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戰魂高昂

第十四章 戰魂高昂

七星劍武祭準決賽第二場比賽結束後,黑鐵一輝昏倒在選手準備室內。

他被人發現的時候,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不只是一輝的親朋好友,就連大賽的相關人員、前來觀戰的一般民眾,所有人都受到相當大的衝擊與不安。

或許有不少人預想了最糟糕的結果。

而大賽的相關人員也開始朝著這個方向,調整隔天的賽程。

不幸中的大幸是,國內最好的醫生展現了她的實力,使眾人的擔憂化為烏有。

黑鐵一輝保住了性命。

然而,他直到決賽即將開始,都沒有醒過來。

——但那又如何?

既然〈落第騎士〉——黑鐵一輝還活者,比賽再晚上一天也無所謂。

所有人都擁有相同的想法。

黑鐵一輝與史黛菈・法米利昂。

這場第六十二屆七星劍武祭的選手,水準可說是歷年來最高。

而這兩名騎士一路奮戰至今,登上了決賽舞台。

眾人都還沒見證兩人的比賽結果,怎麼能讓這場大賽結束?

更何況一輝是在比賽結束後遭到攻擊,而且是因為掩護主審,誤中流彈。

怎麼能讓這天外飛來的意外,拉下這場祭典的布幕。

所以,他們靜心等待。

等待黑鐵一輝抵達這場戰鬥的舞台。

所有人竭盡全力,只為了等待黑鐵一輝。

相關人員向各方大老低頭,將原定最終日舉行的表演賽提前舉行;新聞媒體也同時調整專題報導;塞滿會場的觀眾們平靜地接受所有變更……上萬人傾盡了心力,全都是為了這名少年。

於是……他終於來了。

時間已接近日落。

他衣衫不整,頂著一頭亂髮。

但是他確實來到了戰圈,接著展現出——

他對於這場戰鬥的強烈渴望。

選手們的渴望、相關人員的心願、觀眾們的期盼,全都希冀著同一件事。

——那麼,前方將不再有障礙。

在眾多人們的支持與善意,以及選手本人的強烈意志之下,決賽的戰圈已準備就緒。第十四章戰魂高昂

於是……黎明終於來臨。

伴隨白熾般的曙光,從東方的天空緩緩升起……

萬人殷切期盼,七星劍武祭最終日的朝陽——

◆◇◆◇◆

「唔哇——好多人啊。現在時間還這麼早,大家真拚呢。」

早上九點,破軍學園學生會成員——兔丸戀戀搭乘清晨的新幹線,前往大阪。她在最靠近七星劍武祭會場——灣岸巨蛋的車站下了車,而當她踏上車站的瞬間,人聲鼎沸的情景躍入她的眼簾,不禁為此喃喃自語。

車站的月台、驗票閘,甚至是外頭通往巨蛋的道路。

這些地方全都塞滿多不勝數的觀眾們。

他們來此的目的,當然只有一個。

就是前來觀看七星劍武祭決賽。

「不過人這麼多,他們進得了會場嗎?」

「巨蛋內自然容不下如此人數。最終日將會設置戶外電視牆,才引來眾多觀眾。」

與戀戀同行的其中一名破軍學園學生會成員,回答了她的疑問。

那是一名身材壯碩,恍若岩石的高大男子,名為碎城雷。

正如他所說,這裡的人們大多都是為了在會場外頭觀戰。

雖說到準決賽為止的比賽,會場外也聚集了不少人,但終究沒辦法和決賽相比。

更別說這場對決賽的兩位選手,一位是〈紅蓮皇女〉,她是A級騎士,擁有人類最高的魔力;另一位則是〈落第騎士〉,他以伐刀者中的最低評價——F級的身分,剷除以〈七星劍王〉為首的諸多強敵,終於進軍決賽。現在會有如此盛況,也是理所當然的。

此外,這次前所未有的人潮更吸引了許多商人。

歌手手持吉他,靠坐在籬笆旁唱著小曲;

藝人表演雜耍、魔術等才藝;

以及當地商會搭建的小攤。

一大清早,灣岸巨蛋周遭早已是一片熱鬧非凡的景象。

一行人張望眼前這副景象的同時,還有一人跟在戀戀身後。學生會副會長——御祓泡沫捂著嘴,臉色發青。

「這麼多人……我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副會長?你沒事吧?」

「沒事才怪。好熱,好難過,好累……我撐不住了。」

「早知如此,汝一開始便留守校園,何必自討苦吃?」

「別開玩笑了。大家都跑來玩,只有我一個人傻傻的留在學校裡工作,感覺實在太蠢了。別閒聊了,趕快到旅館去啦。我再繼續待在這種地方,腦漿搞不好會晒到融化,直接從耳朵流出來。」

泡沫扯了扯碎城的衣角,不停地發牢騷。

不過他們待在這裡太久,即使不會真的晒到腦漿融化,也可能會中暑。

他們搭了兩個半小時的車,才大老遠從東京跑來,要是只能在醫院病床上看比賽,可就一點都不好笑。

「說是這麼說,在這種人潮裡找到彼方學姊,可能會很費力——」

「不、這倒難說。」

碎城這麼說道,指著人潮中的一處。而在那裡——

「各位——我在這裡喔——」

在車站出入的人們大部分都穿著短袖或短褲,厚一點的頂多只穿著輕薄的針織毛衣。而人群中的貴德原彼方,則是身穿一襲潔白禮服,從頭到腳包得緊緊的,連指尖都沒有露出來,看起來幾乎像是可疑人士。

「似乎是杞人憂天了。」

「彼方學姊,妳不熱嗎?」

「沒問題的,稍微忍耐一下就可以了。」

「妳還是有在忍耐啊……為什麼要忍到這種程度……」

戀戀不禁疑惑,她該不會是因為宗教問題才這麼做吧?

