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情感系】冬夜(上部已完,下部約在2月發上)

序幕─老乞的略序

第一回 青年的提問

1.(老乞丐)

嗯?您問我那位少婦是誰嗎?聽了可不要嚇一跳,那少婦原本可是一名妓女,還偷過東西的。

哪,現在穿長手套看不出來對吧?在那右手手臂上有一個十字型的印記。您是從外地來的所以不知道吧?那可不是什麼流行,而是偷兒的記號吶!以前不知道是哪位官員想出來的方法,還是從西方流傳進來的。就是用來辨識犯罪者的記號嘛。雖然不太人道,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這社會實在太亂了。

啊,一個不小心就扯遠了,真是的,人就是不能變老阿,一老就嘮叨了。閒話休提,讓我們回到正題吧。

仔細想想,她的人生已經不能用坎坷來形容了,簡直是一場災難啊。

咦?您問我為何知道的那麼清楚?說來慚愧,小的曾在她的人生軋上一角。或許她悲劇般的人生,推動者就是我呢!想知道她的事?嗯…好吧。我是第一次跟人家說這回事吶。唉!不用謝,小的只是個乞兒,肚子裡沒什麼墨水,所以說故事技巧不是很好,還請多多包涵。

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事吧…

歷80年

西方的影響力已經侵入到內地了,村內開始鋪上磚地,也開始搞那麼個坊市分離,還有什麼貧民區跟一般住家區,真是亂七八糟。

比起以前的泥巴地,磚頭顯得沒什麼親切感。跟兩側排著的茅草頂木屋更是不搭調。

我們這些貧賤的小乞兒常聚在菜攤附近揀些爛菜爛葉裹腹。

當時我大概算是乞丐堆中年齡最大的,所以他們拱我當他們的頭頭。

最近,路尾稍嫌偏僻處新開了一家米店,一靠近還能聞到木材的香味。我想這大概是全村最大最堅固的建築了吧?

再走遠一點,進入沒有鋪上磚塊的地域,因為最近下了點雨,沾在腳底軟爛的感覺很噁心,這裡算是比較貧窮的居住區。有個奇妙的存在感出現在視線一隅,我將目光聚焦在那個引起我注意的地方。

一個女娃兒。一個髒髒破破的女娃兒蜷縮在路旁,相對於細瘦的右臂,上面的十字型印記顯得過大,它正主張著自己的存在感,好似無言的高聲宣告著:「看啊!這娃兒是個賊!」一般,帶有惡意的感覺。

這在貧民居住區並不少見,但這種年紀的女娃兒就很稀有了。

自過長的瀏海中隱約可見一雙漂亮的眼,但呈現空洞無神的狀態,呆望著眼前幾個發黃的蛋殼,上頭有幾隻蠅蟲盤旋。這個像垃圾一般的女孩為何會引起我的注意?原因暫且不管,倒是一旁有叫罵聲傳來。將視角轉向吵鬧處。

我手下的幾個乞兒正圍聚在一塊兒,分著剛扒來的水果蔬菜,其中一個較為肥胖的傢伙挑了個最漂亮的果子張口就啃,汁水飽滿的果子禁不起這麼一咬,流的那胖子滿臉滿嘴。三兩個瘦小的孩子不滿的大吼大叫,撲上去扭成一團。又是一如往常的為了分贓問題大打出手。哼,就這麼沒腦袋。再看那個娃兒,渾沌空洞的眼中閃過一道五味雜陳的感情。

其中幾種是咱們乞兒看到膩的──不屑、蔑視,不只是這些。還有一種我怎麼也想不透的感情存在──絕望、悲哀。到底是如何的遭遇能讓這十五不滿的小女娃兒露出這等老朽獨有的悲哀表情?

我走近扭打成一堆的小鬼旁,揀起一條沾滿泥、但還算挺肥的瓜,用身上的粗布衣服稍稍擦過後,走向那散出悲哀氣息的女娃兒。

「嘿,丫頭,有名字麼?爺賞條瓜給妳。」我將瓜丟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頭髮遮住了雙眼。我可以感覺到她用那滿是狐疑的刺人眼神瞅著我一陣,才從蒼白乾裂的薄唇中漏出二字。「冬怜。」

隨後低下頭抓起瓜,大口大口的啃了起來。

因為前髮過長遮住了她大半臉孔。但只要聽聲音就不難想像在長髮底下,她的吃相有多麼難看。

2.

不知怎麼的,我想拉她進我們這群乞兒裡,畢竟放著她也是死掉,她長大應該是個漂亮的娃,在臭男人堆裡有的女孩子也好。這不是什麼同情心作祟,只是一時興起罷了,嫌她礙事時,大不了就把她一腳踢開。

「冬怜丫頭,咱爺供妳吃住,你來替咱爺做事唄。」我試著先開口道。

她透過髮絲覷我一眼,輕哼一聲。好似心想:「就憑你這老乞丐?」

我倒也不討厭被她這樣瞅著瞧。

一旁小鬼的扭打早就停了下來,他們就在一旁看著我被這女娃覷的發愣,瞅著發愁,大眼瞪小眼的。

雖說我無所謂,但為了老大的面子,好歹也得教訓她一頓。當然不是動真格的。裝裝樣子也好,不然以後我拿什麼臉使喚小弟?

我踹了她一腳,啐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再問妳一次,妳是答應還是不答應?」這麼一踹反倒得到極誇張的結果。她往側邊倒去,環抱雙臂顫抖著。見她抽抽搭搭的坐起身,臉上的泥也不擦。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我一把將她拉起。「真是的,一開始這麼聽話不就不用挨腳了嗎?」她輕輕點了頭,左手仍緊緊按住右手臂上的十字印發著抖。

咳,請讓我喝口水。

…哈!舒服多了。第一次說那麼多話。好的,那我接著說。

我稍稍問了她變成偷兒的原因,起初她不肯說,只是恐懼的用力搖著頭。

幾經追問之下,她才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說起之前的事。

第二回 雞蛋的代價

1.(冬怜)

「女兒啊…妳可記得雞蛋?」父親緊閉的眼瞼微微顫抖著,用蚊蚋般的微弱聲音問道。

我雖然記得,但也僅止於知道它是母雞生出來的圓形物體,裡面有蛋黃跟蛋白,要是不吃它的話,或許會孵出小雞。

我從來不知道雞蛋是什麼味道。畢竟我們是窮苦人家,連小米都沒有的窮人。雞蛋對我來說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奢侈。

這時我突然想起曾經聽過附近的大嬸說過:「把雞蛋和著米或豆渣煮一碗熱滾滾的粥對病人挺好的,可以暖暖身子,讓病好的快些。」

當父親提到雞蛋的時候,我大概可以知道他想表達些什麼。

「啊…我大概活不久了…在死之前,好想…吃一碗蛋粥啊…」

他說到蛋粥時,口水不爭氣的自嘴角滲了出來,讓他看來更加落魄。

檢查了一下灶旁的甕,還剩下一些豆渣,我決定去弄個雞蛋來,就算是為了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

家裡唯一的薄毯上還沾著父親的口水,我用袖子拭乾他鬆弛的嘴角。仔細一看,因為生病,父親往日的硬朗形象已不復見,消瘦得病態,頭髮也逐漸斑白。像是一棵即將枯萎的樹。兩頰凹陷的程度、呼吸微弱的樣子,我不忍再看下去。

冷風無情的自沒有窗門的窗口闖入,大肆踐踏這用泥糊成的牆、清冷的破陋草屋,甚至掏挖父親的肺,逼迫他吐出劇烈的咳嗽聲。

幫他蓋上毫無保暖效果的薄毯後,我朝外面走去。

2.

邊走邊思考著該如何取得雞蛋,回神時,我已經站在一棟高大的建築前,這裡是鄰近人家中最有錢的一戶。

這戶人家的有名不僅止於富裕,還有屋舍主人的極度吝嗇與殘暴。

要是就這麼敲響大門請求他施捨一個雞蛋,大概只會挨一頓冷嘲熱諷或是吞下冷硬的閉門羹。

可是附近有能力吃到雞蛋的就只有這戶人家而已,在感到灰心之際,我聽見了奇怪的聲響。

以前上市場時曾經聽過一次的,雞的啼聲。我朝著聲音來源走去。在屋子的後方有一座雞舍,看來應該是前家所有。

為了父親,我也只能硬著頭皮走進去。

喉頭感到一陣乾澀,心跳加速。低矮的木柵欄半虛掩著,裡面可以聽見母雞咯咯的叫聲,相較於雄壯的公雞,母雞的叫聲真的不怎麼好聽。

推開門,成排的母雞蹲坐在窩裡。少說有一、二十隻。我輕手輕腳的溜進去,忍受難聞的雞騷味,揀了個最小最不起眼的雞蛋。

我小心翼翼的將雞蛋捧在手裡,快步走向門,趕著回家為父親熬粥。

因為走得太急,撞上了人。那張冷硬的臉,我認得。

那是吝嗇且殘暴的雞舍主人,冰冷的臉孔絲毫沒有流露出憤怒之情,但從他周身的氛圍可以感覺到他現在十分生氣。

「對、對不起!」我將雞蛋護在懷中,低著頭往外面衝。

有一種漂浮感。我被他那雙大手抓了起來。他拎著我的衣領。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我全身發冷,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絕望,我胡亂揮動手腳,希望能掙開抓在我衣領上的手指。連一直握在手中的雞蛋掉了都不知道。

黃,濁黃的蛋黃、渾沌不清的蛋白在地上流動,散出淡淡的臭味。

我哭著,大喊著:「求求您讓我走!我的父親快要死了,他很想吃到雞蛋,他還在家裡等我!」已經分不清楚是眼淚還是汗水,我拚命的掙扎。

突然,我瞥見他扭曲的笑容。

3.

「好啊,妳能拿就拿回去啊。」我一時還無法意會他到底說了什麼。頭部受到一陣衝擊。黏黏的、散出臭味的蛋黃近在眼前,沾在臉上、脖子上。蛋白和土混在一起,我被他用力的壓在地上。隱約能聽到他瘋狂的低喃:「給我吃乾淨…一滴都不許留,快…舔乾淨啊…」

他不斷的對我的頭施加壓力,嘴裡都是土的味道。黏黏的,好噁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不再對我的頭部施壓,我的眼前一片黑。

腹部受到重擊,他這時的表情我看不清楚,想必跟鬼一樣恐怖吧?我就這樣不停的受他踢打,挨拳頭。直到他無力為止。

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要散開一般,好痛好痛。除了痛以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聽見燒火的聲音,金屬碰撞的聲音。

「來…小偷兒,為了讓大家知道你是個偷兒,為了不再讓人受害,我要在妳身上作記號…」

淚水早已流乾。無法聚焦的雙眼又模糊了起來…那個不斷衝擊我身體的鞋尖出現在我的眼前,他抓起我的右手。

我看清楚了,他手上拿著的是已經燒紅的十字型鐵印。

「好痛!好痛啊!」無法承受右手臂傳來的劇痛。用已經喊啞的嗓子,我在昏厥前留下最後的哀嚎。

4.

醒來時,我躺在冷硬的磚地上,這裡是市集的街道旁,四周的人對我指指點點,我坐起身,發現手邊放著一個雞蛋。

有一個軟軟的東西砸在我頭上。那強烈的氣味,是熟透的番茄。市集間的孩子正撿起攤販因為過熟而丟掉不賣的番茄往我身上砸。

他們喊著:「小偷!滾出去!」用侮蔑的、看穢物似的眼神看我。用尖銳的笑聲嘲笑我。對我指指點點的叫罵。

那是那個有錢人雇來侮辱我的人們。

有錢拿,又有人可以欺侮,何樂而不為?

