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女神记事·(四)

青铜的穹顶上,巨大的铭刻着符文的横梁滑动起来,交错的青铜板四面移动,隐入后层,或者向前伸出来,打开宽阔的大门。伸出来的铜板向下一层层展开,形成了长长的梯道。被齿轮带动的小小织轮飞速转动着,抽出细长的白色和灰色纤维喷射到空中,变成巨大的软绵绵的团块,将梯道包裹起来。

梯道最后一级搭在铁与青铜的滑轨上。滑轨向下,一块石头下落十天那么远的地方,就是广阔无垠的大地。

一位少女站在梯道的顶端,俯视着这一切。她的眼睛是无限接近于黑色的深灰,深邃而空明。她有着如深秋洒下的第一场雪那样白的皮肤,还有夏天第一场野火留下的灰烬那么灰的头发。残破的渔网重重交迭,形成她身上披着的短袍,上面繁复地缀着乌鸦的羽毛,却坦露出两小条腿和赤着的纤足。

少女看着梯道,又缓缓抬起头,打量着自己的四周。从穹顶向下伸出巨大而复杂的青铜架和银丝缠着的铜缆线,形成让人望而生畏的悬吊系统,下面吊着足以将人装进去的黄金球体,发着明亮而不刺眼的光。黄金球表面嵌着厚厚的宝石,将光线染成各种颜色。

少女伸出手去,碰了碰离她最近的一个金球。动作有些迟疑。光线温润,宝石却冰凉。而在少女的印象中,它们应该是直接镶在穹顶上的,上面应该还住着精灵。

脚下的梯道忽然微微一震。少女一惊,低头看去,一辆镶着白玉的银战车停在滑轨上,紧靠着梯道的最下一层梯板。车上的驭手是一位白衣的女子,既有少妇的风韵,又有少女的风姿。

“嗨。”

她向少女挥了挥手。

少女眨了眨眼,过了几秒钟才伸出手来打了招呼:

“嗨。你变了很多,苏伦。”

“你也是。”苏伦淡然笑着,“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见面了。有什么问题吗?”

少女环顾四周:

“这些星体……”

苏伦又笑了笑:“在你沉眠期间,我们更新了运转系统。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转动整个天穹了,只需要移动这些悬架设备——它是基于多层复合导轨的新动力系统,可以为我们节省很多能源。另一方面,你也不再需要给每一个星体配备一个专门的精灵了。”

“可这是些恒星。”

“是恒星没错。我们也没有打算怎么动它——当然,除了十分必要的天象变化,或者星兆。整个系统已经被统合在一起,现在由长庚全权维护。”

少女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

“谁?”

“长庚,从前是金星的负责人——他在那个位置上干了很多年了,还负责过一阵子预兆、天象示警和祷文中转;那是在你的……呃,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敢说,天象这种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少女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提问,但苏伦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打断了她。

“真糟糕,我得出发了。我的工作没法耽误,你也知道——今天我还要在中天展示一次月蚀,为不久之后可能发生的战乱示警……只是这些示警,又有多少能起到真正的作用呢,他们从来不肯向自己的作风上找找原因。我猜你醒来和这次战乱有关?——要我带你一程吗?”

“不知道。——不了,谢谢。”

苏伦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悬吊系统之间弹射出几条缆线,搭出一条横向滑轨。银色战车伸出悬臂搭上新出现的滑轨,瞬间就开得没踪没影。

少女向苏伦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看了一会,摇了摇头。在从前,苏伦的战车是由一匹纯白的战马所拉的,那马的名字叫做“永捷”。现在那匹神骏而乖巧的马儿也不知去了哪里了。

少女不再停留,一步步走下梯道。当她下到最后一级时,面前的滑轨上已经停放了一辆小小的灰白色双轮车,车身由枯木精心雕琢而成。少女用手指轻轻抚上车身,不由地轻声感慨。

在她母亲权能最盛的时候,她的马车要由七十二只兀鹫牵引,八十八只乌鸦随侍,车上要有两位侍女充当驭手,一个名叫“悲苦之泪”,另一个名叫“哀恸之声”。而在她的母亲退到天上天多年之后、她行间进入休眠之时,她将自己化作黑色的不祥鸟群,寻找为她引路的青烟。