戀戀身後的泡沫歪了歪頭,問向彼方:

「咦?彼方,刀華去哪了?」

沒錯,他們還以為破軍學園學生會會長——東堂刀華會和彼方一起行動,但是她現在卻不見人影。

「刀華今天早上臨時有急事,先去其他地方。」

「急事?」

「呵呵,是啊,有急事。」

彼方並沒有明說,但從她愉快的神情看來,似乎不是什麼壞事。

那應該就沒必要深入追究。「是喔。」泡沫隨口應了一聲,閉上嘴。

「她比賽開始之前應該回得來,所以有說想和大家一起看決賽。」

「這樣啊。」

「不過,決賽啊……一時之間還以為會辦不成,能順利舉辦真是太好了。黑鐵同學會受傷,是因為比賽結束後遭到偷襲,還是掩護別人才受傷的,要是他就這樣不戰而敗,未免也太可憐了。」

「這次的特別決策是前所未有的案例,營運委員會的各位大老應該也是考量到這點,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另外……貴德原家收到情報,月影總理似乎為這次延長比賽出了不少力呢。」

「是那個總理?他讓我們吃了不少苦頭耶?」

「……這還真是意外啊。」

「話雖這麼說,大賽時程終究不可能為了一名學生延期。而恰好的是,比賽原本就因為史黛菈同學的活躍表現,硬是縮短一天……學弟看似衰神上身,其實狗屎運還挺強的呢。」

戀戀也點點頭,認同泡沫的說法。

緊接著,戀戀抬頭看向身後的碎城,以同輩之間特有的熟稔口氣說道:

「喂喂,碎城啊,你覺得誰會贏?」

碎城將手靠在下巴上,默默思考一陣子:

「……雙方和校內選拔賽時相比,都大幅度提升實力。但按照準決賽的戰況來看,法米利昂的實力還是遠勝黑鐵。吾不認為單靠技術就能對付巨龍之力,因此法米利昂應該會取勝。」

「原來如此。」戀戀聽完,同意他的說法。

史黛菈在準決賽展現了她真正的力量,以及引出這股力量的伐刀絕技——〈龍神附身〉。

那股力量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碎城會這麼判斷,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戀戀則是有不同看法。

「史黛菈真正的能力——重現巨龍概念之力,的確是很驚人,甚至讓人難以想像,一名人類竟然能施展如此龐大的力量。我也覺得史黛菈的實力就是這麼超越常理,不過……黑鐵就是一路顛覆這些不可能,今晚才有辦法站上決賽的戰圈呢。」

「……兔丸認為黑鐵會獲勝?」

戀戀點點頭。

「我和他戰鬥過,所以我很清楚。史黛菈的『暴力』確實是超越人類的理解範疇,但是黑鐵的『技巧』也同樣是超越常軌,根本能稱作神乎其技。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校內選拔賽的那個時候,黑鐵是怎麼擊敗我的?」

「他似乎是躲過妳的超音速突擊〈黑鳥〉,並且在錯身之際抓住妳的衣領,直接砸向戰圈,是吧?」

「沒錯。普通人要是這麼做,手肯定會被扯斷。可是,黑鐵完美地卸除衝擊,將之轉化為自己的力道,反將我擊倒在地上。他的技巧面對史黛菈的『暴力』,也一定有效的。」

「吾明白妳的意思,但是汝未免小看法米利昂。當時吾的〈蓄銳之斧〉的重量已經累積至極限,她卻能輕而易舉接下吾的斬擊。而現在再加上〈龍神附身〉,她的臂力肯定有飛躍性的成長。如此強大的攻擊力,已非單靠他的技巧就能對付,最後只會落敗吧。」

「黑鐵的速度可是足以閃避她的攻擊呢。史黛菈肯定會被黑鐵的速度耍得團團轉,我現在就能想像那個畫面!」

「不過是區區幻覺,戰鬥自然是力量強大者為勝。」

「胡說八道!現代戰鬥可是以速度取勝,速度就是一切!」

「說到底,妳只是希望那個贏過自己的對手獲勝吧?」

「你還不是一樣!」

「唔唔唔唔……!」

「姆——!」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夠了吧。」

兩人就在這熱得足以出現蜃景的天氣中,怒目而視,火花四散。

泡沫看不下去,主動介入分開兩人。

「你們想講這種熱死人的話題,請到有冷氣的地方講啦。再繼續站在這裡,我都要中暑了。」

「說得也是呢。那麼各位,我們先前往旅館,旅館內已經備好餐點,請到旅館再繼續討論吧。」

彼方似乎也贊同泡沫的想法。

她立刻邁步走在前方,帶領眾人前往貴德原旗下的旅館。

「咦?可以吃飯了嗎?太好了!吃飯、吃飯~♪」

「……失禮了,吾倒是有些反常,竟然不由得激動起來。」

「不,雷給人的印象本來就很熱血,不算是反常吧?」

「⁉⁉」

只留下碎城一臉震驚,彷彿石像一般傻在原地。

◆◇◆◇◆

「哇哈哈,看哪!人類看起來就像垃圾一樣。」

「妳在發什麼神經?」

人潮大排長龍,一路從車站綿延至灣岸巨蛋。

西京寧音從旅館的陽台望著外頭,一邊裝出詭異的嗓音。新宮寺黑乃坐在沙發上,朝她送去無奈的眼神。

「哎呀,從高的地方看見那麼多人,總是會不自覺說出這句台詞嘛。」

「誰會啊。」

「不會吧?小黑妳真的是日本人嗎?」

「這種事跟國籍有什麼鬼關聯。」

黑乃嘆息般地低語道,接著從西裝口袋拿出香菸。

她將香菸放入口中,在點燃的同時,這麼對西京說道:

「妳怎麼會拒絕最後一天的賽評?這份工作對妳來說,應該有不少好處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她可是妾身心愛的徒弟,妾身當然會想在特等席好好地看比賽嘛。」

「雖然我很想吐槽,妳才教她一個星期而已……妳還真是讓她整個人脫胎換骨。」

「妾身也嚇了一跳呢。妾身的手段確實有些粗魯,但妾身實在沒想到,她體內竟然隱藏著這麼一隻怪物啊。」

「這樣看來,她那不符合體型的超大食量,應該也是受到巨龍之力的影響吧。」

黑乃這麼說完,往桌上瞥了一眼。

桌上堆滿客房服務的殘骸,有如一座小山。

而製造這堆殘骸的紅髮少女……〈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正縮著身體,彷彿胎兒一般睡在房內的床上。

「……寧音,妳怎麼看今天的決賽?」

「應該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好比賽呢。他們兩個雖然方向性不同,但都擁有優秀的實力,雙方都不會輕易敗陣,最後可能會打到難分難捨,而且水準一定相當高。」

「難分難捨啊。」

「當然,他們可是情侶耶,一刻都捨不得分開呢。」

「假如他們之間的鬥爭只是可愛的情侶吵架,在旁邊戒備的人也能稍微輕鬆點。」

黑乃聽見西京的玩笑,只能回以乾笑。她吐出一口煙霧——

「倘若是那兩個人……大概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這麼低語道,語氣帶著些許緊繃。

西京聞言,也微微點頭:

「也是呢,一個不小心,其中一方就會死。就像妾身和小黑的那場比賽——」

西京裝出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但是她的眼眸中,隱藏著和黑乃相似的緊繃。

她回想起自己那個年代的七星劍武祭。

以及自己與黑乃對峙的那個當下,自己的心情。

——那個時候,她真的覺得死了也沒關係。

只要她能贏過這傢伙,她可以連命都不要。

她就是如此瘋狂地……渴望瀧澤黑乃這個女人。

西京相當肯定,黑乃一定也和她一樣。

而現在,那兩個人的想法,可能就如同當時的她們——

「不過……果然還是黑鐵小弟的處境比較危險吧。」

「〈夜叉姬〉認為〈紅蓮皇女〉比較有利嗎?」

「妾身實在沒辦法想像出那位公主殿下敗北的模樣呢。」

西京一邊說,一邊望著沉睡的史黛菈。

史黛菈睡得相當熟,甚至沒有發出一點鼻息。

她正在儲存力量。

她將每一分力量蓄積在體內,甚至連睜眼的一絲力氣都不放過。

為了在今晚的決賽中,爆發出一切。

「——」

巨龍彷彿蜷縮起巨大的身體,趴伏在床上。兩人不禁將這道巨龍的幻影與史黛菈的身影重疊。

黑乃感受著這股壓倒性的存在感,忍不住吞口唾沫。

並且開始思考。

今晚,另一名騎士即將面對這隻怪物。

(黑鐵,你現在究竟在思考什麼,又在做些什麼?)

他是否和這名少女一樣,正在養精蓄銳?

還是因為高漲的情緒輾轉難眠,迫不及待地等待今晚的決戰?

抑或是——

「……不論如何,旁人若想插手這場比賽,可得拚上性命。這個任務不能隨便交給那些半吊子,要是有個萬一,就是我和妳要去阻止他們……就像當時的南鄉老師和黑鐵老師。」

「知道啦,妾身當然明白。」

西京沒有露出嫌麻煩的表情,爽快同意黑乃。

她本來就是為了不錯過最嚴峻的那一刻,才婉拒工作,打算專心觀戰。

不用黑乃提醒,她也知道。

現在最重要的是——西京一臉認真地對黑乃說道:

「我說,小黑啊。」

「嗯?怎麼了?」

「這裡禁菸喔。」

「………………下次請在我點火之前提醒我。」

「如果妾身記得的話。」

黑乃尷尬地紅了耳朵。西京望著這樣的黑乃,露出頑皮的笑容。

◆◇◆◇◆

正當史黛菈保存體內每一分力量,同一時間。

她的對戰對手——黑鐵一輝的身影,就出現在灣岸巨蛋附近,某個日本國家聯盟所有的訓練場內。

七星劍武祭開賽期間,這座訓練場是開放給選手使用的。

一輝正在這座設施中的戰圈上,進行模擬戰。

而他的對手,身材高瘦,眉清目秀。

正是一輝的好友,〈黑薔薇〉——有栖院凪。

「——呼!」

一輝猛地加速,劃破空氣,朝著有栖院衝刺突擊。

有栖院則是重心後傾,作勢後退,並且——

「〈影獸戲畫〉——!」

他投擲三柄匕首型靈裝——〈暗黑隱者〉,刺進地面。

〈暗黑隱者〉瞬間溶解,在戰圈上產生有如水窪的影子。

緊接著,影子噴發漆黑飛沫,跳出兩隻巨大的老虎與一隻熊,襲向逼近的一輝。

一輝見狀,無動於衷,照樣蹬地邁步,衝向阻擋在眼前的三隻巨獸。

影戲之虎正要張口咬下一輝的頭部,他一刀從虎口劈開至虎尾;熊爪接著從一輝頭頂揮下,他輕身一閃,在錯身之際,橫刀斬開熊的軀體。一輝連續解決兩隻巨獸後,架勢還未回復,第二隻影虎趁機撲上前,此時他施展最快祕劍——〈電光〉,迅速追上影虎的動作,一刀兩斷。