我按著疼痛已冷卻的手臂,忍受番茄的洗禮,如逃跑般一拐一拐的回家。

回到家,一股撲鼻的臭味,掀開毯子,父親蒼白的臉出現在面前,暴露在冷風中,幾隻蒼蠅在四周盤旋。在一旁等候的烏鴉一看到我便不悅的叫出聲。父親的手已經被啃食到可看見白骨的程度。

這算什麼?我那麼愚蠢的去偷雞蛋到底算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可惡,這到底算什麼!父親微微上揚的嘴角像是嘲笑我的愚蠢令我感到更加憤怒。

我不顧一切的大哭大叫,烏鴉飛了下來,想用雞蛋砸下烏鴉,卻因為哭到無力,失手將蛋砸在父親身上,蛋汁從父親上揚的嘴角流下。像是喝到蛋汁後幸福的死去。

父親醜陋的死相,一直烙印在我的心中。

貧窮錯了嗎?

我錯了嗎?

我這麼辛苦到底是為了什麼?誰來告訴我啊…誰都好…快告訴我啊…

第三回 悲慘的推手

1.(老乞丐)

千萬別覺得老頭我過分,我也是不得已的。我總不能只供冬怜丫頭吃住卻不叫她工作啊。這樣其他乞兒會不滿的。

年輕人啊,這也是情勢所逼,貧窮不是罪,但它逼迫人們犯罪啊…

她悲慘的命運或許從現在才正要開始。

「我說冬怜丫頭,咱爺最近想吃點米,能不能給咱爺去借米?」

在我們這個世界,都管「借」叫「偷」。

之前菜攤米攤也就當作餵狗、做好事,我們偷得要是不過份也由著咱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沒看見就算了。誰知那笨丫頭挑上了那間新開的米店。

把風的小子這次換了個看起來畏畏縮縮的小鬼,聽說是第一次把風,想累積點經驗。傻子都看得出來那小鬼對冬怜打的什麼主意。自從冬怜丫頭入夥後,這些個小子都比以前還要勤快工作。這也使我們的生活寬裕了些。

基本上都在老主顧們的容忍程度內,丫頭食量小,吃得不多,但事也沒做多少,也該是讓她學著做點事的時候了。

這一天大部分人都到鄰鎮去乞討了,沒什麼人留在窩裡,最近有大節日,我也想讓這些辛苦「幹活兒」的孩子吃點好的,所以交代冬怜去「借」點米。

起初她很不願意,縮了縮脖子低聲說了句:「會被罵的。」

「唉,不會啦,借個一瓢無傷大雅,米店老闆不會怎麼樣的。」

「可是…」她已經有點動搖了,只差那臨門一「腳」。

我舉起腿作勢要踹。「咱爺的話都不聽啦?要光吃不做的話就滾蛋吧妳!」我稍稍拉高嗓門。

「嗚…好、好嘛。我去就是了。」她淚眼汪汪的點了點頭。

「這還差不多,快去吧,我派個小鬼給幫妳把風就是。」我拉她過來胡亂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推了她一把。「去吧!」

接下來是那個去把風的混帳小鬼回來通報給我的,讓我跟您說說那混帳說了什麼吧…

2.(把風的乞兒)

我很高興,這是我第一次接到像樣的工作,不是乞討,而是把風。重點是能跟可愛的冬怜丫頭呆在一起。打從老大把她帶回來的時候我就喜歡上她了。

我喜歡老大舉起腳時她瑟瑟發抖的模樣,讓人興起一股保護欲。在她睡覺時,我曾撥開她的瀏海想看她長的是什麼樣。我傻住了,多麼可愛的一個女娃兒啊!我觀望四周,小心地將她的前髮撥回去,我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丫頭這麼漂亮。就當作是屬於我自己的秘密吧。

嗯,正當我細細回憶的期間,冬怜已經準備好要出發了。

天氣很冷,似乎要下雪了。見她穿著老大的長袖衣物,搓著手走出來。

我很少上街,所以也不太清楚其他人所謂的「老主顧」是哪些。只見她毫不猶豫的朝街的方向走去,或許她很清楚。

路上,我只是跟在她的後面,我們一句話都沒說到。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很開心。赤腳踩在軟軟的泥地上,癢的我咯咯發笑,好幸福的時光啊!

不久,可以看到白色的磚地與顯眼的建築了。啊,就是那家了吧?新開的米店。果然跟其他前輩說的一樣,很驚人的建築呢!

踏上灰白的磚地,令我感到胃部一陣緊縮,差點把早餐給嘔了出來。好緊張,工作開始了,我的第一次工作。

我站在距離量米區不遠的店舖前。她躡手躡腳的拉開沉重的實心木門往側邊閃入。我看著那米,白花花的,一袋一袋的米。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白米。我被眼前的一切懾住了。什麼都是第一次,什麼都很新奇。

這是我第一次工作,也是我第一次嚐到失敗的痛苦,更是我第一次體會到逃避後的自我厭惡。我不斷的東張西望,完全沒做到把風者應該做的事。

她繞到米店後方,拿出瓢子,從量米區裡的米袋撈了一瓢,秤重的話大概不到15銅錢吧,總覺得有點太少了。我有些誇張的比手畫腳示意要她裝多一點。

她歪著頭思考了一下,又把手伸進米袋,抓了一大把米放進瓢子裡。

大概有20銅錢的價值了吧。

米,一袋又一袋,白花花的米。我的眼裡只看到米,我只注意到米。忘了提醒她老闆已經悄悄從後面走來。

喀啦喀啦。

白花花的米砸在地上,一粒又一粒,撞在磚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喀啦喀啦,喀。

瓢子掉在地上。

冷硬無情的,敲開了少女悲慘人生的序幕。

3.(冬怜)

我發現把風乞兒眼神不太對勁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我可以感覺到身後有某個人站著,並以帶有憤怒的熾熱眼光瞪著我。

跟那時相同的,從領口被抓住,拎起。

跟那時相同的,冷硬無情臉孔,瞧著。

他手上拿著的鐵桿秤讓我想起那個在我右手留下一生不可抹滅印記的那支烙鐵,我跟那時相同,拚命的掙扎,這次,沒有跟之前一樣不得已的理由了。

「小姐,想要米的話可不能直接拿喔…妳有錢嗎?」男人緩緩的問道。

「沒、沒有…」我不安的答道。

「妳這樣的行為叫做偷竊。說吧,妳打算怎麼辦呢?」

「對、對不起…」除了道歉之外我也想不到該怎麼辦了。

我仍試著想掙脫男人拎著我的手。我看往店舖門口一眼。把風的乞兒已經不見蹤影,拋下我,跑了。絕望,除了絕望之外還有什麼能形容我的處境呢?

我是想接下來男人或許會對我拳打腳踢之後,再用烙鐵為我烙上另一個十字印記吧…腦內一片空白的我開始放聲大哭、尖叫。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我開始埋怨老天對我的狠心。我開始對一切不滿。

「老闆,我來買米~」嬌嫩的嗓音自店舖門口傳來。

一個穿著不知道是哪種傳統服裝的秀麗女子在門口叫喊著。

「哎呀,老闆您拎著個小女孩是做什麼呢?」她朝量米區瞧一眼,叫道。

「是葵小姐啊!失禮了,我正在想要怎麼處置這個小偷兒呢!」他臉微紅的低聲回應。

「喔?她偷了多少錢的東西呢?」叫做葵的女人衝著我笑了一下,問。

「大、大概二十銅錢,怎麼了嗎?」他有些疑惑的說出價錢。

「吶,給你一枚金幣,我買五十銀幣的米,剩下的給你,你把那小女孩給我吧?」搞不懂她在打什麼主意。我吸了吸鼻子,瞅著她瞧。

「葵、葵小姐,這樣不太好吧?」男人縮了縮脖子。

「最近草館那裡缺人手,多一個丫頭幫忙也好,現在買個俾女都要二金幣起跳,貴死了,我們寮裡也沒那麼多錢買俾女阿…」她嗲聲嗲氣的說完,走進量米區,自顧自的把我從老闆手中接過,在他手裡塞了一枚金閃閃的圓形物體,交代了句:「日落前送到草館,拜託你了喔~」送個秋波過去,對方只得呆呆的點頭應好,目送著我們離去。

4.(把風的乞兒)

好可怕,回過神來,我已經沿著街路不知跑了多遠,磚地好冷好硬,就跟老闆的表情一樣。腳跑得好痛…怎麼辦,我就這樣把她給丟下了…

我見證了事情的開端,卻沒膽將它結束,都是我害的,可惡…我該怎麼辦?

啊啊,我有罪嘛?我能被原諒嗎?

我垂頭喪氣的走了回去,經過那家氣派的米店時,只看得老闆準備了近十袋米,放上板車,邊哼著歌邊做事。

我偷偷的往量米區那瞧了一眼,什麼也沒有,冬怜丫頭不在。

「小鬼,你在找什麼?」被這麼一搭話,我當場僵在那一動也不敢動。

「沒、沒什麼,只是路過這裡時看見了一個女娃在偷您的米,被您抓到了。」

老闆的表情沒什變化,淡淡的說道:「蝶館來買米的小姐來的時候順便把那丫頭一起買回去了。」說到買米的小姐時,老闆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蝶館?那是什麼?總之,回去跟老大認錯吧…

5.(老乞丐)

我當然氣得大罵他一頓,臭小鬼,第一次把風也沒人像他出這種漏子。都快十五歲了,還搞這種三歲小孩才會犯的錯。我毒打他一頓後,他才窩囊的說道:「老闆說那個什麼蝶館的小姐來買米的時候把冬怜丫頭一起買走了…」

我聽了當場沒氣暈過去。

「混帳東西!你知道蝶館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嗎?」

小鬼搖了搖頭。

「哼!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那裡是私娼館啊!可惡的傢伙,妳害得冬怜丫頭要去做妓女啦!你看你闖這是什麼禍!」

他聽了以後,臉色慘綠,當場放聲大哭,哭喊著對不起,請您救救冬怜丫頭之類的屁話。我只是個乞丐頭頭,哪有那麼大本事救那丫頭出來?

咦…?不過混進去倒是還有辦法。

接下來的事情可能跟事實會有些不一樣,就請先生您多多包涵,這是在娼館工作的蜜蜂,依依從冬怜那聽到再轉述給我的事情。

初章─短暫的安穩

第一回 事前的相識

1.(冬怜)

那名叫做葵的少女全名叫做「向日 葵」。秀麗的臉蛋上畫了一層淡妝,長長睫毛與大大的藍色眼珠看來十分迷人,應該是外國人吧。

「可憐的小女孩,我也不能幫妳做什麼,只能給妳口飯吃。」她摸摸我的頭,用悲憫的表情看我。

「為什麼…要幫我?」還在抽抽搭搭的我連一句話都沒法說好,真窩囊。

她笑了,我覺得她笑起來就像太陽一樣溫暖。對了,聽說有一種花叫做向日葵,就是像太陽一樣的花呢。

「嗯…因為我們都是女孩子吧?」她的回答聽不出來有何居心,只是單純的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她把我放下來,牽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很細緻。

跟我的手完全不一樣。

我們拐過兩個彎,到了一個停滿人力車的地方。

她隨手攔了一輛黑色車頂的車。穿著筆挺制服的年輕車夫停了下來。

「葵小姐…她是…?」車夫看著我,發出了疑問。

「啊,她是今天才要來草館工作的…」

「冬怜。」我自己報上名字。

「是這樣嗎?請多多指教,我的名字叫做檜。」他伸出穿著白手套的手。

我伸手回握一下後,坐上車。紅色的坐墊跟黑色的篷頂交織出一種奇妙的氛圍。隨後葵也上了車。坐在我旁邊,一路上都握著我的手。

對於即將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感到不安的我,因為葵溫暖的雙手,而緩和了許多,真是一個好女孩,我這麼想著。

阿檜的步伐很大,跑起來很快。不知他跑了多少路,拐了多少彎。只見眼前的景色一直變化,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已經換了另一種風景。不久,我們在一幢像是城堡一般的巨大建築前停下。全是使用木頭製的柱子嵌上上好的石材,雖然我對建築懂得不多,但光用看的也看得出來這座建築有多高級。漆成紅色的大門兩旁有穿著黑色制服的人站著。應該是守衛什麼的。

他們推開寬大的紅色木門,映入眼簾的又是用一片片石板鋪設而成的小徑。美麗的庭園造景看得我目不轉睛。

有池塘,石燈籠還有小橋之類的,從內棟建築可以聽見女人和男人的笑聲傳來,我受到他們的吸引,往裡面走去。

「不可以喔,那邊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葵拉住我的手,硬是把行進方向扭轉過來。

我們前往的地方位於大門的左方深遠處,越往左邊走就越顯得荒涼,我們在一幢稍矮的破舊建築前停下,裡面有大大小小的俾女走來走去,十分忙碌的樣子,其中有一位體型較粗壯的女人用不像女人的粗啞聲音發號施令。

「小草們!好好幹活!要是不想被當作雜草的話就做事,我們這裡沒有多餘的養分可以給沒有用的雜草!想活下去就工作!」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麼。她挑起眉,大喊:「回答呢?」

「是的!藥小姐!」回答聲整齊劃一。

「很好!那邊的,不許偷懶!」她指著一位身型較瘦小的少女。

「是、是~」她用力的回答,但聲音仍然很虛弱。

2.

