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王都開戰

  第十六章 王都開戰

  〈國際魔法騎士聯盟〉推廣以「戰爭」──由〈魔法騎士〉代表各國進行對決的方式,來解決加盟國之間的紛爭。

  主要原因有二。

  一是道德面,〈魔法騎士〉以及〈聯盟〉是為了守護非伐刀者而存在。

  另一個原因是為了拔除加盟國之間的國力差距。〈聯盟〉起初是聯合各個小國對抗大國,必須避免較強勢的國家霸凌弱國,阻礙〈聯盟〉內部的團結。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附帶因素。

  ──那就是經濟。

  〈聯盟〉方面將國家間的「戰爭」當作娛樂節目,販售轉播權或仲介贊助商。

  〈聯盟〉做為執行單位,會收取大筆手續費。這是〈聯盟〉相當重要的收入來源。

  這種做法其實也有益於當事國雙方。

  無論戰爭勝敗,所有表演收入扣除手續費之後會進到兩國的口袋裡。

  因此加盟國之間的「戰爭」幾乎都會以娛樂比賽形式進行。

  這次法米利昂對奎多蘭的戰爭也不例外。

  『HEEEEYYYYYY!

  電視機前的觀眾好久不見!各位精神如何呀!?吃飽沒!?

  我是KOK最熱門的主播──布馬!之前PTA用莫名其妙的理由申訴,說什麼「播報用詞太沒品,嘴巴跟屁眼沒兩樣」,硬是拔掉我的主播大位啦!』

  即將成為戰場的奎多蘭首都──路榭爾。

  一架直升機飛過即將日落的火紅天空。

  那是贏得轉播權的電視臺直升機。

  『今天就由消失已久的我從奎多蘭為各位播報「戰爭」實況啦!這國家最近真是亂到不行!

  嗄!?你問為什麼是我?我不是丟工作了?

  你們比較想看胸圍一百二十公分的高人氣女主播「梨梨子」!?

  省省吧,除了我以外沒人敢接這次的播報工作啦!

  沒錯,這次「戰爭」危險到爆!大家應該知道,法米利昂跟奎多蘭每隔幾年就會舉行「戰爭」決定國境邊界,不過這次跟以往的「運動會」完全不一樣!

  奎多蘭新任國王約翰•克里斯多夫•馮•柯布蘭德居然幹掉前任國王,也就是他自己的老爸,然後賭上兩國存亡挑起真正的「戰爭」!哪來的瘋子啊!!而且新政府為了打贏戰爭,竟然招攬恐怖分子軍團當打手,那個〈沙漠死神〉也在裡面咧!

  ──你們快看看那群腦子有洞的混蛋!』

  主播(布馬)從直升機探出身子,並用手打出暗號。

  緊接著無數具無人機將攝影鏡頭對準路榭爾中央的王城──藍色屋頂上方。

  攝影機拍下屋頂上的五道身影,將影像送往全世界。

  他們正是奎多蘭代表團。

  『HOLY SHIT!!他們一個個看起來都不是好東西!我丟了KOK的工作之後跑去幹地下競技的主播,那時也沒看過有人眼神這麼殘暴!

  連我也不屑為這些垃圾加油啊!

  所以醜話說在前面,我今天的報導將會超級差別待遇,對法米利昂超溫柔,對奎多蘭超嚴厲,請多多包涵啦!!

  那我們趕快來介紹各位英雄!他們今天將會狠狠給這些狗娘養的混球一記正義的鐵拳!』

  無人機飛向市鎮的入口。

  畫面映照出一扇巨型城門。路榭爾還擁有要塞機能的時候就使用這座大門,現在則以文化遺產的名義保留。

  法米利昂代表團就佇立在大門前方。

  「首先是大家都認識的法米利昂第二皇女!

  〈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

  她手中巨劍一揮,開山劈海!還能自在操控神話世界的頂級掠食者──〈巨龍〉之力。法米利昂皇國最強A級騎士參戰,挺身守護面臨險境的故鄉!

  妳得讓那些蠢貨搞清楚,他們可是一腳踩在龍的尾巴上!」

  鏡頭特寫出史黛菈的身影。

  她瞪視著王城,臉上已無少女應有的純真。

  那張臉堅決無比,是戰士的神情。

  國民們無視露娜艾絲下達的國外避難命令,硬是留在法米利昂。他們透過中央公園設置的巨大螢幕,靜靜守候著她。

  「史黛菈,我們的命都交給妳了……!」

  「俺才不管什麼危機,死也不離開這裡!」

  「我們會跟妳一起戰鬥到最後!」

  「加油……!加油啊……!」

  國民隔著螢幕聲援史黛菈。

  無人機照出下一名戰士。

  『接下來是這名全身鮮紅日式禮服的騎士!

  大人物登場!用不著我介紹了!

  本屆KOK•A級聯盟排行第三!〈夜叉姬〉西京寧音!

  聯盟軍還在磨磨蹭蹭編組軍隊,她早已拋下主部隊,孤身突襲法米利昂,還是老樣子亂搞一通!但她的荒唐作風反而令人信賴!她絕對是法米利昂的最強助力!

  除了她,本屆KOK•A級聯盟還派出另外一位可靠幫手!

  那就是〈黑騎士〉阿斯卡里德────!

  她身披能夠抵擋各式攻擊、並瞬間治癒各種傷勢的防禦專精靈裝──〈無敵甲冑(Orichalcos)〉,於去年的A級聯盟華麗出道!這名法國新星勢如破竹累積勝績,一口氣爬上第四名的位置!

  但我萬萬沒想到,那層硬邦邦的盔甲裡面居然藏了個嬌滴滴的美女呀!

  她出場KOK比賽時總是穿著盔甲嘛!Foooooo!!

  今天的轉播完之後,她的粉絲數肯定大爆增!

  各位贊助商最好手腳快一點,慢了可別怪我沒提醒啊!』

  五名代表中的二強。

  對兩名騎士來說,這稱呼當之無愧。史黛菈的母親──阿斯特蕾亞雙手合十,對兩人祈求:

  「老師,艾莉絲小姐……大家的安危就萬事拜託了。」

  她的肩頭因不安、恐懼隱隱顫抖。

  史黛菈的父親──席琉斯伸手輕按阿斯特蕾亞的肩膀。

  他和所有人一起見證這場戰鬥的始末──並且打算看個仔細。

  看看他親愛的女兒帶來的這個日本人,究竟有多少斤兩。

  螢幕上隨即映照出這名武士。

  『好了,接著要介紹在法米利昂隊伍中的一點綠!這支隊伍外表水準極高,這傢伙可是羨煞眾人呀!這名學生騎士在決定日本學生騎士王者的大賽──〈七星劍武祭〉中,一舉擊敗史黛菈,成為〈七星劍王〉──

  〈落第騎士(Worst One)〉黑鐵一輝,現在登場!

  最弱的魔力配上最強的劍術!

  我幹主播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極端的傢伙!

  他在聯盟標準級別為F級,根本沒過標準值!和其他成員相比實在遜色不少!

  照理來說這傢伙根本是來亂的──但這才好玩嘛!

  你今天也要徹底顛覆我們的常理呀,花花公子!』

  主播介紹到一輝時,法米利昂城堡中庭傳來雄厚的歡呼。

  法米利昂陸軍聚集在中庭觀看轉播。

  這群人曾在皇都挑戰一輝,又於卡爾迪亞市和一輝並肩作戰。

  史黛菈的好友──堤米特和米利雅莉亞也出現在人群中。

  「我說堤兒,一輝真的沒問題嗎?他看起來超格格不入的說。」

  「他只有F級又是日本人嘛。他其實不用勉強參戰,交給丹爺或國王陛下就好了,就是愛耍帥……上將妳怎麼看?」

  「我沒什麼想法。」

  女陸軍上將──席格娜聽見堤米特的疑問,神情沉痛地回答:

  「今天大概是我有生以來,最痛恨自己沒有生為伐刀者的一天。」

  『最後一人與〈落第騎士〉相同,是來自於日本的學生騎士!

  國立曉學園一年級!〈不轉〉──多多良幽衣!!

  這名學生騎士曾在〈七星劍武祭〉上和史黛菈交手,被打了個落花流水!

  我搞不懂這傢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還特別去查了查,結果完全找不到像樣的情報!

  說實話,這女人真是詭異到極點,但是她是法米利昂王妃欽點,由她代替〈紅蓮狂獅〉出場,我們只能拭目以待啦BABY!』

  主播介紹完所有選手,開戰時間也正好來臨。

  布馬自賣自誇道:『我的時間還是一樣分配得超完美!真是愛死我自己啦!』接著說──

  『好了小姐們(Ladies),該尿的都尿完了嗎!?