一輝輕而易舉地讓〈影獸戲畫〉再次四散成黑霧。

不過有栖院一開始就不認為〈影獸戲畫〉有辦法阻止一輝。

這只是障眼法。

〈影獸戲畫〉崩解後的黑霧遮蔽一輝的視野,就在這個瞬間!

——他趁機施展〈光影密道〉,移動至一輝的影子裡!

有栖院的計謀順利得逞,他順利通過自己的影子,轉移到一輝的影子中。

照亮戰圈的燈光照射在一輝身上,向後拉出一道長影。有栖院從一輝的影子一躍而出—— (得手了……!)

有栖院揮動〈暗黑隱者〉,斬向背對自己的一輝頸部。

就在這個剎那——

「⁉」

有栖院還沒撕裂一輝的後頸,一輝的固有靈裝——〈陰鐵〉的漆黑刀尖便從一輝的腋下刺出,直指有栖院的眉間。

一輝早已看穿有栖院的計策,維持面向前方的姿勢,施展突刺。

「!」

有栖院急忙以匕首擋下突刺。

他勉強避免自己被刺成肉串,動作卻因此慢了一拍。

在黑鐵一輝面前慢上一拍,就等於是致命的破綻。

「——啊、哈!」

砰咚一聲,沉重的衝擊聲響徹設有戰圈的房間。

一輝的後踢貫穿有栖院的心窩。

衝擊貫穿腹部,頓時將有栖院踢飛三公尺外。他摔倒在戰圈上,痛苦地咳嗽。

「咳咳!咳呵!太、太過分了,怎麼能踢少女的腹部呢?這可是嚴重的道德危機喔!」

「抱、抱歉?」

「為什麼要打問號啦?」

「因為我對你的話只有滿頭疑問。」

有栖院聞言,則是一邊咳,一邊露出微笑。

「呵呵,先不開玩笑了……一輝,看來你睡了一整天,身體卻沒賴床呢。這樣人家就放心了。」

「那也是多虧艾莉絲,謝謝你願意陪我做賽前調整。」

一輝道謝,同時放下〈陰鐵〉的刀尖。

因為有栖院倒在地面上,已經處於無法戰鬥的狀態。

他們只是進行單純的模擬戰。一輝睡了整整一天,身體多少有些遲鈍,有栖院才會幫助他調整身體狀況。

既然模擬戰大勢已定,一輝也不需要繼續追擊。

此時,一名嬌小的少女邁開小巧的步伐,奔向停手的兩人。

少女有著一頭整潔的白銀短髮,正是黑鐵一輝的妹妹,黑鐵珠雫。

她來到一輝身旁,有些無奈地抱怨道:

「真是的,今晚就要舉行決賽,還要進行模擬戰,太亂來了。」

「哈哈,抱歉。可是,我實在睡太久了,還是想確認一下身體的狀況。」

「我也能理解哥哥的心情,但是你也該適可而止,不然狀態反而會惡化。你看,流這麼多汗……………………咦?」

一輝的臉上沾滿汗水,珠雫拿起毛巾為他擦汗……此時,珠雫忽然表情一僵。

因為他臉上的汗水……冰冷如冬日的流水。

「哥哥,這是……」

「……穿幫了啊。」

一輝苦笑道,接著從珠雫手中接過毛巾:

「我不是因為疲累才流汗。我很害怕……和史黛菈戰鬥。」

他擦著臉上的冷汗,淡淡低語。

沒錯,他並不是運動後才流下這些汗水。

緊張、不安、畏縮 ……這些汗水,全是來自於這種種足以稱為「惡寒」的情感。

一輝相當畏懼她。

畏懼〈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

但那也難免。

一輝觀看過她的第一輪比賽,也就是那場與〈冰霜冷笑〉鶴屋美琴之間的特別比賽。他從史黛菈游刃有餘的態度,就能看出她擁有相應的成長。但史黛菈在準決賽展現出的實力,已經遠遠超過一輝的預料。

「她和當初與我戰鬥的她,已經判若兩人。史黛菈以往只靠著巨龍的火焰戰鬥,而現在的她已經有了自覺,她明白自己的真面目,並且擁有自由操縱巨龍之力的技術,不會再像兒時一樣被火紋身。現在的史黛菈,不論對手擁有什麼樣的技術、力量與計謀,她都能壓制一切……她不再是區區的火術士,而是暴力的化身;她擁有絕對強者的自傲,是真正的怪物啊。」