藥小姐用像是要殺人的目光狠瞪了每一位俾女之後,像是注意到有人在旁邊站著不動一般將目光挪到我們身上。

「啊,葵小姐。請問有事嗎?」跟之前的凶悍形象不同,對葵,她變得十分有禮,簡直,簡直就像──下人一般。

「藥小姐,這孩子是今天要來工作的冬怜。」她輕輕的推了我一把,讓我往前一步。受到氣氛的影響,我也變得很緊張,用比平常還要誇張的音量喊出:「您好!藥小姐!我是今天過來工作的冬怜!」

因為過度緊張,我完全沒有發現四周工作的俾女們邊做事邊用好奇的眼光看過來,在底下竊竊私語。

「喔,很有精神嘛。」她點了點頭,銳利的目光掃向後方,視線所及之處無一不鴉雀無聲,看來她是個非常威嚴的人。

「藥小姐,這孩子就麻煩妳照顧了。」葵拍拍她的肩膀,用銳利的口吻說道。藥小姐瞬間挺直脊椎,大喊一聲:「是的。」我被她巨量的嗓音惹的耳鳴,摀住耳朵好一陣子才恢復。

「冬怜,從今天開始,妳要捨棄自己的名字,小草是沒有名字的,知道嗎?」

「是的,藥小姐。」她說了聲很好,大叫一聲「依依!」

剛剛那名被指責偷懶的虛弱少女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這是依依,負責整理花的蜜蜂,她那邊剛好缺人手,你就跟著她去學習吧。」她看向葵,徵求她的同意。葵像是很滿意似的點點頭。

「妳~好~,冬怜妹妹~我~是依依。」她拖長語尾的說話方式我不是很習慣。

「妳好,依依小姐。」我挺直背脊有精神的打了聲招呼。

她只是笑著點點頭,抓起我的手就往右方走去。

我回頭看向葵,她正綻著太陽般的溫暖笑容揮揮手跟我道別。

3.

「叫我依依就好了,我不是藥草,不用那麼多規矩。」她輕快的說道。

跟剛才慵懶的樣子截然不同,或許是演技。但搖搖晃晃的站姿似乎不是裝出來的。我有些惶恐的看著她。

「沒關係,我應該只大妳個一兩歲而已。妳幾歲啊?」她撩撥著深色的長髮,反射光線時透出綠色的光澤,看起來十分奇異。

「我…十一歲。」我報上自己的年齡。

「嗯,果然沒錯,我最近才滿十三歲喔。」她笑了笑。

我跟著她走了一段時間,又回到大門,這次還是沒有往中央走去,而是往更右邊。我們停在一幢跟左方完全相反的漂亮建築前面,黑色大門上方寫著棲花樓。

她毫不忌諱的推開門。是一條用黑色石材鋪成長廊,兩旁擺著跟我差不多高的巨大花瓶,每個房間門口都擺著不一樣的花。

「愣在那做什麼?跟我來。」依依快步往前走,只聽見某一扇門裡傳來不太標準的國語大叫著:「依依,快過來幫我啊!」依依在門口擺放紅色美麗花朵的門前停下來,深呼吸後,說了聲:『薔薇小姐,不好意思久等了。』她說得一口流利的外國語。走進門,花的香味撲鼻,有些難受。床上坐著一個紅髮美女,如絲綢般滑順的紅髮在身後披散開來,有些雜亂。她一臉不耐的用手指捲頭髮玩。

重點是她現在處於一絲不掛的狀態,姣好的身材一覽無遺。比較顯眼的是在脖子和胸部處有幾道紅印。

「今天的客人有夠粗暴的,弄得我痛死了,下次要是他再來,記得幫我拒絕他。」她用力的跺著地板抱怨道。

「好的,是拜先生嗎?我知道了,下次我會注意。」

「幫我。」她張開雙手。

依依俐落的從櫃子裡拿出內衣,幫薔薇穿上,再拿出裙襬有好幾層的洋服給她套上。把她的頭髮拉出來並用梳子梳理平順。這些動作不到五分鐘就通通完成。讓人忍不住想替她拍手叫好,事實上我也這麼做了。

薔薇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

『喔,她是新來的菜鳥,我讓她做見習。』她用似乎是薔薇的母語很快的對她說明。薔薇不懷好意的衝著我笑了笑。依依皺了下眉頭,什麼也沒說。

「依依~!」另一種腔調的國語從門外傳了出來。

『我先告辭了。』她快速說一句像是告別的話,抓著我的手就往外面走。

「冬怜妹妹,在這裡不要太顯眼,只要乖乖做事就不會有麻煩,妳可要小心不要被花兒們盯上了才好。」她嚴肅的說完,換上另一種表情往對面房間走去。這間門口也綴著紅色的花,與剛才的薔薇有些相似,但花型不太相同。

「月季小姐,請問有何吩咐?」依依走進門,用和剛才不一樣的恭敬態度對眼前這位黑髮的嬌小女子,她身上的衣服用像是絲綢的高級布料做成,添了一分貴氣。「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紅色絲巾哪去了?」她甩著一條藍色絲巾問。

「啊,那條紅色絲巾被玫瑰小姐借了去。」依依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似的說道。

對於這名女子,依依從頭到尾都沒抬起頭看她,害得我也得彎腰彎好一陣子,不過我還是透過餘光瞥到了女子的長相,跟我們長的沒兩樣,只是皮膚比較偏黃色,大概是更東方那裡的人吧。

「唉,又是玫瑰,真受不了。對了,這孩子是誰?」

「喔,她是冬怜,今天帶來給各位小姐們認識一下。」她輕聲說道。

「嗯…真是個陰沉的孩子。算了,那就這樣吧。」她揮手示意我們出去。

第二回 夜半的笙歌

1.

簡單的看過各個房間和各位小姐後,已經是深夜時分。我覺得十分疲倦,但依依仍然是精神飽滿,真搞不懂她這麼搖搖晃晃的虛弱樣子怎麼會有那麼多體力。不過我也沒力氣開口問。月亮已經到了頭頂上,中棟仍不時傳來嘻鬧聲。到底這是在做什麼啊?不可能是一般旅店,那…

依依領我回到最左邊那棟破舊建築,輕輕的推開門,雖說外觀破舊,裡面倒是還保持的十分乾淨,我跟著她走上桃木製的樓梯,拐進長廊。

「嗯,這裡就是妳的房間。雞啼的時候就要起來,所以別想太多,快睡吧。」她柔聲交代完,掩上門。我躺在有些硬的被窩裡,等到腳步聲走遠了才放鬆下來。

因為距離房間是面向中棟的地方,燈光自窗戶透了進來。嘻笑聲也隱約傳入耳中──根本沒辦法睡嘛!

我好奇的自床上起身,悄悄推開門,走了出去。入夜了,風也有些涼,我回房套上了乞丐老頭給我的長袖上衣再出門。一路往中棟走去,因為路上燈火通明,所以走到目的地前的這段路並不吃力。但要躲避四處走動的俾女就有點令人感到膽戰心驚。我抱著狂跳的胸口往前走。

翻上長廊,其中一間房間不時傳來愉悅的呻吟聲。

我將紙窗戳破了一個洞,往裡面看去。

全身赤裸的男女交纏在一起,男人不斷扭動下半身頂撞女人的臀部,每頂撞一次女人就發出欣喜的叫聲。當時我還不懂得男女之事,但就是不自覺臉紅。

男人頂撞的速度越來越快,他發出難廳的低吼聲,上半身往後仰,將下半身和女性的下半身做了最緊密的結合,稍稍抽送了幾次後,有白色的水從女性的下半身流出來。這樣一幅淫靡的景象看得我目不轉睛。

只覺全身一陣火熱。我用手往下半身探去,褲子裡是濕的,但我並沒有尿出來的感覺,真奇怪。我反覆的將食指和大拇指相貼再分開,有種黏黏的感覺。奇特的味道,並不臭。

我歪頭思索了一陣,決定往下一個房間看去。

這次是女人坐在男人身上,女人自行扭動腰部,一邊唱著不成調的曲子一邊撥弄著手上的琴。男人則是將雙手枕在腦後閉著眼,表情十分享受。

男人稍稍動了下眉頭,將琴取走擺至一旁,坐起身,將女人壓在身體下面,開始動腰,棒狀物在女人的下身來回抽動。跟前一間房並無不同。

在我看了幾間房後,雖然每間房內男女的姿勢多少有些不同,但本質上是一樣的,我感到有些無趣,正轉身準備回房時,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我走向下一間房間,是葵。她正甩動著金色的長髮呻吟著。一個高大的外國男子也是不斷的用下身頂撞她。但葵並不像其他房間裡的女子一般享受,反而覺得有些痛苦的樣子。

男人呻吟一聲後解放。將他的東西抽離葵的下半身。天啊,比在其他房間裡的男人還要大上許多。難怪葵會感覺到痛苦了。而從她下身流出的液體更是又稠又濃,令人聯想到煮爛的白色稀飯。

做了這個令人反胃的想像後,我轉身走向左棟準備回房睡覺。接下來我看到的是阿檜,他正抱著一個女孩子,沒看錯的話應該是…依依。

他們吻著對方,阿檜將手探入依依的上衣裡撫摸著。接下來我就沒有再看下去了,我逃命似的跑回房間。用棉被裹住頭。

2.

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剛剛看到的畫面。早知道就聽葵的話不去中棟了。

把東西放進自己下半身真的有那麼舒服嗎?