  OK!那就開打啦──!!

  Let' s GO AHEAD──────!!』

  路榭爾的屋外廣播傳出蜂鳴聲,主播同時宣告比賽正式開始。

  就在這一剎那──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傳送至全世界的影像頓時一陣凌亂,主播發出慘叫。

  ◆◇◆◇◆

  「「「────!?」」」

  比賽開始的信號一下,一輝等人隨即見到──

  王城藍色屋頂上有一道黑影直接飛越市鎮,如飛彈一般倏地從轉播直升機旁擦身而過,衝向一輝一行人。

  這道黑影是──

  『FUCK────!!危險斃了!混帳東西亂搞個屁啊!?〈沙漠死神〉!是納西姆•薩利姆!最不懂分寸的傢伙居然率先衝上去啦!』

  主播差點被納西姆擊墜,大聲怒罵。納西姆早已趁機逼近一輝等人。

  漆黑手甲纏繞沙塵旋風,他高舉手甲,在降落的同時砸向地面。

  「席捲一切吧!〈化骸塵暴〉────────!!」

  下一秒,暴風瞬間掃飛正門周遭的所有建築物。

  那扇名列文化遺產的巨大石造正門也跟著陪葬。

  以納西姆為中心,直上雲霄的漆黑龍捲風捲走了一切。

  沒錯──包括一輝一行人……!

  「史、史黛菈──!」

  「所有人、都被……」

  所有人措手不及之際,敵人已迅速逼近戰士們。

  席琉斯與阿斯特蕾亞見戰況急轉直下,驚呼出聲。

  『預料外的速攻挫了法米利昂隊伍的銳氣!混戰最注重團隊合作,漫天飛舞的沙塵暴卻一擊吹飛所有人,隊伍四散──嗯!?────不、不對!』

  主播說到一半忽然驚覺。

  黑塵肆虐的旋風中心。

  正門、房屋、車輛、路樹,所有事物被連根拔起。而在那片空地上──

  只有一個人若無其事站在原地,與〈沙漠死神〉相互對峙。那是──

  「已經忍不住了?這位大叔真猴急呢。」

  『是〈夜叉姬〉!只有〈夜叉姬〉站在沙塵暴裡,不動如山──!』

  「妾身哪兒也不會去,何必這麼著急呢?」

  如吹走葉片般吹翻巨門的猛烈風暴之中,寧音從和服秀口中取出鐵扇型靈裝──〈嫣紅鳳〉。

  納西姆見狀,愉悅地勾起嘴角。

  「靠〈重力〉穩住全身了嗎?沒錯,這就對了。妳要是像剛才那群渣渣一樣被吹飛,那可就掃興透頂了!」

  「妾身正要這麼說呢!」

  寧音說著,單齒木屐奮力踏向柏油路面。

  緊接著,周遭的重力登時攀升,極大的重量壓上四周,彷彿整片天空掉下來似的。

  伐刀絕技──〈地縛陣〉。

  納西姆席捲一空的地面發出一陣地鳴聲,隨即塌陷。

  寧音施加的壓力大約是地球重力的一百倍。

  這股重力比她當初用來鎮壓〈曉學園〉時多上十倍。

  然而──

  〈沙漠死神〉承受如此重壓卻無動於衷,他在胸前敲響拳頭。

  「假如你的小傢伙被這麼輕輕壓一下,就像踩扁的青蛙一樣軟趴趴,火熱的千年之戀也會瞬間冷到冰點呢。」

  「……我們都很滿意彼此,是吧?」

  「是呀。小朋友們也都趕回家了,何不直接開始?就讓我們好好享受大人的時間吧。」

  此語一落,雙方同時行動。兩名〈魔人〉的全力一擊互相衝撞。

  鐵扇與拳頭接觸的剎那,雙方灌注的龐大魔力化為漆黑衝擊波,向外擴散。

  這一擊造成的破壞比方才的龍捲風與重力波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這是!SHIT!這下完蛋了!衝擊波強到無人機都過不去……!魔力光又太強,攝影機又照不出什麼鬼!啥都看不到……!!這真的是人類之間的戰鬥嗎?簡直就是〈默示錄之日(apocalypsis)〉啊!』

  兩波強大魔力帶來毀滅,塗改整個世界。

  路榭爾正門原本的所在地閃耀漆黑極光,轉播攝影機根本無法拍攝兩人的身影。

  另一方面──

  納西姆的〈化骸塵暴〉將其他四名法米利昂代表拋飛到一千五百公尺的高空中。

  〈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率先採取行動。

  「唔──〈妃龍翅翼(Dragon wing)〉!!」

  『哎呀!現在可沒閒功夫看著怪物對決發呆!法米利昂隊的史黛菈被吹飛之後伸出火之翼,在空中重振旗鼓!她的能力還是一樣,用途非常廣呀!』

  史黛菈拍動焰翼獲得浮力。

  她停在半空中,開始尋找同樣被拋到空中的〈落第騎士〉黑鐵一輝。

  多多良能靠〈反射〉抵銷衝擊力,阿斯卡里德則是身著〈無敵甲胄〉。

  她們應該能平安度過。

  可是一輝沒有其他能力。

  他從這個高度摔落地面,必死無疑。

  自己必須幫他一把──

  「一輝……!」

  史黛菈沒過多久就找到一輝。他正不停向下墜落。

  她振翅加速,打算追上去。

  就在這一剎那──黃金光芒從旁照射而來。

  這光並非晨光,現在距離朝陽升起還久得很。

  這是──

  「〈蹄礫王道(Cirus Maximus)〉!」

  「────!?」

  『這是!史黛菈正要上前搭救沒有翅膀的〈落第騎士〉,〈新王〉約翰突然殺了出來!!無論荒野、水面、甚至是空中,霸道行進無所不至!這就是〈黃金戰車(Chariot)〉的〈蹄鑠王道〉──!!』

  約翰靠著黃金戰馬的鐵蹄,從王城屋頂奔上天際突襲史黛菈。

  史黛菈隨即以〈妃龍罪劍(Lævateinn)〉擋下騎兵槍的疾速一擊。

  然而約翰已經成功阻止她前往一輝身邊。

  「約翰哥……!」

  史黛菈眼見約翰阻卻去路,憤恨地回瞪──

  「────────……………………」

  約翰卻毫無回應。

  他已經成了〈傀儡王〉的人偶,並未看向任何一方。

  乾涸的雙瞳映不出任何事物。

  甚至連眼前的史黛菈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模樣……彷彿變成真正的人造物。

  「~~~~!」

  史黛菈見到兒時熟識的好友變成這副慘樣,不禁心頭一刺。

  史黛菈同時回想起來。

  自己真正非達成不可的任務。

  (……沒錯,一輝根本不需要我保護。)

  他一個人就能解決這點程度的危機,用不著自己多管閒事。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最清楚他的強大。

  她不需要出手保護一輝。

  真正需要她保護的人──就在眼前。

  『拜託妳……救救、約翰…………』

  「約翰哥,哪怕要我揍暈你,我也非要把你拖去露娜姊面前……!」

  她第一次見到姊姊露出悲痛的神情。

  精明能幹的大姊第一次求助自己。

  ──她絕對會達成大姊的請託。

  史黛菈下定決心,停下腳步,面向約翰。

  『史黛菈放棄救助〈落第騎士〉!與〈新王〉約翰展開空中大戰!紅蓮與黃金的流星在路榭爾上空不停交錯!可、可是她的決定真的沒問題嗎!?〈落第騎士〉不會飛啊!他現在正頭下腳上逐漸墜落!他有任何打算嗎!?』

  「……!」

  黑鐵一輝聽見廣播傳來主播的質疑,不由得苦笑。

  (這下不妙啊。)

  他現在墜落地面的角度太接近垂直。

  他之前在卡爾迪亞被〈B•B〉擊飛時,還能靠著滾動分散衝擊力,但是現在的墜落角度不夠低,無法重現當時的方法。

  他從愛德貝格山頂摔落時,曾經解開〈陰鐵〉的柄繩,把刀當作錨鉤射出──這次卻辦不到。

  一輝墜落的地點,是路榭爾的幹道中央。

  路面十分寬廣,四周完全沒有建築物供他固定。

  其他〈魔法騎士〉或許能靠魔力抵銷墜地時的衝擊,一輝卻用不了這一招。他墜落的高度太高,這麼做如同杯水車薪,根本無法緩衝。

  一輝一旦墜地必死無疑。沒有第二種結局。

  眼前的狀況已是生死關頭,十分危急。

  (該怎麼做──)

  然而,上天彷彿想把一輝逼入死境──

  「格呃呃呃呃呃呃列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一名高達三百公尺的巨人──〈B•B〉以他如同巨大木桶的身軀撞飛幹道沿線的整排大廈,衝到墜落的一輝面前,接著──