而自己在今晚,就要對上這種怪物般的對手。

再加上,史黛菈熟知黑鐵一輝這個男人的一切。

一輝這次無法再像前次擊敗史黛菈那樣,藉由彼此掌握的情報差距,以近似偷襲的方式取勝。史黛菈不可能會讓他得逞。

史黛菈比任何人都瞭解黑鐵一輝,她深知他的實力,是身經百戰得來的。

史黛菈面對這場決戰,心中絕不會有一絲鬆懈。

一輝則必須在無處可躲的戰圈上,面對毫無破綻的史黛菈,並且正面擊敗她。

「既然如此,現在哪怕是一分一秒,我都不能浪費。」

必須比一分鐘前的自己更敏銳,必須比一秒前的自己更強。

他要不斷地琢磨自身,直到上戰圈前的最後一刻。

「這才是我的最佳狀態。」

「哥哥……」

珠雫眼見兄長露出非比尋常的緊繃神情,她的低語滿是不安。就在此時——

「哦——已經開始啦——!」

一輝等人聽見那陣熟悉的關西腔。

三人一起望向聲音源頭,房間的入口處:

「哎呀,是你們啊。」

「諸星學長!還有東堂學姊!你們都來啦!」

一輝在七星劍武祭第一戰、校內選拔賽最終戰擊敗的對手——原〈七星劍王〉諸星雄大,以及〈雷切〉東堂刀華,兩人就站在開啟的防火門前方。

珠雫望著意外的訪客,神情有些疑惑。

「為什麼學生會長他們會……?」

刀華對此,則是露出有些開心的笑容,這麼答道:

「我今天早上收到黑鐵同學的簡訊,說是希望我來幫他做賽前調整。」

「哥哥寄的簡訊?」

「就是這樣。反正我也閒得發慌,另外……我順便找同樣在旅館閒得發慌的敗家犬們一起來啦。」

諸星說完,用大拇指指指身後開啟的大門。緊接著——

「阿星你廢話就少說兩句!誰是敗家犬啊!」

「事實的確如他所說就是了。」

「嘎哈哈哈,省省唄,現在再裝酷也沒屁用啊!」

「我們又沒參加七星劍武祭,才沒有輸呢!」

「……不過我們集訓的時候二對一,還是被打得慘兮兮啊。」

緊接在兩人身後,熟悉的面孔一一進到屋內。

和諸星同為武曲學園代表的兩人——〈天眼〉城之崎白夜、〈鬼火〉淺木椛。

巨大的軀體穿過了對他來說,有些窄小的防火門——那是祿存學園代表,〈鋼鐵狂熊〉加我戀司。

以及早已放棄七星劍武祭的原破軍學園代表生——葉暮桔梗、葉暮牡丹。

一輝見到一行人登場,驚訝地瞪大雙眼。

「所、所以各位都是來幫我的嗎?葉暮學姊妳們也是?」

「嘿嘿,反正我們來太早了,很閒嘛。」

「……你在集訓的時候也教了我們不少,只是想報答你而已。」

「不過我這個吃下最快KO敗仗的人,實在不知道能幫你多少。」

「我原本也想找醫生來,不過那場手術似乎花費她不少體力,再勉強她也不好。不過……這邊的所有人都是七星劍武祭等級的人選,以賽前調整的對手來說,應該足夠了吧。」

一輝聞言,使勁搖搖頭:

「豈止足夠!各位,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好啦、好啦,反正人家也想和傳說中的〈落第騎士〉比一場嘛。」

「那現在呢?你在我們來之前,似乎就已經先比完一場模擬戰,要稍微休息一下嗎?」

「不。」

一輝一口婉拒刀華的好意,立刻舉起〈陰鐵〉。

點燃戰意的雙瞳,一併指向一行人。

「麻煩各位……現在就開始吧!」

他的熱情馬上散播給眾人——

「「「喔喔——‼‼」」」

眾人回應一輝的戰意,紛紛顯現各自的靈裝。

◆◇◆◇◆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這是……!毒藥⁉是想要暗殺我啊!可惡的〈黃昏十字軍〉……!盡會使些奸詐的手段……!」

「大小姐是這麼說的:『這什麼好苦啊啊啊啊啊啊——‼』」

「……妳既然怕苦,就不要點咖啡啊。」

會場綿延不絕的人龍外不遠處,有一間咖啡廳。

咖啡從風祭凜奈的嘴角滴了下來。而莎拉・布拉德莉莉坐在咖啡廳的陽台席上,一邊喝著冰沙,一邊無奈地望著凜奈。

凜奈的侍女——夏洛特・科黛拿起手帕,為凜奈擦擦嘴角。

而三名少女的座位旁,坐著另外一人。

那是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

日本的總理大臣,同時也是她們所屬學園——曉學園的理事長,月影獏牙。

「話說回來,莎拉的〈色彩魔法〉真的很方便啊。外頭這麼多人,竟然沒人看得見我們的模樣。我也想要這麼方便的能力呢。」

「就算不使用能力,也能辦到類似的事情。」

「是嗎?」

「一輝就做得到。」

「……他的方法更是難如登天啊。」

月影皺起臉上的法令紋,面露苦笑。

「不好意思,總理,是否能幫忙拿一下糖罐?」

「好啊,請用。」

月影回應夏洛特的請求,將手邊的糖罐滑向凜奈。

凜奈則是羞紅了臉:

「啊唔、叔叔,謝謝你……」

她以平常的語氣道謝,嬌小的雙手接過糖罐。

此時,凜奈突然停下動作。

她沒有將砂糖放進咖啡中,而是低頭望著手中的糖罐——

「……對不起。」

語帶歉意地向月影賠罪。

月影聞言,則是歪歪頭,回問道:

「妳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我們所有人都輸了……」

「啊啊,原來如此。」

月影這才明白凜奈賠罪的原因。

曉學園原本就只是傭兵團。月影為了利用七星劍武祭,切斷〈騎士聯盟〉與日本的連結,經由自己的老友,同時也是〈解放軍〉的〈十二使徒〉——風祭晄三轉介,才招攬他們。

但是他們卻全數敗在破軍學園的〈落第騎士〉與〈紅蓮皇女〉手下。

月影是相信凜奈他們,才將這個任務託付給一行人,他們卻沒有達成任務。所以凜奈才開口道歉。

不過,月影並沒有責備凜奈。

凜奈滿是歉意地低垂著頭,月影伸出手,輕放在凜奈頭上:

「我明白,凜奈你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了,不需要這麼介意。」

「可是…………」

「太容易放棄可做不了政治家呢。既然曉學園失敗了,再思考別的手段達成也可以……到時候如果還需要妳的力量,妳願意再助我一臂之力嗎?」

他溫柔地輕撫凜奈的頭。

凜奈這才抬起頭,有如花兒似地綻放笑容,點頭答道:「嗯!」

——就在此時。

「……來了。」

莎拉望向外頭不斷向前移動的人群,淡淡低語道。

同桌的所有人聞言,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前方有一名女子走在擠得水洩不通的人潮中。她維持同樣的步伐,沒有推開人群,也沒有狼狽地閃躲旁人,如入無人之境,悠然地穿過人群。

四人明明已經覆上〈色彩魔法〉,無人能見,女子卻搖擺著純白的長髮,筆直走向四人。

四人對此則是無動於衷。

這些行為對她來說,理所當然。

不管是見到已經隱形的自己等人;

或是輕鬆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

以及這段期間,誰也沒察覺走過自己眼前的她。

因為,今天四人等待的那名人物——

「好久不見,莎拉、凜奈、夏蘿,還有……月影先生。」

正是世界最強的劍士——〈比翼〉愛德懷斯。

◆◇◆◇◆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特調咖啡。」

「請放這裡。」

「謝謝。」

愛德懷斯親切地笑著回禮,將糖罐拉至手邊。

接著她望向月影——

「今天真是謝謝您,還麻煩您答應我如此任性又突然的請求。」

微微低頭道謝。

她口中的「任性請求」,指的便是她今天會出現在此地的理由。

昨晚,愛德懷斯突然聯絡月影。

……她告訴月影,她想親自到場觀看七星劍武祭決賽。

「愛蒂,沒想到妳會突然對學生之間的戰鬥感興趣呢。」

「畢竟我和他也有一面之緣。」

「呵呵,〈女武神〉哪,吾等針對破軍學園進行作戰行動——〈炎龍討伐戰〉之時,妳似乎曾與〈無冕劍王〉一戰,是吧?」

「炎、炎龍?」

愛德懷斯疑惑地歪歪頭,莎拉開口建議她:

「這只是凜奈的老毛病罷了,不用太認真。」

「大小姐是這麼說的:『我們襲擊破軍學園的時候,妳曾經和〈無冕劍王〉打過一場吧?』」

「啊、原來如此。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愛德懷斯說道,同時從糖罐撈起一匙砂糖,加進咖啡中。

「我看了電視轉播的準決賽。我沒想到王馬會敗得如此徹底……但是,我更沒料想到……天音竟然會在比賽中束手無策。」

天音的過去,以及他因為過去,對一輝產生的執著。

愛德懷斯全都一清二楚。

正因為如此,天音必定會成為一輝命運中的阻礙。

她原本是這麼認為的,不過——

「對他來說,天音根本不足掛齒呢。」

他正面否定天音的「自棄」,漂亮地擊敗天音。

「……他真是一名了不起的少年。」

「所以妳才想親自到場觀看決賽嗎?」

愛德懷斯聞言,再次撈起一匙砂糖,點了點頭。

「我看完準決賽後,便能肯定:不只是〈紅蓮皇女〉,〈無冕劍王〉也是……他已經一步步登上我們的領域。他在準決賽之中展現出了一切,因果註定的失敗在他的體術面前,完全無用武之地;而那份強大的意志力,更是支撐他經歷無止盡的鍛鍊,才習得了這身體術。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對他視而不見——因為終將到來的動亂時刻,我可能會再次與他交手。」

「……」

「更何況……今天抵達現場的那群傢伙,他們也和我抱持同樣想法,可能會因此做些大膽的舉動——譬如提前排除未來的威脅之類的。」

「哦?」

月影原本看著愛德懷斯撈起第三匙砂糖。此話一出,月影便從她手邊抬起視線。

愛德懷斯並沒有看著月影,而是望向人群。

——她的眼神有如利劍,異常尖銳。

月影隨著她險峻的眼神看去,立刻察覺異狀。

人群之中有一名男人,他犀利的視線穿透護目鏡,直盯著月影等人的方向。

「那是…………美國的……!」

「不只是他,各方勢力派出的特務……早已混入這座會場之中。」

月影聽完愛德懷斯的解釋,腦中回想起某個光景。

他曾經見到的,那段紅與黑的記憶。

遭火焰吞噬的東京。

城市中充斥著蛋白質燒焦的惡臭,以及黏著在皮膚上的人類油脂……

畏懼與憤怒使月影握緊拳頭,微微顫抖。他告訴愛德懷斯:

「……我為妳準備了最前排的特等席。」

「謝謝您。」

愛德懷斯再次微微低頭致意,接著端起放了四匙砂糖的咖啡,移向脣邊:

「真好喝。」

「……既然怕苦,就不要點咖啡啊。」

◆◇◆◇◆

(太、太強了……!)