我舔了一下乾澀的嘴唇,緩緩的將手指探入已經濕潤的裂縫內。冰冷的指尖滑進去時,本能性的感到一陣抗拒。很溫暖的感覺,我開始將自己的手指想像成男人的東西,在自己下身來回抽動,在抽送時會摩擦到逐漸變硬的某處,一陣陣酥麻的感覺傳來,麻痺了我的腦。不知道抽送了幾次後我感到一陣無力,從下身流出了一大堆水。我就這樣睡著了。聽見雞啼聲,不知不覺的,東方天空泛起魚肚白,冷風刺痛我的臉,原來是窗沒關好。我打了個大呵欠後爽快的起身。

打開櫃子的門,裡面有俾女所穿的衣服。快速的換好衣服後,走下樓。

突然覺得自己的適應力似乎比其他人強上幾倍,感覺像是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一小段時間一般,一切都很熟悉…

「藥小姐,您早!」一早就看見藥草威風凜凜的站在那監工,輕鬆的心情馬上就緊繃了起來。

「喔!去找點事情做吧!」她簡短的打了個招呼,順便下指令。

我走向看來最忙碌的地方。大量的衣服堆在桶子裡,幾乎都是內衣褲之類的貼身衣物,大部分都是絲織品。

「新來的,把那桶搬過來。」三秒後我才意會到是在叫我。

我吃力的搬起有些重量的木桶,往前面走去。

四、五個俾女挽起袖子,辛勤的洗著衣服。我挽起袖子,也有樣學樣的洗起衣服來。剛開始覺得挺有趣的,大概在洗了第十一件左右,手已經被溪水凍得沒有知覺,因為一直蹲著,連腳也麻痺,更不用說腰酸背痛。

「打起精神來!小草們!今天才剛開始呢!」藥草的精神喊話讓我又提起勁工作了。真是個神奇的人物。

太陽升起後不久,衣服洗得差不多了。

「小草們!要攝取養分才會長大阿!」藥草下令收工,大家輕鬆的起身說笑著走了。只留我一個人再那等待麻痺的雙腿恢復知覺,我急著想站起身,一個踉蹌。

原以為會直接跌進冰冷的溪中,卻被一把拉住。那纖細但有力的手將我拉起,我順勢撲入對方的懷中,引得對方咯咯發笑,又香又柔軟的感覺真的很舒服。穿著華美的女子瞇細眼看著我。

我趕緊從她懷中跳開,慌張的道了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因為怕受到處罰,我道完歉後拔腿就跑。似乎聽見有人叫了聲:「牡丹姊姊,您來這裡做什麼?」

真漂亮的人,原來她叫牡丹阿…這個想法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加快腳步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相信那裡就是食堂。

我猜的沒錯。

這裡的確是食堂,每個人拿著餐具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因為我是新來的,所以沒有專屬的位置。我稍稍張望了一下,瞧見依依正半張著眼朝我這邊招手。,仍是一副病厭厭的樣子。我走向前去,在她旁邊挑了個空位坐下來。

3.

真是太厲害了,沒想到下人的伙食也這麼豐盛。我滿足的嚐著早點,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吃到這麼美味的早餐。用完早餐後,依依交代我進廚房端早點出來,用一個大盤子分裝四個中盤,裡面各是一份早餐。我小心翼翼的將它端出廚房,跟在依依後方,又開始忍不住佩服起依依的俐落。她一手端一個大盤子還能夠健步如飛,我要是做習慣了也能像她那樣嗎?

「…妳有在聽嗎?」我回過神來才發現依依有些不悅的看著我。原來是在跟我說話。「什麼?」我完全回想不起來她跟我說了什麼。

「呼,我說阿,盤子上有對應的花色,要注意看,別把早餐送錯了。」

「是。」她點點頭,轉身開始熟練的送早點。不斷的用各種語言跟花兒們交談問安。我看了看盤子上的花色。

從月季開始。

「月季小姐,早安。這是今天的早點。」我輕輕的將早點放在桌子上。在被窩裡的月季悶悶的應了聲嗯,繼續睡她的美容覺。

再來是薔薇小姐。

「薔薇小姐,這是今天的早點,請慢用。」

薔薇不耐的撥了撥長髮,用奇怪的腔調說道:「還真是『慢』用啊…都快涼了才伺候我吃?」「非常抱歉。」「唉,真是的,新來的就是不會做事,算了,放那邊吧。」她嗤之以鼻的哼了聲,轉身找她的衣服,不再向我搭話。

「那,我告辭了。」說完便快步走出房間。

盤子上畫了大大的向日葵。那是葵的盤子。

我往深處走去,看見門口插著大大的向日葵,因為曬不到太陽而低著頭,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我用空出來的手敲了敲門。「葵小姐,我進去囉。」

「嗯。」聽見微弱的回應聲。

我推開門走進去。她披散著一頭金黃的頭髮,慵懶的趴在桌上。

「葵小姐,您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我把早餐放在桌上,有些擔心的問。

「嗯,昨天工作有點累,不要緊的。」她憔悴的笑了笑。

「被那麼大的東西進出怎麼會沒…」我說到一半趕緊摀住嘴。

「咦?難道…」她有些訝異的看著我。

「對不起,我只是好奇而已,請原諒我。」我想都沒想就先道歉。

她輕笑著,說了聲傻孩子,一把將我拉起摟在懷裡,用有些冰冷的手梳理著我的頭髮。手指滑過頭髮時感覺癢癢的,害得我忍不住想笑。

她的笑臉跟之前不太一樣,帶有一絲倦怠感。但很快的,她換上了另一種表情。「吶…妳看到了什麼?」她帶有惡作劇意味的笑容讓人聯想到躲在雲後的太陽。我嗅到一種危險的氣息而她身旁跳開。

「我、我還有一份早餐沒送,先失陪了。」我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真難看,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裡的氣氛完全不對嘛…

最後一個盤子上繪有牡丹,給人一種雍容華貴的感覺。

第三回 翻滾的暗潮

1.

我在外堂繞了許久仍沒看見門口插有牡丹的房間,因為早點冒出的熱氣越來越少,我開始著急的來回踱步。

「怎麼了?」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我回過頭去,正面撞上熟悉的柔軟。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我急忙往後踩一步拉開距離。正面對上了今早出手搭救的艷麗女子。

「啊…」我指著她愣了一下。

「早安。在找什麼啊?」她無視我的驚呼,笑著問了聲早,馬上嵌入話題。

「我、我在找牡丹小姐的房間。」我悄悄挪動視線避免和她四目相交。

「我帶妳去吧。」她自說自話的拉著我空出來的手往門外走。離開棲花樓,再往更右方走去,穿過樹林之後,看見不遠處有一座小屋。

門上的匾額寫著「牡丹居」。

她的一雙鳳眼瞇成一條線,從微微下垂的眉梢可以判斷她正在笑,雖然她用絲巾掩住嘴角,但掩不住頰邊的笑意。我無暇注意這些,只是趕緊跨入大門,將早點放在一個綴滿牡丹雕飾的木桌上,喘著氣稍做休息。

我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拉了張椅子坐下。女子步履輕盈的踩入大廳,用白瓷製的茶壺倒了杯水,遞過來。

正好口乾舌燥的我一口將茶杯裡的茶喝光,抹抹嘴站起身,道了聲謝。

「啊~妳還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還在擔心要是早餐涼了該怎麼辦呢!」我環視四周,素雅的擺飾以淡粉色為主,不花俏但令人感到貴氣。我忍不住對這屋子行了個禮。又惹得女子發笑。

「啊…不知道牡丹小姐是怎麼樣的人呢。」我觀望一下附近,沒有看見任何人的影子。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一名少女自房內走出。揉著迷濛的雙眼。

用含糊不清的語調喚了聲:「牡丹姊姊,早啊。」

「早啊,胡姬,來吃早點吧。」女子笑了笑。

「牡丹姊姊?在哪裡?」我張望四周,將視線停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她定定的看著我,優雅的點了頭。那個時候果然不是錯覺…

「啊、啊…牡丹小姐,失敬了!」我抱著盤子往外衝,卻踢到門檻,腳尖傳來一陣劇痛,我面部朝下吃了一嘴土。

「沒事的。呵,可愛的孩子。會疼嗎?」她皺著眉拉起我,輕輕的拍掉沾在我身上的灰。撥開我的頭髮用絲巾擦了擦。

在她撥開我的前髮時,她稍稍呆愣了一下。

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胡姬啊,妳有不穿的衣服在我這嗎?」她開口問道。

深色藍髮的少女用力的點著頭。「有喔,放在偏房。」她兩頰塞滿食物,看起來像一隻可愛的花栗鼠。

「方便去幫我拿來嗎?」她歪著頭,若有所思的盯著我的臉。

「請稍等。」叫做胡姬的少女跳下椅子,蹦蹦跳跳的跑進偏房裡。

「請問…怎麼了嗎?」我試著發出疑問,這一問很有效的讓陷入思索中的牡丹小姐回過神來。「嗯?」

「只是在想妳長的那麼漂亮,為什麼要去當小草。以妳這種水平應該可以當花苞了…」她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

「請問花苞…是什麼?」對於這一詞,我有不祥的預感。

「嗯…這個嘛…」她勾起了富有深意的微笑。

「我拿來了!」正當她準備說明時,蹦蹦跳跳的胡姬出現在一旁,手上拿著衣料看起來相當名貴的紫色薄紗。

牡丹小姐輕輕的拍了一下手,從胡姬手中接過衣服邊遞到我手上,邊說:「妳先去把這套衣服換上,我等等再跟妳說明。去吧。」她推了我一把。

2.(把風的乞兒)

「咱爺給你一個機會,你不是想把冬怜丫頭救出來嗎?」老大這樣對我說。我點點頭。他丟給我一套衣服,全黑的制服。

「這是那裡的木制服,爺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的。」他挑眉瞪著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帶著欣喜的笑容換上制服,有點過大,但這無所謂。我向老大道了聲謝,我跑出乞丐窩。腳上套的是硬底的皮鞋,踩在泥地上並不覺得噁心。這是我第一次穿上皮鞋,也是第一次為自己的錯負責。

我現在的心情雀躍得快要飛起來,腳步輕快的踏上硬實的磚地,發出喀喀的悅耳聲響。我是一棵破土而出的小樹苗,我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要保護花兒不受傷害。

我哼著歌,往鄰鎮跑去。跑到半路我才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路該怎麼走。我茫然的呆站在路的中央,風像是嘲笑我的愚蠢一般,將我的衣襬吹得上下翻飛。突然,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喂!你新來的嗎?」一名肩頭披著白色毛巾,頭戴黑色帽子的青年向我搭話。那雙白色手套給人一種專業的感覺,我不自覺的挺直背脊,僵硬的點了點頭。青年爽朗的笑容讓我安心許多。

「我叫做檜,你好。看到你就讓我想起以前還是個菜鳥的我呢!哈哈。」他稍嫌粗魯的拍拍我的肩。

「嗯,因為是新來的,所以還沒辦法分配到花兒…這樣吧,你今天跟我一起擔任車夫,順便認識一下路況。回去我再幫你跟榕先生說一下。」

我點點頭,跟著他站到黑頂人力車旁。

3.(冬怜)

那種衣服我實在穿不來,天生窮命,我作夢也沒想到能穿上這麼高級的衣服。我偷偷的在心裡跟老天爺道了個歉,才怨恨祂為何對我那麼不公平,馬上就有好事降臨。這時,我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人啊,不管生活過的多麼悲哀,都還是要活下去,不管遭遇到多痛苦的事都一樣。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會有幸福的事發生。」當時我完全不能理解父親意味深長的這番話,現在我稍稍了解了。

「妳穿好了嗎?」胡姬好奇的從門旁探頭進來。

「啊~這種衣服我真的不會穿呢!胡姬小姐,能教教我嗎?」

感覺胡姬的兩條小辮子開心的動了起來,她似乎沒有被人家這麼叫過。「呃…既、既然妳都這麼說了,人家也不好意思不教妳。」她走進門,迅速整理好我的襯衣。巨細靡遺的將每個穿著步驟跟我說了一遍,邊說還會邊帶操作,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所有步驟說明完畢。雖然我聽的是頭昏腦脹,不過還是硬把它通通背了下來。即使以後沒機會再穿到這種衣服,服侍其他小姐時也是很有用的。

「真的非常謝謝您,胡姬小姐。」我用有生以來最恭敬的行禮方式向她道謝,只見她小辮子搖來晃去,從脖子到耳根都紅透了,她摀著臉,悶悶的聲音傳來:「不用那麼多禮啦…」過了一陣,等她情緒穩定下來時,她放下摀住臉的手,賞我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容。

「喔。穿好了嗎?真適合妳。」牡丹小姐走進房,整個氣氛都不一樣了。

她從梳妝台拿出一把梳子,細細的梳理我那毫無光澤的糟糕頭髮。「這、這怎麼好意思!」我著急的想離開,卻被她那雙有力的手勾著而動彈不得。

她拿出一個鑲著翠玉的小髮夾,將我那長到會妨礙視線的前髮往旁邊撥,並用髮夾夾好。視野突然明亮了起來,並沒有不舒服,只是覺得冷風刺在臉上有些不習慣。

「這麼可愛的臉蛋,用頭髮遮起來不就浪費了嗎?」她放開勾在我腰上的纖纖玉手,輕輕撫著我的臉。那種冰冰涼涼的感覺令我難忘。

她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事的拍了一下手。

「最近園婆婆會回來呢!」園婆婆?