  「嘎啊啊啊啊喔喔喔喔!!」

  磅!他的雙手往一輝使勁一拍。

  『我的老天鵝啊──!只見〈落第騎士〉還在空中無法動彈,巨大化的〈B•B〉突然撞穿街道進攻!他像是拍死惱人的蚊子一樣,雙手拍扁〈落第騎士〉!他這下是死定────欸?』

  主播說到一半,愕然語塞。

  他中斷的原因在於──

  「……呼,真是千鈞一髮。我今天難得走運啊。」

  「──!?!?!?」

  大樓被撞倒後四散的塵埃散去,只見黑鐵一輝若無其事站在〈B•B〉合十的雙手上。

  『竟、竟然會!?我還以為〈落第騎士〉的頭、內臟全都拍扁成紙片,他居然還活著!?他到底是怎麼──啊。』

  主播赫然發現一輝身上有一處不同。

  他不知何時脫下破軍學園的制服外套。

  主播這才明白──

  『對了!是外套!學生騎士的制服都是由強韌的特殊纖維編織而成。〈落第騎士〉將制服當作降落傘用啦!』

  主播的發現的確屬實。

  一輝當下一喜,趁〈B•B〉現身的瞬間攤開外套,靠著空氣阻力降低墜落速度。雖然他只減緩些許速度,但已經足夠錯開〈B•B〉進攻的時機,順利閃避拍擊。接著他利用拍擊的風壓扼殺墜落的力道,從容降落在〈B•B〉的手背上方。

  『瞧瞧他多麼沉穩又大膽!不愧是身經無數敗仗!這個F級果然不簡單啊──!!』

  「嘎啊啊啊啊啊!!」

  〈B•B〉攻擊撲了空,氣得跳腳,粗魯地猛揮手。

  然而這麼做反而有利於一輝。

  他藉由被打斜拋飛時的角度,將衝擊力分散到地面,成功落地。

  一輝重新面向聳立於緋紅夕空的敵人──

  (聽說他其實是懵懂無知的小孩,純粹是被騙去當幫凶而已啊。}

  以前〈黑騎士〉艾莉絲•阿斯卡里德曾經告訴一輝──

  〈B•B〉BIG BABY的經歷。

  眼前的巨人居然只有五歲,事實令人震驚。

  根據一輝在卡爾迪亞一戰後聽說的一切,這孩子遭到某個惡毒恐怖組織綁架,經歷各種邪惡的人體改造後成為組織的戰鬥人員。之後〈解放軍(Rebellion)〉瓦解該恐怖組織,收留了這孩子。

  ──他只是孩子,還沒學會區分善惡,就被邪惡的大人任意扭曲他的人生。

  說實話,一輝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對他刀劍相向。

  一輝早在卡爾迪亞一戰時奪走他的一隻眼睛。

  一輝不忍心繼續傷害他。

  於是──

  「──────」

  「噫……!」

  一輝眼神挾帶劍氣,直射〈B•B〉剩下的獨眼。

  銳利如針的氣勢震懾三百公尺高的巨人。

  巨人猶如遭到大人責罵的幼童。

  ……不、他實際上就是個孩子。

  不懂得掩飾恐懼,也沒有勇氣抵抗恐懼。

  一名真正的武人利眼一瞪,就嚇得他無法動彈。

  他果然不能、也不應該跟這種孩子打鬥。因此──

  「快住手,別再做這種事了。你只是被壞人騙了。你解除巨大化,跟我走吧。你放心,我保證絕對不會欺負你。」

  一輝勸說著,緩緩靠近受視線束縛的〈B•B〉。

  只為了向囚禁在世界惡意中的幼兒伸出援手。

  但是──

  「嗚、嗚嗚、嗚嗚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下一秒,〈B•B〉放聲嚎叫,擺脫一輝的威嚇,一拳砸下。

  只是一記又緩慢、動作又大的拳頭。

  一輝兩三下就躲開了。

  然而,一輝閃避時卻訝異地瞪大雙眼。

  他怎麼有辦法掙脫自己的威嚇?

  一輝不是自大,但他認為自己的氣勢並不弱,應該單靠視線就足以鎮住一名幼童。

  那究竟是為什麼──

  〈B•B〉朝著疑惑的一輝大吼。

  他雙手高舉天空,像是在激勵自己──

  「歐爾格爾是,偶的朋友!偶要、保護、朋友!」

  一輝聞言,這才察覺是自己誤判。

  「……是嗎?原來如此。」

  一輝以為〈B•B〉只是無知。

  誤以為他是被人利用的可憐孩童。

  不過……事情並非如他所想。

  這名兒童的確遭人利用。

  他或許可憐。

  然而,他現在是以自己的意思站在這個戰場上。

  他是自己決定,為了與他交好的友人,挺身面對那懾人的恐懼。

  「既然如此,事情就不一樣了。」

  〈B•B〉有身為男兒的堅持,威嚇阻止不了他。

  一輝斷定,舉起〈陰鐵〉的刀尖指向〈B•B〉。

  「那就讓我以男人的身分和你交手吧。」

  並且……親手教導他──

  「交了壞朋友,可是會吃大虧的……!」

  「唔嗯、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落第騎士〉與〈B•B〉展開激戰的不久前。

  〈黑騎士〉艾莉絲•阿斯卡里德釋放魔力減緩墜地速度,先眾人一步降落後邁步奔馳,沿著在染上夕色的街道奔向一輝的下方。

  她的理由和史黛菈相同。

  一行人當中只有一輝沒有任何方法降落,她要前去協助一輝。

  然而她的奔馳戛然而止。

  『不要啊啊,不可以!』

  「!?」

  路榭爾做為比賽會場,禁止代表選手以外人士出入。然而城內某個區塊卻傳來少女的求救聲。

  難道還有其他人在?阿斯卡里德停下腳步,觀察四周。

  地點在寧靜的住宅區。

  她立刻找到聲音的主人。

  『不要、哥哥、好痛、好痛喔。不要剪、不要拿走蜜雪的手指!』

  『蜜雪兒,不是我、是我的身體自己、哇啊啊啊啊!』

  (這、是──)

  阿斯卡里德見狀,啞口無言。

  那不是人。

  是人偶。

  兩個毛氈人偶,一個做成小男孩,一個做成小女孩。

  男孩人偶手拿粗糙的剪刀,打算剪斷女孩人偶的手指。

  除此之外又出現更多人偶,傳來更多聲音。

  『不、不要、我不想吃、不想吃這種東西、嘔、嘔噁──』

  『我看不見,眼睛、把眼睛還給我啊。』

  『媽媽 媽媽。』

  『為什麼妳要這樣對我 艾莉絲姊姊。』

  染上夕紅的住宅區中。

  各處不斷冒出人偶。

  人偶現了身,又毀壞。

  切斷手臂、扯壞眼睛(鈕釦)、剖開腹部、扯出肚子裡的毛氈。

  人偶破壞著彼此。

  喀嚓 喀嚓 喀嚓。

  劈里 劈里 劈里。

  噗嘰 噗嘰 噗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莉絲看見這幅景象,只能呆站在原地,喉頭顫抖。

  毛酕人偶不知何時團團包圍住自己。

  她認得這些人偶。

  她見過這片景象。

  她、知道眼前的地獄。

  這是──

  『住手 快住手 不要啊 快讓我停下來──歐爾雷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具白髮──外貌恰似阿斯卡里德的人偶出聲懇求。此時,阿斯卡里德嘔血似地淒厲吼叫,抓起與鎧甲同樣漆黑的斧槍橫掃周遭的人偶。

  「哈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斷咆哮,將人偶千刀萬剮,一具不留。

  這些令人作嘔的人偶,全都是出自那股讓人寒毛直豎的惡意。

  「呃、呼呃、哈!哈啊!唔、歐──」

  阿斯卡里德劈開所有人偶,氣喘吁吁地撐在斧槍上。

  淚水與噁心一湧而上。

  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玩這種毛骨悚然的把戲。

  「歐爾雷斯────────!!」

  「啊哈 啊哈 啊哈 現在只剩姊姊會用這個名字叫我呢。雖然是我自己造成的啦。」

  「──────!」

  阿斯卡里德聞聲,猛然抬頭。

  自己身處於住宅區中的小廣場。

  周遭的建築物中有一棟特別高聳的教堂(Chapel),而在教堂的屋頂上──

  那人背對著十字架,坐在屋頂邊緣,那對和自己神似的異色瞳(Heterochromia)俯視著自己。

  他就是一連串騷動的首謀──〈傀儡王〉歐爾•格爾。

  「唉唉,這些人偶是我特地做的說,真浪費。事隔十年,我算是表演得不錯吧。妳想想,我進入〈解放軍〉之後也模仿過不少人,演技也變好了呢。」

  「……你竟敢、竟敢這麼做!殺了大家還嫌不夠,甚至還玩弄大家的尊嚴……!不可原諒,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阿斯卡里德一反平時的平靜,秀麗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