淺木椛身為武曲學園三年級生,更曾經站上去年七星劍武祭頒獎台。但是當她在訓練場與眼前這名男人過招後,卻不得不讚嘆他的力量。

她是〈鬥神〉南鄉寅次郎的得意門徒,對自己劍術相當有自信。

正因為如此,她確實感受到了。

自己和眼前的劍士——〈無冕劍王〉黑鐵一輝之間,有著難以跨越的差距。

「哈啊!」

「唔……!」

雙方過招無數次後,突然響起特別響亮的敲擊聲,椛的身體彈向後方。

視野流轉的瞬間,椛看向視線的一角,三人正癱坐在地,不停地喘息。

那是率先與一輝進行模擬戰的葉暮姊妹與城之崎。

一輝在與椛交手之前,早已擊敗這三人。

而且是毫髮無傷地戰勝他們。

再這樣下去,自己也——

「淺木!拿出骨氣來!」

「〈焰幕〉……!」

椛聽見諸星的激勵,便在前方布下火焰之牆。

她雖然不甘心,但是她在刀劍戰根本贏不了一輝。

那麼就在魔法戰拿出真本事!

她轉換想法,不過——

「嘿呀‼‼」

一輝的一句吶喊、奮力一刀,一舉斬斷她的計策,以及那虛幻的決心。

一輝高高舉起〈陰鐵〉,揮刀而下的風壓撕裂迎面而來的〈焰幕〉,〈焰幕〉應聲消逝。

同時——椛的意志也隨之一刀兩斷。

(…………!)

一輝斬開〈焰幕〉之時,雙眸的光輝就如同染血的刀刃。

那對雙眸,頓時令椛心驚膽寒。

大腦與軀體,心靈與身軀,硬生生地被撕裂開來。

而一輝絕不會錯過那一瞬間的破綻。

障礙已除,一輝立刻奔向椛。

——好快。

椛雖然只畏縮了短短一剎那,她仍舊反應不過來。

雙方的正面衝突已是在所難免。不、從這個距離迴避對手的方法,唯有她的師傅・南鄉所傳授的〈抽足〉,但是—— (就算我想鑽入他的視線死角——他根本沒有死角啊!)

椛很清楚。

一輝的眼力媲美好友諸星的〈睥睨八方〉,他能將寬廣的戰場納入視野之內,不放過敵人任何一舉一動。自己的〈抽足〉技巧還不夠精細,不可能逃離那雙眼睛。

那麼——她只能在刀劍戰中正面迎戰一輝。

椛做好覺悟,在自己的靈裝〈火蜂〉纏繞火焰。

只要一擊。

只要有一擊能擦過一輝,〈火蜂〉的火焰便會化為火蛇,瞬間捕獲一輝全身。

(只要擦過一刀就好…………⁉)

她下定決心,而就在這個剎那——

黑鐵一輝的身影消失在椛的視野之中。

「糟……!」

她立刻發覺,這是〈抽足〉的效果——

「啊、唔……」

而當她發覺時,一切都結束了。

一輝擦過椛的身旁,手持〈幻想型態〉的刀刃,一刀斬裂椛的身軀。

這一斬從腹部斬斷內臟與背脊,明顯造成致命傷,而與傷勢同等的體力化為赤紅的魔力光芒——〈血光〉,從椛的身軀飛散至空中。

於是,椛的身體停滯一拍後,倒落在地。

「哈、啊……!」

身軀削取了與致命傷等量的體力,疲勞突然湧上。

幻痛同時燒灼椛的腹部,她痛苦呻吟,勉強抬起頭。

「謝謝指教!」

一輝則是對椛深深一鞠躬,表示謝意。

而他方才也對其他三人做出同樣的舉動。

「啊哈、不客氣……雖然我好像沒幫上什麼忙。」

「才沒——」

「〈穿甲彈〉——‼‼」

「——⁉⁉」

有如砲彈的低沉嗓音,突然介入兩人的對話。

而同一時間,攻擊便從一輝的正後方死角,瞄準後腦杓而去——那是〈鋼鐵狂熊〉加我戀司的鋼鐵掌擊。

他的攻擊來得太過突然,如此野蠻的偷襲,根本不應該出現在賽前調整的模擬戰中。

椛見狀,頓時僵住。不過——

一輝本人的表情,卻是不見一絲動搖。

在這剎那之中,椛看見了。

「——這回事呢。」

一輝接著向椛道完謝後,緩慢移動上半身,從容不迫地高舉手掌,接下加我的掌擊。

對方的體型幾乎是他的兩倍。

體重更是多達四倍以上,一輝卻文風不動地承受對方的掌擊。

——這絕對不可能。

看似不可能的事,其中必有蹊蹺。

而答案就在一輝的腳下。

一輝擋下掌擊時,他腳下——訓練場的戰圈陷下一大塊,地面龜裂、破碎。

加我目擊這幕,瞬間理解。

——他轉移力道。

一輝手掌承受的衝擊並沒有在體內反彈,而是巧妙移動重心,藉著全身運動從軸心腳引導至地面。

彷彿是避雷針。

加我偷襲失敗後,打算暫且退後。一輝則是配合加我的動作,往加我的右臂使勁一推。

(…………!)