「牡丹小姐…那個…您還沒跟我解釋『花苞』是什麼呢?」

她掩著嘴笑道:「花苞啊…先不跟妳解釋這個,妳知道我們這兒的分工體系嗎?」我搖搖頭表示不清楚,基本上我只有聽過「草」、「木」、「花」、「蟲」之類令人不解的隻字片語。

「聽好囉,我們這裡說直接點就是娼寮,妳還小,大概不太懂,但妳可以將我接下來說的東西盡量記住,有個基本概念比較好。」她頓了一下,接道:「我們這裡分作風館、蝶館以及草館。風館以才藝聞名,人們會來風館聽美麗的風花唱歌,或是跳舞。基本上風花是會被邀到宴會上伴奏或伴舞。她們是屬於賣藝不賣身的一類。」她挑起眉說完。

用和緩的表情說:「接下來介紹的是蝶館,蝶館的花兒就是以婀娜多姿的身材或是嬌豔欲滴的美貌吸引客人,我算是蝶館的招牌吧…」她帶有自嘲意味的笑了笑。接著說。「像我們這種人只能出賣自己的肉體維生,滿足男人的慾望就是我們的工作,有些人很享受,也有些人是被逼著來的。客人有各種不同的類型,當然工作方式也會有所不同,有時必須忍受有特殊興趣的客人,即使那會把自己搞得痛苦不已…」她秀麗的五官皺在一起,好似想起什麼痛苦的遭遇。

「這就是我們的生存方式阿…大部分做這一行的人,一生都找不到能真心愛自己的人,我們會愛人,但被愛的對象或許會嫌我們污穢,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能找到兩情相悅的人是很困難的。啊,只顧著向妳發牢騷,可能我年紀也大了…哈哈,讓我們回到正題。」她打趣的說完,大吁一口氣,繼續講解。

「蝶館的女人一般都會固定接一到兩個客人,所以跟愛人也是沒有兩樣啦,只是沒有名份罷了。蝶館女人的工作時間大部分都集中在黃昏至深夜,所以早上就成了我們補眠的時間,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倒也沒什麼不好。」

「說說草館吧。」她將話題從令她感觸良多的蝶館轉向草館。

「草館呢,說明白點,他們就是僕人之類的。妳知道雜草吧?隨處可看到的那種。他們就像是那樣,大部分都是因為犯了罪而被賣到這裡來做奴僕,草館分為小草跟木兩種人,小草是女人,做的是俾女之類的。木呢,就是負責維持工作場所秩序,警戒四周有無可疑人物,遇到發酒瘋的客人也要負責處理。有時花兒要出門時,他們也負責擔任車夫。嗯…就像葵妹妹跟阿檜那樣的感覺吧。」

她歪頭思索一陣之後,說出這兩個人。原來如此,阿檜是木,而葵小姐是花啊…我點點頭表示理解,繼續聆聽下去。我試著忽略在一旁用腿啪搭啪啪打節奏,一臉無趣的的胡姬。

「還有一種人──蟲,她們的正式名稱叫做「蜂」。負責服侍花兒們的少女。她們的地位比小草稍微高一點。要說階層最低的,果然就是小草了。妳應該見過藥小姐了。她是『蜂』的其中一位喔,她被重用的原因是她的管理能力。那個搖搖晃晃的依依啊,重的是她細膩的心思跟極強的語言能力。因為蝶館、風館裡有許多外國女子,所以遇到語言不通的,就交給語言能力強的依依去處理了。最重要的是,她很會跟人做應對,妳也見識過她多元的應對態度了,她就某方面來說應該可以算是總管吧。」她不帶有誇讚意味的輕輕帶過。

原來依依她那麼厲害啊…

「啊啊!有一點忘了說。小草被賦予的不只有雜役,最主要的是要滿足木的慾望,常常會有強暴事件發生,真可怕呢。不過那也是留住那些木的方法之一。」她有些厭惡的哼了一聲。

聽完說明時,太陽已經在頭頂了。

「那胡姬小姐是…」胡姬看起來並不像是婀娜多姿的蝶,與其說是美艷,不如說她是可愛。「她…是我姊姊『蘭』的女兒。我跟胡姬的年齡大概差不到十歲,所以她都叫我姊姊。別看她這樣,她已經快成年了。」牡丹小姐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快成年了…大概是十五歲?我詫異的看向胡姬。她歪著頭回望我,再次綻開燦爛天真的笑容。

「她是『被蹂躪的花』…那時我的姊姊『蘭』和一名男子私奔,被抓回來時已經懷有身孕,不能接客。館方因為少了一棵搖錢樹而大發雷霆。十五年前,姊姊將小孩產出來的時候因為胎位不正,似乎是傷到腦袋了,她的心智年齡一直停留在六歲左右,姊姊因為難產而死。胡姬被當作禍種,受盡各種虐待,好不容易才熬了過來。但她被上面派到『溫室』去接有特殊興趣的客人,有些客人喜歡小女孩,加上胡姬不但心理長不大,其實外表也沒什麼成長,一直停留在剛發育沒多久的狀態。很對某些客人的胃口。諷刺的是,胡姬比她母親賺了更多的錢。」

「我以加倍工作的代價交換讓胡姬待在我身旁,我不希望她再受苦下去了。」此時的牡丹看起來就像玻璃一樣易碎,彷彿一碰就會崩毀。

聽見中棟傳來的鐘聲,她拭去留在眼角的淚水。胡姬蹦蹦跳跳的嚷著「吃飯了~」完全沒注意到這凝重的氣氛。看到胡姬如此開心,牡丹破涕而笑,站起身,伸個懶腰。很沒形象的大口吁氣,說道:「去吃飯吧!」

4.

小草與花兒的待遇可說是天差地遠。

牡丹要求我跟著她走到中棟,我們踏上走過數次的石板小徑,但這次是來到一直以來被我當做禁忌之地,雖然好奇卻又不敢進去的神秘地帶。

門口的木像是要用視線將牡丹剝光一般,拚命用淫猥的眼神盯著她。牡丹不以為意的停在門口,用嬌嫩的嗓音開口道:「兩位先生,可以幫我開門了嗎?」

他們狼狽的收回視線,急忙將大門推開。

眼前的景象已經不能用華麗來形容了。

除了主要骨架外,其餘部分都使用玉石做裝飾,每張桌旁都有大大的紙屏圍著,裡面不時傳來女子的嬌笑聲。我們繼續往前走去。走上樓中樓的二樓,一群熟悉的面孔圍在一起,每個人都對我投以懷疑的眼光。

「牡丹姊姊,除了那丫頭,您自己也拖了個小傢伙沒讓我們知道啊?」

最先開口的是盛氣凌人的薔薇。一頭紅髮整齊的盤在頭上,用金釵做裝飾真是適合極了。針形的耳環就像是薔薇的刺一般,果然人如其名。

「薔薇小姐,現在是吃飯時間,請別說些無聊的話。」皮膚微微呈現褐色的黑髮女子出口替牡丹小姐說話。

「哈哈,最近的菜做得都沒什麼味道,加點辛辣的話題調味一下嘛,就像是香料一樣,怎麼,印度來的茉莉小姐?妳連這點知識都沒有嗎?」薔薇反唇相譏道。這讓茉莉褐色的臉一陣青一陣紅。

「好了好了,菜都要涼掉了。」葵狐疑的瞅了我一眼,隨即開朗一笑。語調柔軟的安撫兩人的情緒。薔薇自顧自別過頭看向窗外。

「呵呵,有葵小姐在,餐桌上總是充滿溫暖呢。」牡丹小姐笑笑的說完,推了我一把。侍者抬來兩張椅子,我和胡姬分別坐在她的左側和右側。

「不開玩笑了,牡丹姊姊,那孩子到底是…」葵正色道。

「連自己帶回來的娃兒都不認識了嗎?」

葵稍稍思索一陣,詫異的張大眼睛。「小冬?是妳?」

「如果您叫的是冬怜的話,是我沒錯。」我回了她一個小小的笑容,因為很久沒有笑了,我不知道這個表情是成功還是失敗。

她的表情由詫異轉為驚喜。開心的笑了:「原來妳長得那麼漂亮啊…真是的,為什麼之前都讓頭髮遮住妳的臉呢?我還以為妳的臉有受過傷什麼的…」的的聲音越來越小,並試探性的瞄了我一眼。「只是單純不想剪頭髮而已,因為我很顈,所以沒有前去剪頭髮,加上剪了頭髮會冷。」

在座的各位花兒大半都笑了出來。除了臭著一張俏臉的薔薇跟正在打瞌睡的另一位白衣少女。「百合,別在這裡睡啊…」鄰座的月季小姐稱著愛睏的眼皮用手肘頂了一下白衣少女。原來她叫做百合。

「唔,牡丹姊姊,還不能開動嗎?」胡姬皺著眉頭盯住桌上的菜餚不放。

「嗯?喔,抱歉。那麼,開動吧!」牡丹形式性的宣布,大家才開始起筷,不過玫瑰小姐是已經空了碗就是。

我扒著白飯,完全不敢夾菜。環視四周,每位小姐都穿著符合自己花名的裝扮,餐桌的感覺就像是花兒的饗宴。

「別那麼客氣。」葵小姐舉箸夾了一大把菜到我碗裡。

「只吃白飯我就很滿足了。」我縮了縮脖子。

「這可不行,等一下怎麼會有體力工作呢?」牡丹像是要跟葵較勁一般也夾了一大把菜到我碗裡,我的碗瞬間就充實了起來。

因為太過緊張,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什麼。

飯後,花兒們像是要閃躲對方一般四散。

「呐,小冬。下午陪我出趟門好嗎?」葵在我耳旁悄聲問。

「好的,請讓我先去換衣服。」我起身往草館走去。

她拉住我的手。「不用了,妳這樣就好。」

正當我們準備出門時,一個粗壯的聲音叫住我們。

「葵小姐,您有看到冬怜丫頭嗎?」是藥草和依依。

「嗯…誰知道呢?或許妳問問牡丹姊姊。」葵按住我的肩擅自答道。

「是、是的,很抱歉攔住您問這種無聊的事。」藥草行了個禮,乾脆的轉身離去,倒是依依留下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看了我好一陣子才走。

5.(把風的乞兒)

檜帶我走了一趟到娼寮的路,一路光忙著記路標就夠嗆的了,我們跑了好一陣子才看近那過分華麗的建築。

門口寫著黎歌百花園。在我感嘆道:「啊,這就是娼寮…」的當兒,門猛一聲被拉開。從裡面走出個可愛的洋妞跟道道地地的本地小姐。那張臉越看越眼熟…「葵小姐還有…這位小姐…要出門嗎?」檜大步踏向前提問。

葵笑著說道:「是啊,我跟小冬要去衣料店買點布,穿胡姬的衣服也不是辦法。」她巧笑倩兮的挽著那本地小姐的手,十分親密的樣子。

小冬…?感覺似乎挺熟悉的。正當我想「應該是錯覺吧?」的時候,檜毫不猶豫的說了句話,打碎我的想法。

「葵小姐、冬怜小姐,請上車。」

冬怜。

冬怜。

那個悲慘又邋遢的女娃兒。我想起來了,那張臉我曾看過一次,只是當時因為太暗,加上她的臉上老是沾了泥,才沒認出來。冬怜丫頭,妳過得挺好的嘛。

感到安心的同時,胃部一陣翻攪,喉頭一股酸苦味。有一種近似被背叛的憤怒情感從腹中上升,即將衝口而出。

「阿檜,這年輕人是…?」葵心想最近老是出現些新面孔,到底怎麼回事?

