动摇,咬了咬唇低下身子从窗户的下端缝隙往声源这边望去,一分钟后朝着我们说。
“没事没事……不是敌人,是自卫军部队……可能是游行部队和军方发生了冲突所以吓唬他们一下……不用怕。”
如释重负的我背后猛地一凉,无法握紧拳头,竟然无法回答一句“我当然不怕!”老妈挪到我这边,不知为何地抱住了我。
女人真是胆小啊。
“哼!”老爸用拳头敲打着墙头,忿忿不平地神色,“看来是晚了,大部队已经过来了!”
我还想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过来了,可老爸一副失落之极的样子让我放弃了疑问。老妈刚站起来想要去泡杯茶压压惊,门铃冷不防地响了起来。
“哼!”
老爸用鼻音发出不满的声音,别过脸去,老妈回头看着我们不敢上前玄关开门,就这样僵持了若干秒后,门铃声里开始透出闷沉的敲门声来,似乎来访者非常地不耐烦。
这个感觉真是再糟糕不过了!我歪着嘴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五个身着迷彩军装,戴着无比丑陋似乎是防毒面具的军人居高临下地瞪着我瞧。透着茶色的面具玻璃我无法确定他们是男是女,更别说报出他们手上握着和肩上挂着的枪械名称了。
“干什么?”
我昂起脑袋粗鲁地质问着来访者们,可是我对面几个冰冷的面具下谁都没有给我回应,这让我大为恼火。
“滚出去!”
我向着领头的那个人伸手推去,但被擒住了手腕,掐住数秒后将我挥开。不等我反应过来,那家伙隔着密不透风的面具和呼吸管渗出细如蚊吟却格外有力的声音朝我说道。
“小孩子一边凉快,把你的父母叫出来。”
这家伙似乎不懂得一些基本的待人之道呢,我咧开嘴吐出一口唾沫,挥拳便要给那个无礼者一点颜色看看。
“鸣神!你在干什么?!”
“哎?”老爸的怒吼令我浑身一震,不由得手软了下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个温和的老爸发出如此吼叫,“爸!”
“好了,你先进屋陪妈妈,我和他们谈就是了,没事情别出来,知道了么?”
“这些人——”
“进去!”
不由分说地将我拖进屋内,老爸似乎脾气变得暴躁起来,这让我也多少有些惊恐。于是我不再啰嗦,移到客厅这边坐在像个兔子一般瑟瑟发抖的老妈旁边。谈话比想象中来的短,我原本以为有十分钟那么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后才发现只有三分钟而已。
老爸领着那群讨厌的军人来到我们面前,我此刻又有一种将桌上的花瓶往他们脸上掷去的冲动,不过老妈在背后拉住了我的衣服下摆。老爸的表情很复杂,既有种生气也有种无奈,但更多的应该是一种不安才对。
“那么……你们就先呆在这儿,日下部,你和小次郎调查一楼,吉田你上二楼看看……记得留意屋顶上。”
“是!”
背后几个部下模样的军人敬礼受命后便自顾自地在我们家翻查搜索起来,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我能感到自己的脑门一股骚热涌来,要不是老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后摇了摇头,我估计早就爆发了。老妈的脸色更差了,像是变质的牛奶一般浑浊不清,矮在我身后蒙头自言自语。
三四分钟后,那些混账客人回到原处与队长报告,说是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影。
真他妈的搞笑,你们打算在我们家搜出什么人出来?
“没有么?嗯,好,我知道了。”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得知面前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是个军曹,他点了点脑袋望着我们一口子三人,从面具下透出了些许笑声,“那么,就跟我们走吧!昨天的事故你们家有人伤亡么?”
“……没有。”
老爸皱着眉头回答道。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啊,嗯……可喜可贺!那么就赶快走吧,什么东西都不用带,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那里还是配备的,只是待一个晚上……明晚部队会派人将你们转移到内陆去的,所以安心吧,能活着总是最令人高兴的了!哈哈!”
面罩上两块圆滚滚的护镜下露出他那令人反感,眯着眼大笑的嘴脸,我的胃酸又翻腾起来了,不进食还遇到这种事情,郁闷极了。
“要去哪里?”
老妈突然站起身来巍巍问道,声音发颤,小腿也抖个不停。
“没事。”老爸拉住她的手掌,像是安抚婴儿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们要带我们去防空洞避难,为了安全,我们还是早点过去的好。”
我很清楚他心里一定和我们一样叫苦连连,只是他背着军人们朝我们频频使来眼色让我不得不妥协服从。老妈似乎因为先前的一句话泄了底气,走也走不动,老爸只好搀扶着她走出家门。我跟在爸爸后面不紧不慢地挪着脚步,不时地回头望着我房间的二楼,有种难以言喻的惆怅,似乎忘记带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快点!小鬼!如果这段时间敌人再空袭一次谁来为我们的生命负责?!”
“负责?”
也许是被他无礼的话语所激抑或是被他粗鲁地推搡所恼,我轻蔑地朝他侧过脸,发出不满的鼻息。
“你在干什么?!”老爸一把将我扯到门口,声色惶恐地摸着脑勺试图用嬉笑满混过去,“哈哈哈……你们看呐……现在的孩子就是不怎么听话呢!”
自卫军的走狗们并没有我预想中地朝我发作,只是催促着我们往指定的方向移动。在荒凉残破的街道上,我们见到了密密麻麻和我们一样被四五个军人带走的人群们,有大有小,老幼混杂,更多的是一家人子类似我们这样,挂着凝重无色的表情机械地走着,也不知终点何处,只能被动地摇摆着四肢。
随后我们被带到了地下轨道的车站下,我惊讶地发现原来东京的防空避难所竟是建设在人流穿梭极为频繁的地铁内部的,只是跨过两道挂有“闲人莫入”的路障,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上锁铁门后,我们就抵达了目的地,踏过那扇发出刺耳“吱吱”响声门扉的瞬间,几乎所有的避难者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诧的感叹声。
与方才扶墙而过的狭小走道截然不同,避难区域俨然就是一个小型室内广场,室高整整有五米左右,顶部挂有为数不多但至少光源充沛的节能灯,四周墙壁色调灰暗冰冷,墙纸剥落了不少,似乎大吼一声会有回声的样子。
在这个空旷得令人发毛的地方坐着密密麻麻的一堆人,似乎和我们一样是被自卫军所带来的普通百姓。男女老少不吭声地面露瘫色,不修边幅且懒懒散散地歪倒在墙角边,竟是死一般的寂静,忽地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格外刺耳。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极度地难受,是一种心脏被捏紧的感觉。婴儿的母亲恼怒地拍打着孩子的臀部试图让他安静一些却起到了反效果,毫无保留地啼哭感染到了周围所有麻木的人们,原本像是死人一般的他们纷纷皱起了眉头,有的直接便出声责骂起来。孩子的母亲突然就哭了起来,抱住孩子蜷缩在一起,于是大家又安静起来,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得重新望着地板和被遮盖的天空,连叹气的声音都没有。
记得曾经在一部纪实片里见过这样的画面,说的是非洲奴隶们逃亡未遂被押送回去的故事。
“好了!你们随便找空位置呆着,也差不多是时候发食物了。”
领头的军官将我们推了进去,随后将那扇铁门“呀——”地一声给阖了起来。我回过头望了一眼,发现这门比先前进来的时候看起来牢靠多了。我们一家人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地板脏的不像样,但也没有报纸之类可以垫在下面的物件,只好将就这样了。
“离他们远点,不要让他们听到我们的对话……”
老爸将我和老妈的脖子拉到跟前细声说道,我们立马会意点了点头,往房间的深处挪了挪屁股,以免那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偷听我们的谈话。
“这种地方……咳咳……咳咳!”
我张口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料被灰尘呛得不轻,透过灯光我发现这里尘埃遍布,随便扬起手臂就可以弄的乌烟瘴气。老妈也跟着打起喷嚏,不爽地蹬了蹬小腿。
“脏死了!”
老爸绷紧了脸在鼻尖前将灰尘用手掌挥开,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好久之后才跟我们说起话来。
“这里是紧急避难区域,十年都未必能用到一次,当然脏得不像话了……”他用手指指着房间最深处,我凑过脸去看,黑压压的里面鳞次栉比地堆压着什么东西,“那些箱子应该是应急食物和一些常用药物才对,刚才那士兵说要发放食物了吧?那很快就会知道是不是这样了。”
我眯着眼朝着刚才那军人的方向望去,只见他吆喝了几个同伴将里头的箱子搬运出来,用匕首刮开了黏在顶面上的胶带,单手取出了几个罐头,看来老爸没有猜错。
“是食物,果然……”父亲耸了耸肩,“我们船上也有类似的应急干粮,只是最近都改用压缩饼干了。”
随后士兵们催促着我们站起准备派发食物,要求我们排队领取,每人一个猪肉罐头和一瓶蒸馏水,之前老爸提到的压缩饼干也给了点。我之前就好奇这罐头怎么如此之大,拿在手里意外的沉,少说也有半斤才对。
“这些东西要吃到明儿晚上,所以别给我随便乱扔了!不吃也没人逼你们吃,只是饿了别闹事!”
领头的士兵如此喊道。
这种鬼地方谁那么好胃口!我不屑地偷偷伸出了舌头。
我回到原处坐下打量着罐头上模糊的字迹,印着“SPARM”。什么啊,猪肉就猪肉,弄个那么抽象的名字糊谁啊?没有筷子只好用手抓,里面整个一大块肉极不好拿,口感也糟糕的很,虽然老爸说没有淀粉但总觉得就是涩涩的肉糜挤压而成的玩意儿,我多咬了一口后便放弃换吃饼干了,一口饼干一口水的倒是意外地饱胀。
老妈却是一副不想吃喝的模样愁眉苦脸地看着肮脏的混凝土地面,被老爸劝了很久才呷了几口猪肉,随后便只是喝水了。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明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就不知道老爸这里联系的如何了。
“这里信号太差……那么多人监视着也不方便通话……”老爸如此回答我的疑问,“不打紧,之前和井上提过这个问题了,明天找机会看能不能逃到东京码头去……总之,按部就班地来吧……急也不是办法。”
“明天……明天军方要将我们转移到内陆吧?那么……是不是也是靠海路?”
老妈头一次说出一句带有建设性的发言。
“对啊!”我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周遭的人们不少朝我们这里别过头来,“……啧,没准他们就是要从东京港口转移人口的呢?如果这样岂不是最好不过?”
老爸捏着下巴思考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
“真是那样的话,我们要顺利逃出就困难多了,井上能不能将船弄出也成了问题。”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母亲也颇为不悦地沉默不语。但我还是报以乐观的心态,总觉得凡事总能迎刃而解的才对。
当晚睡得很不安稳,军人们到了深夜入寝时分也轮班看守着我们这群人,就像是囚禁犯人一般令人不爽。半夜多次被啼哭声惊醒,时而是婴儿哭闹,时而传出不知来自何方的低泣,弄的大家都毛骨悚然的,于是最后大家提议坐着等待天亮,说点笑话什么的打发时间。
但谁都说不出什么逗趣的故事来。
没有天窗,四周都是隔声的厚重墙壁,如果没有电子产品的辅助估计谁都无法得知现在的时刻,不知是谁先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众人才想到自己应该动一下筋骨,掏出手机看看时间。
但没人说话,大家都一副没睡好的疲软神气,我用饮用水漱了漱口后吃了点食物后躺下继续打算多打一会儿盹,睡前看着老爸若有其事地注视着手机,老妈重复梳理着她后脑勺的长发,不知谁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叹,睡意却也无声息地袭来。
好吧,偷懒到现在才写了这点,下次更新故事就该进入主题了吧。
……了吧?
即使夹杂着冰冷和不安我还是睡得很沉,被老妈摇醒后的五分钟里除了一整晚没有取出的隐形眼镜令我眼膜瘙痒不已外,并没有其他的不适体感。
我挠着头皮四顾环视,几乎所有人的身影轮廓凝聚为一幅画,和我睡下前的模样毫无差别。由于设计在接近天顶的通风孔实在是太小——甚至我都怀疑这管道是否有人定期清扫疏通,空气实在是浑浊难闻得很,我跟老爸说着这件事但显然他没有听的心思。
“好了,鸣神,不要太挑剔了。”他摸着没有梳理的胡渣用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现在是紧要关头,特殊时刻,能安心在这里睡觉吃饭已经谢天谢地了!有精力的话不如多积蓄着留在晚上……”
“晚上……”我的手机被我摔坏了,只好拿老妈的手机查看时间,“哇!都快要五点了!我竟然睡了那么长时间!”
喝了一口水后头脑清晰了些许,我想起今晚有逃亡安排。
“怎么说?”
“……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中午的时候军方宣布了我们的行程,晚上七点从青森来的运输船会带我们转移出去。”
“从哪里?”
“你妈妈猜对了。”
此时我不知该是高兴还是担忧,咧开了嘴角想要笑但拳头却不受控制地握地紧紧的。我移到老妈这里看看她的状况,她还是愣愣地呆如木鸡,重复着摸我的头和拉着我的手的机械循环。
真没用,振作点啊!
“总之,我们不过去井上也无法一人脱逃——他一个人去哪儿都不成。所以我们要琢磨的只是如何从转移的大部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而已……多吃点,孩子他妈,有体力晚上才跑的快!”
老爸说完顺手想要从裤袋里掏出香烟来,但手落在半空就意识到早就没有了。
“最需要的时候……却没有了……么?”
我叹了口气,脑中一片空白。房间的四周还是安置着五六个持枪的军人戴着防毒面具不知用什么眼色看着我们这群难民,料想也不是什么仁慈温和的神情,准一副幸灾乐祸的混账嘴脸。左右打量良久之后还是放弃了现在逃跑的可能性,出口只有进来时候的那扇铁门,外面也应该有武装把守着。
我突然很怀疑监狱能否比这里更显得被人用压迫的眼神死死地看着来着反胃难受。
“好了,全部站起来了!我们要走了!”
门从外边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和里面几个家伙分不出区别的军人挥耍着手臂示意我们起立,随后其他的军人们也催促着我们到门外集合并不时地用对讲机交流着什么——除了刺耳而间断的电磁声响我什么都分辨不出。一个驼着背的白发老太婆在门口用带有浓重关西口音的声调反复询问着一个军人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回家?你回去找死啊?现在整个东京都是一级备战区,只有往外面逃的说法!”
老太婆一听整个脸都皱了起来,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可是……可是俺们家的东西……那么多东西怎么办?!”
后面迎来看似那婆子家人的中年夫妇急忙推着她往外走,不时地哈腰致歉。那老太婆一路上还在唠叨,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
“老鬼越活越糊涂了啊……”那军人透着呼吸管发出轻蔑地嘲笑声来,“这种时候……除了活着还有其他可以留恋的东西么?”
除了活着……么?