  歐爾•格爾卻毫無悔意──

  「那妳想怎麼做呢?艾莉絲姊姊。」

  他這麼問道。白皙的雙腳前後搖晃,語氣可說是天真無邪。

  這個問題簡直多此一舉。

  ……她早已決定自己的答案。

  艾莉絲•格爾正是為了這一天,為了這個答案活到現在。

  「我今天會在這裡殺死你……!然後終結這一切!從那一天到現在所有的慘劇,全都在此告一段落!我不會再讓你傷害任何人!!」

  艾莉絲怒吼著,同時全身噴發紫色魔力,猶如火焰熊熊燃燒。

  魔力光芒化作漆黑鎧甲籠罩全身,顯現在她全身上下。

  〈無敵甲胄〉。

  操縱〈不屈〉概念,全〈聯盟〉最堅硬的防禦之力。

  「……嘿欸。」

  歐爾•格爾瞇起異色雙瞳。

  「啊哈 啊哈 真傷腦筋。史黛莅、露娜艾絲,還有艾莉絲姊姊,怎麼有這麼多好玩的玩具,讓我好難挑喔。」

  他高高勾起嘴角,脣邊彷彿被小刀劃開似的。

  「那就開打吧,姊姊。這次就讓我們姊弟兩人,繼續那一場〈浴血十字架(La Croix Sanglante)〉吧。」

  於是……最後一人──〈不轉殺手〉多多良幽衣也面對著自己的宿敵。

  路榭爾王城中有一座玫瑰園。殺害雙親、姊妹,更對雇主──〈解放軍〉下殺手的叛徒──〈惡之華(Dirty Rose)〉艾茵,正在玫瑰園中的庭園桌前歇息。

  「……哎呀,菲亞,這套禮服真可愛,很適合妳呢。」

  桌上擺著茶壺和兩個茶杯。

  從飄來的香氣可以得知,茶壺內應該裝著玫瑰茶。

  多多良仰仗在〈闇獄之家(Abgrund)〉培養出的技巧,隨即掌握現狀所有構成要素。

  艾茵稱讚多多良──

  「妳居然能找到我,了不起。」

  「妳跟我出身同門,要循著妳的蹤跡找還不簡單?」

  「……哼哼,不只如此吧?」

  「嗄?」

  「不全是因為我倆出身同門。菲亞非常了解我這個人,所以才有辦法找到我。妳始終注視著我,在那座地獄裡,妳總是眨著那可愛的雙眼,像隻小狗,無時無刻追著我跑。對……因為菲亞很喜歡我呀。」

  「────」

  「如何?妳要不要成為我真正的妹妹?現在還不算太遲呢。菲亞是這麼可愛、惹人憐愛,我跟妳一樣,最喜歡妳了。我覺得妳跟那個家的無趣之徒不一樣,菲亞跟我一定能成為姊妹,相處融洽。」

  艾茵說著,在自己對面的空茶杯裡注入玫瑰茶。

  接著邀請多多良一同就坐。

  「……」

  多多良聞言,默默走向空座位──舉起早已顯現的電鋸靈裝〈掠地蜈蚣〉,將庭園桌砍成兩半。

  「想說廢話給我到地獄裡慢慢說去,婊子(cunt)……!」

  「哎呀呀,真遺憾呢。」

  『〈黑騎士〉艾莉絲•阿斯卡里德、〈不轉〉多多良幽衣,以上兩名選手已經接觸奎多蘭選手!兩名選手似乎認識對方,直接開戰了!是說〈沙漠死神〉都把法米利昂隊打散,結果所有人還是在搞一對一!奎多蘭選手,你們該不會忘記這次戰爭方式是混戰了吧!?』

  主播透過無人機追蹤所有人的戰局。他看見奎多蘭直接放棄多對一的優勢,忍不住傻眼。

  戰術上不會有人下這種決定。

  不過,奎多蘭方本來就是一群性格扭曲的烏合之眾,根本不可能互相理解。

  就算他們勉強聚在一起,也很難並肩合作。

  『總而言之,戰爭總算開打啦!奎多蘭對法米利昂!究竟會是哪邊有人先戰敗?我們將會派出無人機徹底追蹤,將所有畫面送到各位的客廳────呃、嗄啊啊啊啊啊!?』

  主播望向無數攝影機傳來的影像,突然間嚇到聲音跑了調。

  轉播畫面隨即切換到那句讓他大吃一驚的攝影鏡頭。

  螢幕上的景象則是──

  『這、不會吧────〈B•B〉已經倒在地上了啊啊啊!?!?』

  ◆◇◆◇◆

  他很討厭大人。

  他們總是露出可怕的表情,發出可怕的聲音對他吼。

  還會用粗粗的大手打他。

  自己只是想玩得更開心而已。

  ──所以他跟歐爾•格爾非常合得來。

  他不會對自己露出討厭的表情。

  不會生氣。

  他一直都笑得很開心,跟自己一起享受遊戲。

  他會陪自己一起玩。

  他跟可怕的大人不一樣。

  一定是因為他也是小孩子。

  而他的朋友要被可怕的大人抓走了。

  他要幫助朋友。

  〈B•B〉把巨大的自己和渺小的敵人比了比,他可以肯定。

  這傢伙就像小蟲子。

  他心想,自己才不會輸給一隻小蟲子。

  他之前變得不夠大,才會讓這隻小蟲子有機會趁虛而入,狠狠地戳了自己的眼球。這次他一開始就拿出全力了。

  只要用拳頭敲地板,把敵人打扁,一拳就能解決他。

  沒錯,自己要打倒他。

  眼前的敵人想殺死自己唯一的朋友,自己一定要打敗他。

  〈B•B〉將決心灌注在拳頭上,砸向地面。

  他一次、又一次使勁毆打地面的敵人。

  但是──

  「嘎啊、哈!啊啊啊啊!」

  〈B•B〉的臉上氣勢漸消。

  焦急與疑惑取代氣魄,隨著汗水一同滲出。

  怎麼會?原因就在他的視線前方。

  巨人的拳頭一次次砸向路面,道路早已支離破碎。

  然而──他的敵人仍佇立在道路上,一臉從容。

  「……」

  「為、什麼!?為什麼啦────!!」

  這景象太詭異了。

  他不懂。

  假如敵人四處亂竄閃避自己的拳頭,他還能理解為什麼敵人可以平安無事。

  但卻不是。

  敵人像是傻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拳頭的確砸中敵人。

  卻打不扁。

  他就像在打一個透明的幽靈,拳頭直接穿透過去。

  到底是為什麼?他不懂。不過他不懂歸不懂,還是知道敵人很巧妙地躲開攻擊。

  〈B•B〉想到這裡,腦內靈光一閃。

  「啊!咕呼、咕呼呼呼呼呼呼呼……!人家、想到好點子了!」

  〈B•B〉說著,馬上將想法化為行動。

  「跳跳────!」

  他用力跳起。

  接著在空中躺成水平姿勢,落下。

  高達三百公尺的巨大軀體施展壓擊,震撼大地。

  這樣敵人就逃不掉了。

  小蟲子再怎麼唰唰唰地擺動雙腳,還是來不及逃走。

  「咕呼!咕噗咕嘻嘻!這樣、就壓扁扁了!你、壓扁扁!!」

  〈B•B〉肯定自己的勝利,站起身打算確認戰果。

  他看向地面。地面上所有東西都扁成一片,包括停在路上的車輛、路樹、建築物,然而──

  ────「啊咦?」

  他啞口無言。

  黑色武士還是威風凜凜地抬頭挺胸,若無其事。

  「怎、怎麼、為、為什麼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B•B〉激動地大叫,像是在抱怨不合理的現實。

  一輝答道: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B•B〉,你的巨大化能力確實強大,然而你力量越強,反倒會失去優勢。也就是俗話說的『過猶不及』。」