“太久了。”她轻声说道,声音轻柔。

“太久了。”她再次说着,目光坚定。

~~~~~~~~~~。

当铅灰色的巨龙飞舞在白石搭建的秀美的银桂之宫时,化身乌鸦飞入宫中的少女才刚到不久。

银桂之宫的主人,身着金缕衣的稣华李,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少女的到来。当乌鸦飞临时,她已经在宫中设好了迎客的席位。

“欢迎您的到来,告死天使。”

稣华李说。

告死天使向她微微点头。

“依循黑幕与黑域的法则,我来到此凡人祈求之地。”

“欢迎你的到来,告死天使,从古老的沉眠中苏醒者。”

稣华李恭谨地说着,微微欠了欠身,“很抱谦这里现在很贫乏,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

“……我记得你。”

“是的。”稣华李说,“当我初生的时候,曾经在连云山的石洞之外、高大的桂树下,见到过您掠过天空的身影。在那个年代,灵魂们还全部需要您的指引,才能到达彼岸之国。”

“而现在,又有灵魂向我祷告,需要我的引领。我为此而来。”

告死天使冷冷地说。

而巨龙的身躯,就在此时卷起风暴,撞上银桂之宫。

稣华李惊叫一声,退了半步。她没有注意到,告死天使的身体微微一凛。

而巨龙化身成灰甲银刀的战士走进银桂宫时,告死天使一手掩住稣华李,挡在厅前。

“持兵着甲入淑女之门,可并非勇士之道,匪牙罗。”

匪牙罗没有看她,径直向她身边绕去。告死天使皱了皱眉,错过一步,挡在他的正前方。

“你违背了协议,匪牙罗。”

少女的目光可以冻裂严冬的雪花。

匪牙罗咧开嘴,露出一口锋利坚硬的牙齿。

“唉呀,这不是太古女神华鲁耶那娇魅的小女儿么?我以为你依然在天外天服侍你那仓老的母亲像啜饮凡人的稀粥呢。”

告死天使张了张嘴,她本想说“当你匍匐在华鲁耶的座下时……”,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么说未免显得软弱。于是她冷冷地说“我为祈祷而来到此地,行我的职责。”

匪牙罗只是从鼻子里哼出笑声:

“祈祷?从连运山到虹饮河,所有林考那人的灵魂都由我掌管!没有用的家伙,就应该放在我的炉子里,烧一千五百年!”

他在说话时,目光扫过稣华李的身体。

告死天使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们在祭文中提到我的名字,在棺木上画上我的纹章。他们焚烧了涂抹玫瑰浸膏和没药的柴堆,又将祭祠的公牛肉喂饲荒野中的乌鸦。他们的灵魂因此属于我的管辖。”

“如果我说不呢?”匪牙罗低下头,逼视告死天使,“你已经在天上天呆了很久。世道变了,小姑娘……你不再是死亡的权柄,这已经不是你应该待着的世界了。”

“当凡人将第一滴追思逝者的泪水洒入大地、淌入黑域之内,无上的黑幕女士就定下了规则,永世不变。应是我的,我将得到。”

告死天使并不抗争,也不畏惧。匪牙罗的双眼像燃烧着的炭,而告死天使的双瞳并没有反射出一丝红光。

最后匪牙罗直起身来。

“你是我的。”他指着稣华李说,“我将夺走你的一切,使你成为我的附庸。你将吟唱我的名号,作为你无上的也是唯一的荣耀。”

他的目光在告死天使身上徘徊两遍,终于收回。匪牙罗转身离去,不久后传来巨龙拍打翅膀的风雷之声。

而当那风雷之声远去,直至几不可闻,告死天使方才坐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当告死天使与稣华李一直来到城市中时,太阳正慢慢落在城墙的后面。稣华李比告死天使更加年轻,而且更加孱弱,但是,告死天使已经沉眠了很长的岁月。所以终究是由稣华李来引路。

城市的一角,几个年轻人正聚在一起。他们穿着式样不同的灰衣,有些明显是才染了不久的。他们有人身上有着形状抽象、意义不明的纹身,也有人在身上不同部位穿孔和装饰奇特的金属饰物。他们的眼中含着悲伤与火焰,正将一个柴堆点起,口中念念有词。

告死天使跳出车来,从高空降下,悬在离几人头顶不到一人高的半空。但是她依旧站在可感世界之外。稣华李学着她的样子,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静静地垂手而立,听着下面众人的念诵声。

另几个男人从一条小路穿了过来。与这几个年轻人不同,那几人穿着皮革制成的甲冑,手中持着短矛,一见这几个年轻人,就冲了过来。

年轻人吃了一惊。有几人挡在柴堆前,另有几人匆匆拔出刀来。但对方比他们人更多,而且更擅长战斗。年轻人中有一个女人被男人们当在战场后面。当血溅在她的脸上时,她的目光烧灼起来,一面用力推开掩住她的男人,一面高呼着稣华李的名号。