我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跟在了父亲的背后,手腕则被母亲紧紧地握着。
东京港口距离这儿还是很远的——至少用步行来说。整个轨道交通由于战争的爆发而停止了运行,我们沿着山手线缓慢地移动着别有一番讽刺意味。路上也有人询问为何政府没有交通工具搭载我们去港口转移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不乐意走你用爬的也行。”
僵持到最后只得到这样一句答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又恨又怕地跟着大部队继续走着。我回头望着身后的东京铁塔——这个比埃菲尔铁塔还高出十米的本地象征,庞然大物竟然被吞没在冬季无尽的黑夜里连轮廓也不留下,曾经红白相间,灯火通明的辉煌景观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飘渺在很远的地方。
我吐出一口气来,白色的气息包裹着我的脸,模糊了视线,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迈向前方的黑暗,耳边伴奏的是两旁枪械摩擦衣物的起伏声响。
东京港并不像横滨港那样具有庞大的吞吐量,作为首都商港来说业只是日本第三海港,主要以进口为主。不过具有内外港设计并拥有全日本最大的物流仓库,所以对不常甚至是头一次来到这里的人们来说,瞠目惊叹并不奇怪。我则是跟着父亲多次前来参观过,于是并不感到新鲜。
只是傍晚时分的港口别有一番毛骨悚然的气氛。
外港并没有我预期中停靠着众多的军用车辆,甚至没有军队驻守,我不禁怀疑这次转移行为的可靠性,但心底也多少为我们一家顺利逃脱多了些把握。我低声询问着父亲接应者井上的位置,但他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老爸总是格外冷静。
领头的军曹和码头迎来的同僚军礼以待后点亮了一盏手电筒,朝着天空比划起来,当我们还在纳闷这个举动的意义之际,出海口附近打出了四五根由探照灯打出的光柱,左右摇曳,煞是好看。
我们被后面的军人吆喝着快步前行,穿过集装箱带到达码头处,眼前穿梭而过,光源的主人便是三首客船,仰视来看气势十足,但也有种君临天下的压迫感。
“怎么是客船?军方不是该派遣军用运输船来的么?”
我脱口问道。
“当然是征用民船了,这种场合怎么可能安排部队工具来做这种小事……等等……那些人是干什么来的?”
老爸突然打断了话头将脖子伸长着望向贴着海岸线的路口,在那浑浊的黑幕里走来一群穿着颇像手术室里医生的队伍,唯一和印象中的医师不同的是,他们和其他军人一样戴着违和无比的防毒面具却不是口罩,不伦不类的。
“现在……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
老妈的手颤抖起来,将脸贴在我的肩头拉扯着老爸的衣角,不安地问道。
老爸和我都不约而同地往四周勘探起来,四周的警备比外面森严了不少,隐约也能望见乌黑的海面上划过侦察艇,发出闷沉的划水声。
这下麻烦了,我也不禁慌张起来,瞪大眼球望着父亲——我们的精神支柱。但这次显然他也心中没底,老妈拉他手好久都没有侧过脸来看着我们。
“总之……”
他咽了口唾液终于张开了嘴巴,习惯性地又去摸索着没有烟的裤带。
“……如果实在是没有机会……我们就跟着大部队走吧……也不知道井上这里有没有被发现,不能太指望……贸然行动可不行,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这话令我泄气不少,原以为逃出东京还是很容易的但现实摆在面前还是不由得地我承认这有些一厢情愿。老妈倒看不出有多失落,反而像是缓了口气似地耸了耸肩。
此刻身后又被部队带来了一批住民缓缓往我们这里靠来,加上我们这里的应该就是全部的当地人口了。人一多就开始喧嚷起来,唧唧喳喳恼人不已,船头方向有人用扩音喇叭试音几次后发出低沉的男声,一下子让众人闭嘴昂首。
“啊——啊——各位请保持安静并配合我们的指挥……咳!”
声音非常不清晰,仿佛喉咙被人掐住或者说捂住嘴巴的感觉。
“啊——我们马上会带各位离开东京湾,但之前请先协助我们军方的医务人员进行一些简单的体检——一会儿就可以了,因为船上没有医疗用品,如果有什么伤病的还是及时治疗的好……”
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协的感觉从背脊蔓延到后脑,说不出的诡异恶心——脑中似乎一闪而过某种画面但触手却不可及,只留下空虚的不适感扩散开来,我刚想和老爸说这件事看看他是否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但身后传来阵阵吵闹声响,一时场面失控。
“为什么?从没听说过转移难民要事先进行体检的?!”
“那是为了各位的安全着想。”
“那么多人要在这里排队检查到什么时候?开什么玩笑?”
“好了好了……耐心点,我们设置了四个应急医务站,安排了二十余名医师为大家诊断,各位配合一些的话……”
“不要愚弄我们!给我们更合理的解释!”
渐渐地火药味浓重起来,群众和军方的对立情绪终于开始发泄出来,我的脑袋还是很混乱,被他们那么一叫开始头痛起来,刚想要破口骂上几句,但被父亲按住了嘴巴。
“别乱来,鸣神……”他眯了眯眼睛,轻声将母亲也拉到身旁,“说不定有机会可以溜出去呢……让事态变得更混乱点吧……然后我们就开溜到井上那里去!”
我立马就会意,脑袋也不怎么痛了。老爸的意思虽然能够明白,但周围还是有不少驻军看着我们,出路依旧朦胧不清,但有了些许期待总令人有点雀跃,就像在黑夜点亮的火烛——光芒大小并不重要。
冲突并没有往平息的方向靠拢而是朝着我喜闻乐见的另一边愈演愈烈,不知是谁带头出拳往自卫队成员的脸上揍去让局势变得更加难以收拾。随着身体接触的爆发双方的情绪都开始亢奋起来,甚至港口四周的军人里有人将胸前的机关枪给举了起来,瞄准着人群。
于是对立达到了至高点,年轻的几个小伙子们已经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张牙舞爪着就往军人这里冲了过去,这让我感到非常意外——从后面的发展来看,军方也不见得就料想到这点。
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那就是弱者总是盲目地跟随着前面的人。
于是此刻眼前无法收拾的混乱场面我也并不是非常意外。人们一拥而上地和军队进行肢体抗衡,嘶喊,咆哮和无意义地吼声鼓动我的耳膜,自卫队的军人们也许是没有反映过来这场暴动的爆发,或许也是不敢随便开枪导致形势更加恶劣的缘故,和丧失理智的人群们僵持起来,这时周围的军人也奔了过来,试图镇压民乱。
“是机会了!快跑!”
没等到我和老妈应声,老爸已经拉住我们的手往人群的东侧跑去。
“将身子低下点!别被探照灯给照着了!”
我和老妈除了勉强“嗯”了一声外没有其他可做的,我的心脏跳的很快,犹如脱缰野马般奔驰的双腿竟然失去了知觉机械地运作前进,手心满是汗水,脑中空无一物,不敢往四周望去,生怕和某个士兵四目相接暴露踪迹,只敢笔直望向前方,心无旁骛地大口呼吸,死命奔跑。
“这里!往左边!在第四集装箱仓库后面!”
老爸虽然压低了嗓门但还是能听出无法抑制的喜悦之情,因为物流仓库这里并没有士兵把守,可以说我们已经安全逃脱军队的视线之内了。接下来只要到约定的出海口和井上碰头然后一同离开就大功告成了。
老妈心下一软又下身瘫软下来,要不是我及时勾住她手腕没准就直接摔倒在混凝土地面上了。我将她扶好后发现她的鞋子掉在老远,鞋底却粘着脚底板留在这里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老爸不让我去捡那鞋子,说现在应该争分夺秒,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小事。
“我要和他联系一下……”我们一边跑老爸一边取出手机打算和井上联络,“怎么搞的……这次明明有信号了,怎么那家伙不接电话?!”
已经能看到约定地方的轮廓了,四周一片寂静,安静地令人发毛。我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噗通声响和唾液滑过食道的声音,而每一滴汗水被夜风所吹过的寒意更是让人心惊胆战,恐惧莫名。我讨厌这种来历不明的死寂,令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种不能回头也无法前进的绝望感。
“他妈的——!”
第一次听到父亲失态爆粗,我和老妈都惶恐地看着他等他发话,但他并没有接口,只是恼怒地摇了摇头,狠狠地咬了咬牙龈。
“等等!那……那是什么?!”
老妈突然用一种扭曲而带有哭腔的声音叫了起来,指甲紧紧地刺入我的手背,都渗出血来了。被她那么一吓我原本就敏感的神经顿时激烈地颤动起来,无名的恐慌蔓延开来。我生气地将她推开:
“痛死了!叫什么啊?!混蛋!”
老妈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着眼睛朝着我们过来的方向伸出了食指,那手抖的不像样,随后她就抱住了头,像是待死的猎物一般颤抖起来。
“是自卫队!”
老爸大喊起来,一把将老妈抱起一边朝我吼道。
“被发现了!快跑!”
我本能地转身急奔起来,不时地望向后方,隐约的确看到大约三个穿着迷彩服的军人朝我们这里跑来,还有人似乎拿着对讲机联络着同伴。
真是太糟糕了!
“怎……怎么办啊……爸爸?!”
我没了主见,声音开始发颤并口吃起来。
“跑快点!到集合的地方赶快开船!兴许还来得及!”
“老你不要哭!给我不要哭啊!”
我朝着老妈大喊起来,而她早就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在老爸怀里像是婴儿一般脆弱无力。我不知为什么要朝她发火,但总觉得她落魄的样子非常令我反胃。
“只要‘白鲸’号启动……狗日的自卫队是追不上的……”
“什么?”
“只要启动……追不上……追不上的……”
老爸也变得迷糊起来,只是反复重复着这几句话。我害怕起来,脚下开始无力,背后一阵阴寒,不知是汗水蒸发还是被追兵的视线所迫,我不敢回头,总觉得一回头什么都结束了。
这时枪声响了起来。
我大叫起来。
“别停下!鸣神!”老爸撕破了嗓子大喊起来,“那是警告!他们不会直接开枪的!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快到了!”
“是,是的……”
我捂住了嘴继续跑了起来,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就在我们即将抵达终点之际,一声刺耳的马达声划破前方的空寂,不等我们反应过来,一道红白相间的影子穿梭而出,激起海面两道浪花。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
“鸣神……”
眼前一片迷离,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女孩温柔的语声。
“是你?”
“是我。”
她朝我温柔一笑。
“是‘白鲸’号!”老爸咆哮起来,“混账东西!!井上他一个人跑了————!!他背叛了我们!”
“呃?”
我被拉回现实,虽然只是几秒钟的幻觉,但身体还是反馈出极度的不适应感,整个脸部都抽搐起来。
“他背叛了我们!!”
老爸重复了一遍他的愤怒,随后我们都停下了脚步,老妈也停止了哭泣。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艘本该载着我们一同逃脱的快艇往太平洋方向划过弧线,全愣在了原地。
世界就这样被强行停止下来。
但更出乎人意料的是,井上也没能独身逃脱。他的快艇遭到了海上巡逻艇的围堵,但他不依不饶地试图强行突破,被当场击毙落入海中。而那艘‘白鲸’号则失去控制地继续飞驰了数百米后被军方拦截下来。
于是世界再次回到寂静。
“把手放在脑袋后面!然后蹲下!”
随即而来的追兵将武器顶在我们头上命令我们放弃抵抗,我依言照做,心下却没有方才逃亡时来的更为紧张。
“报告,这里是N-92J,逃亡者已经捕获,现在返回。”
站在后侧的军人立刻用通信器和上级汇报,而其他人依旧没有挪开那令人生畏的枪口,用那不像人类面容的脸瞪着我们。
“我们……我们会被怎么处置?”
老爸犹豫了很久问出这句话来,看来他放弃了狡辩自己并没有脱逃的意思。
“你说呢?”对方将枪拿开,摇晃着手腕冷冷地回答道,“这得看上面的意思了……紧急时刻不服从军方指示是重罪啊,别指望能网开一面。”
会被杀么?会不会和那个叛徒一样被当场击毙呢?!
想到可能丧命我又害怕起来,鼓起勇气抬头看着那把比黑夜还要浑浊的武器后,我已经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也无法组织语言了。
“放,放过他!请放过我们的孩子!”老妈意外地哭喊起来,“求求你们!至少放过孩子!他还未成年!都是我们干的,不要为难孩子!!”
“妈!”
我诧异地望着她,无法再说一句话来。
对方没有理睬她,只是跺了跺脚,抱怨群众自行其道,惹出诸多麻烦。
“放过孩子!”
老妈已经歇斯底里了,散落的头发无规则地排布在脸上,凸起的眼球分外骇人——但我第一次才发现她竟然如此爱我,这令我心头一暖,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别吵,女人!”
老妈突然扑了上去。
我和老爸都惊呼起来。
“快逃!儿子!你快点逃!”
她死死地按住我身前那军人的机关枪,回头朝着我大叫起来。我张大了口不知所措,整个人都僵住了。意外的是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还将对方给按倒了,其他军人忙上前将她擒住,并用武器抵住她的太阳穴。
“放开我妻子!”
老爸忽然也冲了上去,将一旁拿着武器的军人撞开老远,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又给了另一个想要制服他的军人一腿。
“鸣神!你一个人逃!被抓走一定会判死刑的!你快跑,跑的远远的!”
要我跑?将父母留在这个地方自己逃跑?
“不,不可能啊!”
我站起身来,但大腿剧烈地抖动起来,连走路都成问题。
“跑啊!”
老妈发疯似的用手肘敲打着身下那人的脖子,几乎就是要杀了他;而老爸因为朝我呼喊而分心被随后而上的军人用枪柄敲中了背脊,让他吃痛叫了出来。
“爸!”
我刚想要上前帮助他们,但我才踏出一步,就目睹了我这辈子见过最可怖的画面。
开枪了,他们开枪了。
父亲先是一愣,然后只见左小腿后激射出一道血柱,血柱顷刻间在空气中散开犹如喷泉一般,他回过头去怒视着袭击者的脸,然后在下一秒,他的头整个被炸开!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听到枪声。
半空中飞散着脑浆和血肉,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器官和毛皮。比空袭那天更加剧烈的血腥味直窜鼻腔,同时用这幅只应该存在地狱的恐怖画面刺激着我的眼球。
“啊……”
我傻在原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呓语,血溅在了我的脸上。
“你们这些杀人狂!杀人狂!!”
老妈已经完全失控,她吼叫着冲向凶手的那一秒我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好可怕……血从我的额头淌下流至眼眶内,世界瞬间变得猩红无比,俨然就是人间地狱。
我跑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疯狂奔走,背对着他们迈开步伐并不受控制地大叫呼喊。
杀人犯和他的同党们想要堵住我的退路但被同样发狂的母亲抱住了小腿,用身躯挡在被架起的数支枪口前,屹然不动。
“不准伤害我的孩子!谁都不允许!!”
我还是不敢回头——一秒钟也好。我抛下了颤抖着却张开双臂站在我身后的母亲,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画面,无喜无悲,完全是一种恍如隔世的虚无错觉。咬着牙我继续跑,鼓动的空气摩擦着我的耳膜,发出绝望的声响,我该往哪个方向跑?不知道,黑夜的混沌侵蚀着我让我无法分辨,只有双腿机械地运作着,轰鸣欲爆的心跳声不断地提醒我还活着。
事后我唯一能够记起的只有一件事——
随后他们又开了一枪。
我躲了起来,拐过两个直角后我突然意识到敌人并不只存在于身后。我的四周都是装载着大型集装箱的物流仓库,误打误撞地找到一个门并没有锁起的仓库后我死命将它推开随即冲了进去,不料被搁置在门口的货箱给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下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令我一阵晕眩,然后就这样失去知觉约有五分钟之久。
清醒后发现视线一片模糊,我原以为是我还没能完全恢复过来,但透过天窗泻下的一缕月光反射在仓库内部后我才明白是左眼的隐形眼镜被刚才那下子给弄丢了。在这个几乎漆黑不见五指的地方寻找眼镜可谓是大海捞针,何况我的情绪还没能稳定下来,哪有细细寻觅的心情?