  一輝說著,將自己的手掌攤開給〈B•B〉看。

  「人的身體其實是凹凸不平的,就算只看手掌,指縫、指紋、拇指球、小指球──這些凹凸隙縫會隨著巨大化變得更大。換成全身就更明顯,你的肚臍凹陷遠比破軍的宿舍還要大。」

  他只要逃進那些隙縫就夠了。

  一輝剛才就是這麼做。

  他僅僅是溜進那些過於寬大的身體縫隙。

  〈B•B〉的攻擊之所以全部撲空,其道理不過如此。

  「而且,過度巨大化的缺點不僅如此。」

  「!?」

  一輝說完,自戰鬥開始後第一次主動逼近〈B•B〉。

  他仰賴磨練至今的腳力全力奔走。

  不過他並非直線前進。

  一輝向右繞過〈B•B〉。

  一輝的行動非常迅速。〈B•B〉怕自己追丟,轉動頭部,動作卻十分緩慢──

  「巨大化之後的肉體體積、因此增加的重力、行動伴隨的空氣阻力等等,全都會化成伽鎖束縛你。你處在這種狀態,速度根本追不上我。再加上人類變大之後──弱點還是不會變……!」

  「嗚嘎!?」

  下一秒,一輝甩開〈B•B〉的視線,滑入他的雙腳下,一刀斬斷雙腳腳踩內側。

  沒錯──那個部位正是阿基里斯腱。

  這處肌腱連結腳踝以及支撐膝蓋以下的小腿肌肉。

  一輝揮刀斬斷這個部位,〈B•B〉的雙腳自然無法站立。

  〈B•B〉的龐大身軀一個屈膝,逐漸倒地。

  他倒地的剎那,一輝再次補上追擊。

  目標是墜落的膝蓋──股四頭肌肌腱。

  「啊唔!!」

  股四頭肌肌腱連接大腿部位的所有肌肉與膝蓋。

  傷及這個部位,雙腳等於失去功用。

  〈B•B〉的膝蓋沒了力氣,身體向前趴倒。

  〈B•B〉勉強用手臂支撐身體,避免自己徹底倒下。然而──

  「這是最後一擊。」

  「──!」

  他的掙扎毫無意義。

  一輝真正的目標──定勝負的弱點。

  側頭部,頭骨最薄的位置──「太陽穴」早已進到他的射程範圍內──

  「第一祕劍──〈犀擊〉!!」

  下一瞬間,黑鐵一輝施展劍招中擁有最強攻擊力與穿透力的一招,一擊貫入〈B•B〉的太陽穴。

  「嘎呀、啊──啊、啊啊……」

  〈陰鐵〉對變大後的〈B•B〉來說,就像一根細細的大頭針。

  刺擊造成的傷害並不大。

  然而衝擊力就另當別論。

  〈犀擊〉能夠擊碎堅固的建築結構,這股力道又細又銳利,輕易貫穿輕薄的頭骨,深深刺入主掌運動中樞的小腦,嚴重摧毀〈B•B〉的意識。

  (呃、奇…………怪……)

  〈B•B〉的意識逐漸瓦解,身體也終於墜地。

  〈B•B〉想重新站起身──

  (腳……麼……動、不了……為、什麼……?)

  他的意識已經無法操縱四肢。

  接著,意識逐漸脫離大腦,眼前漸漸蒙上一層迷霧,緩緩染上漆黑。

  他的視野漸漸轉黑……黑鐵一輝走向他的雙眼前。

  「勝負已定。」

  「……!」

  〈B•B〉惡狠狠地盯著眼前的人。

  眼中滿載對大人的厭惡。

  彷彿一輝只要再靠近一點,他就要狠狠咬上去。

  不、他實際上也打算咬死一輝。

  他的四肢無法動彈,但頭部以上還勉強可以動。

  不過──

  「很遺憾,你還只是個小小的孩子,現在的你贏不了我。」

  一輝對〈B•B〉的威嚇無動於衷,緩緩走上前,對他說道:

  「不過,每個人都會長大。〈B•B〉,你之後還會認識各種事物。包括你自己、你的力量,還有……你至今的所作所為究竟是什麼。我希望你能面對這一切,好好思考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從那一刻起,你才真正站在人生的起跑點上。」

  一輝說著,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B•B〉擠出最後的力量到下巴,打算張嘴一咬。

  「等你長大之後再會吧。我會很期待再跟你交手。」

  (啊…………)

  〈B•B〉卻動不了。

  他發現一件事。

  靠在自己臉上的,小小的手掌。

  這手掌非常溫暖。

  這個人的手掌和自己碰過的每一個大人都不一樣,既輕柔又溫暖,感覺十分有力。

  ──不對。

  不對喔。〈B•B〉心想。

  自己其實感覺過。

  這份熱度,這份溫柔。

  『啊哈哈,快看,這孩子又壯又有活力呀。』

  『是呀,他一定會長得又高又帥,跟你不一樣呢。』

  他聽見了聲音,聽起來很幸福。

  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他記不得了,不知道這是誰。

  可是……以前在某個地方,這份溫度曾經將他抱在懷裡。

  這份溫柔曾經緩緩圍繞著他。

  他可以肯定。

  在他被那些又恐怖又冰冷,雙手粗糙的大人帶去黑漆漆的地方之前。

  到底是在什麼時候?他們又是誰?

  〈B•B〉拚命回想,意識卻到了極限。

  臉頰那股令人懷念的暖意引領著他,漸漸墜落。

  於是魔法解除,〈B•B〉恢復原本的大小。

  他看起來像是做著幸福的美夢。

  他的睡臉十分安穩,就是一個稚嫩孩童的表情。

  ◆◇◆◇◆

  『戰況根本一面倒!〈落第騎士〉黑鐵一輝!他沒有動用任何魔力或伐刀絕技,從〈B•B〉的腳下擊倒他,最後往「太陽穴」一刺,Finish!他身上甚至沒受任何擦傷,就擊敗一名奎多蘭代表!完美勝利(Perfect game)!!Bravo──!!太誇張啦!這名日本武士強過頭了!!混蛋,老子還來不及看攝影機耶!』

  主播倒帶影像確認戰鬥過程,興奮得尖叫連連。

  而法米利昂陸軍觀看這些轉播影像,為一輝的強大拍手叫好。

  「啊哈☆根本秒殺嘛!好好笑喔!」

  「……原來如此,若不是有拖油瓶(我們)在,這對手甚至傷不到他嗎?」

  「上將,別這麼說嘛。是史黛菈的男朋友太非人哉了,拿自己跟那種怪物比,只會更傷心啦。雙方大小有如螞蟻對大象,結果那傢伙根本不把體型差異放在眼裡,甚至利用對方的龐大,化攻擊於無物。」

  對手身體越大,縫隙就越寬。

  這麼說的確很合理。

  舉例來說,就像是自己以為已經打死蚊子,蚊子卻從指縫中溜走。

  縱使這說法多麼理所當然──真的有人做得到嗎?

  一個人在面對巨拳落下的壓迫感,真能如此沉穩判斷?

  堤米特光是稍微想像那個畫面,全身就怕得發抖。

  「他的膽子到底有多大呀?真是的,史黛菈那傢伙還真帶了個不得了的傢伙回來。」

  就在眾人議論的同時,畫面中的一輝展開行動。

  他沿著幹道邁開步伐,出發前往路榭爾中央。

  他可能是想去協助其他同伴。

  不過──

  『〈B•B〉昏迷後恢復原本的大小。〈落第騎士〉將〈B•B〉託付給聯盟的醫療人員之後,再次行動!這次他要讓哪個人成為刀下亡魂呢!好奇歸好奇,我們可不能讓攝影機一直追著男人的屁股跑,這種畫面根本NG!現在更換場景!畫面來到奎多蘭上空!兩國王族對決正逐漸白熱化!』

  此時轉播畫面切換至史黛菈與約翰的戰鬥。

  『〈新王〉約翰充分發揮機動能力!〈黃金戰車〉的「道路」可以無視任何環境、任何障礙,通暢無阻!哪怕是沒有立足點的空中,或是直角急轉彎全都難不倒他!〈黃金戰車〉可以完全不煞車,全速衝向任何場所、任何路線!他腳下的軌跡有如奔騰天際的閃電!〈紅蓮皇女〉要與這種對手進行空中戰,是否會有些不利呢!!』

  正如主播所言,約翰現在握有這場空中戰鬥的主導權。

  史黛菈才剛學會〈妃龍翅翼〉不久,還無法將這項伐刀絕技操縱自如。

  她身處空中,無法借地使力。攻擊總是會被約翰擋下,沒辦法充分發揮她自豪的怪力。

  雖然還有其他幾種不利要素,最大的原因果然還是在於約翰擁有的能力特性。

  約翰的能力──「道路」就如主播描述,無論路線直彎、路面崎嶇與否,對他來說都如同平坦、筆直的道路。

  前方道路所有的障礙在這項能力面前,形同無物。

  當然,史黛菈本身也不例外。

  史黛菈身處於約翰的道路前方,能力干涉因果之後會大幅度削減她的潛在能力。

  於是,只要約翰還靠著〈黃金戰車〉縱橫馳騁,史黛菈總是會慢一步出手。

  她只能一個勁地防守。

  她擋下刺擊試圖反擊,約翰卻藉著突刺的力道順勢逃離攻擊範圍,抓也抓不到。

  史黛菈顯然處於劣勢。

  她始終無法順利進攻。

  然而──

  (────唔……)

