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错觉》
《错觉》
穿梭在地下隧道的地铁,把这个岛的人从岛城的一端送到另一端,地铁站里几乎完全雷同的建筑,让人觉得不管是到了哪里都完全没有分别,然而不同的地铁站的上面却是不同的地方。地铁运动时对人体的影响小到很容易产生身体并没有移动的错觉。
自身没动,只是世界动了。
只有在看到每一次从地铁门外面进来的不同的人,才会想到自己到了不同的地方了。
地铁里面有厕所,有便利店,有休息的凳子。我想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这里生活。就像没有尽头的长途旅行,地铁可以让我彻底这么做。地铁里面很光明,可是没有阳光,分不清昼夜。在这里时间的概念被淡化了——而不仅是空间的概念。
我每天都在地铁站里穿梭,寻找每一部自动售卖机,把它们的照片拍下来送回去,——就是我的工作。
我把所有地铁站里的一切当作一个大得离谱的交通工具,而我自己是在这个交通工具里活动。
清晨,醒来的时候有一滴雨水打在我的眼皮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枕头边上的天,似乎并没有下雨的意思。那么,应该是窗外的树木叶子上的露水打了进来。
我起床走出门外,看着这个别致的院子,草皮都细心地修剪过,可以躺在上面尽情地做日光浴。树木有高有矮,虽然并没有很整齐地种植,却错落得很有秩序。
房子主人所居住的主楼就在旁边,我睡觉的房间在院子里。只有一层,只有一间房间。
房子的主人从来不走下楼,从来不走出门。他的起居生活由四个人为他照顾打理。当中年纪最长的是三十多岁的管家莫盘先生,是一个很有风度的绅士。有时候不觉意与他眼神交触,会换来一个非常大方的微笑,并且他会非常有礼貌地观察你,跟冒失莽撞的园丁先生图觉不同,后者见到你会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力拍打着你的肩膀,不过他虽然平时很粗,却是一个让院子成为美丽的花园的艺术家。花草树木的叶子并没有修剪过,可是很整齐。跟他说话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另外一位负责整个宅第的膳食的茗夜小姐,她经常穿着一条围裙,而围裙上面从来都没有油迹。长头发和亲切的笑容很搭。
然后就是我这个慢条斯理的22岁拍照男。
至于房子主人的样子,我还没有见过,因为我一直在附楼。
第一章
这天,我如往常一样准备好自己的装备——相机和一些包装类食品,走出这座有点压抑的宅宇。
当我睡眼惺忪地推开自己房间的木门时,看到有一个老人在大门口端望着,不知道他在看着什么,那种专注的延伸似乎正在回忆一些东西,从这所特别的宅宇里面,他好像正在寻找一些“想”的支点,或者说,回忆的依据。
“您好啊!”我向他挥手打了个招呼,我觉得作为一个年纪尚浅的年轻人理应以相当的礼貌对待这位年长者。
“你好,你是新来的伯爵的告诫者吧?”老人家微笑着跟我说话。
“告诫者?我是他的摄影师。”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称号。
“哈,你很快就会明白了,这是伯爵家族的职位称号,我年轻时也是干你这个活,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现在的伯爵先生还没出生呢。”
“好的,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情,我们下次再聊吧。”这位老人虽然很温和不过讲的话让人莫名其妙,不过我并不是没有心思听他说话,我必须在第一辆列车靠站前开始我一天的工作。
“好的。”老人依然微笑着,在宅宇的附近闲情地踱步着。
“这就是人生。”我不自觉地发出一句跟谈话内容无关的感慨。
依然是一样那些饮料和包装类食品,陈列在地铁站的售卖机里。大约得过个十来天才会更换里面的品种。来自这个小城里的不同地方的人,每天都会从这个只有一米来高的机器里面得到他们早餐和饮品,以及其它时间段需要的短期维持身体能量的食品。
地铁里清晨的感觉很舒服,微凉的空调让夏天的早晨有种清凉的感觉。不过面对着已经一成不变地对了无数个日子的自动售卖机里的东西,我手上的摄相机只剩下麻木的触感。
“告诫者?”