爸爸和妈妈都死了。
寒意再次袭来,完全没有任何余地地撕裂着我的胸膛。我张开嘴想要哭泣却没能留下眼泪,眼睛眯成一线嘴部失控地张合,口腔内尽是酸楚,全身的骨骼都跟着共鸣而抖动起来。
不想死……我不想死!
全世界的人都去死吧!我,我绝对不会死的!
我用双手紧紧地压迫着自己的左胸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没能如愿,我探出头去张望着外面的动静,四周一片哗然,吵闹不已。没有规律的灯光四处摇曳游荡,难道是为了来抓我的么?!别,别慌……不一定是这样的……对!一定不是这样的!
我将半个身子也伸了出去并丢弃了右眼的眼镜好让视线变得清晰些,反射在海面的探照灯光直冲天际,喧闹声也变得更加刺耳,似乎之前的冲突并没有得到控制。
“喂!那边的家伙!你在这里干什么!”
“糟糕!”
我整个人都由于惊恐而跳将起来,不等大脑给我指示我就跑了起来。
“混蛋!不要跑!”
不要杀死我……不要杀死我!
爸爸!妈妈——!!
出口在哪里?这个噩梦的终点究竟存不存在?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点点光辉在我的视网膜上晕开并混杂在一起。我不再信任自己的眼睛,单纯往有光的地方奔跑,用直觉,用希望——
用此刻倾泻而出的泪水祈求着离开这里。
越来越吵了,光芒汇聚在一点,数道光柱蔓延开来笔挺挺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我回到了原点,在运输船港口的面前。
群众和军方的对峙比之前还来的如火如荼,我喘着粗气将自己的身影藏在电线柱后,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这已经不能用“混乱”二字来包括我所能看到的行为了,人们拿起身边能够取到的所有东西往自卫队他们身上招呼,一拥而上的人们将军人死死地掐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踹并用利器对着他们的脖子刺去。而最终军方也不再留情动用了武器,令我灵魂也击碎的子弹贯穿着暴走的群众的脑袋和四肢,枪声夹杂着嘶吼声响彻冬季的黑夜并狠狠地往我濒于崩溃的神经抹上象征死亡的彩绘。
倒下的人们激起了群众求生的欲望并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顷刻间他们作鸟兽散般地往着不同的方向死命逃跑,尖叫声响比之前来的更为明晰,更有现实感,而军方也开始集合部队开始进行围堵。依旧反抗的人则进行原地处决。
跑!快跑!
母亲的遗言刺激着目前我的所有反射神经并化为行动,迅速地打探了四周环境后我往着一条偏僻的内道逆出口而行——如果没记错的话,有另一条不为人知的逃脱路径藏在里面。
一路上为了不被自卫队发现我放缓了速度,但这样依旧不能弥补我视力在夜晚的缺憾,行走是盲人摸象般地举步艰涩且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混蛋!”
我害怕起来,于是脚步便不自然地加快,跨出数步后此刻敏感的我听到前方有金属摩擦的声响,虽然不响但令我整个人都毛骨悚然起来。
“谁,谁在前面!”
慌不择路后我再次犯下一个严重的错误,竟然朝着那个声响叫嚷起来!如果前面有自卫队的军人那一切不就都完了么?!
我忙掐住自己的喉咙扭头就像逃跑,但背后传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女声。
“有人在前面么?”她的声音瑟瑟发抖甚至有些含糊不清,“是谁……是谁在这里?”
我停下了脚步,察觉到这个声调我在哪里听到过。
“不……不是自卫队的人……么?”
我还是不太放心,试探性地询问一句,身子却不转过去。
“是……是你么?那天的那个男生?!”
金属声响再次随着风的涌动传了过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我也逐渐拨云见日,呼之欲出。
“樱……那个……什么樱来着的家伙么?!”
是空袭那天,跪倒在废墟之上哭泣的少女么?
“是我!”她的声音变得透亮起来,“望月樱!我是望月樱!你,你是那天的男生吧?”
移动着熟悉的轮椅她缓缓朝我这里靠来,我上前一步看清了她的脸。
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快逃吧!”
她突然那么说道,语气异常的坚毅。
“啊……啊啊……”
不知是抽泣声还是应答她,现在的我只能发出这样的哽咽。
“请带上我一起逃吧!我不想被他们抓住,也不想离开东京!”
“带,带上你……?”我蹲下身摸着她坐着的交通工具,脱口而出,“不……不可能啊!你,你根本……你根本……根本就是个累赘啊!”
对啊,她连走路也做不到,只会拖累我害我被军队抓到,抓到我一定会被枪毙的!
“你……你自个儿逃吧!我,我要一个人……”
想到只剩下一个人,无限的恐惧再次将我包围,令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求求你!带我走吧!我会努力配合你的!求求你了!”
她死命地拉住我的手摇晃着身体,轮椅发出阵阵零件碰撞的声响。我挣脱她并站起身来,想要继续往前行走,但之前还没有察觉到的此刻却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脖子后开始渗汗,我咽了咽口水。
“求求你!”
望月还在一旁恼人。
“吵死了!”害怕将军队吸引过来,我将她的轮椅推到不被灯光照到的角落,确保了没有人寻声前来后对她说道,“我不想因为你赔上性命!懂么?女人!”
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她还是依旧苦苦哀求。
“拜托了……我一个人逃不出去……请一定要帮我!”
学习下,LZ文笔很有水准,十分羡慕。
故事不错,前阶段的基础打得满好了。
下面小高潮你会怎么写?热血系?灰暗系?
选哪头发展这个问题有点有趣。
如果是热血的话,感觉虽然偏离了原定题目,但是会十分吸 ...
不死王 发表于 2009-6-8 12:12

感谢观赏,很高兴有人喜欢这篇文章。
为了防止剧透导致的一些麻烦我还真不好说后面是怎么个发展,不过可以试着将自己代入文中的主角,感受一下自己的心情和可能会采取的行动。
当读者的想法能和永仓吻合的时候,无论是读者还是我都会非常高兴的吧。
我只能回答第四点,因为其他都是需要你们看到最后才恍然大悟的真相。
日本一直处于一种半备战的状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在避难所储备几天的生存食物那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哪怕是我国也不至于只能等内陆救急——当然,还有一个理由,也是需要看到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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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点提的很不错,不如猜猜看如何?
嗯……怎么说好呢。
主角原本就打算塑造成歇斯底里的中二,受到外界刺激后的失常和行为不当是绝对合理的,LS的朋友希望的那种带有主角光环的冷静和正确的逻辑并不适用于本篇。
同理,本文作为第一人称描写,描写倾向必须倾向于主角自身的个性和思考方式,并不能照搬第三人称般的详尽客观的叙述和平等的人物塑造,也就是说主角不放在眼里的,作品中并不具有很多戏份的人就应该作为NPC去塑造。本文的标题是《被遗忘的我们》,可以说,除了男女主角外其他人都不回细致刻画。这不是一种描写手段,而是一种主题的需要。
轰炸平民,之前说了,有理由,不合理才正常。
日本嘛,我的确没去过,凭借各种资料的累积加上自我推算来写,如果觉得很假可以直接告诉我哪里,至少我写的大多地方都是有调查过的,“一点感觉也没有”无法让我信服。
同理,自卫队也不是我想当然的写的,有关军官职位,称呼方式,武器配备我也有过调查,全错绝不可能。
我这篇作品并不是写完就放上来,也是给有相关知识的人们看过并逐字推翻重写的过程的,对于举例含糊不明却能自信地全盘否定本文的意见,请允许我气量不大地拒绝。
嗯,就各位集中提到的几个问题我还是来说明一下的好。
第一,有关战争的不合理性,元首的转移,他国的入侵,无意义地攻击居民区,战前的消息封闭,自卫队的诡异行为都是有理由的,各位觉得奇怪是正确的,这一切迟早会明朗起来。如果最终觉得还是无法信服的话,届时倒可以一起来讨论一下。
第二,主角是中二,还是那种自我感觉强盛的类型,作为第一人称视角的描写,文章会带有很强的主观倾向——碎碎念,四处抱怨,无意义的行为等,这是个性导致的问题,在塑造角色上也不可能不现实让情报完全有意义,另外那不是吐槽,吐槽是阿虚这种到处都可以扯上几句,对文章主题更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他为什么不思考,不冷静,不反省?这是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主角——读者心目中的“我”和作品需要表达的“我”是不同的,实在是无法强求和各位的理想人物统一起来。何况要那么想,事情发生的那么突然,有闲暇去思考,去反省并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么?城市的毁灭和女友的惨死完全可以将一个神经质的人变得更为疯狂,要让他冷静下来反省自己的行为反而显得唐突,何况他还没做出什么酿成大错的事情来。
当一个人陷入恐慌和焦虑之中,对一个中二来说怎么才能达到心理平衡呢?不妨这样思考一下,各位就会觉得要一个没有犯什么错误的人冷静思考自己的言行而不是将焦点集中在战火和军队上是极度不现实的事情。
第三,有关异国风采。我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在我现今的文字里刻意加入增加突出日本特色和文化的东西完全没有意义。不是说我将地点放在东京就要突出东京铁塔和六本木,举个和本文类似的作品《最终兵器彼女》,高桥真即使说故事的地点是上海我也不觉得有问题,因为大城市就是这样,战争也不分文化,整个漫画根本就没有想要去突出地方特性,因为主题并不是这个。
就像我朋友说的那样,现在我将读者都给套住了,如果最后无法自圆其说那就麻烦了,顿时压力巨大……总之,尽力写好吧。各位的质疑和看法都是证明对本文的重视,非常感谢。
咬着上唇却并不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我将脸凑过去,察觉她拉扯我的手臂竟是布满着一条条鲜红的伤痕,伤迹互相交叠,每一条都比之前更为新鲜而可怖,显然是不久前弄伤的。
“凭什么我要帮你!”
虽然看不清,但她坚定无比的眼神和她满是伤痕的手臂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种不协调的对比让我浑身不舒服,我将她的手腕甩开后低吼一声便想离去。而穿过她的身旁之际,我眯着眼隐约看见她的膝盖上放置着一个棕黄色的物件,好像还很眼熟。
“别跟着我!”
以免这个拖油瓶不死心地尾随着我,我回头指着她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吓唬了她一番,她没有动静,大概是怕到不出声了吧。我抓准这个时机大跨步地跑了出去,不时地往四周保持警惕地观察,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夜更深了,朦胧的灯火映照在海面上不规则地映照在周围的建筑表面。而这番如梦似幻的美景并不能陶醉我的心灵,相反的,它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我走错路了。
记忆还是可靠的,东南角的铁丝网栅栏下曾经有一个起源不明,大约一个孩子高度的破损处,只要那个地方没有被修补好,我就可以从那里钻出去得救。但视力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被光芒反射性地吸引总令我不知不觉地往港口方向踱步,要不是每次都被逃亡人群的嘶叫和枪声给惊醒,没准我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往敌人这边投怀送抱去了也不一定。
“该死!该死!”
再次走错了方向,我一边往回走一边骂出声来。
好在四处徘徊的时候没有和自卫队的相关人员相遇,多少还是幸运的,但三番两次地晕头转向让我渐渐没了自信,何去何从才好呢?难道要跟着大部队一起混在里面往外逃希求能捡到一条小命?
要那么做么?
小腿的抽动已经回答了我。
“这里!这里!”
前方的黑影里发出声响,我先是一惊,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意识到那是望月的声音。我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只见她气喘吁吁的,依稀辨出的脸颊红晕和扑鼻而来因为流汗而发出浓烈的少女体香竟令我心头一荡,我稳了稳心神,刻意拔尖了嗓子问道。
“你一个人过来的?”
“哈哈哈……是,是的……哈……”
她咽口水的声音连我都能听见。
“不是要你别跟着我么!”
她抬起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谁跟着你了……只是,只是碰巧走到一起而已!”
“切……”
没心思和她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我此刻除了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外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坐在地上也深深地吸了口气,于是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黄色玩意儿终于被我看清了,之前我也有摸过的,被烧焦的小熊娃娃。
“你……不逃么?”
傻女人往我这里靠来,问了一句和她一样蠢的问题。
“笑话……”我将胸腔里的空气吐了出来,“我不逃能去哪里?!只是……只是……呃,出口有点……”
我正犹豫着怎么说才不至于太丢脸,但被她一语道破了。
“迷路了,是么?”
“你这家伙!”
“好了,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望月轻轻扬起手拂起她的长发,风吹了起来,如同黑咖啡般纯粹而神秘的长发就这样飘动飞扬,我望着她的侧脸不知为何心底安定了不少,“那么说来,你知道有其他隐蔽的出口可以逃走么?”
“啊呃……是,是啊……”
一个不留神,竟然将这等情报如实说了,我随即觉得不妥,但也来不及了。望月却并没有感到惊喜万分,只是“哦”了一声后便继续问了下去。
“那……为什么还不走呢?”
“要……要你管!”
我被这种一对一疑似质问的对话模式给激怒了,站起身来便要离去,不料额头正中横在转角处的钢管上,顿时站立不稳,眼前晕眩无比。
“……你,难道视力不好?”
“要你管!”
我捂着似乎肿起来的额头恼怒地回应着,眼前还是星星点点迷离一片令我迈不开步子,此时我的手被一个温柔细腻的触感给包裹住,一股暖意递了过来。我用余光打量着她的容颜,半透明的月光下她咬着嘴唇,露出毫不胆怯的神气,不禁令我看得痴了。
“我来代替你的眼睛,帮你指明方向,如何?”
“这……但……我,我是……”
虽然这个提议不错,但要我领着这个不能走路的家伙寻路而逃怎么说都有点不妥。我犹豫着将手放在轮椅的把手上然后又举起,反复纠结不已。她也不再接话,只是看着我跺脚斟酌,不发一语。
这时远处传来一短一长的汽笛声,盖过了起伏回荡的喧闹声和枪声,刺痛夜晚不祥的星空直至我的耳膜。
我惊得往后跳了起来,捂着心口安抚自己的心跳。
“这是货船的鸣笛声!”我皱眉自言自语,“码头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望月樱仰起脑袋似乎想要往那个方向看去,真是滑稽的动作。她撑起身体东张西望了良久之后忽然回头对我叫道。
“快走吧!总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的!多待在这里一秒就多一份危险!”
“啊,啊……对,对……”
我头脑混乱起来,条件反射似的推着她的轮椅就往外跑,耳旁呼啸而过的疾风令我听不到任何声响——除了我自己的嘀咕。
“秘密出口在哪里?你先告诉我啊……”
望月拍打着我的手背督促我。
“焚化……焚化炉旁边……有铁丝网围着的……”
“这样听不懂啊……”她不满地摇了摇头,“没有更确定点的方位和记号么?大致方向也好啊!”
吵死了!女人能不能安静点!到底是谁在推着你走啊!
“少,少废话!”我舔了舔早已干燥的上唇,努力从大脑里搜索出更有用的线索,“废弃的11号仓库!是11号仓库!在,在……等等……我想想……嗯……对了!在西北方向!”