稣华李一直惊慌地看着,这时伸出手来,指向那个女人。女人这时恰好拔出刀来,她的刀上突然晕出华美的光彩。士兵们退却了,光芒让他们心虚,仿佛是不忍加害美丽之物的本能。

但士官重重挥出短矛:“不过是邪教妖女的伎俩,你们要让战神之名蒙羞吗?”

几名士兵摇了摇头,恢复了正常。女人的刀来不及砍出去,就不得不架住士兵的短矛。刀上再次放出光华,士兵有些退意,但旋即再次攻上。

“你应该帮助他们。”告死天使说。

女人的刀——连同其它年轻人的刀,都再次放出光芒,这次光晕扩大了一些,持续时间更长了。

“你应该帮助他们。”告死天使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是你的信徒,而些正在诵念你的名字,祈求你的辟佑。”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稣华李有些焦急。

“你可以干得更好些。”告死天使淡淡地指出。

“我没有任何战斗职能……我仅此而已!”

“是吗。”

告死天使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她向战场踏近了一步。

“我想,我可以给你做个示范。”

这时,士兵们已经打倒了好几个年轻人,冲向了柴堆。有几人粗爆地踢向柴堆,将它踢散。

就在此时,告死天使突然行动起来。人类世界的一切突然迟滞了起来,仿佛身处粘稠的水中——但这只是因为告死天使快如闪电。她从袍子上扯下几片羽毛,将它们丢进世界之内,它们径直射进了还没熄灭的柴火之中,倾刻化为飞灰。

然后乌鸦从飞灰中飞了出来,一只,五只,十只,上百只。

数百只乌鸦集中在了这不到十米见方的狭小空间,它们彼此冲撞着,推搡着,似乎在暴躁地啄食着一切它们碰到的东西。惊叫声此起彼伏,两方都被吓呆了。

鸦群的骚扰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似乎片刻间,大部分飞鸟就四散而去,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有七只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晚的,还在天空中盘旋。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分明分成两派。年轻人这边只是人人的衣服都有几分破损,除此之外别无他事。士兵们身上则布满了啄痕,特别是没有防护的双手——所有人都因无法忍受群鸟的啄食而将武器掉在地上。之前踢散柴堆的那人号叫着捂着脸,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大家静默了几秒钟,只有一个人的惨叫持续不断。然后,一个年轻人低声说:

“是告死天使,她已经接纳了他们的灵魂。”

他的目光指向散乱的柴堆:原本着着火的几块柴火被完整地烧成了一段雪白的灰,甚至一粒灰尘也没有飞走。

士兵们纷纷捡起矛,指向年轻人。但犹豫了一会,他们退却了。

然后最后的七只乌鸦也飞走了。事实上,它们并没有飞得太远,但已经进入了人们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地方——稍微偏离了人们所能感知的世界的地方,化成几片黑色的羽毛,缓缓落在告死天使的手心。告死天使有些漫不经心地抓起它们,掖进自己的袖子。

她一言不发,只是用袍子裹起全身,化成一只巨大的乌鸦,轻盈地飞向银桂之宫。

稣华李不知应该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从背后伸出七彩的双翼,跟在后面。

她们一路上都没有交谈。直到回到银桂之宫,告死天使才将那七片羽毛取了出来,交给稣华李。

“这些给你……呃,遵从自黑幕女士而始的约定,我完成了我的使命,将灵魂接引至他们应该到达的国境。”

她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说这句话了,说得有些生疏。

稣华李接过羽毛,从手指上点起一簇淡金色的火苗,将羽毛投进火中。羽毛片刻间被染成带着绯红光芒的金色,然后化成金色的烟尘,飘入银桂之宫的最深层。

“……包括刚才的事,谢谢你。”她说。

“不必客气。”告死天使微微偏开了头;“不过那本该是你来做的事。——我是说,你应该做得更有力一些。”