  雙方第數十次交手之際,鮮血沾溼史黛菈的臉頰。

  這──並非史黛菈的血。

  鮮血來自於單方面不斷進攻的約翰。

  〈妃龍罪劍〉並未傷及約翰。

  約翰的袖口到指尖卻出現一條血線,沿著肌膚沾染上騎兵槍槍柄。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史黛菈知道答案。

  日前舉辦的〈七星劍武祭〉第一輪比賽。

  歐爾•格爾當時以「平賀玲泉」的身分參加〈七星劍武祭〉。史黛菈還記得他是如何對待〈冰霜冷笑〉鶴屋美琴。

  〈傀儡王〉歐爾•格爾擁有的伐刀絕技中,有一招能以絲線操縱他人。

  甚至能引出受操縱者都無法驅使的潛力。

  換句話說,這等於是徹底無視受操縱者意願的〈一刀修羅〉。

  強行讓受操縱者的肉體與靈魂發揮超越極限的力量。

  不帶一絲體諒與同情。

  約翰現在就處在這種狀態。

  約翰的魔力與招式,和史黛菈印象中的他相去甚遠。

  這些行動早已超越約翰原本的實力。

  約翰再繼續胡來,他的肉體恐怕撐不了多久。

  ──不能繼續拖下去了。

  得趕快決出勝負。

  『交給我吧!法米利昂的大家、露娜姊、我自己……還有約翰哥他們,我一定會親手保護所有人!』

  她已經向大家許下承諾。

  史黛菈下定決心。

  『欸?這、喂喂喂喂!〈紅蓮皇女〉!妳到底想幹麼啊!?』

  「史黛菈……!?」

  「──!」

  留在法米利昂觀看轉播的史黛菈雙親瞪大雙眼。

  因為──

  『現在還在戰爭、打鬥還在繼續,妳怎麼把自己的靈裝收起來了!?』

  她居然做出如此破天荒的舉動。

  『她、她該不會、打算空手接下〈黃金戰車〉的〈蹄鑠王道〉!?她瘋了嗎──!這麼做太亂來了!直接用肉身擋在以高速奔馳的騎兵面前,下場可想而知!不過──她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啦!!』

  敵人主動收起武器。

  約翰──應該說操縱他的〈傀儡王〉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蹄鑠王道〉!」

  『〈黃金戰車〉有如離弦之箭衝刺上前!直線衝向毫無防備的敵人!』

  金色騎兵伸出騎兵槍,在空中筆直奔馳。

  槍尖直指史黛菈的心臟。

  而史黛菈卻遲遲沒有伸手拿劍。

  她擺出架勢,打算空手抓住迎面而來的槍尖。

  ──這決定實在是異想天開,魯莽得出乎意料。

  不會有步兵敢正面承受騎兵衝鋒。

  更別說約翰的能力是「道路」。

  這股霸道之力能踏碎前方所有障礙,不斷邁進。

  其能力會以概念的形式扭轉因果,甚至能將史黛菈的臂力化作虛無。

  這才是天經地義。

  然而──

  (什麼天經地義!跟我無關……!)

  史黛菈開始回想。

  她在愛德貝格對上的那名嬌小〈魔人〉。

  〈饕餮〉福小莉。

  史黛菈自身武藝不凡,所以她能明白。

  現在的自己和那名敵人對上──肯定每戰必輸。

  自己和對方的實力差距就是這般天高地遠。

  史黛菈承認這個現實,毫無反駁的餘地。

  然而,即使自己比她弱小──自己還是贏得那場殊死戰。

  他們這些伐刀者會以自身意志改寫命運。

  強大的意志、強烈的自我有時甚至能顛覆這份命運。

  換言之,伐刀者的戰鬥即是爭奪命運的主導權。

  既然如此──踐踏、突破所有障礙的命運之力,怎麼可能對她構成威脅?

  自己必定擋得下。

  她一定抵擋得了約翰的命運之力。

  不、她理應做到。這點程度簡直小菜一碟。

  因為現在的約翰甚至不是約翰自己。

  他受到邪惡意志操控,只是一具「木偶」。

  他的一舉一動不存在任何一絲意志、自我……!

  「哼嗯────!!」

  黃金戰馬全速撞上史黛菈,〈黃金戰車〉的槍尖朝著她的心臟──

  ──碰不到。

  傷不到她一分一毫。

  史黛菈輕易地以雙手接下騎兵槍,憑蠻力擋下對方的衝鋒。

  『什……!停、停下來啦啊啊啊啊──!〈紅蓮皇女〉,唬人的吧!?以〈黃金戰車〉碾碎道上所有障礙的〈蹄礫王道〉!她竟然當真空手擋下這一招!她的力量實在非比尋常啊啊啊啊──!!』

  史黛菈用力拉過騎兵槍,把約翰拖下黃金戰馬。

  他眼看就要從空中墜落,史黛菈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拎起全身──

  「約翰哥,露娜姊託我轉告你。」

  她大口深吸一口氣──

  「你這個大蠢蛋!!身為人民的典範,下一任王位繼承人,怎麼能搞成這副德行──!!給我咬緊牙根────!!」

  昨晚在舉行國葬時,姊姊交代自己的留言。史黛菈將留言與包含在內的情感吶喊出聲──

  ──接著全力賞了約翰一巴掌。

  ◆◇◆◇◆

  前所未有的打擊襲上左臉。

  約翰的身體如砲彈般彈飛,從路榭爾上空墜落郊外大地。

  衝擊力十足的景象讓主播不禁驚呼出聲。

  就算是伐刀者,從數百公尺高的空中直接墜落地面,肯定會出事。

  而且一定是慘劇一樁。

  他恐怕必死無疑。

  不過這是對一般伐刀者而言。

  約翰從高空中墜地,餘波甚至撞倒七棟房子,卻仍然存活。

  原因在於〈傀儡王〉從他身上強行逼出的魔力。

  約翰釋放超越極限的魔力,緩和墜落時的衝擊力道。

  他當然毫髮無傷。

  約翰被埋在瓦礫堆下,他扭動身軀,想立刻起身。

  他若無其事推開瓦礫,準備站起身。

  受人支配的身體是如此──內心卻不同。

  他的自我流乾了淚水,沉溺在絕望與無力的泥沼中。然而史黛菈的巴掌狠狠打醒了他。

  (那、句話……)

  他記得這句話。

  當時的他就跟剛才一樣,被人罵到臭頭,又被人打了一巴掌。

  他那時還在英國的大學留學。

  加冕儀式日日逼近的壓力,隨之而來的重責大任,他有段時間一直在逃避這些重擔。

  既然他無法擺脫自己的命運,至少當下要活得自由自在。

  他跟一些稱不上品行良好的酒肉朋友混在一起,四處玩樂。

  然而某一天晚上──

  他正要前往某個派對途中,「她」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露娜艾絲•法米利昂。

  她是自己的兒時玩伴。她和自己一樣,為了在未來背負自己的國家,出國深造。

  她大自己一歲,自己在她面前總是抬不起頭。

  兩人面對面的一瞬間,約翰就知道她是來勸戒自己。

  所以自己對她說:

  時間一到他自然會好好振作,至少現在讓自己盡情玩鬧。

  就在這一瞬間。

  露娜艾絲就跟剛才的史黛菈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並且一巴掌狠狠甩在自己臉上──

  『想活得自由自在?你以為你跟我有什麼權力活得自由自在!你不想想自己是靠誰的錢養活自己?又是靠誰的錢受教育?你必須為奎多蘭而生,更要為奎多蘭而死!』

  她說完這番話,強行把自己拖了回去。

  ……就在當天深夜。

  聽說那群朋友因為使用違法藥品遭到逮捕。

  幸好露娜艾絲打醒並拖走自己,否則就算他沒有用藥,光是在場都會引發大問題。

  到時自己恐怕嚴重打擊奎多蘭的形象,讓國民、父母傷心難過。這股恐懼令他聯想到這一連串「if」,深深體會自己耽溺於學生身分的自由,究竟有多麼輕率。

  經過這件事,他不再拿學生身分當藉口貪圖享樂,而是時時刻刻謹記「成王的自己」,表現出該有的行為舉止。

  為了讓自己將來足以承擔那份重責大任。

  露娜艾絲•法米利昂自兒時就體悟成王的重任,無論何時都表現得威風凜凜……他要以她為榜樣。

  自己想變得像她一樣。

  然而……

  (我根本做不到……)

  父王、母后、好友──他親手殺死了所有人。

  貫穿肌肉的觸感,生命盡頭最後的顫抖、雙眼中的驚愕與絕望。

  這一切至今仍歷歷在目。

  一幕幕慘劇不斷在腦袋裡重現。

  他……做不到。

  他沒辦法背起這些罪孽活下去。

  更別說成為國王……

  他不想再思考。

  他不想繼續苟延殘喘。

  (……就這樣繼續當那傢伙的『人偶』,還比較輕鬆…………)

  約翰正打算委身於從絲線流入體內的惡意,就在此時──

  「不行,我不准。」

  (──!?)