“等等!小心前面有货车!往右边拐弯……好,好了……笔直走……”
依照着望月的指示我避开了藏匿在黑暗中的阻碍,转危为安后我安心地吐出一口气来,不由得对她的信任有了些许提升——实际上这轮椅加上她的份量也不算很重嘛。
“看看前面有没有红屋顶的房屋?”望月将手掌平摊在眉毛处做出一副眺望的姿态然后点了点头,“好!这样就对了,附近一定有一个焚化炉的!贴着铁丝网放置在边上的,你留点心看到要告诉我,知道么?”
“嗯。”
我的眼前已是云里雾里,漆黑的影子和几处被月光反射的亮光混杂在一起难以识辨,好在我前面的家伙视力颇佳,不算辜负了我的期待。绕过前方的仓库后便是11号仓库的后方了,我急忙让她好好寻觅焚化炉的位置,而她却总是不知轻重缓急地用“知道了,知道了!”来敷衍我。
“还没找到么?!”
“啊,有了有了!是不是那里的那个脏兮兮的玩意儿?”
“哪里?!”
随着她指着的方向我忙不迭地奔了过去,将望月搁置在原地。瞎子抓瞎般地摸到了焚化炉的轮廓后我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差点就想欢呼起来。
“好!太好了!我来找找看那个破洞!”
焚化炉的背后是一条长达几十米的铁丝隔离网,印象中就在附近有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此刻能拯救我逃脱的缺口,我不顾手指被刺痛兴奋地四处摸索,幸运的是很快便找到了。
“别丢下我!”
那女人自己推着车轮靠了过来,声音却有点不明地恐慌起来。我凑过脸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洞口,钻过一个人还是勉强能行的,心中一片喜乐,矮着身子便想钻出去。
“我……我怎么办?!”
她内心的惊恐完全从这五个字里凸显得淋漓尽致,我侧过脸看着她朦胧的影子,脱口而出。
“还能怎么办?你打算留在这里陪那群杀人狂玩么?”
“可是……可是……”她低下头似乎紧紧地抱住了那个难看的玩偶,用脚踢了踢自己座下的铝合金轮椅。
我回过头望向缺口半径,她如果用爬的完全没有问题,但那个大家伙就难说了。
“你脑子有毛病么?自己爬出去就好了啊!”我顿了顿接着说,“我可不会帮你!”
“可是……没有这个……我出去了也无法行走啊!”
“管我什么事!”
“请不要那么说好么?!”
她的声音逐渐转化成哭腔,这让我顿时想起那天她泪流满面的黄昏,当时的确狠狠地触动了我的心灵,令我不知所措。如今她依旧用这副可怜人儿的模样试图让我心软,我该怎么做呢?
“我……我反正先要走了!”
撇过头不再看向她,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也不希望看见——总觉得再看一秒也会令我有所动摇,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行径来。我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用手肘爬行出去,大约半分钟后我顺利地将脚也挪出港口,四下打量有否敌人的身影,确定了安全无患后才安心地喘出长长的气息,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她打算怎么办呢?
我还是有点好奇她的选择,蹲下身子望了望对面,只见她慢慢地推着车接近了出口,然后从车上跳下来蹲坐在地上,挪动着屁股让出个身位,然后将轮椅车推向前方,也就是我的面前。
“你真的不正常么!”
我被她的行为给弄的哭笑不得,除了将她定义为疯子外我什么都无法理解。
“这东西太大了!是推不出来的!”
她别过脸没有理睬我的合理警告,鼓起脸拼命使力试图将那个庞然大物给送出洞口。重复了几次失败后她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只是将轮椅放倒,将轮子朝着前方然后重复着之前的无劳之功。铁丝网被撞出有节奏的杂音声响,颇为刺耳。
那么吵将自卫队给吸引过来可就糟了,我心想。
“喂喂!你别发神经!别把军队给折腾来了!”
虽然改了方式后轮椅和铁网相交的面积有了显著减少,但依旧还是无法靠蛮力给推出来,这完全是无用功。
为什么要做这些无力的事情呢?
为什么呢?美香?
不对……不对!
我拼命摇晃着脑袋,咬着牙让自己忘记曾经有过同样的心情。
忘记曾经自己徒然地哭喊过。
“我,我可以救她出来的!”
我冲了上去,用十指紧紧地掐出铁网,面目狰狞不堪。心下的恐惧已经翻腾澎湃,不是来自这个荒唐的世界,而是一种内心深处的记忆恐惧,如江河般冲击而来,却又如同蚕丝那般一丝一线,牵缠不断。
“靠后面去!让我来!”
我想我是咆哮了,颤动的喉结连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望月愣住好久后才放开手瞪着我,纹丝不动。我用力掐紧铁丝网往外拉扯,刺痛感从手指明晰地传递过来令我不由得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能救出她的!我能救出她的!
模糊了望月和美香的脸,我已经不清楚自己想要发自内心去拯救的究竟是谁了,或许我根本就不想要救出任何人。只是想要用一种疯狂的行为抹去一个我害怕的感觉,害怕的自己也不见得。
“喝啊啊啊啊————!!”
我将脚踩了上去孤注一掷地拼命撕拉着铁丝的边缘,虽然我的力气并不大,但缺口还是有了松动的痕迹,我几乎能用耳朵听到它被外力所扭曲的声响。
望月忽然抖动了一下肩头好像回过了神,然后也爬了过来用手指扳拉着另一边的边角,咬着牙学着我的动作用着吃奶的劲道拉扯着铁网,但她就没那么好运了,虽然指甲被硬生生地扯断并流淌出血来,但铁丝网并没有丝毫扭曲的迹象。
“你让开!让我来!”
“不要!”她痛得流出眼泪却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我,我也能派上用场的!”
“哼!”
不再理她,我继续忙着我这边,随着“喀拉”一声,风烛残年的老旧铁丝网竟然被我拉扯下大约半米长一段来,连我自己也失声惊呼起来,好久都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如此力道。
“好!这下行了!赶快将轮椅给推出来!”
唯唯诺诺地答应后,她爬到轮椅后用最后一丁点儿的力气将那个麻烦东西给推挪出来,我伸手接到它的轮盘后甩动着胳膊将它轻松拉出,然后让她不要顾着喘气而是赶快爬出来。
“快!动作给我快一点!”
虽然是催促但我多少显得有些高兴,嘴角也不禁咧开无法合拢。她半抱半搂地护着那个和垃圾无疑的玩具熊慢腾腾地钻出后我将轮椅扶好让她坐了上去,只见她的上身起伏不定,气息也紊乱得很,看来是累坏了。
不知道自卫队会不会马上追上我们,留在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但要往哪里去倒成了问题,我疑惑着看着她的眼睛,她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张合着嘴唇无力地说道。
“我……我的家已经,呼呼……已经被毁了……去哪里都一样……了……”
“那么……回家?”
想到家就想起不在人世的父母,我的心口一阵绞痛。
“无论如何……”她边咳嗽边说着,“咳,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起来才行……否则马上会被发现的……”
我点了点头,推着她便往外跑了起来。港口的外侧是宽阔的马路直通工业区,虽然便利了通行但也有没有地方可躲的弊端,如果此刻被自卫队发现的话那真是功亏一篑了。于是我贴着大道的边缘往有障碍物的地方曲线移动,发现有不明光亮就先停止移动让望月帮忙看看四周情况后再行动。这样谨慎的方式令我们顺利离开了危险地带而抵达了市中心的商业地带,周围寂静异常,连风刮起地上的纸张都显得刺耳不已。
“安全了!”
我终于放下一颗慌乱的心,直接趴在轮椅的后背上喘息起来,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贴身衣裤粘着皮肤难受极了。望月也渐渐地恢复精神,抬头望向如同黑墨的天际,淡淡地自言自语起来。
“嗯……安全了……安全了……我回来了……”
不明白她最后的“我回来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我依旧对自己能从自卫队的魔爪下逃脱感到不可思议,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定了不是梦后我就这个问题询问了她的看法。
“是呢……”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总觉得没人发现我们多少有点奇怪……是不是自卫队这里也发生了什么麻烦事?”
“麻烦?你指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呢?”
和她对话总是浪费时间,我吐着灼热白气左右察看着周遭动静。
一到晚上我原本就不怎么样的视力更显得微不足道,四周的建筑群鳞次栉比地排列开来,倒是没有被前几天的炸弹袭击波及到。我往十字路口处的路牌靠去依稀辨认上面的字迹,一边用食指指着一边读了出来。
“江东……潮见局……”
竟然一路飞驰到了江东区内,人在紧急时刻爆发出来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啊!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自卫队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们才对,距离我家所在的菊川也不算太远,应该可以放下心来了。
转身回到望月的跟前,她缓过气息后显得神色平稳了许多,也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焦躁和紧张的模样,怀中熊布偶的毛发被冬日的冷气凝结,看起来尖锐而犀利。真搞不懂留着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处。
“那么,现在我们得把话说清楚……”我并不移步到她身后握住轮椅扶手,而是蹲下身子和她的视线平行,“现在我要回家去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唔……”
望着我的眼睛数秒后它叹了口气,回答道。
“跟着你吧,我一个人行动不便。”
“这什么话!我是专门来服侍你的管家么?我爱去哪儿就哪儿,带不带上你也看我个人的心情!”
“不,不是这个意思……”她婉转地停下了话头,摸了摸熊娃娃后面露惨色地摇了摇头,“好吧,那你一个人回去吧,我自己照顾自己就是。”
这份坚毅和不屈我也不是头一次瞧到了,但每次都让我感到非常地惊诧,看上去也不像装出来的样子,只是个性如此么?我不确定。但现在难题又推给了我——
究竟是自个儿回去还是带上这个帮不上任何忙的女人一同回家呢?
她别过脸象征性地表示自己的倔强,只有手指神经质地互相摆弄可以窥视出她内心的不安和矛盾。我叹了口气,绕到她的身后推着车往北方前进。
“咦?!”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带她走而从牙缝里露出一声惊讶来,想要回过头望向我但她中途就停住了脑袋,不嘟囔一句安稳地坐着。我多少也奇怪自己怎么如此多管闲事地带着一个下身残疾的少女四处逃亡,说富有同情心,那可不见得;是被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给触动了恻隐之心么?也似乎不全对。
也许只是不想要一个人回家的心情更多一点吧。
越是接近我家附近道路被破坏的越是严重,东洋町附近因为外置消火栓破裂而导致遍地是水,崎岖不平的废墟直接构成了排水机构的失效原因。我原打算试着淌水前进,但望月告诉我水深大约都能到我小腿中段了,而前方“嘶嘶”作响的便是受到高压排挤而喷射的水柱声响,摸黑前进对我来说太困难了,只好绕道而行。晚上的东京就像四处雌伏着危机的密林深处,每一步前行都不能用以往的常识来判断。没有灯火的现代都市简直就是钢铁废墟,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亲和感完全荡然无存,每一个残缺的轮廓都在质疑着问我是否真的曾经属于这里。
黑暗真是令人遐想。
为了让自己壮胆我吹起口哨来,望月也颇为配合地拍着手掌算是和声,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探路前进了大约一个小时,我终于依稀瞥见我家的影子了。
“好,总算到了!”我指着前方的二层房屋对座下的女孩说,“就是那里,看见了么?”
“啊嗯,看见了。”
我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处停下,摸索着口袋却发现家门钥匙不见了,可能是之前逃跑的时候给弄丢了。好在房门也没有锁上,我们两个就这样走进了玄关。
“门口有块石头,小心点!”我指着脱鞋处的人造大理石提醒着她,“我去开灯。”
可是无论我怎么按下入口的顶灯开关,那该死的照明装置就是不亮,我跑去客厅摸索着按下了客厅的大吊灯的按钮,可也是依旧不发出丝毫光亮。
“停电了?”
我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我想,应该是供电部门停止对附近地区的电流供应吧?”
望月慢腾腾地自己推了进来,一边看着客厅的四周一边如此说道。
“哼,大概吧……”
不知为何我感到很不愉快,总觉得回到了家却依旧只能被漆黑所包围让人难以接受。现在差不多要到凌晨一点了,肚子也有点饿了起来,但想要在这个环境下找到食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我打算直接回房睡觉。
“你要去哪儿?”
见我上了楼梯,望月朝我喊了起来。
“睡觉。”我又踏上了几步台阶,“你就睡在一楼我,我……我父母的房间好了……”
头开始充血,令人作呕的画面又一拥而上。我咬着牙捏紧了拳头,故作无事地和她道了声晚安后就回到了自己房间,紧紧地合上了门。
那个瞬间,我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从脚底沿着脊髓直达后脑,然后传递到四肢,让我无法停歇地颤抖起来。牙齿打颤作响,喉头有股甜甜的恶心感,我倒在地板上抽搐不止,最后竟然哭出声来。
“哇啊啊啊……爸爸……妈妈……啊啊啊啊啊————!!!”
一无所有的彷徨终于袭遍全身,失去了双亲的巨大痛苦撕裂着我的肉体和灵魂。已经无法再压抑这份悲痛,眼泪终于找到了决堤口倾泻而出,将我整个脸模糊浸透。
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啊?!
连月光也透不进来的房间,没有任何声音来回答我的呐喊。生命的价值被扭曲得面目全非,存在和消亡只在一瞬之间。
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珍惜,值得去守护的呢?
嗯,感谢各位从不同角度对本文的意见和支持。
想得到满堂彩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在尽可能地塑造饱满的人物形象和合理的心理活动外,如何顾及剧情的展开和节奏松弛有度的确是一大挑战。由于我还控制不好那么多想要表现的东西,所以也多亏了索拉利斯对我文章草稿的纠正和挑错字……
记忆中的无名女孩,这个只有看到最后才能明白对永仓鸣神的意义了吧。
大家都清楚着,这话说的我太服帖了。
虽然不知道你的“大家”从什么地方变出来,但这句话我倒是听得舒坦了。
——————————————————
楼上圆周率差两位的朋友说的对,我写文才是正经,所有的疑惑我都用文字来说明吧。
翌日清晨醒来后四肢酸痛不止,想是昨日折腾与睡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的缘故吧。我拉了拉僵硬的脸皮发现泪痕如同茧一般紧紧依附在表皮上,难受极了。
哭了多久呢,我?
回想昨夜的分分秒秒宛如隔世,我竟已找不回当时悲切的心情,十指就像麻木了一样无法屈伸,不知血液是否真的随着我的苏醒而流转起来,脑内一度茫茫然地不知所措,若非飞过的麻雀鸣叫声惊醒了神智,恐怕我还得维持这状态好一会儿。
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脚步声格外刺耳,生怕我忘记了它的存在似的。客厅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眼,光芒之中模糊看到一个身影窝在沙发之中。才想起我的隐形眼镜已经遗落,从茶几的隔板下取出备用的镜框眼镜戴上后我往那个朦胧的轮廓靠去,却是昨晚跟我一起从东京港逃出来的望月樱。
她并没有合着眼,只是空洞无神地看着我走来,眼袋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哭了?”
我一边拉上窗帘一边问道。
“你自己也不看看自己的脸……还说我呢!”她坐起身来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反指着我不堪入目的脸,“只是没睡好而已,没有哭过!”
死鸭子嘴硬。
轮椅静静地放在电视前,她也不再多说什么,揉完眼睛就整理起头发来,但怎么也弄不服帖,重复了几次后她终于放弃下来,不再有动作。
“不是让你睡里面的房间么?睡这里干什么?”