稣华李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开口:

“是的……我是说,是的,我理当如此。但我终究只是诗歌与艺术的支持者、灵感的激发者罢了,我怎么能做到像你一样?毕竟你是死亡的掌控与指引者啊。”

“我……并没有要求你立刻做得和我一样。”告死天使冷淡地说,“我只是要求你现在开始练习罢了。事实上,不正是因为你没能做好这一点,那些原本应该向你祷告的人才会转而向我祈求接引吗?”

沉默瞬间降临。告死天使没有在看稣华李,而是微微偏着头看着桂木的横梁。而稣华李在几秒的沉默后,也转开了头。

最后,告死天使先开口了。

“我需要建造一个住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建在银桂之宫的附近。”

“……你现在,应该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吧。”稣华李低沉地说,“不如先住在银桂之宫吧……这里很大,有足够的地方。”

告死天使深深地点了点头。稣华李拍了拍手,大厅后面的一扇门开了,告死天使转身走了进去。

稣华李无力地垂下双肩……侧耳倾听。

风中隐隐有悲号之声,那是原本应该在她的国度中安眠,现在却在匪牙罗的熔炉中忍受着无尽痛苦的可怜人。那些向她祈祷的人。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对不起”三个字,只是在她的喉咙一滑而过。

第二天,匪牙罗的使者来到银桂之宫。

来人是匪牙罗的两个重要助手。其中一个继承了他的凶狠和戾气,穿着铁甲,铁甲上同样有着复杂而狰狞的尖锐花纹,带着尖利的突刺。另一个没有穿盔甲,只是披了一件朴素的长袍,眼神严厉。

稣华李着意打量了一下两人,但无法判断谁更好对付。对于他们这些存在来说,无论是穿盔甲还是不穿盔甲,都只是说明了自己的职责而已。

“你们好。”她说着,将来人让进客厅。

“我们是来找人的。”穿着铁甲的男人首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之情。

稣华李没有说话,只用手势示意两人坐下。

穿着布袍的人露出淡淡的微笑,微微欠身,礼节完美,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似乎不习惯大声说话似地,他轻声向稣华李说:“你好,鄙人是我主匪牙罗的从属,名叫福柯。这位是奇剑。”

稣华李冷淡地回礼,没有说什么。

奇剑重重地哼了一声。

“叫那只乌鸦女出来。”他低声咆哮,声音就像铁滑车滚过岩石的峭壁。

稣华李压抑住想要后退的冲动,慢慢摇了摇头。

“她是我的客人。”

她希望她的声音显得更加刚强一些……或者至少,更加坚定一些。

奇剑发出低低的咆哮。福柯微微皱了皱眉,动作很小,稣华李几乎看漏了。

福柯淡淡地看了奇剑一眼。后者住了口。福柯用一个低沉的咳嗽清了清嗓子,轻声说:

“是的,我们清楚这一点。但我们是专为拜访告死天使而来的。作为主人,是否您能替我们向她通传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近乎阴郁。一瞬间让稣华李觉得,他不应该是匪牙罗的部下,而应该是自己的一位兄弟才对。但她瞬间就已经明白,那阴郁中暗藏的,是一种严苛而冷酷的多愁善感,一种对于世事不能景然有序的失望的认识罢了。

一股凉意从稣华李的前心和后背爬上她的脖子。她感到微微有些发冷。但她克制住自己,点了点头。

“我听说有人来找我。”

告死天使过了一会才从银桂之宫的深处走出来。她的回答很冷淡,似乎已经知道客人来干什么,又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踏着悠闲而轻快的步子走来,坐在稣华李身边。

奇剑立刻表现出想要站起来的冲动,他双手按住扶手,身体前倾,在双腿用力之前才想起来看了福柯一眼。福柯没有理他,露出谦和的、多少有一些真诚的微笑,向告死天使低头示意。告死天使也欠了欠身。

奇剑在原处僵了一会,终于放松力道,重新重重地坐回椅子。

“匪牙罗大人向您问好,小公主。”福柯说着,顿了一下;“另外他希望确认一点:你是否已经决定站在稣华李女士的这一边。”

告死天使微微垂下头,并没有注意稣华李看了她一眼,又有些慌张地收回目光。她说:“我只是善尽我的职责,凡是以我的名为死者祷告,我必将那死者带上正确的道路。”

啪地一声,奇剑的右手已经捏住告死天使白皙纤细的脖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一般。