  約翰任憑擺布,推開瓦礫站起身。

  而「她」背對即將西沉的緋紅夕陽,出現在約翰面前。

  她就是法米利昂皇國第一皇女──露娜艾絲•法米利昂。

  ◆◇◆◇◆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現在的路榭爾是「戰場」。

  戰爭期間明明禁止閒雜人等出入。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約翰困惑不已。

  「約翰,小時候你曾經在自家城堡裡的玫瑰園裡對我說喪氣話,說你當不了國王。而我當時答應你一件事,你還記得嗎?」

  露娜艾絲說著,緩緩靠近約翰。

  她面對眼前的險境,仍然神色自若。

  她仍舊是那樣正氣凜然,讓約翰既景仰又愛慕。

  「我還謹記那份約定,時時刻刻放在心裡。而現在,我要來遵守自己的諾言。

  你無法一個人承擔那份重擔,就讓我幫助你撐起肩膀;

  你無法獨自忍耐那份劇痛,就讓我和你一起分擔。

  你的身邊還有我在。

  所以──約翰,快回來!!」

  「啊────」

  約翰聞言,這才憶起往事。

  曾幾何時,露娜艾絲的確對自己許下承諾。

  自己當不了國王。

  自己年少時十分懊惱,露娜艾絲便訂下這個約定,鼓勵自己。

  這不過是兒時隨口說出的約定,連被鼓勵的自己都早已拋諸腦後,她卻──

  (~~~~~~!)

  這一瞬間──恐懼爬過約翰全身。

  彷彿一股冷流灌進自己的血管。

  他知道這是什麼。

  ──住手。

  這是惡意。

  〈傀儡王〉歐爾•格爾的惡意漸漸流淌至體內。

  惡意化作鮮血,滲入肌肉,支配五體。

  他緩緩舉起〈黃金戰車(騎兵槍)〉,槍尖指向露娜艾絲──

  ──快住手……!

  腦中重現自己殺掉路克等人時的觸感。

  那股令人目眩的絕望漸漸湧上心頭。

  這是絕對的支配。

  無法阻止。

  他拚了命抵抗、哭喊求饒,卻──

  那時候是。

  那時候也是。

  那時候也一樣……!

  但是──

  「只有她、不准你對她出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黃金騎槍的槍尖就在下一秒──深深貫穿露娜艾絲。

  刺穿她纖細的軀體。

  同一時間,大量鮮血灑落在瓦礫堆上。

  然而──

  「哈、啊……!呃、咳…………!!」

  那不是露娜艾絲的鮮血。

  所有鮮血都是從約翰全身噴灑而出。

  露娜艾絲的軀體不流一滴血。

  沒錯,約翰在千鈞一髮之際,竭盡全力擺脫〈傀儡王〉的控制。

  歐爾•格爾的絲線緊緊束縛他的全身、他的靈魂。而他拚死扯斷那些絲線。

  並在〈黃金戰車〉刺進露娜艾絲腹部的前一刻,切換為〈幻想型態〉,扼殺槍尖的殺氣。

  胡來的代價十分龐大。

  約翰全身肌肉撕裂,大腦、內臟嚴重損傷,雙耳、雙眼溢出血水。

  另一方面,露娜艾絲並非平安無事。

  〈幻想型態〉不會傷及肉體,卻會保留同等的痛覺。

  粗大騎槍捅進腹部。

  槍尖擊碎背脊、刺穿背部。

  這股劇痛足以使她當場昏迷。

  然而──

  「………………」

  露娜艾絲額上滲出冷汗,卻不露神色,一聲不吭。

  〈幻想型態〉造成的痛楚與損傷,不過是對靈魂施以強力催眠。

  倘若一個人以強悍的意志、堅韌的決心面對戰鬥,這股催眠無法帶走他的意識。

  露娜艾絲正是懷著這股意念而來。

  為了搶回她最重要……最心愛的兒時玩伴,為了讓他不再喪失任何事物。

  露娜艾絲──為此邁開步伐。

  她不顧捅進腹部的騎槍,向前走去。

  她其實可以先向後退,拔出騎槍。

  但是她不願離開約翰,那怕只是區區幾步。

  於是──

  「約翰,歡迎你回來。」

  露娜艾絲將遍體鱗傷的約翰擁入懷中。

  「……我、我還是……保護、不了…………!什麼都……一個人也……保護不了……!」

  露娜艾絲懷中的約翰。

  鮮血濡溼的軀體隱隱顫抖。

  ……他讓約翰做出了那些舉動。

  那隻惡魔親口將實情告訴露娜艾絲。

  也難怪,愧疚的念頭、自責幾乎要壓垮約翰。

  不過,露娜艾絲很清楚。

  他──並非無能為力。他──確實保住了一個人。

  因為──

  「你胡說什麼?你保護了我呀。」

  自己活下來了。

  「…………!」

  「你放心,史黛菈他們一定會幫你奪回奎多蘭。」

  但是──

  「你身為國王,有義務重振國家。別擔心,你一定辦得到。我之後會待在你身邊,永遠扶持著你。所以……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啊────」

  永遠扶持著他。

  約翰聽出這句話的言下之意,以及話中的情感。

  但他只能發出不成聲的疑問。

  約翰的傷勢過於嚴重,再加上……罪惡感與無力感連續數日苛責著他,他的身心早已瀕臨極限。靈裝煙消雲散。

  緊繃的身體彷彿斷了線似的,倚靠在露娜艾絲身上。

  露娜艾絲緊抱住約翰,佇立在原地。

  聯盟率領的救護人員隨即上前。

  直到他們前來為止。

  她始終支撐著約翰,不曾鬆手。

  ◆◇◆◇◆

  直到約翰倒下為止的這一連串狀況。

  播報員全都看在眼裡,臉上滿滿的困惑。

  『這、這是在搞哪樁?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史黛菈猛烈的巴掌打飛〈新王〉約翰。而他摔下地面後,法米利昂第一皇女,露娜艾絲•法米利昂忽然冒出來,約翰又捅了她一槍……!不過她沒流血,應該是改成幻想型態……?然後約翰突然噴得滿身血……?喂喂喂,我根本看不懂啊?怎樣?史黛菈的巴掌難不成是傳說中的北斗神拳嗎!?』

  布馬徹底慌了手腳,但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約翰受〈傀儡王〉操縱一事還未公諸於世,大眾仍然以為他是政變主謀。

  只有少數有關人士知道內情。

  一旦完整公開代表戰開戰的前因後果,大眾得知主辦方屈服於恐怖分子,必定會引發輿論撻伐。

  屆時聯盟、法米利昂都無法開脫。

  所以他們隱瞞了這個消息。

  布馬只是一介播報員,不可能得知事情內幕。

  不過布馬好歹是專業的比賽主播。

  『先不管實際上發生什麼事,光從攝影機畫面看來露娜艾絲沒有做什麼手腳,還被捅了肚子,不算法米利昂犯規。只是露娜艾絲,「戰爭中」的區域嚴禁無關人員出入啊!參賽選手以外的閒雜人等全都等同路旁的石子!被幹掉也是活該耶!各位工作人員快快快!快點把他們帶走!太危險啦!』

  他不勉強追究自己弄不懂的狀況,臨機應變,公正地確認露娜艾絲介入是否違反規則。確認完畢後,隨即向工作人員下達應有的指令。

  露娜艾絲與昏倒的約翰在救護人員的協助下,離開路榭爾。

  阿斯特蕾亞望著兩人……默默地回想。

  昨晚,露娜艾絲突然將她請了過去。

  『露娜,妳說想談重要的事,是什麼事呀~?』

  『居然連孤都叫來了,真難得。怎麼回事?』

  現在是深夜,宴會漸息之時。

  阿斯特蕾亞與席琉斯忽然接到露娜艾絲的電話,便來到她指定的地點──中央公園出口。

  國民都聚集在公園內參加國葬,公園出口只有他們兩人以及露娜艾絲。

  露娜艾絲將兩人叫到安靜的地方後──

  『……父王、母后。』

  忽然朝兩人深深垂下頭。

  接著──

  『衷心感謝兩位長年來的養育之恩,我──露娜艾絲•法米利昂宣布放棄法米利昂王位繼承權。』

  她的語氣比平時更加恭敬、嚴謹,說出的話卻十分驚人。

  『『什……!?』』

  阿斯特蕾亞與席琉斯聽見露娜艾絲突如其來的宣言,自然是大吃一驚。

  『露、露娜,這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說要放棄繼承權……!』

  露娜艾絲抬起頭,回答阿斯特蕾亞:

  『父王應該也看見那一幕了。人民期待的王、真正適合登上王位的人是誰?我方才與史黛莅交談之後,終於發現答案了。』

  她口中與史黛菈的那場對話。

  正是國民搭建國葬篝火用木架時發生的小騷動。

  露娜艾絲要求史黛菈勸說國民撤離,史黛菈不從,反而站在國民這一邊,支持他f留在國內。眾國民見狀更是欣喜,歡聲雷動。

  阿斯特蕾亞也聽席琉斯轉述當時的狀況。

  ……露娜艾絲是不是介意國民對於自己的支持度不如史黛菈?