她晃着脑袋告诉我她不习惯睡别人家的床。我也懒得管她的怪癖,径直往卫生间走去洗漱,好在供水还是正常的,只是没电无法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多少是个遗憾。清洁完毕后我让她也去刷牙洗脸,但她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拒绝了。
“你这女人怎么那么大的架子啊?洗个脸是不是要我求你啊?”
她皱了皱眉,爬下沙发便往轮椅方向挪去。
我有点后悔自己方才言重了,但转念一想是她自己的臭脾气招惹的麻烦,也就不放在心里。走到她身旁将她的左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搀扶着她前行。
“别浪费时间,我带你过去,那么丑的脸还打算留着吓人不成!”
她略微挣扎了几下后还是妥协了,就是不肯将头抬起,不知道怎么想的。她也梳洗完毕后我扶她坐回沙发,自己则坐在她的旁边。
“接下来……该怎么办?”
安妥下来后反而不知今后该做些什么,我自言自语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必须要……”望月眼神飘渺地望着天花板,“必须找其他地方躲起来啊……”
“什么?”
没想到她是这么认为的,不由得狠狠地吸了口气。
“这里不安全么?!”
“嗯……早上我还听到远处有枪声呢……估计还有其他昨晚逃出来的居民流亡到了附近,自卫队派了人手过来捉拿了吧,估计会挨家挨户地搜索的,留在这里一定会被发现的。”
自卫队?每次听到这个字眼都忍不住汗毛直立,我咽着口水偷偷掀开窗帘四处打量起来。
“早点走吧?不然可就来不及了。”
望月拉了拉我的衣服,但我将那只手给拍开了。
“别催我!”周围并没有可疑的动静,我稍稍稳住了心神,回头低声问道,“喂,那你是什么意思?现在就跑?去哪里?!”
“当然不是现在,你是笨蛋么?”
“你说谁笨蛋?”
“好了好了……”她抬起双臂然后放下表示停下无谓的口舌之争,“白天出去被发现的几率太大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应该躲在附近隐蔽的场所等到天黑,然后再作打算。”
时常被她没来由的冷静给吓到,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我只好点头表示赞同。
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些食物后我将轮椅搁在原地扶着望月上二楼我的房间。踩着椅子踏上衣柜往上摸索,上方的木质天花板轻而易举地被我扳了下来。
望月不由得小小地发出一声惊呼。
“嘿嘿,不错吧?我去年发现这块木板特别不牢固,本来要用锤子敲打几下才掉下来的,现在用手也取的下来了。”
我向她伸出手示意让她一起上来,不过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下体无力的她爬上椅子已经看得我心惊肉跳了,无法伸展全身的她根本就不能翻上衣柜。即便我在上面拉着她的前臂,无法在下面发力的她还是难以上升分毫。
“不行……么?”
我刚想要询问她是否要换个地方,但她瞪了我一眼后将左手搭上了衣柜边角,似乎想要单杠屈体式地光靠双臂的力量爬上去。我惊讶地不知所措,只是看着她咬着牙齿涨红着脸,喘着粗气淌下了汗滴。
“喂喂,别勉强乱来!”
虽然那么说,但我还是弯着腰从上托着她的肩膀往上使力,希望多少能帮上一点忙。大约一分钟后,终于成功将她抬起坐在了我的身边。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我让她先钻进天花板中空的阁楼里,自己随后进入,然后从内部将木板给嵌回凹槽。除非刻意观察这里,否则绝不会被人发现蛛丝马迹。
屋顶内部的阁楼中灰尘依旧挥之不去,我倒是习惯了,望月倒是喷嚏连连,浑身不自在起来。我摸索着爬到屋顶对面找到了天窗,但早已锈迹斑斑的窗架和扳手令我无法完全打开它,我使尽全力也只是露出大约两根指头的空隙来。但只是这点空间从外透来的凉爽气息还是令我感到舒服极了,浮躁的心情安定下来不少。
我缓缓爬回到望月的附近,让她也去天窗这里透透气,自己则整理着脚边的众多食物,心想挨到深夜总不是难事。
一丝空隙所带给我们的远比我预计得更多——除了新鲜空气和降低周围环境不可避免的闷热外,更多的却是给了彼此一种自由感,一种眺望远处的希望。望月的心情也渐渐变得开朗起来,也不在意肮脏就吃起饼干起来。这让我也处之泰然起来,逐渐淡忘了这几日的恐惧冲击和血淋淋的现实。两人躲在他人不知的角落偷吃着零食互相聊天,仿佛回到了童年无拘无束的年代一般。
就像她在我身边一样。
曾经那个粉发的女孩,爱用那圆鼓鼓的腮帮子朝我做鬼脸的她,现在又在何处呢?
记得第一次相遇那天,她就像来自异世界的天使一般出现在哭肿眼睛的我面前,露出雪白的门牙嘿嘿笑着,吓得我愣住了很久。
“你……你是谁?!”我条件反射地用手掌往后倒爬起来,“怎……你怎么进来的?!门,门没有开过啊!”
事后想想,其实那天我房间的窗户都没打开过,究竟她是怎么出现在我前面着实是一大疑问。
她毫不怕生地四处打量着我的房间,东看西摸一惊一乍的,最后竟还私自打开了零食的包装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喂!你在干什么啊?!”
我冲上前将零嘴夺回,努力摆出一副骇人的神情打算吓唬她但似乎起不到预期的效果。女孩指着我的脸嘻嘻哈哈捧腹大笑,尔后竟又重新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另一包零食“哗啦”一声打开了。
“哭哭啼啼的,哈哈哈!!还想装狠吓唬人呢!哈哈哈哈——”
“要,要你管!”
我急忙用睡衣的袖子用力擦着自己还未干透的眼泪,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来吃吧!”
女孩毫无顾忌地将零食的开口对着我,示意让我拿一块来吃。我张大了嘴愣在了原地,真不知道该说她是胆大还是天真呢?
“呵呵……”我抿嘴一笑,“你这人啊……真有趣啊!”
“是嘛?”
女孩坐在我的床上晃着细小的双腿,像是被称赞似的满心欢喜,咧着嘴好久都合不拢。
“嘿嘿!被表扬了!那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我点了点头。
冬天,你就是冰封千里的海港;
夏天,你就是蛙声缠绵的池塘。
繁星斗斗,彼此依恋,为何相拥流泪。
花团锦簇是否留恋化成水,
否则为何执意回归入深渊。
你我之间曾经交叉的思念,
埋藏天边忽然离我好遥远。
春天,你就是万物复苏的翠艳
秋天,你就是落地缤纷的果园。
繁星斗斗,彼此依恋,无法忘却红莲。
只怪夜晚灯火阑珊惹人落泪。
“嗯?”
歌声荡漾优美,令人痴迷之际,我还是多少感到一丝违和,总觉得这首歌曲不像是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女孩子能够如此动情歌唱的。而且我从来没听过如此旋律,不像是成名歌手的曲目也不像是她即兴发挥的自然天籁。
还不如说是——
“你……你难道是——”
“啊?”
眼前如同关上电视那瞬间闪烁而过的白光充溢在我的视网膜上,我摇晃着脑袋再睁开眼,面前却变成昏暗一片,只露出炯炯有光的一对眼睛瞪着我瞧。
“你一个人说什么胡话呢?”
是望月的声音。
“啊……啊……”我摸着脑袋还陷在现实和虚幻之间,“做梦了吧……做梦了吧,我大概……”
真奇怪,最近总是想起那个女孩子。
“嘘……轻点吧,不是要你别发声音了么?”
她压低着嗓门贴着我的耳朵说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还迷糊着么?”
“喔……前面你说了什么吗?”
“真是!”望月用手指弹了弹我的眼镜,“没听见楼梯口有人走上来的声音么?如果是自卫队派来搜查的就麻烦了,嘘……不要出声。”
我捂住嘴“嗯”了一声,往爬进来的方向移去检查木板是否有异常。调查无恙后便将耳朵贴在天花板上静声聆听楼下动静,果然有往楼上而来的脚步声响,而且还不止一人。
门没有锁,会不会只是鸡鸣狗盗之辈呢?我抱着一厢情愿的念头如此想着,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来客已经发话了。
“你们两个去隔壁房间,这里有我一个就可以了!”
“是!队长!”
可能是敬礼的缘故,我连衣服摩擦的声响也清晰可辨。大概有两个人话音刚落便走出了房间,随后没有任何声响传来,估计便留下了所谓的队长一人。
我紧张起来,总有种被人在对面窥视的错觉。
要被发现了么?要被发现了么?
战战兢兢地掐住喉咙想要抑制反胃的酸液涌上喉头,余光不免往身旁的望月这边撇去。起伏不定的胸脯证明她的内心也不免恐慌,但她瞪大的眼球里丝毫没有露出怯懦的光彩,多少也令我为之一振,心下稍安。
房内传来了没有规律的脚步声,时而还能听到写字桌上的器械被翻弄的声响,随后衣柜被打开了,搜查者用胳膊按着门把发出我再熟悉不过的“嘎嘎”声来,而在床头附近我却听到了酷似撞击的声响。
还有第二者在这里么?
我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低沉的喘息声惊动了他们。仅仅过去了半分钟左右我就汗流浃背,胸口被石头压住似的难受极了,好在望月适时地轻拍着我的后背令我的呼吸调整过来,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来。
“报告!”
“嗯?”
出口处传来洪亮的男子声响。
“这层楼调查完毕,没有异常。”
“有没有留意墙壁外,或者是屋顶上?”
“是的,都调查过了!”
屋内的男子满意地“嗯”了一声,将衣柜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这里也没有人……是吧?小次郎?”忽然传来低沉的狗叫声,“嗯?怎么了?头摇来摇去的?”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狗?警犬?是专门用于搜捕的那种么?不,不会吧——
电视里时常有介绍警犬的节目,我偶尔也在新干线上见过它们的面貌,虽然没有实际见识过它们的本领,但听介绍说经过训练的警犬甚至可以监听到敌人挖地道的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家伙给识破了呢?!
此刻我简直希望心跳也能暂时停止发出响声,汗水滴落在阁楼内木板上我都怀疑会惊动这只畜生。现在已是无计可施,待看天命吧!
“队长!楼下没有问题!”
又有一个陌生声音靠近了这里。
“是么?”被叫做队长的男子叹了口气,“那么,就调查到这里了!小次郎,喂!走了!”
“看来名册上的那个小子没有回来呢……”
“嗯,本以为死了父母的小孩一定会回到自己家……想得太美了么?”
“那么……要派人监视这屋子几天么?没准过一段时间……”
“算啦算啦!”队长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哪来那么多闲功夫就为了捉一个孩子呢!我们还有其他任务要去做,别太当一回事了!”
“是!”
敬礼踏步的画面几乎直逼脑内并投射在视网膜上,随后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告诉我他们正准备撤去。但紧张的气氛并没能跟着同步散去,我和望月依旧保持着人偶般地纹丝不动静静趴在天花板上,直到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左右才敢揭开木板从里钻出。
而那半个小时简直将我折磨得不像人样,在上头的三十分钟令我俩都有种度过了整个冬季的错觉。以防万一我先跳下衣柜往窗外窥视,确保了周围无人监视后才将她扶着抱下。我们坐在床边缓和着彼此的情绪并拍打着身上的尘埃,待到她朝我发话的时候,窗外已经透不进任何阳光了。
又是一个压抑的夜晚。
“赶快离开这里吧?搜查队他们似乎有将你的情报记录下来,他们说……说,你的父母……”
“死了。”
我很清楚,用赤裸裸的现实不加修饰才不会伤我更痛。望月听我那么回答随即沉默了良久,然后闭上眼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这里太危险了,先走再说吧?”
“嗯……”
虽然不清楚该去何处,但留在自家的确是风险太大。我搀扶着她回到了客厅,让她坐回她的交通工具上,重新将那个脏兮兮的玩偶拥在双臂之中。
“好大的雾……”
望月眺望着落地窗的远处自言自语道,我随着她的目光探去,室外的街道的确披上了一层朦胧羽衣。受到这个影响,我连五米外对面人家的大门玄关也看不清楚,再加上今夜月光稀薄,更是平添几分幽冥虚幻之意。
“晚上起雾?什么鬼天气。”
我从父母房内取出一男一女两件外套让她和我披上,一边穿衣我一边发着牢骚。
“很好啊!”
“我妈去年的羽绒服,有什么好的……”
“不,我说这天气。”
“怎么?”
我又看了一眼窗外,不明所以。
“你是喜欢在大晴天去抓人呢还是在这种没有月亮的起雾夜晚去呢?”
恍然大悟。
“好吧……”待她穿戴完毕我握住了轮椅的两个把手,滚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那么在这种‘好天气’下,有没有想过我们该去哪里?”
她缩了缩脖子,摇晃着脑袋。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恼怒地冲着她嚷起来。
“那你还说得那么轻松自在算什么玩意儿?!你以为我准备带你出去散心不成!”
“……”
她没有针对我的质问作出回应,甚至连头都没有朝向我。
“说话啊?”
“你期望我告诉你些什么呢?”仰着头她用一种置身事外的神气低声说道,“我和你一样,只是一个侥幸从自卫队的围捕中逃脱的普通人而已……不要以为只有你会害怕,会感到无助……”
随后她抱住头呻吟起来。
“……不要对我发火……不要对我发火……对不起……对不起!”
语声凄惨悲切,身子也剧烈地颤抖不止。
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看着她蜷缩起来的可怜身影我连抱歉两字都无法启齿。她说的并没有错,我恐怕更多地是将自己的不安迁怒于她的身上,而忽略了她的感受,她的心情。
我将手按在她的肩头,心中诉说着抱歉,然后推着轮椅离开了家门。
回首望着自己居所在黑暗中的轮廓心下不禁惆怅,不晓得下次回来这里要到什么时候,战争的阴影是否已经抹去,人们能否再度抬头眺望苍穹。
“走了……”
和望月同时也是与自己的归宿留下了道别,我沿着街道的边缘往迷雾深处缓缓走去。四处景色随即变得难以辨识,推着轮椅更是要谨慎细心以防被废墟和阻碍物所绊倒。凭着记忆拐过了几个巷子,见望月的情绪有所回转,便试着温柔地询问意见。
“在天亮前必须找个地方安身才行,有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呢?”
望月长长地叹出口气似乎在调整着自己的心情,然后自然地回了我的话。
“嗯……必须找个有屋顶的地方……直接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没有安全感……”
“好。”
虽然那么说,但大方向还是没能决定下来,我试着自己思考去处,忽然想到一个地方,忙不迭地叫了出来。望月大惊连忙让我轻声,我脸上一红,便放低了音量。
“抱歉抱歉……话说,我们躲在便利店里如何?”
“便利店?那种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怎么样?那里有很多食物和常用的消耗品,我们总得考虑食物的问题吧?”
“唔……”她思考了片刻后表示并不赞同,“这样是方便不少……但那种地方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很容易被自卫队找到的。”
被她那么一说我也觉得的确不妥,随后又想到战争要是真的爆发了,食物一定会被军队充公,到时候可就两面为难了。
“那……其他的地方……”
四面迷雾,这种诡异的气候没准也是空袭导致的结果。我凭着直觉往西边行走,不知不觉便接近了东新宿区。新宿遭到战火摧残很是严重,穿过饭田桥后,整个新宿抱有完整景象的区域已是寥寥无几。原本人流拥挤的大道此时变得险峻无比,被誉为东京最混乱和最热闹的商业区此刻除了混乱外一无所有。信号灯用一种诡异无比的姿态扭曲而接触地面,而抬起头也再也看不到密密麻麻的高楼群,只有脚下刺得生疼的石块和玻璃碎片诉说着这一反差的理由。
只是本能地避开东京港,并非刻意来到此处。林林种种的荒芜光景令我泄气不已,不过望月倒是不以为然。
“越是凌乱的地方,军队越是不容易找到我们吧!这样想不就好了!”