「喔喔,他可能是誰家推進來的小鬼,我看他一臉茫然的樣子,走近一問才發現他是之前某老爺說要讓他進來工作的傢伙。我讓他在一旁見習見習。如果有礙著您的話,直說無妨,我會將他打發到榕先生那去。」檜流利的說完,做了個標準的九十度裡。洋人的禮節都傳來這了,唉。

我暫且壓下胸口這坨濁黑的泥水,規矩的應了聲:「葵小姐,請多指教。」

她的笑容如太陽般耀眼,我開始覺得這妞實在不錯。不過一想到她到晚上會被不認識的男人任意玩弄,就覺得這笑容實在虛偽到噁心。

我的臉上大概什麼表情都沒有,欣喜之情完全從心裡抽離。現在我從頭到腳都是冷的,冷冰冰的。肚子裡是黑的,黑鴉鴉的。

哼,我在那整天擔心自責,妳卻在這過消遙日子。開什麼玩笑?

我和檜並肩,拉起硬梆梆的木把。開步奔跑。

檜對於路況十分熟悉,我跟著他左彎右拐的有些頭昏眼花。不過不知不覺的我們已經停在布店門口。

6.(冬怜)

「好了,小冬,我看妳就搭這塊怎麼樣?」她拉了個粉藍色、帶有花瓣紋路的裐布。我就由著她這樣比來比去,愣愣的點點頭。

我的視線被一塊紅色的布料給攫住,上面白色的蝴蝶花紋。啊啊,我想起來了。以前父親帶我逛市集時,曾經過這家布店,當時父親用那溫暖的大手按著我的頭,指著那塊大紅色布料說道:「冬怜啊,等妳成年那天,我會買這塊布給妳做衣服,如何?喜歡嗎?」我走近那塊五年來完全沒變的布料,抓起它。兩頰流下了溫暖的液體。那是淚水。我抱著那塊布哭了起來。依稀記得當時葵手忙腳亂的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大概是要我別哭。到後來兩塊布料都帶了回去。

我完全沒想到為何葵要突然帶我去買布料。

不久,園婆婆回來了,那是很壯觀的情況。

次章─不安的期間

第一回 不幸的開端

1.(冬怜)

我抽抽搭搭的上車,懷中仍拽著那塊布不放,那也算是我跟父親為數不多的回憶之一。

「真是的,妳突然這樣哭害我嚇了一跳呢!」葵鼓起臉頰,用責難似的目光瞪著我好一陣子。「對、對不起,我只是突然想起我死去的父親。」我把關於我和父親的回憶說了一遍。她這才釋懷的放鬆下來。「別讓我那麼擔心嘛,我還以為妳生病了。」我尷尬的笑了笑。

那個新來的車夫從頭到尾都把低著頭,好像在躲著我。不過我沒有在意那麼多,把他解釋為「葵小姐太耀眼,所以不敢直視。」就這樣忽略過去。

我跟葵在路上說說笑笑,很快的就到黎歌百花園了。和出門前不一樣,從門口到中棟的地方掛滿的紅色燈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大事。

「喔,那是園婆婆要回來了,所以掛上的。園婆婆最喜歡這樣五顏六色的。」葵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這麼對我做解釋。

她說要將布料送到牡丹居那邊讓牡丹小姐加工。她邊走邊笑著稱讚牡丹小姐多才多藝,裁縫功夫不輸給服飾店的老闆呢之類的話。

我們站著聊了一下才依依不捨的分手。

「喲,冬怜小姐回來囉?」我和葵分開後,依依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在草館宿舍門口等著。「真是的,別取笑我啦。」我拿下髮夾,讓前髮回到原本的位置。「唉,難得的美貌都可惜了,幹麻把頭髮放下來啊?」

依依誇張的嘆了一口氣。

「那只是碰巧被牡丹小姐看見,只是一時興起吧?」我問。

「的確,牡丹小姐是挺隨性的人,但這次她好像真的很喜歡妳喔。」她說得肯定。似乎是看穿我懷疑的想法。她補了一句:「我跟在她身邊也五年了,這點小事我不會看不出來的啦!」她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胸脯。

我把她的話當作玩笑,回到房間,換上俾女用的衣服。

俾女吃飯的時間都比花兒早上一些,聽見鈴聲,我就知道大概要吃飯了。我依照有些模糊的記憶走向食堂。大家盛裝好餐點後,快速的吃完。完全沒有細細品嘗的意思。我也仿照大家很快的將晚餐解決。雖然還有些餓,不過沒時間管那個了。我這次走向燒水組的方向幫忙燒洗澡水。總覺得很熟悉,好像在這裡洗過澡…這裡可是花兒專用的浴場呢!別開玩笑了。我自動忽略熟稔的感覺,往外面走,有一堆臉已經被燻得亂七八糟的女孩子,其中一個看見來換班的人,用袖子隨意抹了抹臉,急忙將炊管遞給我,一溜煙的不見人。

不斷的有客人與花兒來洗鴛鴦浴,不知道吹了多久,燒了多少桶洗澡水,等到好不容易結束時,月亮早就已經在頭頂了。唉,真是個累人的工作。

2.

我扭動有些酸疼的腰,將嘴巴一張一闔的動著。拖動疲累的雙腳往宿舍方向前進。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從草叢內快速伸了一雙手出來,摀住我的嘴,抓著我的手,將我拖入黑暗中。在我腦海裡閃過牡丹的一句話:「小草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滿足木的慾望,所以常會有強暴事件,真可怕。」

濕黏的東西滑過我的耳後、臉頰、脖子,一隻手伸入我的衣服內撫摸著,想開口大叫時卻被對方的嘴堵住,他將舌頭強行深入我的口中攪動著,好噁心。我拚命掙扎,掙開了一隻手,我往後退一步打算呼救,又想到這是小草的責任,就覺得很悲哀,應該沒有人會來救我。他冷不防甩我一個耳光,這一下打得我眼冒金星,往地上跌去。好痛…

在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人的長相。那是之前在米店要負責為我把風的乞兒。他穿著木的制服。用森冷的眼神瞪著我。

「我在窩裡擔心、難過、感到自責,妳卻在這過消遙日子,妳這不是讓我白難過的嗎?冬怜丫頭?妳知道嗎?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喜歡妳很久了…」

他的眼神跟早上在門口那些用猥褻目光看牡丹小姐的人一樣。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他撲上來,壓在我的身上,手往領口伸去,打算解開我的衣服,另一隻手往下身探去。因為了解木會有這種需求,俾女的制服是做成易脫的形式,沒三兩下我的上衣已經被他解開。他將手深入褲內,不斷撫弄我的下身。眼前一片模糊,啊…不會吧…我不要,我不要在這裡被強暴…

另一邊的樹叢傳來喘息聲。我隱約看到依依正恍惚的笑著。

「啊、啊、我快不行了…阿檜,阿檜,阿檜!」她弓起上身,隨後無力的抱著樹,發出淫靡的喘息聲。

我感到絕望。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抵在我的腹部,我馬上就聯想到男人的下身。他的眼神透露出瘋狂,手指撫弄的速度加快,隱約還能聽見水聲,啊、啊、快撐不住了…他無視我無力的掙扎,用力拉開我的褲子。

「冬怜小姐?」是阿檜,阿檜的聲音。

「我、我在這裡!」我大叫著。那乞兒嘖聲,將手指拔出我的下身,上面沾滿的我的水,他舔了一口,露出詭異的笑容。

「哼,妳是逃不掉的。」他說完,往另一邊的草叢跑走了。

阿檜跑來,扶起我的上身。

「謝謝你,阿檜。我沒事。」我快速的拉起衣襟,把褲子穿好。

「以後晚上請小心點,不是每天我都會出現在這裡的。」阿檜的叮嚀讓我覺得可笑。

「妳喜歡依依嗎?」我壞心眼的問道,以掩飾我驚魂未定的心情。

他僵在那一會兒,生硬的回問道:「妳看見啦?」

我學牡丹小姐掩嘴輕笑,什麼也沒說。這招真的很有效。阿檜從耳根紅到臉再紅到脖子,十分有趣。

「唔…阿檜晚上就送我回宿舍吧,我什麼都不會講的。」我將食指抵在唇邊說道。這是一種防禦措施,要是那乞兒又來,可能下次就沒那麼好運了。

3.

第二天清早,一如往常的聽見藥草的訓話聲,我一如往常的去找事情做,一如往常的到食堂吃飯。啊,真是個和平的早晨。

我慵懶的打了個呵欠,稍晚,大家不知為何的特別吵雜,走動的人也變多了。我想起葵昨天跟我說的:「園婆婆要回來。」這件事。

原來如此,我走向靠近中棟的地方。胡姬正東張西望的不知道在找什麼。

「早安,胡姬小姐。」我跟她打了聲招呼。今天平常不一樣,不是辮子,而是將辮子盤捲起來的包包頭。看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阿,找到了。」她嚷嚷著找到了,往我這一蹦一蹦的跑來。

「牡丹姊姊在找妳喔,她叫妳去牡丹居那邊領做好的衣服試穿看看,晚上要去見園婆婆。」她交代完,一溜煙的不見人。

我、我?為什麼我非得去見那麼偉大的人不可?撇開這些疑問,我往牡丹居的方向走去。動作真快啊,昨天才買的布,今天就已經被做成衣服了。

我一邊期待著衣服的款式,一邊走著。所有人都是一副緊張的面孔。看來這個園婆婆真的很可怕。

穿過樹林時還是有點餘悸猶存,心臟跳個不停。真糟糕,我用力甩甩頭想擺脫掉昨夜的不愉快。

「妳來啦?那,妳的衣服。有不會穿的地方胡姬會教妳。她似乎已經教上癮了呢,沒多久就跑來問我一次什麼時候冬怜會有新衣服。真是太好笑了。」

她苦笑著看向躍躍欲試的胡姬。

「快點~」她推著我的背。我順著她走近更衣室。

那塊大紅色布料被做成以前曾聽人說到,名字叫做「和服」的傳統服裝。

一件寬大的大衣,我將手穿過袖子,邊聽胡姬講解穿法邊想像著園婆婆是什麼樣的人。這種衣服裡面什麼也沒有,就像是單純用布把自己捆起來而已。配上淡紅色腰帶,看似簡單,腰後的結要綁起來可是很費工的。

牡丹小姐幫我梳了個髮髻,讓我看起來有一種民族風。我伸了伸腿。嗯,很好動。「等等,還要配上這個才算數。」胡姬從櫃子裡拿出兩個木板。上面穿了兩條繩子。「這東西叫做木屐,是搭配妳的衣服用的。」

我套上這個我不太習慣的鞋,稍稍走動一下。發出喀喀喀的清脆聲音。

不太好跑,這似乎是故意設計讓女性走路左搖右擺的鞋子,真是不正經。我在屋內快速的走動一陣,直到習慣了才停下來。

「怎麼樣?衣服還滿意嗎?」我點點頭。胸口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那是這裡的親切跟父親的溫暖的溫度。

我不自覺的笑了出來。

「謝謝…謝謝…」眼眶一陣熱。

「不用客氣。」她的眼神閃過一陣異樣,但我並沒有特別在意。

「園婆婆是個很嚴厲的人,妳可要小心點應對啊,要是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惹禍上身的…」她嚴肅的叮嚀道。

試完衣服後我換回俾女用的衣服。恭敬的行了個禮,回到比平常稍稍忙碌一點的勞動生活中。

「喂!那邊的!用力一點,想讓園婆婆看笑話嗎!我是鏟子的話,園婆婆就是鐮刀,她可是毫不留情的喔!」藥草半恐嚇式的大聲宣告對於提升工作效率有很大的幫助,一些從來沒見過園婆婆的小俾女都拚了命的來回擦拭長廊,直到地面晶晶亮,全身不能動為止。

我正拿著刷子用力的刷洗牆壁,石材和刷子摩擦的聲音實在是不好聽。

臀部被人摸了一把。「喲!丫頭,不是挺消遙麼?幹麻做這種粗活?」是那乞兒。不知為何,之前畏畏縮縮的形象全變了,我現在對他有一種恐懼感。

他賊笑了一陣,揮揮手,走了。

第二回 鐮刀的判決

1.