突然间出现一个这样的概念我真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我突然想起所谓“伯爵”被称为“伯爵”的那位先生,他确实是从来没有被我见过面,这一点确实很神秘。神秘的话,可能会有一些秘密或者跟平常不太一样的事情存在。但这只是猜想和判断,并不是依据。何况我这种只是为了在这里完成学校里的功课——毕业实践,——的人,并没有必要去理会这么多事情。不过说起来,当初那个把我介绍来这里的人也属于学校里的比较特别的人物。明明是一个很标准的大家眼中漂亮大学生,却经常穿着一副黑色女子西装,从来不穿运动服和很淑女的着装,没有任何社团参与的纪录,到课率很高存在感不强,看到不加修饰的长发和西裤跟她有点木的表情,会觉得她脚上洁白的板鞋是一种格调。
我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找他介绍现在的工作的呢?貌似我自己都忘记了……
当初,应该是……应该是……一直处于超级拖拉不想去毕业实践的状态,对于工作完全没有接受的想法,整天整天地把自己封印在图书馆里,当学校下最后通牒必须我去开始工作的前一天我才想起似乎有毕业实践这么一回事。于是就发生了我们经常说的病急乱投医的事情——当天我收到“通牒”的晚上,只有她一个在网上处于在线状态,现在想来当时是晚上的2点22分,我在图书馆通宵开放的自修室内被一阵凉风吹醒起来,才发现在我手机上面的一条来自学生会的信息。
于是,然后,第二天早晨就有车来把我接送到这个地方了。彻夜未眠的担心和太过临时的收拾衣物行李,让我隔天非常疲惫,所以路上一路深寐,到现在都不太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至于这里的方位,就更加不知道了。只知道是我之前居住的冬市的稍北一些的地方,到底与多北,根据我下车之后的疲惫感和当晚的星辰,应该很北。
虽然不太清楚是非经过所以然,总之,当下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在变化开始之前,暂时还不会变化。
第n天,我第n次把照片送回去给管家莫盘先生,一个很有风度的绅士。
第二章
继续这样的清晨,依然微凉的地铁站,麻木的相机触感,正要按下快门——“砰!”——只听到一声让我产生耳鸣的声音直灌入我大脑的内部,我突然被撞倒了——在地上翻滚的时候出于职业本能把相机紧抱在腹部,所以并没有摔碎,但是差点听到自己背部脊椎骨裂开的声音。
居然下这么重的力度,是谁啊——我抬头一看,只是个穿着学生装的高中女生,而且还比较嫩,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吧,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居然对人做出这样严重的伤害行为。不过她电得杂乱的发型明显有漂染过,原来是个女飞车党性质的人物,这下我明白了。
——不过我一时之下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话,明明是个小上我好几岁的小女生。
“你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把相机给我!”倒是小太妹开始先向我施威。
我当然不会给她。
“请让开一下,我要拍照。”我很严肃地看着她。
“最讨厌权的走狗了!”小太妹突然伸出一条皮鞭向我抽过来,速度快得几乎跟鞭子发出的声音一致,我在一秒的时间之内感受到身体两种巨大差别的感觉,一种发麻发烫的酸痛让我双手的神经不受控制,松开了双手,相机做自由落体的运动,但是并没有听到碰撞到地面的响声,取而代之的一个很轻的声音很明显地告诉我是对方,敌方把它接住了。
——“啪!”然后是一声更用力的狠抽,好像想向我泄恨似的。我开始喘不过气,从没试过的疼痛让我开始停不下来的用力喘气。
“我有个跟你一样年纪的哥哥,其实我本来不想对你这样的,但是我对权的走狗实在太厌恶,跟权说他的相机我拿走了。”
她最后留下的话,我只微微地听到,发自自身的喘气声不断在脑子里鸣荡。
第三章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间弥漫着一些香味的房间,屋子里的檀木柜子很增加这里的悠久感觉。
“你当时晕过去了。”我听到一把很有磁性的中低频的声音,——莫盘先生坐在我的床边,他向着我微笑。身边的茗夜小姐正在桌上摆置着下午茶:调沏好的奶茶和糕点。
“伙计你很快会习惯的了!”随着“咔嚓咔嚓”的大剪刀的声音,我看见正走进来的园丁先生图觉。
“莫盘先生……”我觉得我有话要跟他说,不过后者用手势示意我先别说。
“先吃点下午茶吧,特。”
于是我半扶着莫盘的手走过去桌子就座,身上的疼痛感依然十分清楚,只不过不至于让我气喘。
奶茶的甜度刚刚好,温度也刚刚好。茗夜小姐通常都是等待调沏的饮料降到适当温度才从厨房端出来的。
糕点是抹茶蛋糕,好吃。
“明天你再去一次那个地方,就是你晕倒的地方。”莫盘突然切入这个话题,让我口中的蛋糕差点咽住,我还是有点紧张的毛病。
“可是,那里很危险,而且我身上的伤还没恢复。”
“我会给你一个‘武器’对付那个丫头。”莫盘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好像是叫我去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似的。