我干笑一声后感到下肢酸疼不已,脸被风吹得都快冻僵了,决定先随便找个地方歇脚再说。东京南车站前的道路较为好走,沿路找到一家没有锁门的店铺,也看不清招牌上写着什么,总之先进去再说。
将望月成功推上台阶后我拉开了双向玻璃大门,没有灯火的室内伸手不见五指,我静静地阖上门扉,让她在门口附近呆着,让我先进去摸索个大概。
“哇!”
才走了几步腿就踢在了金属物件上,失口叫出声来。而那玩意儿也被我踢倒而发出清脆吵闹的声响来,我俯下身用手摸了摸了那个东西,似乎是钢制的圆形坐凳。
“怎么了?”
望月问道。
“没事,撞到椅子了……嗯?”我随手摸索又摸到一个铁皮触感的大箱子,站起身来仔细调查后又发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事物,“这是什么?”
“地上有小钢珠呢!那个……那个……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永仓,永仓鸣神!给我记清楚啦!嗯?小钢珠?”
难道是柏青哥弹子房?我想了一想,刚才的圆球应该就是控制球没错。迈出几步发现并排着多个同类型的机器,于是确定了这里的确是弹子房。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日本法律规定只有年满二十一周岁的成人才可入内,所以多少有些新鲜,四处乱摸好奇不已。
“永仓……你在哪里?”
“嗯?这里,干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黑影在你右边?”
在胡说什么呢?
“你一个人是不是害怕啊?等会儿我就来了,别嚷!”
叮的一声,像是钢珠落在地面的声响,顿时我感到心头毛毛的,回头看到一个影子忽地闪过,然后又没了声响。
有人在这里?!
背后一阵酷寒,我愣在原处进退不得,想要提醒望月小心四周的瞬间听到很响的踏步声,随即一张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唔!呜呜呜————”
被袭击了!难道是埋伏在这里的自卫队?!
喉咙发不出声响,慌忙中我猛地踢飞脚边的椅子,弹子房里立马传来尖锐而响亮的撞击声。
“永仓?!”
“唔唔唔!!”
“谁?!”
这是我听到她喊出的最后一个字眼,随后她这边传来了低沉而慌乱的支吾声,轮椅随着她的挣扎频频发出动静。
还有第四个人么?!求生本能从没有如此地膨胀起来,我死命将脑袋往后撞去,正中敌人的鼻尖。擒抱的力量顿时弱了,我刚想推开袭击者往门口冲去,不料脖子后被狠狠地劈上一手刀,眼前晕花摇摇欲坠。
“混……混蛋……”
身体不听使唤,白光后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浑身都没了力道。
我晕了过去。
时间感在我昏厥的这段空白中显得扑朔,不知过了多久,在黑暗中我隐约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同一时间有种血液充溢全身的温暖袭来。我已能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但四肢依旧像是被铁水浇灌过似的沉重而无知觉。
“咳!”
一口气缓不过来,我低声地咳嗽出来。我能听见声音,于是大脑又清醒了几分,只等再加把劲能睁开眼皮,便能完全清醒过来。
“永仓……永仓……”
是谁在叫我?老妈么?
“醒醒!起来了!永仓……”
再让我多睡一会儿就好……别吵我,老妈……
老妈?
有道雷霆般的光束穿梭我四周的寂静黑夜而过,发出“噼啪”的声响。全身一阵恶寒交织,我惊叫着跃起身来。
“妈?!”
“呀!”
我的额头撞到了什么,伴着一声轻呼有个身影飞快地向后仰去。还不及摸着生疼的部位我就被眼前的几簇光晕给弄的眼花缭乱起来,然后脖子后传来一股又一股的刺痛,头也顿时胀痛起来。
“唔……好痛……!”
“所以我说……”面前传来陌生的大叔音,嗓音浑浊显得颇为难听,“让这小鬼继续躺着不就得了!”
谁在这里?!
顾不得全身上下的不适,我揉着眼睛往身前方向瞪大了双眼,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留着胡渣,衣冠邋遢的中年男子,大约四十岁左右坐在一个类似吧台板凳上手持一个硕大的啤酒瓶朝我似笑非笑地吼着。
“起来啦,小鬼?睡得可是舒服?”
触手冰冷,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躺在用木质靠椅横着摆放的“床”上,方才一跃而起的劲头差点将我给摔下来。目光片刻不离眼前的无礼大叔,余光观察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布置酷似酒吧的房间内,男子靠在吧台上自顾自地喝着酒,墙壁四处透出的光亮却是几盏发出乳白色光芒的壁灯。
灯?这里有电么?
“嘿,这小子愣着不动呢,宪一,你回来啦?”
后半句是朝着我身后嚷的,我附着声音反射地回过头去,转头之际看到望月正坐在我的左侧默默地看着我的脸,毫无生气的模样。
“望月!”
我叫了起来。
记忆清晰起来,我是在弹子房遭到不明人物偷袭后失去知觉的,当时望月好像也被制伏了……那么,现在是怎么个状况?
“望月……你,你……”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伸出手臂往她的方向而去,也不是打算去摸她的脸,只是有种希望她能握住我的手的错觉。
“你醒了,永仓。”
她露出甜甜的微笑歪过脑袋,我辨认出刚才叫我名字的人便是望月,心中忽起安心喜乐之感,也冲着她咧开了嘴。
“哦,那小伙子醒了么?”
将头顶上的金属门板合上后,一个年轻的男子拎着五六个塑料袋从铁质的阶梯上缓缓走下,踏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个房间内,吧台前的大叔一边打嗝一边发出不屑的鼻音,朝我这边挥了挥手。
“嗯啊……小鬼刚醒,嗝!外面怎么样了?”
我还不及打量该男子的外貌,身后又透出一个低沉而难辨的老头嗓音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没被发现吧?”
朝着声源瞥去,晕暗角落里坐着一个拄杖的秃顶老头,穿着厚重的毛衣眯着眼对年轻男子说道,脸却不同步转过来。
“嘿,当然不会!”
男子从大包小包里取出两瓶烧酒放在大叔的脚旁,然后朝我这边走来。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我们还没问过你的女伴呢,就等你自己介绍了。”
“呃……”
总觉得他的话里有很多可以反驳的地方,但不明来由的我脑内还是一片糨糊,无法思考。
“鸣神,永仓鸣神……”
“奇怪的名字。”男子做出一个夸张的后仰姿势,似乎打算哗众取宠似的拍了拍我的肩头,“总之,我叫美川宪一,互相关照吧!”
“别愚弄小孩子……”老头边咳嗽边说,“坐下来好好说话。”
美川宪一眨了眨眼露出令人作呕的微笑坐到吧台前,开始整理自己的带来的东西。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令自己能尽快理解身边发生的一切。
望月推着轮椅到我身旁,将嘴凑在我的耳边悠悠地说道。
“这里是地下室,上面就是弹子房。”
我皱了皱眉头朝着美川进来的入口望了一眼,思绪开始明朗起来。
“哦,这样啊……那么,他们这些人就是袭击我们的人?”
“嗯。”
望月点了点头。
于是我又无法释然了,咽了咽唾液开始提防四周的人们。
“别慌。”望月拉了拉我的衣角,“他们不是自卫队那里的,和我们一样,也是藏匿的逃亡者。”
“……这样啊……”
我很自然地分别朝室内的三人脸上一一扫去,不巧又和那大叔四目相交了。
“永仓,是叫永仓来着的吧小鬼?老子叫做高城一郎!哈哈!”
酒的恶臭老远就闻到了,望月悄悄掩住了鼻子,我则是露出毫不掩饰的反感之意。
“你们……你们也是逃出来的?”
我试着询问他们。
“啊,没错,差不多就这样。”美川低头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包薯片吃了起来,“听望月小妹妹说,你们是从自卫队那里逃出来的?”
顿了顿思考着是否该坦白,但既然望月都说了也瞒不住他们,我微微点头表示正解。
“……东京港啊……搞不懂,安安分分地跟着军队转移出去不是蛮好的嘛,一群人怎么就闹将起来了。”
一副置身事外的潇洒姿态令我微感不快。
“那,你们怎么不跟着他们走,留在这种地方算什么?”
原本以为至少有个人会听出我言中的挑衅之音而来反驳我,不料三人都不置可否地保持缄默,反而让我无可适从起来。茫茫然地恍惚视线焦点,留意到不远处的地面上堆着数根粗劣的塑料导线直通光源,另一端通往老人脚下的数个小盒子。
我又想起供电的问题,而望月则看出了我的疑惑,告诉我他们是用铜丝导线的串联电路并用那盒子里的蓄电池来发电的,而电池电线包括食物都是美川定期出外搜刮而来的,估计也和之前所想一样,从便利店所获。
我“嗯”了一声终于弄清了大概,但对方是敌是友还很难说,仍旧无法令人舒心。
“拿去!”美川掷来什么玩意儿,我反射地用手接了,“先吃点东西再说,要不要水?”
摊开手掌一看是块肉松面包,肚子像是得到共鸣一般咕咕作响起来,惹得我大为尴尬。
“嘿!给你东西吃总得说声什么吧?现在的小鬼还真是不客气!”
高城嚷嚷起来,像是马脸一般的脸型本就难看了,涨红了脸满是醉意的丑态更是不堪入目。我还没决定道谢与否,老人又发话了。
“一郎,别没事惹小伙子!”
高城不满地啧了啧嘴转过身去趴倒在吧台上,显然对老人颇有敬畏。我朝着老人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朝着美川说道。
“……谢谢……谢谢给我食物……”
美川耸了耸肩又将矿泉水扔了过来,随后将望月的份也拿了过来。
“总之,大家多少算是患难之交,能帮点忙总是乐意的。”
不知为何这句话听得我心底大有暖意,涌出一股想哭的冲动。我悄悄地捏了一下自己腰部的肌肉,定了定神。
“那边的老伯是那酒鬼的父亲,过去打个招呼吧。”
“喂——!宪一你这家伙说……说谁是酒鬼……嗝!”
“好啦好啦!”
他朝我眨了眨眼,然后将我往老人方向推。这次我倒不觉得恶心,只是觉得有点娘娘腔。我站起身朝老人这边走去,摸了摸头却还没想好措辞,倒是对方先伸出手来。
“年轻人,不用拘谨,叫我高城老伯就行,我那儿子想到啥说啥,也不见得就对你有恶意,只是喝醉而已,请不要见怪。”
回头看看那大叔已是神志不清,心下也就不再存有疙瘩,迎着也伸出手去。
“我叫永仓鸣神。”
“好,好!”
老伯叹了口气后不再说些什么,只见他将鼻子嘴巴深陷在厚厚的黑色围巾内垂下了头,纹丝不动,不吭一声地坐在角落真是一点存在感也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结束对话,好在望月机灵地将我叫唤过去才免得尴尬。
“呐,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我刚坐下她就来了一句没来由的疑问。
“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之类的?”
“哦……”我挠了挠脑袋,倒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是命运相同的同伴,应该可以放心一些吧?”
“是么?”
“怎么?”
“不……没什么……”
这女人又不知道一个人在庸人自扰些什么,咬了指甲片刻后又抱起了熊娃娃“呼哇~呼哇~”地玩了起来,真是难以捉摸的一个人啊。
我将身子靠在木质餐椅上喝了口水,眼光四处游荡,不料竟看到一个高挑的成年女性从吧台右侧的阴暗处走了出来,惊得我差点将喉咙里的水都喷出来。其余三人却都没有动静,难道是一路人?
女性朝我和望月这边来回打量,良久过后将紧绷的脸皮松弛下来,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被颇有魅力的笑脸打动,我的脸颊竟滚烫起来,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只是丢脸地像孩子一般摇了摇手作为招呼。
望月却毫不理睬对方的好意,到底在赌气些啥呢?
“绘里香,有好点了么?”
美川回过头去和女子对话,不过她倒是皱了皱眉头,显得颇为反感。
“老样子吧,我托你去找的东西有找到么?”
“呐。”他伸手去包裹里摸出一大包玩意儿抛给了那个叫做绘里香的女性,“记得心存感激啊……成人纸尿裤可不是到处都有的东西啊。”
成人纸尿裤?我带着狐疑的目光往那大包看去,包装上倒还真是写着“纸尿裤”几个字眼。
“谢了。”绘里香转身就要返回,中途却不回过脸地停下冷冷地说道,“美川先生,请不要套近乎叫我的名字好么?叫我牧野,或者全名也行。”
被毫不留情地泼了冷水,但美川宪一倒是脸上丝毫没有不快之色,只是微笑着吐了吐舌,张开双臂不置可否。高城大叔又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发酒疯的话,老伯依旧形同虚设,于是等到牧野小姐翩翩离去后我才试着询问望月。
“你见过她么?”
“没有。”
“看牧野小姐刚才看你的样子,好像她也没见过你吧?”
“我没见过她,她自然也见不着我。”望月放下了玩耍的布偶,似笑非笑地说,“看你脸红的傻样,着迷了么?”
“笨,笨蛋!才……才没有这种事!”
脸颊又热了起来,我远远地坐到另一边不去理会她的取笑,想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结果胡思乱想了一通后最后却只牵记着牧野小姐甜美的笑脸,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出来。我忙窥视周围是否有人看到我的丑态,不幸的是被望月那丫头给看到了,学着我方才的模样在嘲笑我呢。
“那边的男生。”
“嗯?”
我应声抬起了头,只见牧野小姐正在吧台后面招手示意我前去。
“来帮我一个忙可以么?”
正好省的被望月笑话,我急忙起身迎了上去,咽了咽口水让之前的妄想抹去,不然可就麻烦了。
“叫我么?”
“嗯。”牧野小姐似乎是个不爱多话的人,只是瞥了我一眼就扭过了头转身向后走去,“跟我来。”
我依言跟上。
吧台后侧的走廊昏暗异常,脚下尽是垃圾和破碎家具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隐约可以看见从大厅引来的电线延伸进来。道路极不好走,还有种阴湿刺骨的寒意刺痛我的毛孔,好在并没有走多久,很快跟着牧野小姐拐进了一间房内,灯火立刻就令我心下大宽。
“真是失礼了……”牧野小姐挽着自己的披肩长发微微向我垂下了她那小小的脑袋,“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做牧野绘里香,和外面那些人算是半个同路中人,请多多指教了。”
估计我又脸红起来,脑袋晕晕的却很舒服受用,为了遮羞我也低下了头抓挠着头皮不知所措。
“我,我……鸣,呃……鸣神,永仓鸣神……”
“永仓鸣神么?不错的名字啊。”
“是,是吗?”