等到牆完全刷完時,我的手臂早就酸得舉不起來了。夕陽將景物染得一片橘紅,天邊掛著淡紫的彩霞。

緊張的氣氛並沒有減緩,反而越晚越緊張。

所有人都忙著整理儀容,澡堂大爆滿。我決定先到牡丹居去拿衣服。到牡丹居時,有煙從後方冒了出來,那是一間浴室。牡丹小姐正用毛巾擦著胡姬那因為綁了一整天而微鬈的黑髮。

「妳來了啊?澡堂一定爆滿吧?」她稍稍用力的再擦拭幾下便推著胡姬的背要她去穿衣服。

「是啊…」

「呵呵,每年都這樣呢。對了,要一起洗嗎?這樣比較快。」

雖然嘴上問了我的意見,不過她已經自顧自的在解開我的衣服。

她很快將自己的衣服褪下,露出白皙的背與美麗的曲線。我看了看自己扁平,幾乎可以說是毫無隆起的胸部,嘆了口氣。

「放心,妳現在還小,以後一定會長大的。」她苦笑著說完,開始擦洗我的背。突然,她停了下來。我發現她正在看我的右手。

我毫不遮掩的任由她看。

「這是…」

「如妳所見,是小偷的記號。」我帶有自虐意味的笑了笑。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撫著突起的紅色疤痕。

「痛嗎?」她皺著眉頭問。

「早就不痛了,但是這裡還是很痛。」我抓住胸口,是阿…那是我一輩子的痛,這份痛楚大概會伴著這永遠無法磨滅的烙痕纏繞在我心中。

她擁著我,背上傳來柔軟的感覺。她真好,為什麼有人願意對我這麼溫柔?好想就這樣讓她擁著到我死…

「好殘忍…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妳,怎麼會有人狠心這樣對待妳…」

她沉痛的說完,用熱水沖洗我身上的污垢,我也照著她的動作幫她沖去身上的污穢。我們擦乾身體後快速的換上衣服。牡丹見我的衣服堆裡有個閃著光的東西,撿起一瞧,發現是一支金釵。

「啊,妳忘了這個。」她把那金釵塞在我的手裡。

奇怪?這是我的嗎?

不管這個。牡丹小姐拉著我和胡姬的手,往中棟跑去。

並沒有什麼誇張的排場。只有一座綴滿許多顏色花朵的轎子,由四名大漢快步抬進大門。所有人同時彎下腰,沒有人敢抬頭看向從轎子裡走出來的偉大人物──園婆婆。

「花草們!有認真工作嗎?」她中氣十足的聲音讓所有人直起身大聲回答:「是的!園婆婆!」我在抬起頭時看見了,果然跟藥草形容的一樣,是個像鐮刀一樣銳利的人。

雖說叫做「婆婆」,但她其實沒有很老。大約四、五十歲左右。如刀般冷硬的神情與銳利的美貌震懾了所有人。令人最感到恐懼的是從她身上散出的威壓感。這就是園婆婆。

「很好!婆婆我今天心情好,你們就隨你們喜歡的去做吧。花兒們,好久沒聚聚了,我們吃個飯敘敘舊吧。」她露出了如刀一般的笑容。只見花兒們毫不猶豫的答了聲:「是的,園婆婆。」

園婆婆走進中庭,示意所有人暫時回房稍做準備再出來。

我興奮的往葵的房間走去。想讓她先看看我這身新的衣服。經過長廊時,只聽見薔薇用腔調奇怪的國語大叫著:「我最喜歡的金釵不見了!」我有不好的預感。手上捏著的這支…

她跨出門,到處找。後來發現了握在我手裡,發著亮光的物體。

「啊!妳這可惡的偷兒!那是我的!」她一把用力的搶去,她似乎瞥見了什麼,冷不防抓住我的右手,將袖子掀了開來。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

「果然是個偷兒。」她故意拉高音量,有意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一般。

「怎麼了?吵吵鬧鬧的。」園婆婆從外地回來時都會先去看看薔薇的樣子。聽說園婆婆最疼愛的不是牡丹,而是薔薇。她會養成那種極差的性格似乎有一半是婆婆的責任。

園婆婆聽見薔薇的呼喊,加快腳步走來。恰好看見薔薇和我拉拉扯扯。最後,我的袖子被往上撩的畫面。大大的十字印記像是在無聲的宣告著:「這娃兒是個賊!看啊!她又偷東西了!」

不好的預感原來是這個…栽贓偷竊。

我試著向園婆婆解釋。但最疼愛薔薇的園婆婆根本不聽我解釋。她一路就這樣無視我,直到我們來到飯桌前坐下。

2.

「最近『溫室』似乎很缺人?」園婆婆開口向旁邊問道。

「是啊!只有胡姬一個根本忙不過來呢!」不等依依開口,薔薇馬上接腔道。有她在旁邊搧風點火,更助長了園婆婆的怒氣。她挑起一邊的眉,陷入沉思。

「嗯,牡丹把胡姬贖去休假了,現在溫室的確是缺人,不過這丫頭…條件夠嗎?」薔薇咬著下唇,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動動粉色的唇說出:「雖然不想承認,不過這丫頭的確是個美人胚子。」

「看她頭髮遮成這個樣子,還以為她多見不得人呢。」她用懷疑的眼光覷了我一眼。這時牡丹小姐抓準時機整理起我的頭髮。

「我真是的,因為趕時間,忘了整理妳的頭髮。」她從腰帶裡拿出一個碧色的小髮夾,準備要幫我夾頭髮。

我從前襟裡的袋子拿出之前牡丹小姐給我的綠色髮夾。

「用這個就行了,我自己來。」我隨意將自己的前髮夾起來,露出臉部。

園婆婆如刀鋒般銳利的神情在看到我的時,出現了動搖。不過那是很細微的變化,在還沒讓人來得及察覺時就已經穩定情緒。

「的確是不錯,夠資格做花苞,不知道她能不能開成漂亮的花兒呢。」她淡淡的說完,環視四周。

感覺葵似乎有話想說,但她只是撇撇嘴,用有些哀傷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搖搖頭,馬上又換上平常那種溫柔的笑臉。

胡姬很難得的沒有吵鬧,而是端正的坐在位子上,表現出和平常相差甚遠的穩重態度,這時的她有種獨特的神秘感。每株花兒都努力擺出最優雅的神態,跟之前在飯桌上火藥味十足的感覺不同,大家都像是失去生氣一般,成為單純盛開的花,只供人觀賞,不接受任何交談行為。

我受不了這種沉悶的氣氛,滿腦子都想著:「這種痛苦的飯局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我說啊,妳叫做什麼名字?」園婆婆突然開口問。

「我的名字叫做冬怜。」『真可怕,別突然向人搭話啦。』我在心裡大喊著。

「哦?妳的母親…還好嗎?」問這個做什麼?好像認識我母親似的。

「我不知道,在我懂事前,母親就已經不在了。」雖然這麼想,不過我還是老實的回了話。

她有些遺憾的低喃一聲:是嗎,那還真遺憾。就沒再說話了。

不知這樣食不知味了多久,飯局似乎接近結束了。基本上所謂的敘舊現在才要開始。收拾完餐桌後,侍者上茶。

飄散著各種花瓣的花茶一壺壺的被端上來。每個小姐都有屬於自己的花茶茶壺,她們輕啜一口茶,吁出悶在胸口的緊張情緒。

「嗯…一年不見,妳們的餐桌禮儀都進步了。」園婆婆似乎很滿意的稍緩臉上的表情,露出柔軟的笑容。基本上主要和園婆婆應對的就只有年資較早的花中之王,牡丹小姐,跟深受寵愛的薔薇小姐。

「胡姬還好嗎?」園婆婆問道。

「是不差。」牡丹有些冷淡的回答。

「沒想到真給妳碰到讓胡姬可以稍做喘息的機會。」她對胡姬笑了一下。

胡姬仍是端坐在那,像是個精緻的陶瓷娃娃,一動也不動的。

她並沒有做出什麼特殊的行為,看起來十分正常。但這份正常出現在她的身上卻是一種異常。

我稍稍向她那靠近。她誇張的抖了一下,僵硬的轉頭看向我。後來發現是我後才鬆了一口氣。

「胡姬小姐,妳怎麼了嗎?」我輕聲的問道。

「人家必須乖乖的,不然會被園婆婆丟進暗房的…那裡好多…好多棒子…」她抱住雙臂,嬌小的身軀不斷顫抖著。

「調教挺成功的嘛。」園婆婆看了胡姬的反應後不以為意的說道。

牡丹小姐挑了挑眉,看不出她內心的變化。

「反正已經給您找來了,您可得付清相對的報酬喔。」她細聲提醒。

「知道啦,我也不希望用的太過火把她給弄壞。」園婆婆不耐煩的擺擺手打發掉牡丹小姐。用溫柔的音調喚了聲:「我的小紅花兒,過來讓姥姥瞧瞧。」

薔薇乖順的靠了過來,只有在這時她才擺出純真少女的樣子,之前的驕縱態度消失無蹤。

月季撥弄著微鬈的黑色中長髮,嘀咕一句:「有夠做作。」薔薇對她吐了一下粉嫩的小舌,轉身向婆婆撒嬌。

3.