“你认识那个家伙?”确实应该用“家伙”称那个暴力的不良女高中生。
“老对头老对头,我们正是经常跟他们作对的正方。这是这个小城的问题之一。”
“好的,只要我没有危险我明天再去。”
第二天,地铁站。
很紧张。我拿着新的照相机再回到那个自动售卖机前拍照。
我想很快就会有鞭子的攻击过来。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袭击。
一边按着快门,一边对身边观察算计着,三秒,四秒,七秒,九秒——十秒!果然有急促的脚步声飞冲向我这边——不可以害怕,不可以犹豫,我从口袋马上翻出一个纸包住的小圆球扔向脚步声的主人,脚步声即刻被掩盖,掩盖它的是突如其来的爆炸声——确实是突如其来,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圆球扔出去是这样的效果,当时莫盘先生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有特殊功能的烟雾弹或催泪弹之类的,没想到爆炸声如此之响,虽然不是震耳欲聋可是非常吃惊。但是我想这种程度的爆炸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大伤害的,顶多只是吓吓这个可恨的小太妹而已。浓雾慢慢散开,露出她那标志性卷烫的凌乱长发,还有她脸上那不屑的眼神。
我感到不妙,我觉得马上会有一阵鞭子的攻击向我袭来。看来我会伤上加伤,是莫盘的失算吗,我对她的攻击没有起到根本上的效果。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而对方一直没有动静。
良久,我发现她在滴汗。一滴滴地,从额头上直冒出来,而且不只是额头,似乎整个身体都源源不决地出汗。脸色变得苍白,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是本来白皙的肤色正在逐渐变浅。——不只是变浅,似乎在逐渐消失,就像电影里一样,渐变地慢慢消失,从脚和手逐渐收拢到身体中央部分,最后剩下头部。
“所以我说,最讨厌权和他的小喽喽了。”小太妹有点自嘲地着笑着说。
我突然间觉得对眼前的事情很麻木,觉得就像游戏一样并不是真实的所以可以不用去在意到其轻重。有时候在面对太重大太紧张的事情时我也会有这种感觉,是一种逆反的心理意识吗?
看着她的头部也逐渐消失,我觉得后脑有点涨和重……
第四章
我的大脑一直在恍惚,看到和平常一样的风景和建筑,我觉得我还和以前一样,可是我的大脑似乎已经受到了一定的刺激和打击,感觉很重和很涨,这样貌似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让我的注意力比较难投入到眼前的事物中去。
“你好,小伙子!”转过街角的时候看到昨天早晨见到的老人家,他可能刚钓鱼回来之类,心情很好。
“您好。”我已经没有多少心思跟这位长者交流。
“小伙子啊,不想干的话就算了吧。”
“何出此言?”我觉得很讶异。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你的前辈。”他点了根烟,开始轻轻地吸吮,很悠闲的神态。
“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们换个地方吧。”
这里,是比较高的山上了。身边是草地,眼前眼下,刚好可以一眼看到这个城市的全景。风吹着草和我们,我想在这里看星星应该是最适合的了。
“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一个特别的地方,所以有特别的事情发生罢了。
“这个城市会产生一些非常规性质存在的事物,诸如花草动物,包括,人类。他们是如何产生的呢?跟其他同类事物一样,只不过是在产生之后发现他们是非常规性质存在的。
“你说什么?什么是非常规性质?反正就是他们那群人所谓的应该被‘还原’的事物。比如你每天早晨在做的事情,你那台摄像机在启动时会产生一些辐射,它们把自动售卖机上面的一些细菌给‘还原’了。所谓‘还原’,就是让他们消失了。他们还原成一种能量,回归于这个平行世界。
“发现和‘对待’这些事物,是‘告诫者’的工作,而你所在的那所宅宇,就是一个类似根据地或所谓委员会的地方。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待这些非常规事物。”
“那么今天早晨……”听到这里,我很本能地流出眼泪。
“对,那就是其中一种具有还原能力的投掷型兵器——他们叫兵器,就是那群烂人经常用的东西。”
那么,她已经不在了。可是周围依然是很舒服的风,在这样惬意的夜里吹着。
第五章
我回到了学校。
一如往常地生活。
“你确定要走?”莫盘先生当时问我的时候眼神一直与我对碰。
“是的,我想回学校做一些研究方面的事情。”这一次,我没有逃避他的眼神。
“是这样啊?好的。”莫盘依然是迷人的微笑,他朝窗外望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的薪酬,谢谢你。”
我接过并不厚实的信封,可是我觉得有一种不实在的感觉,感觉信封并不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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