鼻腔凑来一股茉莉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为了不让自己再度陷入靡靡妄想之中,我定了定神将视线挪开转而注意房间的布局。
大约二十平方米大的空间,墙纸稀稀落落残破得不行,发黄甚至还有烧焦的痕迹四处可见。天花板上蜘蛛丝网贪婪地编织成型,背后坑坑洼洼地多是疑似弹孔的破损伤痕。白里透黄的灯泡闪烁将整个房间渲染得如同废墟一般。我探头往牧野小姐的身后随意一瞥,墙边安置着一张简易的铁质折叠床,但令我惊诧的是,床上厚厚的棉被下盖有一个男人。
估计是见我脸色突显异样,牧野小姐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望去,然后抿嘴一笑说道。
“啊……躺着休息的是我爱人……”她显得讪讪有些难为情,“他身子有点不适,无法自理,所以劳驾你来帮我点忙。”
“啊……哦,是哦……”
不知为何有种无形的屏障隔开我与他们两人,牧野小姐人畜无害的笑脸也总令我有种潜移默化的隔阂感,并不是我能介入多管闲事的。
相视几秒后,她从房间中央的玻璃茶几上拿起之前从美川这里得到的纸尿裤,一把将其撕开,一边往床上男子方向走着并对我说道。
“我想帮他换上这个……可以来帮一下么?我一个人有点力不从心。”
不假思索地我凑了过去,牧野小姐掀开棉被露出男子的身躯,随后开始为他宽衣脱裤。
“真是抱歉……”她披下的紫色长发没能遮住她眼神中的不安,像个小女孩一般红起了脸,“这种不雅的事情还要你来帮手……你也知道的,美川先生和高城先生都有点……嗯,有点不太好,你说是吧?”
我不知道她所指的“不好”究竟在暗示些什么,只能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按照指示我将那男子的下半身抬起,好让她能够顺利为他换上纸尿裤。
“他……呃,你爱人他怎么了么?”
处理完毕后我很自然地问道,毕竟一个身值壮年的男子染病到需要如此服侍并使用到这种玩意儿总不是常见的事情。牧野小姐先是到房间外走廊洗手后才回到原处,一边用卫生纸擦拭着玉白的手掌一边露出尴尬的神情,似乎并不确定是否该告诉我。
“……嗯,怎么说呢……我也不确定他得了什么病。前段日子东京遭到空袭的时候,我在混乱之中找到了他,随后他就开始发烧起来……时不时地说起胡话来。”
我将视线挪到那名男子的脸上,大约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呼吸均匀地闭目睡着,只是脸上皮肤绷紧得厉害,其他倒是看不出什么大碍。
“大概是那天被什么东西割破了皮肤,再加上精神方面的问题而倒下了吧……”
牧野小姐显然自己也对这番说法信心不足,但我并不关心这些话题,想要编些安慰的话语却羞于表达。在这个阴湿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后我只是淡淡地说了那么一句话。
“需要帮忙的时候再叫我吧。”
安抚一个比我年长的人毕竟不妥,这样说最好不过了。
牧野小姐领会地颔首谢过,随后便只将目光注视着床上的病人,不再说些什么,眼中尽是温柔。于是我轻声地原路返回,不再打扰他们。
“回来了?”
望月往我这边移来。
“回来了。”
“怎么,一副落魄的模样,和牧野小姐发生了什么嘛?”
“开什么玩笑!”
望月眯着眼轻轻叹出口起来,却不是嘲笑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安心的释怀。
“一个人无聊么?”
“不无聊。”
说是那么说,但她见我回来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根本就没有说服力。想想也是,一个手脚不方便的女孩子和不认识的大人们共处在大厅里原是无聊透顶,我随即发现她没有在玩熊娃娃,而是在手指上翻弄着一根红色的花绳,十指交叉穿过,变化着绳子的花式。
“好玩么?”
我脱口问道。
“嗯,我玩这个可厉害了!要不要和我比试看看?”
“没兴趣。”
我环视其余三人只见他们都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就像时间冻结了一般毫无生气,反倒显得我和望月两人聒噪不已。
“里面房间里还有一个病人,是牧野小姐的男朋友,你见过么?”
“没有啊,里面还有一个人啊?”
她还是兴趣缺缺的样子自顾自地玩着看得我眼花缭乱的把戏。
“嗯……好像生了重病躺着不起来呢……对了,现在几点了?”
“自己看吧。”
望月脱不出手便只好将双手一起举起,将左手腕上的迷你卡通表的正面朝向了我的脸。
“快六点了啊……再过一段时间天就要亮了……”
紧张感失去后倦意就如同猛虎下山般袭来,我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便想要找地方睡觉。
“有床可以睡么?”
望月像是看着怪物一般瞪着我瞧,然后冷笑起来。
“有床也轮不到你睡啊!”
虽然被她顶撞吐槽有点不爽,但想想也是事实,于是我重新将椅子排成一排,跨上去躺平了身子。
“晚安。”
望月没有看着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声,但即使是这样,也令我有种被人关怀的感觉,美滋滋地很是舒服。
“你不睡?”
“我坐在轮椅上就能睡着了,别担心。”
“是么?”
眼皮开始忽张忽合,四肢都有种瘫软下来的错觉。我耸下肩头不再多说什么,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如果能够睡上安稳觉该有多好。
无奈的是,我是被一阵喧哗的吵骂声给惊醒的。像是被针扎到背脊一般我猛地板直了腰板随即跳了起来,只见那个酒鬼大叔正在粗鲁地和牧野小姐争执些什么,牧野小姐傲然地将手叉在前胸别过头去不做理睬,面色毫无惧意。
“所以老子说很多次了!你这娘们给我安分点行不行?!”
“……”
美川先生不知道哪儿去了,老伯倒是依旧坐在原位看着自己儿子破口大骂,三番五次想要伸手叫停但还是缩了回去。
很显然我没能睡上多久,脑瓜子昏昏沉沉,全身酸痛并且使不上力来。舌苔上泛出恶心的苦味,嗓子也有点不舒服。我挠着凌乱的头发戴上眼镜,却将头扭向了一旁的望月。
“怎么了……他们?”
望月眼袋肿肿的,眸子里也布满了血丝,似乎是通宵没睡的样子。我叫唤了她好久才懒洋洋地有了些许动静。
“唔……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牧野小姐托他们下次出去带点东西回来,然后那个胡子大叔突然就恼了起来……”
“烦死了!”
这几天根本就没有睡熟过,望月打了个哈欠后告诉我现在才九点半,嘿!才睡了三个多小时,你们这些家伙倒是精力十足,有闲工夫争吵啊!
眼窝热热的实在想要多躺一会儿,但被刚才一惊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拖着疲累的身子硬生生地失去了睡意。于是我走去询问老伯洗漱的场所,想要好好洗把脸精神一下。
“喂,要不要我带你去洗脸?”
看望月那油腻腻的额头就知道没有洗过,我绕到她身后推着轮椅带她一同去洗漱,地点就是牧野小姐上次洗手的地方。
“人家可是有名字的,别‘喂喂’地乱叫!”
“好吧,望月樱小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种小事,路上坑坑洼洼带着她极不好走,我随口就应付了一句。
“樱就可以了,以后我也就叫你鸣神,两不吃亏。”
“是……是!”
我累坏了,找到水管龙头匆匆拧开,哗啦啦的自来水就这样如同瀑布一般泄了下来。我忙不迭地将脸凑了过去,皮肤刚触水流就惊叫着跳将起来。
“哇!好冻!”
“废话。”望月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在偷笑,“都什么季节了,还傻乎乎地将脑袋往冷水里钻,找死么?”
“哼。”
无法反驳但总咽不下这口气,只好用鼻音当做反击。
回来路上我们都清醒了不少,但吧台这里的争论似乎还未停息,只是美川先生出现在了视线里。
“刚才去弹子房侦察了片刻。”似乎是从我脸上读懂了什么,他朝我扬着手说道,“不小心点可不行呢,被自卫队什么的发现可没有好果子吃啊……”
美香很好的你别黑她好么?
被7P看到他一定会那么回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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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文里永仓将会面临诸多的选择,果然是游戏化不得不做出的改变。究竟是依照之前的大纲写这小说还是以游戏剧本为今后图方便倒真是困惑我了。
但无论如何都会确保可读性,应该不会令人失望的。
意义不明的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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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回话的我们坐回惯例的角落,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美川先生并没有介入争端的意图,反而漫不经心地从西装的内袋里取出一包香烟点燃一根吞云吐雾起来,很快这个房间便满是呛人的烟味。
“那么,我自己去就是!”
牧野小姐提高嗓子抛下一句狠话后往我这边快步走来,气势汹汹的神情令我不禁身子往后仰去少许。酒鬼大叔瞪了她一眼吼了一声“谁管你”后也不再啰嗦,一触即发的烟火味却丝毫没有消退,反倒是有牵连到我这边的迹象。
“对不起,永仓小弟弟,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能否帮我照顾一下我的爱人?”
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看了看身边的望月也是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嗯?”
“我上去拿点东西回来,不会很久的……以防万一,我房间里的病人能不能劳驾你帮忙照看一下?”
“大白天外出?这样不太好吧?”
不等我回答,望月忽然插嘴说道。
牧野小姐秀美的脸庞顿时掠上一层阴霾,不自然地咬了咬下唇,回头朝着房内其余三人逐一望去,然后将双手搭在我和望月两人的肩上。
“这里的每个人都无法信任——除了你们两个孩子。”
被牧野小姐如此信赖多少让我飘飘然起来,但随即又感到一丝不解,为何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无法信任”呢?难道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又将视线移到望月脸上,这似乎都成为我的一种习惯——当自己无法处理和解释一些问题的时候,这种习惯就会更多地表现出来。望月皱了皱眉头但随即微微笑开了嘴,点了点头。
“鸣神这个冒失鬼是照顾不好病人的……”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拉扯着我衣服背后的衣角,似乎要我不要多嘴,“不如这样好了,让他去帮你将你想要的东西拿回来,你继续留在这里照顾男朋友不是更好?”我立马露出不满的表情,于是被狠狠地拧了一下。
牧野小姐张口不置可否,似乎是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后缓缓地吐出口气来,轻声说道。
“这样的确可以,可以帮我这个忙么?永仓小弟弟?”
热情而带有恳求的目光令我无法抗拒,我一边摇着像是拨浪鼓般的脑袋一边询问着需要带回的东西。
“血压计,冰袋,温度计还有乙醇……啊,不,乙醇就算了……”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我不禁感到匪夷所思起来,但随后想到可能是用在病人身上的,倒也还合情合理。
“不需要手术刀么?”
美川先生忽然冷冷地插话进来,语气很是恻然阴森。
“哼。”
牧野小姐没有理睬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然后问我是否记住了。我点了点头,然后询问要到哪里去得到这些医用品。
“富士见往南附近的东京警察病院你认识么?”
虽然没有刻意记住有那么一个医院,但富士见附近也不算陌生了,稍微留意寻觅一下总不会找不到,那么想着我便“嗯”了一声表示没有问题。
“也不用去医院里面,一楼有附属的药用品对外购买部,你去那儿拿点回来就是了……嗯……如果不方便的话,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没事的。”
我拍着自己并不健硕的胸膛示意包在我身上,然后站起身来便想离去,但又被望月这丫头给扣住了手腕。
“又怎么了?”
三番两次地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我也不免有气,但她将我招呼过去似乎有悄悄话要说我也不便发作,只好将耳朵凑去听听她究竟要说些啥。
“……带一包卫生棉回来……”
“哈?”
“没听见?”
“听见了。”
她的脸一下子刷红了,然后没来由地将我推开老远。
“反正就是这样啦!快去快回!”
我歪着脑袋思考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眼光自然地朝她的下体望去,结果惹得她将熊娃娃给掷过来了。
哎,女人真是麻烦的生物啊……
“等等!”高城嚷嚷起来,“就让这小鬼随意地出门?”
“你们不乐意,难道还要限制别人的行动么?!”
牧野小姐扭头便是一句反驳,大有争论死灰复燃的迹象。一旁的老爷子终于按耐不住,一边咳嗽着一边说道。
“好了好了,一郎你也别生事了……小伙子要出去就出去好了,只是要多加留心,别被侦察队给发现了……”
“就算被逮住也不要多嘴你知道么!”
“别说了,一郎!咳咳……”
美川除了方才的冷言讽刺外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似乎无论如何都无妨。我对老伯示意自己会多加小心后便踏上阶梯翻开头顶上的铁门,身后依旧可以依稀听到高城类似谩骂的声响。
头一次离开地下酒吧也是初次在明朗的白昼踏入弹子房内令我大有新鲜好奇之感,铁门之上的空气显然也清新不少,令人心旷神怡,只是温度更低不由得让我微微发颤起来。
将温热的唾液咽下后,我蹑手蹑脚地俯身走到门前,躲在掩体后从玻璃大门的背后观察街道外围的情况。过了大约五分钟后不见外面有任何动静,于是试着探出脑袋观察,确保周围没有疑似自卫队的人物路过潜伏后才放下心来,往富士见方向缓缓前行。
走上大街后寒意更增,呼出的热气害的眼镜蒙上了厚厚一层的白雾,我昂首情不自禁地望着天空,灰蒙蒙的毫无生气,一丝令人心安的蓝色也荡然无存,稀稀疏疏的日光恍如藕断之丝一般若有若无。眺望不到的天际远方能否释怀我此刻充溢而出的孤寂和无助我很怀疑,只是我抬起头用苍穹填充我眼眸里所有的光景,多少能令我有种远离尘世的错觉。风依旧吹,受冻的我打了一个喷嚏,低下头环顾着周遭的世界——依旧交织着扭曲和毁灭。
一路上的死寂深深刺痛着我的耳膜,令我的步伐声响格外惊悚,大有疑心暗鬼自生的味道。起先我还很小心地躲藏踪迹,生怕一个闪失被军方发现,但待我抵达目的地后也没有半个人影浮现,整个新宿俨然变成了一座死城,没有前因后果的无限凄凉徘徊在这个即将下雪的冬季之中。
“这里啊……”
没想到东京警察病院就在富士见的可见范围内,略有锈斑的金黄色挂牌难以辨识上面的字迹,反倒是一旁同名五金店黑白相间的店名招牌直观地告知我终点无误。左右环视确保安全后我笔直往医院正门走去,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开始寻找着牧野小姐所说的购买部。
今天的运气着实不错,很快我便在急诊大楼一楼侧发现了那个购买部,虽然并不是我揣测中类似学校小卖部的独立建筑,而是面向大楼出口方向的对外柜台,但只花了三分钟就寻到真是足够幸运了。要知道从我离开弹子房那刻起我的心脏就一直翻腾得厉害,恐惧和不安从未远离过我,能速去速回自然最好不过。
从大楼内部绕进购买部,大门也配合着没有锁上,那么只需我将指定的东西带回去就可以了。这个容易,我想想,牧野小姐要我取哪些玩意儿才对?
“嗯……体温计,体温计……啊,这里……还有,呃,对了,是酒精……”
一边自言自语地复述所需物品一边四处摸索寻找着,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凭借着我并不值得夸耀的高中化学常识也不会手足无措,连塑料袋也安放在办公桌右下方半开半掩的抽屉里,简直就是知道我要来取货特意放在顺手的方位一样,不能不令我大是愉悦。
“好,看看还缺少什么!”我将东西都塞进袋中,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少拿任何一个后满意地哼了一声,“完美了!那么,赶快回去吧!”