「姊姊,上次跟妳借的絲巾還沒還妳呢。」與月季長相神似的玫瑰解下纏在脖子上的紅色絲巾。

「不用了,妳喜歡就留著吧。」月季慵懶的打了個呵欠。

「月季小姐感覺一直都很想睡覺呢。」我向月季小姐搭話。

「還好啦,倒是小冬,妳知道『溫室』是什麼了嗎?」月季一句話就戳中我的痛處。「有聽牡丹小姐提過…不過『特殊興趣』指的是什麼啊?」

玫瑰皺了皺眉,替月季接腔道:「說穿了就是一群變態呐。我記得之前在溫室裡有哪個可憐蟲不到三天就被弄死了。」

「好像是玩車輪戰吧。那個丫頭惹火了某個大富豪,對方付了不算小數目的錢找一大群人來,並跟他們說:『這丫頭隨你們玩。』就走了,臨走前還補上一句:『不准讓她休息。』當時溫室裡剛開始可以聽見哀求聲,但沒有人理會她。不到半天,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大概過了兩天,有個俾女好奇的去看,尖叫著跑了回來,聽說她看到的情況是:那丫頭的肚子被灌得脹到如西瓜一般大小,身上沾滿了白稠的液體,地上滿是黏液、排泄物,一動也不動的任由男人騎在身上,發出哈哈哈的恍惚笑聲,從嘴裡嘔出白色的東西。眼一翻,斷氣了。不知情的男人們還等著排隊。」

「噁,不要再說了,那是特例吧。」旁邊的小姐,記得是叫做茉莉吧?摀住嘴,制止面無表情說明事件的月季。

「對喔,小茉莉也在溫室待過一陣子對吧?」玫瑰問。

茉莉放下摀住嘴的手,啜了一口茉莉花茶。

「是啊,我是沒遇到什麼變態啦…只是有些客人會要求我踩他踢他之類的。」她苦笑著聳聳肩。四周的人嘆了口氣。「那樣也算是變態吧…」大家的心裡一定這樣想著。

「唉,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其實我並不討厭妳呢,小冬。雖然一開始說妳陰沉,不過妳把頭髮夾起來之後看起來明亮多了。」月季淡淡的說道。

「謝謝您,月季小姐。」我知道那是她獨有的體貼。

「不用謝。」她打了個呵欠,趴下身睡起覺來。

「請不要用那種像是看死人的眼光看我好嗎?葵小姐。」我受不了投射過多同情視線過來的葵。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朝我這走來,摟住我的脖子,用臉頰在我臉上磨蹭。暖暖的、柔軟的感覺讓我舒服得閉上眼。

「小冬,或許我不該把妳帶回來的…」她在我耳旁無力的低喃。

「請不要這麼想,我一直很感謝葵小姐,至少我不用流落街頭在那挨餓受凍,只要這樣我就很滿足了。」我試著安慰情緒低落的葵。

「可、可是…」她泫然欲泣的表情讓人看了於心不忍,天藍色的雙眸閃耀著光澤,那是即將潰堤的淚水。

我轉過身回抱葵,輕拍她的背。

「請不要為我擔心,這點小事沒什麼的。」是阿,雖然我知道那可能是一片黑暗,之前那樣的痛苦我都熬過來了,應該是不會再有什麼嚴重的事吧…後來才發現,我把事情想得太單純了。

「不過來真期待呢…小冬會開成什麼樣的花。」茉莉雙手合十的看著天花板,好像擅自在腦中作了許多想像。

我對這些倒是沒什麼興趣。就這樣,愉快的交流時間過去。大家又換上吃飯時的冷漠表情,不多說什麼的各自離去。夜半中棟的飯廳享受著久違的寂靜。現在只剩下我跟園婆婆兩人在廳內。她用像鐮刀一樣閃著冷冽光輝的雙眼看著我好一陣子。隨後,淡淡的說了句:「明天早上,在棲花樓後方的鳴園亭來見我。我帶妳去溫室認識環境。」轉身背對我,不接受任何的發問似的背影。我應了聲是,旋身走出中棟,看見阿檜正在門口等我。

「啊,你真的在呢。」我略感疲憊的笑了笑。

「當然囉,聽說妳要被派到溫室啊…」阿檜蹙著眉說道。

「唉,這黎歌百花園裡有誰不知道這件事的?」我半自虐性的問他。

「似乎是沒有。」他答完,手向前伸。帶有:「您先請。」的意思。

邁步往草館宿舍的方向走去,依依看見阿檜走在我後面感到有些訝異。

「去吧,你還是跟依依解釋一下比較好。」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我這麼對阿檜說道。語畢,便拖著疲累的步伐走上二樓。

第三回 殷紅的初潮

1.(把風的乞兒─苗)

我見過榕先生後,他給了我一個半調子的名字──苗。不是「芽」而是「苗」,雖然我不清楚裡面的差別,可是總覺得芽聽起來比較有氣勢。我不計較那個。從小到大都被小鬼小鬼的叫,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倒也挺開心的,感覺就像是稍稍融入這個複雜的環境一般。

榕先生有著長得誇張的鬍鬚,就跟榕樹的鬚一樣,十分有趣,要是有機會我一定去揪他一把。

前兩天溜進飯廳時撿到的金釵,原本想留著的。不過看見冬怜那丫頭,就覺得把這個放在她身上比留在自己口袋裡有趣。果不其然,她要被派到那個叫做溫室還是啥鬼的地方去工作。大概是什麼比較偏遠的地方吧,哼。看妳還能幸福到哪去,這算是我向妳討的一點小小的公道吧,妳記好了。我對著空無一人的牆壁說著。那天沒有成功真的很可惜,我壓抑不住滿腔的慾火,於是回想著當天的景象、那時她的表情、皮膚的觸感、紊亂的喘息。然後,將一切發洩在牆壁上。

嗚…我在做什麼啊?真蠢。我在宿舍外牆上撒了泡尿,沖掉我對她的妄想。

「喂!你還在那做什麼啊?趕快回去睡覺了,明天還要工作呢!」檜在前方不遠處向我招手。

「喔!抱歉抱歉。這地方太大了,天又暗,所以就迷路了。」我隨口應了聲,將傢伙收進褲子裡。解放了一次過後仍是漲得難受,不過我想,等她到了那個「溫室」,我就有機會對她下手了吧?我並不知道,那個叫做溫室的地方有多麼嗆人。

2.(冬怜)

早上,覺得筋骨莫名的酸痛,頭也有點昏昏沉沉。

聞到奇怪的腥味…掀開棉被一瞧──

我差點沒暈過去。

一大片的殷紅,一大片的血。主張著它的存在感、散發著氣味。

我急忙將被褥收起來,不敢讓人知道。我該不會是得了什麼怪病吧?我往窗外看去,天才矇矇亮,雞都還沒開嗓啼叫。

恰好是一片寂靜的時候。我悄悄起身,將被褥抱到溪邊想趕快把它洗起來。

我閃過值夜的木,朝那潺潺的溪前進。

「喲,妳這麼早起來是做什麼呢?」帶有奇怪腔調的國語傳來。

那是剛結束工作,正準備回到棲花樓的薔薇。她整理著有些雜亂的紅髮,瞇著眼,用險惡的眼神看我。

「沒、沒什麼,薔薇小姐您辛苦了。」我打算將話題轉移好打發她走。

我移動身子想藏住背後的棉被。這個動作反而讓薔薇有了反應。

「哼,妳在那遮遮掩掩什麼呢?難不成妳又偷了什麼東西藏在身後?」

她將我推開,差點害我掉入溪裡。

「哈,只是條被子而已嘛,害我以為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呢。咦?這個味道是…啊!」她將被子攤開。

「妳啊…該不會是初潮來了?」她有些詫異的闔上被子。

「初、初潮?」我從來都沒聽過這個名詞。

「哼哼…這代表妳有能力作母親,生小孩啦!」看到我一臉不解的樣子,她有一種近似優越感的感情在心中萌芽。她用像是專家的口氣跟我說明。

生小孩…原來如此啊,我要能夠生小孩了…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丟了個詭異的笑容給我,跺著步離開了。

我將被子攤開,洗好,搬回去披掛在窗邊。吸了水的棉被不但又濕又重,而且很冷。我把這些事情處理好的時候,恰好雞啼了。雄壯的雞啼。

我換上衣服,朝園婆婆指定的鳴園亭走去。路上每個人都用一種奇妙的眼光看著我。不過我刻意忽視他們。

鳴園亭位於棲花樓的後方樹林內,跟牡丹居相似,是個刻意避開人群,講究清幽的小木屋。房頂是紅檜的紅色,看起來很顯眼,所以一找就找到了。這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的道理嗎?我試著想點無關緊要的事來冷卻自己的腦袋。不過沒什麼用。踏進木屋方圓十呎處,便感受到一股壓力。每走進一步,腹部就感到一陣緊縮。

好緊張,就在門的後面,園婆婆就在門的後面。那個鐮刀一般的女人。

我敲了敲毫無贅飾的素雅大門。

「進來。」園婆婆的聲音刺穿木門,清楚的傳到我的耳中。

「是的,那我就打擾了。」我推開門。看見園婆婆正坐在與大門同樣樸素的木椅上,好整以暇的啜著茶。旁邊還坐著一個討厭的紅髮女子──薔薇。她正纏著婆婆,要她說說在外旅行的事。瞥見我走進來的身影,她揮揮手制止稍嫌聒噪的薔薇。

「聽說妳的月事來了。是嗎?」她淡淡的問道。

「是、是的。」我偷偷覷了薔薇一眼,似乎被她發現了。她吐著小小的粉舌,對我扮了個鬼臉,完全沒有成熟的氣質,虧她還長我幾歲。難道園婆婆回來了她的心智年齡就退化了嗎?

「嗯,那這樣妳暫時就不能用前面接受男人了啊。算了,常光顧溫室的客人似乎有非常喜歡後庭的…好像是亞那爾先生吧。」

「婆婆,最近剛好是亞那爾先生經商回來的期間吶。」

「請、請問…亞那爾先生是?」後庭,詭異的名詞。先不管這個,對於我初次要接的客人,我不希望不清不楚的狀況下就任人擺佈。

「亞那爾先生可是非常重要的客人喔,妳接到他算是妳的福氣,服務他永遠都不用擔心懷孕的問題。」薔薇的笑容令我不寒而慄,更讓我害怕的,是園婆婆那深不見底的銳利眼眸。

「在正式接客之前要先帶她認識環境,啊,對了還得先讓她接受教育…」園婆婆自言自語著。

「婆婆,我帶她去吧。」薔薇自告奮勇的說道,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妳行嗎?那裡可是很危險的。不好,讓胡姬來吧。」園婆婆柔聲制止了打著壞主意的薔薇。

「嗚…好吧。」她噘著嘴,一副不甘心的樣子。

「小紅花兒,去把胡姬找來,晚點婆婆再跟妳講講這次我在外面看到了什麼。」她揮揮手打發走薔薇。

「說好了喔。」她像個小女孩一般說完,一溜煙的不見人。薔薇似乎很喜歡婆婆跟她說的故事。

「冬丫頭啊…姥姥派妳去溫室,可有怨言?」

「冬怜不敢,只是有些疑問。」我試著提問。

園婆婆挑起眉,沉默了會。「說吧。」

「請問婆婆認不認識我的母親?」這是從她看到我的臉時的不對勁推論出來的。聽見我的提問,她稍稍屏住呼吸,嘆了口氣。

「嗯…精靈的鬼丫頭。算了,跟妳說也無妨。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妳母親,不過長的跟妳很像的丫頭我們這邊倒是曾經有一個,但她是風花,老是都在外面跑來跑去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嗎?」我盡力不表現出失望的樣子,不過應該是瞞不過她老人家的眼睛。其實我對母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

大概是聽見薔薇說我可以生孩子了,所以對於母親有些好奇吧?

母親在想什麼?她長什麼樣子?她是懷抱著什麼心情把我生下來的?為什麼把我丟給父親就走了?

好多問題想問她,好多話想跟她說,好多抱怨想對她傾訴。

我重新思索著園婆婆給的一點線索。

「風花」?啊…聽牡丹小姐說,那是賣藝不賣身的…所以,我並不是母親跟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的人生的囉?雖然沒能見到她,不過這點還是值得慶幸。

至少我不是工作下的附加品,我這麼希望著。

「婆婆,胡姬來了。」薔薇說完,很識相的自行離開。

「婆婆,請問找我有什麼事?」胡姬冷著一張臉,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怕。她用像是對外人的恭敬態度說話。這對於人人都好的胡姬來說是很稀奇的事。就連老是蔑視她的薔薇她都能笑臉相迎。

這個園婆婆到底是惡質到什麼地步啊…

「妳來了啊…我叫妳來這裡沒什麼目的,只是想委託妳帶這孩子去認識認識妳工作的地方罷了。」她笑咪咪對胡姬說道。

「是,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告辭了。小冬,走吧。」

「喔、喔…園婆婆,那我走了。」我揮手向回歸到面無表情的婆婆道別。

「嗯,好好幹啊。」她敷衍似的應一句。走進內房休息去了。

(上部)冬怜 完

此作的下部《蜂秀》,約在2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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