告死天使却没有改变她的姿势。

“这就是匪牙罗的态度吗?”她问道。

“不要耍我,老乌鸦。”奇剑咬着牙,低吼道。

“早在我的母亲华鲁耶在无尽黑域中诞生,我的职责就已经确定。你的信徒若诵念我的名号,我亦会将其送到匪牙罗座下。”

奇剑逐渐加重手指上的力道。

“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老乌鸦。不要以为你还像从前一样强大。”

告死天使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三步。奇剑发现自己的手中空无一物时,告死天使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没错……我已经离开太久了,久得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天上天待了多少时间。”她微微抬起头,用自己那双灰得异常纯净、近乎深深黑色的眼睛,对上奇剑那早已烧得发红的双眼;“我的七种化身现在只余下五种,而已失去的其中一种,正是你的主人。”

奇剑踢倒椅子,站了起来。

而这瞬间,一把纯银的细长宝剑抵上了奇剑的下巴,钻石的剑刃陷入了柔软的皮肤。

“这是我的宫殿。”

稣华李右手执剑,冷冷地申明。

奇剑从眼角看着稣华李,露出玩味的笑容。他用指尖压下稣华李的剑,回头看着福柯。

“坐下,你太失礼了。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奇剑发出不满的哼声。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头刚一抖动,福柯那冰冷的目光就将他未说出的话冻在喉咙里。

“别忘了,”福柯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奇剑喘了一口气,再次重重坐下。

“失礼了。”福柯又对稣华李和告死天使露出完美而冷淡的笑容,站起身来;“那么,我们也该告辞了。”

奇剑恼火地小声说着什么,但他还是起身跟上福柯,两人消失在银桂之宫那灰白色的大门外。

告死天使叹了口气,没有坐下。她转头看向稣华李,后者立刻将头转开。

银桂之宫的空气稍微沉默了一会。然后,告死天使先开口了。

“我想,是时候去搭建我自己的宫殿了。”

“……是啊,或许那样比较好。”

于是告死天使没有再说话,她慢慢地走了出去。到门口时,稣华李喊住了她:

“我已经决定了,将有凡人在人间展现我的荣光。尊从自黑幕女士而始的约定,我将用仪式将我的决定传遍十重天。”

告死天使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若你所选择的圣子没能担负你所赋与的责任,你将更加衰弱,不再有力量来抵挡铁龙的尖牙。”

“若我不这样做,那它不过会稍晚一点发生罢了。”稣华李想要苦笑,却只是微微挑起嘴角。

告死天使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而此刻,青色的火焰正从稣华李的手中升起,汇聚。

片刻后,青色的火柱从银桂之宫升起,直达第十天上的穹顶。光芒映照着镶嵌宝石的金球,在无限广大的空间中闪耀,传达着稣华李的昭告。她将要把她的力量赐与凡人的血肉之躯,让人间显圣的圣子来彰显她的名号。

很快,一位年轻的男子出现在丹桂之宫。他没有打招呼,径直来到稣华李的面前。

“你要降下圣子?你考虑过了吗?”

稣华李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话虽然这么说,她早已经想过,这个男人会来。

无论如何,她的这项决定,都将经由他的双手,传达到整个大地。

星辰与预兆的司职者,长庚。无数个世代之前,他曾是掌管金星的精灵。而现在,整个天空的星辰运行系统都由他来操控和维护。一眼看上去,他像是一个爽朗、单纯的男人,嘴角边应该总是挂着微笑,一尘不染的白袍似乎在闪烁着光芒。但他的眼神却透露出深深的忧虑和沉思,就像一个富于智慧的老人,观看着日渐沉沦的命运。

稣华李打量了他一阵,然后低声回答:

“是的,我考虑过了。这是我现在最大的赌注,却也是我仅有的胜机。”

长庚轻轻摇头,说:

“我不这么认为。现在告死天使在你这边,如果——”

“她不在我这边。”稣华李截断了他;“她是中立的。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是吗。”长庚没有说下去。