一路无阻,于是返回的路上心情舒畅不少。念及望月要我带卫生棉回去,顺路在一家便利店随手取过一包就是,反正我也不懂哪个好,挑个眼熟的总是知名品牌不会有错,离店之际不由得感叹便利连锁店当真“便利”得可以。
沿着神乐河岸往饭田桥方向行走,再越过一道马路就可见到弹子房的玻璃大门之际,不知为何背后一阵恶寒袭上,条件反射猛地停下脚步,纹丝不动,不料还是能够听到皮靴摩擦混凝土地面的声响。
有人在身后!
好在我第一时间惊醒过来,抽动的骨骼像是弹簧般跃起转身,忙不迭地四处寻觅藏身之处,最终我藏匿在河岸的一座人形铜像后面,大气也不敢透出地紧紧抱住自己,竖起耳朵惊心胆战地等着脚步声缓缓靠近,有种心脏被人捏住的感觉。
恐惧随着步伐的接近同步清晰起来,我的牙齿也不住微微颤动。听声音似乎有两个人沿着我方才移动的路线走来,脚步很沉也很熟悉,我几乎可以不回头去看也猜到来者便是在东京港口见过的那些自卫队士兵。
咽下口水我壮了壮胆凑出一点去看,自卫队的两人已经走在我的前面,背上的黑色冲锋枪格外显眼。不一会儿他们止住了脚步四处张望起来,然后低头将视线集中在手中的物件上,若有其事地喃喃自语起来。
“嗯,还要往北边一点吧?”
声音很闷,我随后才留意到他们依旧带着面具。
“这狗蛋玩意儿真不好使!”身旁的同伴发出尖锐的嗓音并夺过他手中类似铁盒的东西看了几眼,“让我看看……嗯,嗯……雷达上面显示的就是附近啊……”
“是啊,名单上的逃犯就在附近,可不能给遗漏了。”
什么?!
大惊之下我差点就呼喊出声,要不是卡住了喉咙没准此刻就被发现了。我揉着被呛出眼泪的眼角将耳朵更靠外凑去,一边用手压着心脏战战兢兢地琢磨着他们所言的“逃犯”身份一边屏住呼吸等他们继续说下去。
尖嗓子的男人摇了摇头,又看了雷达几眼。
“老子可不乐意在那么大的范围里捉人!我看咱们还是多叫点人来一起找,发现就给毙了不就完事了?”
“别想得太美就行了,谷口。”对方拍着他的肩头忽然转过身来,吓得我立即将脑袋缩了回去,浑身发抖起来,“东京港这边形势严峻你也是知道的,上头铁定抽不出人来的。”
“哼。”叫做谷口的家伙耸了耸肩,转过了话题,“有关抹杀目标方面……你怎么看?”
“啧……别提这个。”
“怎么,怕被人听到?”
“……”
看不见两人的动作,更察觉不到他们的表情,但我敢肯定的是——此刻沉默不语的那个男人表情必定非常复杂。而我也被他们的对话氛围惹的愈发紧张起来,大冬天地热汗直流,大半倒是虚汗。
“别自作聪明……”终于他开口了,“作为军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需要知道些什么,不需要知道的——不用我来教导你吧?”
“真实想法是?”
他再次哑口无言,但这次很快便将话头给掐断了。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呵呵。”两人的声音越来越是遥远模糊,似乎是顺着神乐河往前走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想听了……”
踏步声渐隐渐灭,最终再也听不到半点声息。但紧张过度的我依旧像是被抽干了血液一般浑身乏力。喉咙内翻腾着唾液,河流拍打堤岸的声响震耳欲聋,伴着冷风将我惊醒。
我咬紧臼齿试探性地往雕像后方望去,前后寻觅早就没了两人踪影,而地上垃圾夹杂着尘埃随风飘起,冷清而惨淡的景象弄得我像个傻瓜一样愣在原处不敢吱声,却也无法自嘲自娱。
“名册上的逃犯……是我么?是我吧?到底是不是我?”
自然没人能回答我,我无力地笑了起来,将地上的塑料袋拾起,小心谨慎地往弹子房方向返回。
心中杂乱无章,毫无头绪。军队想要就地正法的逃犯如果真的是我——当然可能性很大,毕竟他们这群混蛋就这样在我面前击毙了我的双亲。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在附近躲着的呢?就算能通过调查身份寻到我家,但总不能猜到我会躲在新宿一家弹子房底下的秘密酒吧吧?未免太神乎其神了点。
步伐像是踩在沼泽泥地一般举步艰涩起来,方才的突变更是让我疑神疑鬼,仿佛四周都有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我,充满杀意的脚步尾随着我。中途自我恐慌了几回,神经绷紧得令人发疯,实在是度日如年的归途。
五百米也不到的距离就这样被我折腾了二十来分钟。抵达弹子房门前刚要伸手推门之际我突然又想到:如果之前两人通过那不知道是发信器还是雷达的玩意儿找到了众人的藏匿所在,那我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不会的吧?”
这下我又难以自己了,各种不祥的画面犹如走马观花般交替而过,父母的惨状俨然就在其中。
“没事……没事……冷静点……没事的……”
我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口袋,似乎想要掏出什么东西来,我不理解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意外的是此举却让我头脑冷静不少,妄想的光景顿时便少了大片。
看来,我得好好地休息一下才行。
拍着胸在心里默念了几回后,我翻开通往地下的门板,矮着身子走了下去。
看到熟悉的霓虹灯光不由得让我心下大安,我按耐住自己兴奋的情绪将门合上,慢慢地往下迈去。美川先生依旧抢先来和我打招呼。
“哟,小伙子一路上如何?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哎……”
还真是遇到了点事,不过我不清楚是否该如实说出。美川先生依旧是招牌式地眯着眼嘴角上扬,似乎在等我回复。我第一反应就是找望月商量此事,但张望四处都没有她的身影也不见那作为她交通工具兼双腿的轮椅。高城父子倒是一如寻常地寡言少语,融入了冷色调的背景之中毫无存在感。
“樱……啊,不对……望月她人呢?”
我只好询问面前的美川先生。
“小妹妹啊?在绘里香那儿玩着呢!”他瞅了瞅我带回来的大小物件,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呵,女孩子家的就是麻烦……大的小的都一样呢!”
我发现美川先生的胳膊旁平放着一个收音机,型号真是老得可以,天线拉得近乎一米长但那单喇叭里还是只发出“吱吱”的电磁噪音。他随意地用拇指调整着音量和频道但依旧没有改观,从他无谓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不指望能收到什么节目,可能只是想打发闲杂时光而已。
“我先去牧野小姐这边。”
路过酒鬼大叔旁我瞟了他一眼,只见他双目无神地趴在台上张大着嘴巴,双臂随意地荡在大腿旁酷似死尸。若不是如今的处境不容调侃,我还真会疑心他是不是在搞怪作势。而对面的老伯表情严峻异常,满脸皱纹堆叠将五官拧在一起,怪吓人的。我也无暇关心他人的状况,拎着包裹就往内侧走廊移动。
在牧野小姐的房间门口发现了望月,我轻声唤了她一下走了进去。牧野小姐依旧坐在昨晚的位置,眉头紧锁地看着床头那男子的脸庞,好久都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牧野小姐,牧野小姐?”望月在旁轻轻推搡着她的手臂,“鸣神回来了,还带回了你要的东西——呃……”
“还有你要的东西。”
我笑着将那生理用品向她掷去,她应了一声,面浮红晕地害羞起来并扭过了脑袋,将东西迅速地藏在了身后。牧野小姐晃过神来“啊”地叫了一声,将目光锁在我的眉间望了好久才吐出话来。
“抱歉……我刚才在想心事,啊!东西都拿来了么?真是太麻烦你了!放地上就行了。”
依言放下塑料袋后我发现房内桌上横向放置着数十根蜡烛,便好奇地询问其用途,牧野小姐微微弯起嘴角露出甜美的酒窝回答我说:
“嗯,这些蜡烛么?只是我担心这简陋的照明装置不知道何时故障,备着蜡烛当光源而已……多准备点总不会有坏处,你说对吧?”
“嗯……也是。”我朝床头伸了伸脖子,瞧着那男子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倒是皮肤比昨天来得红肿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有好一点么?”
牧野小姐纠结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我也不好意思深入话题,还好望月在一旁傻傻地看着我们俩,我立马将话头挪向她这里。
“和同为女性的大姐姐在一起,总比和外面三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呆在一起来得安心吧?”
当我问及她为何在这里时,她那么回答我。
“是哦……说到安心……我们可能要遇到麻烦了……”
“怎么?”
望月和牧野小姐异口同声发出惊呼反而吓到了我,果然这种字眼在此刻是非常敏感的啊……我咽下了口水试着组织言辞,尽可能不要让她们陷入恐慌之中。
“回来的路上,神乐河旁我遇到了两个自卫队的军人,他们说要在这附近抓人。”
“抓人?”
“嗯……我躲在一旁看到他们用一种什么仪器也不知道雷达的东西寻找目标,说是就在附近……”
“那就是指我们咯?”
令我意外的是,牧野小姐显然要比望月看起来受到更大的触动——或者说是望月这笨蛋极度缺乏危机感也对。我刚想要回答望月的提问,但刚翻起嘴唇后就犹豫了,想起那两人所说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自己,便心有余悸无法轻易脱口说出,她不看状况地催了我几次后结果将我惹恼了。
“别吵行不行!我怎么知道!”
望月于是闭口不再多说一句,我发现她的眸子里再度浮现出当日失魂落魄的恐惧之影,轮椅的晃动证明了她开始颤抖起来。
“别怕别怕,永仓君你也别大吼大叫的,吓到人家女孩子了!”
牧野小姐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稳定下来,而她却不领情地将轮椅往后靠去,背对着墙壁蜷起小小的身子来,似哭似泣。
又怎么了?我有说得那么重么?
搞不清状况的我完全没有在这种婆婆妈妈的局面里多纠缠的意思,打算先出去冷静一下才来。
“这种紧要的事情,和外面的男人们提起过了么?”
“嗯?没有。”
牧野小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
“那么就出去和大家一同商量吧,虽然不指望他们的出息……望月小妹妹,你先留在这里也不要紧,想过来了再来吧台这里也行。”
她耸了耸肩算是回应,于是我和牧野小姐先回到吧台,将我外出的经过和全部人如实说了——只是没有提到“名册”而已。大家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后,各自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的神情。
“那么说……这里是不安全的了,没错吧……咳咳……”
没想到先开口的是最为低调老伯,随后他的儿子也拔开嗓子吼了起来。
“他妈的——所以我说不要小鬼出去的!果然出事了!”
“又不是我——”撒酒疯的混蛋大叔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按耐不住的我便想要反驳,“我可没有被他们发现!”
“有区别么!?”
那疯子的眼白里都是血丝,格外可怖。我本想要再次回嘴,看到他的嘴脸便没了勇气,好在美川先生依旧担当了和事老替我开脱,免去了无谓的冲突。
“别闹了行不行,高城一郎?啊?能不能有点大人样?”
明明是一付玩世不恭,四处沾花惹草的公子哥模样,但不知为何酒鬼总是在美川先生面前发不出脾气,硬是将怒气往肚里吞。态度比对老伯还来得谦卑,倒搞不懂谁才是他的父亲了。
“好!听你的……听你的总行了吧?宪一!”说完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个孩子一般拉扯着美川先生的衣角,“话说……东西……那东西你这里还有没有……有没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果断地将他推开,美川先生狠狠地吐出口气整理着自己的服装,然后向我发话。
“好,说正经的,小伙子……你确定他们拿着不确定的仪器说‘目标就在附近’么?”
“嗯,我肯定。”
突然牧野小姐踏前一步夹进我们之间,一把捏住美川先生的衣领便想要将他举起,只是力不从心无法真正提起一个成年男性,于是作罢将他松开,冷冷地说道。
“是你做的吧?”
被突然袭击的美川先生露出了恼怒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之间,很快他就恢复常态吐了口唾液后笑道。
“绘里香……不,亲爱的牧野小姐啊,你说什么玩意儿呢?”
“是你将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军方的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来回在两人的脸上游走。恐怕其余人也是像我一样震惊,被这个耸人听闻的发言给摄住不知所措。美川先生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坐起身后的他只是冷冷一笑。
“你这个玩笑开大了……有什么证据?”
“这还需要证据么!将我们带到这个奇怪地方的就是你,所有人中最冷静而没有紧张感的也是你!主动要求外出寻找食物的还是你——没有人知道你外出的这段时间里你究竟在干什么!难道不是和自卫队这边有串谋么!”
牧野小姐指着他一字一字地责问,语声越发激昂亢奋起来,完全丧失了之前冷静妩媚加持的气质,颇有不吐不快的味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只见望月也闻声赶来,露出一脸木讷疑惑的神情。
“这么说来,不还是建立在你自己的猜疑之上而没有实质证据不是么?现在没空陪你争辩,你闪开。”
美川先生伸出手便想将她推往一边,不料被她探出手伸向他的内侧衣袋里,似乎想要取出什么东西来。
“你——!”
美川先生首次露出怒不可赦的表情,咬牙切齿并瞪大了瞳孔,狠狠地将她一脚踢开。但牧野小姐还是用指头扯出了一个漆黑轮廓的事物,随着自己后仰的冲力远远地飞将出去,落在了望月的膝盖上。
“痛!”
望月后知后觉地叫疼起来,随后将那个东西拾了起来,凑在鼻前看了几眼。
“啊……是枪!”
有哦,有必须用学名的必要哟。这里的乙醇的确指非混合液的纯液,有和酒精的不同用处。
牧野提到乙醇但后来改口说不要,也是出于会误导永仓但自己无法明说的理由,于是她干脆作罢。
不过,的确是会让读者们感到疑惑,实在是无可奈何……总不能剧透……
好地,我琢磨一下这里,然后修改一下。
虽然并不追求所谓的极致之纯,但的确在表述上有问题,感谢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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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之前的酒精删去了,乙醇方面依旧叫做乙醇,严格考虑文章后还是不能用酒精,至少不该让她说。
想到一个故事,一个老中医询问一个来看病的老婆婆:“你最近出不出虚恭?”,她听不懂,于是对方只好说您最近放不放P?于是老人大为不满,责怪说一开始那么说不就好了。
这就是核心所在。
单纯考虑阅读的通俗性并不能说错了,但至少不全对。
我很犹豫要不要吐槽,怎么说LS也的确指出了我的一个疏忽也多少赏脸看了一点。
冰袋在医院没有,乙醇不杀菌而只能作为燃料——
您很有趣地提出了丢人的方法,也很有趣地自我实践了一下。对于我需要的剧情和设定,我多少也研究了一段日子和寻找资料,而不会凭借一些所谓的“基本常识”来自我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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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发言也许又会多惹争端,不过我很难将乙醇在本文的意义视作一种基本常识级别,毕竟我最后还是得托人询问医学院的专业人员进行系统解答,如果您的程度已经到了更高级别,请不要失口误导其他读者;而如果您只是单纯作为知识交流,请不要过分自信,否则就算刷一辈子论坛也对创作无益。
蒙头做游戏两个多月,原以为此文必定沉到大峡谷下没想到还在第二页,感谢各位赏脸阅读。
我已将本剧本改造用于AVG游戏创作,目前正在招募人手中,剧情分支展开,后期人物替换——比如将酒鬼换成了小太妹,争取冬季出EP1版本,届时还请各位支持,EP1完成后会继续小说的连载,用不同的角度描述这段故事,希望能带给各位和游戏不同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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