  阿斯特蕾亞心想,於是──

  『……露娜,史黛菈的確很受民眾喜愛,但媽媽不認為露娜比不上史黛菈,妳還是有成王的資質喔~而且國王可不能只討民眾喜愛呀~』

  她試著安撫,希望露娜艾絲能回心轉意。不過──

  『日本有句俗語:「越笨的小孩越惹人疼」,我當然清楚這一點。』

  『這、這句話還真毒呢~……』

  『我只是在描述事實。我並不在意自己比較不受國民愛戴,只不過……』

  『只不過……?』

  『現在整個法米利昂上下一心,一起面對這場事關國家存亡的重大戰役。當我見到這樣的法米利昂,我才發現……孕育我的國家就是如此強韌的國度……我也非常喜歡這個國家。』

  『露娜……』

  阿斯特蕾亞聽著露娜艾絲的想法,頓時語塞。

  露娜艾絲不會因為一時激動或迷惘,隨便做出這麼重大的決定。

  露娜艾絲是真心想放棄王位。

  ……然而,阿斯特蕾亞不贊同露娜艾絲放棄王位繼承權。

  從她的角度來看,不會有人比露娜艾絲更適合登上法米利昂王位。

  這個國家的國民不知是受到社會風氣,還是現任國王席琉斯的影響,處事總是有些莽撞。

  現在就是最好的例子。國家陷入危機,國民卻堅持不去避難。

  露娜艾絲的沉穩、理性彌補了法米利昂的不足,法米利昂需要她。

  阿斯特蕾亞十分煩惱,不知該怎麼讓露娜艾絲回頭。

  此時,阿斯特蕾亞身邊傳來問句:

  『原因不只這些吧?』

  『!』

  席琉斯剛才默默聆聽露娜艾絲的想法,這時才開口問道。

  『……孤剛才也在場,當然也聽見妳們的對話──是因為約翰嗎?』

  露娜艾絲下意識想開口。

  她卻說不出半句話。

  她可能是想找些正當的理由。

  口中的掩飾卻不成聲──沸騰的情感逼迫著她,真心話脫口而出。

  『我想、待在約翰身邊……』

  『露娜……』

  『現在是他最痛苦的時候,我想陪著他……!我現在就想趕到他身邊,成為他的支柱!我身為法米利昂第一皇女,本來應該為國家而活,為國家而死,根本不應該說這種任性話……!我當然明白,但是話一出口,我就壓抑不住這個想法……』

  『去吧。』

  『咦……』

  『爸爸?』

  露娜艾絲與阿斯特蕾亞不禁看向席琉斯。她們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他應該明白,露娜艾絲剛才那番話代表什麼意思。

  席琉斯明明那麼反對史黛菈的婚約。

  席琉斯大嘆一口氣,說道:

  『露娜,妳從以前就習慣把每件事想得很複雜。

  為這個國家而活,為這個國家而死?這就是皇室成員的義務?

  蠢蛋,那些傢伙怎麼可能希望妳這麼做。

  他們只希望妳和史黛菈能常保笑容,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他們一個個都是寵小孩寵上天的笨蛋家長……孤也一樣。』

  露娜艾絲仍然一臉呆愣,席琉斯伸手摸了摸露娜艾絲的頭。

  他十分粗魯,用力搓亂她的髮絲。

  『露娜,妳就去吧。去做妳想做的、只有妳辦得到的那些事。』

  『唔、父王!』

  下一秒,露娜艾絲撲進席琉斯懷中。

  『父王……我愛你……謝謝你至今的照顧……!』

  於是,露娜艾絲與史黛莅一行人一起離開法米利昂。

  為了親手救出約翰。

  她沒有能力戰鬥,只憑著一股衝動跟了上去。

  她的舉動只能用魯莽來形容,但是露娜艾絲仍然選擇這麼做。

  (……露娜果然是法米利昂的女人呢。)

  阿斯特蕾亞心想。

  她一直以為露娜艾絲比較像自己,但她似乎誤會了。

  露娜艾絲的體內流有相同的血液。

  和席琉斯、史黛菈一樣,炙熱如火的熱血。

  「……真是太好了呢,爸爸。」

  露娜艾絲以那身血脈的火熱,成功奪回了約翰。

  她的魯莽得到了好結果。阿斯特蕾亞望向身邊的席琉斯,想與他分享心中的喜悅。

  席琉斯聞言,回答她:

  「好個頭,孤寂寞得要哭出來了。」

  他的臉皺成一團。

  「……那你一開始就別答應讓她去呀。我可是很反對讓露娜放棄王位繼承權呢。還不是爸爸先允許露娜離開……我只能順著氣氛勉強答應了呀。」

  「唔、可、可是沒辦法啊。孤知道露娜從小一直為了登基的那一天努力,現在她卻主動說要放棄王位,一定是下了非常大的決心。孤怎麼能反對?」

  席琉斯答完,大口大口地嘆氣。

  接著他一臉彆扭地抱怨:「真的這麼愛孤,別離開法米利昂不就好了?」

  阿斯特蕾亞覺得席琉斯這副沒用的模樣可愛極了。她靠著席琉斯的手臂,對他說:

  「爸爸,女兒口中的『我愛你』,有七成是為了圖方便呢。」

  「欸?」

  ◆◇◆◇◆

  「太好了……」

  史黛菈從路榭爾的上空守候著露娜艾絲與約翰,此時才鬆了口氣。

  當時露娜艾絲表示要親自阻止約翰,史黛菈還非常反對,覺得她在無理取鬧。

  但是露娜艾絲不肯讓步。

  『不過是讓妳稍微瞧見我丟臉的模樣,妳可別太小看我。要我痴痴等著別人來拯救心愛男人?我才沒那麼懦弱,我──可是妳的姊姊啊!』

  然後,她也順利奪回了約翰。

  完全沒仰賴任何能力。

  (露娜姊果然很厲害呢……)

  她總是這麼心想:自己大概永遠贏不過這位強悍的大姊。

  救護人員將露娜艾絲與約翰帶離現場,史黛菈滿懷景仰目送姊姊離去。

  緊接著──

  『……好了,好戲才正要上場呢。』

  她收斂神情,加強〈妃龍翅翼〉的力量。

  火焰噴發,燐光散落路榭爾的街道。

  這些燐光出自史黛菈的魔力,更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史黛菈透過魔力俯瞰整座路榭爾──

  (找到了。)

  比蜘蛛絲還細微的魔力絲線,從路榭爾延伸至奎多蘭全國。

  整個奎多蘭彷彿化作蜘蛛巢穴。

  而那傢伙──肯定就在這座巢穴的中央。

  「約翰哥的痛苦、還有送了命的大家。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史黛菈再次顯現靈裝──〈妃龍罪劍〉,振翅飛翔。

  她以法米利昂之劍的身分,飛向自己必須迎戰的仇敵。

  攝影機仍然緊追著史黛菈的背影──

  『史黛菈以絕對力量擊潰奎多蘭隊的主將──〈新王〉約翰!

  她立刻前去支援同伴!方才的戰鬥似乎沒耗她多少力氣!

  開戰不到十分鐘,法米利昂隊已經迅速擊敗兩名敵人!

  而且雙方都是剛成年的新戰力,新生代還真是可靠到翻掉啊!

  現在戰況為五比三!法米利昂隊會不會就這樣一口氣定勝負!?別的戰場狀況如何咧!?首先我們來看看王城玫瑰園的畫面──欸、這、這怎麼……!』

  轉播直升機透過無人機蒐集到無數畫面。

  其中一個鏡頭的景象讓主播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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