两人沉默了片刻,长庚又说:“但这样做真的好吗?如果圣子身亡,你的力量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你可能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你认为……我现在有吗?”稣华李淡淡苦笑。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冒失。”长庚淡淡地说。

“以前?”稣华李轻叹一声,“那是多久之前?那时候,我游荡在虹饮河上,你端坐在天幕的一角。而现在,满天的繁星随你的手指而动,我却依旧……牢牢困守在虹饮河的一角。”

她摇了摇头。

“太久了。”她说。

长庚也叹息一声,默默无语。片刻之后,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稣华李坐在原地,没有看他。

“这样好吗?”

不知何时出现在此的告死天使冷淡地问道,更像是随便说说。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个干什么。”稣华李回答道,也像是随便说说。

此时,林考那城内。中央军营左近,就是大法院的所在。

司法长独自一人跪坐在法院中央的祭坛前,向大法院的主掌者、战龙匪牙罗的左手福柯低声祈祷。从太阳西下时,他一直跪坐在这里,直到午夜时分,一个年轻的观星者突然闯了进来。

“星相有异。”观星者说。

司法长点点头,慢慢地站直身体,随着观星者走了出去,抬头看向茫茫星空。观星者探看着他的脸色,但不敢问任何问题。

半个小时之后,司法长慢慢低下头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身体,将观星者打发回去。然后他回到大法院,低声祈祷一阵,将手按在祭坛上。

他的手上闪过一道青铜色的光芒,祭坛自行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

楼梯下面是长长的、石砌的甬道,厚重的石板在石柱间层层堆砌,形成坚不可摧的地下堡垒。司法长走到尽头,摸到一扇石门。他没有燃烛,摸黑将门打开,走了进去,进门不久即跪拜在地。

屋子的深处发出长长的、生涩刺耳的磨擦声,在完全黑暗的空间中回荡着,像是一副巨大的石棺移开了它的盖子。回声悠久不息。

“汝来之意,吾已知晓。”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

司法长没有出声,也没有丝毫动弹,只是等待。

过了很久。黑暗中那声音再次开口:

“那稣华李谮称艺术之长,但她所喜好的,无非以华美之景、壮大之势,为眼耳片刻之欢娱,又以耸动之故事使人心生惊奇,以为美妙。如此而已。”

司法长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又再低头为礼。

那生涩的磨擦声再次响起。司法长慢慢起身,抹了一把汗,退出房去。

他回到法院大厅,早有宪兵长在那里等候了。司法长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林考那城军队的将领,并兼着税务、内政等各职官位,并且无一不是匪牙罗最虔诚的部属。

“大人……?”宪兵长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记得……”

司法长干瘦修长的手指划过其中一个名字。

“他的妻子有孕在身,前几天说梦见了五色霞光?”

“是有这种说法。”

司法长的手指又划过另一个名字。

“他的次子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对于行军打仗,并不怎么喜欢。”

“确是如此。”

司法长的手指划过第三个名字,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他低低地说:“华美且耸动啊……圣子出身,最华美耸动的,莫过于此了。”

宪兵长没有答话。司法长露出微笑,旋即收起,命令道:“将这几人家里保护起来。——请神官同去。”

宪兵长领命而去。司法长沉思片刻,又将典狱长叫来,命他再请几名神官,将大狱设下结界,将邪教女神的法力挡在外面,这才觉得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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