一輝趁著加我重心後移的瞬間,從前方再次施加力道。

更別說加我自身的體重相當龐大,這下他只能大大向後仰——

在這剎那,〈陰鐵〉從加我的斜上方一刀斬下。

「咕、唔!」

加我巨大的身軀當場倒地。

而面對倒地的加我——

「你、你怎麼能突然偷襲!到底在想什麼啊!」

珠雫則是神情大變,開口怒吼。

加我的行為的確令人難以想像。

他面對即將上場比賽的選手,竟然在賽前調整中偷襲對手,就算現在只是使用〈幻想型態〉也一樣誇張。

只見珠雫氣得要衝進戰圈中,遭偷襲的一輝卻主動制止珠雫。

「珠雫,沒關係。」

「哥、哥哥⁉」

而他接下來——

「加我學長,謝謝指教。」

竟然同樣對加我表達謝意。

加我見到一輝的態度,先是訝異了一會兒,開懷大笑:

「啊、哈哈哈哈!你不但沒有任何破綻,對俺的偷襲連句抱怨都沒有啊?『常保戰場之心』,你的臉明明長得跟女孩兒似的……倒是很明白這個道理唄。」

騎士不是運動員。

因此比賽之外的時間,也要隨時集中注意力。

不論走路、睡覺、用餐,必須無時無刻保持感官敏銳。

絕對不能時鬆時緊。

要是養成這種習慣,在必要時刻肯定會出錯。

在一場戰鬥之中,局勢的變化總是來得令人措手不及。

身為一名戰士,一下緊繃、一下鬆懈的,可上不了檯面。

更何況,一輝接下來可是大敵當前。加我自己的實力完全沾不上王馬的邊,但是一輝的敵人更是強大,足以讓那樣強悍的王馬一敗塗地。

加我想告誡一輝這一點,於是在椛吸引一輝目光的時候趁虛而入。

不過——

(看來俺的忠告不過是脫褲子放屁啊。)

對眼前的男人來說,加我的好意只是多管閒事。

加我切身體會到這點,同時也確信——

「你小子還是有勝算的!」

「咚!」的一聲,加我輕搥一輝的胸膛,肯定地說道。

史黛菈的確是強敵,尤其是她的攻擊力,實在非比尋常。

但是一輝也熟知抑制、利用敵人力量的手段。

這個男人的技巧,絕不輸給那女孩的攻擊力。

至少加我經過這次交手,能夠這麼肯定。

一輝聽了加我的激勵,回以微笑——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

下一秒,宛如抽搐般的麻痺掠過一輝後頸,令他神情一繃。

一輝回頭看去,見到少女提著收進漆黑刀鞘的日本刀,緩緩走上戰圈。

〈雷切〉——東堂刀華。

一輝曾在破軍學園代表選拔賽最終賽中擊敗過她。

雖然那場勝負只決於僅僅一刀之內,對手的強大依舊鮮明地刻印在一輝腦海裡。

刀華去年的比賽成績為第四名。她的排名雖然在城之崎和椛之後,但是一輝親身體會過,刀華的實力根本不符合排名。

她的實力在這群成員當中,絕對能拔得頭籌,與諸星並列。

一輝若不仰賴能力,實在很難與之抗衡。

不過——

「如何?加上有栖院同學那場,已經是五連戰,需要休息一下嗎?」

「沒關係,不勞您費心。」

——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他熱血沸騰。

一輝以握住〈陰鐵〉的手拭去緊張的汗水,重新握緊靈裝——

「請多指教!」

接著,緩緩抬起刀尖,指向刀華。

◆◇◆◇◆

一輝舉起刀尖的瞬間,〈雷切〉同時開始行動。

她瞄準一輝,拔出〈鳴神〉,從直線距離十公尺外施放雷電形成的弦月型斬擊。

金色雷電猶如大鳥一般展翅,急速飛向一輝。

刀華在〈深海魔女〉一戰中,也曾使用過這招遠距離砲火。

伐刀絕技——〈雷鷗〉。

她在比賽開始後立刻展開速攻,但終究只是遠距離攻擊。

這一擊還不足以恫嚇一輝,他馬上採取最適當的迴避。

也就是,向右大幅度側跳閃躲。

一輝藉由〈模仿劍術〉,習得〈比翼〉操控身體的技術。他只要抬起腳跟,立刻就能達到最高速。一輝輕鬆地躲過刀華的第一擊。

對一輝來說,閃躲這擊毫不費力。

但是刀華馬上二度擊出〈雷鷗〉追擊。

明明對手輕易躲過這一招,她卻連續擊出第二次。

她的攻擊當然碰不著一輝。

一輝這次朝著反方向,往左一跳,躲過第二擊。

一輝依舊毫髮無傷。

即便如此,刀華仍然施放第三次〈雷鷗〉。

她意氣用事了嗎?

答案是否。

刀華的行動有她的理由。

(這是……!)

「不愧是東堂,她看過我和黑鐵的比賽之後,察覺黑鐵的弱點了啊。」

諸星靠在牆邊,望著兩人的模擬戰,佩服地低語道。

「哥哥的弱點?」

「正確來說,東堂是看穿那套體術的缺陷。黑鐵經過我那場比賽後,能夠使用仿自〈比翼〉的〈模仿劍術〉,這套體術的特點是同時作動全身肌肉,能夠急遽從零加速到一百。大部分的人類不可能單憑肉眼捕捉黑鐵的加速行動,但是當他一行動,就只能維持在全速的狀態。」

「啊……」

諸星這麼一說,珠雫這才發覺。

刀華從剛剛開始便左右輪流施展〈雷鷗〉,逼得一輝不得不左右交互閃避。

「這樣妳就懂了吧。他只能維持在全速的狀態,所以很難緊急停止或轉彎,他每次切換方向,都會給強韌的下半身帶來不小的負擔。所以他每閃過一擊,就會越來越難閃避下一擊,最後就會無處可躲。」

諸星的解釋,逐漸在戰圈上化為現實。

一輝在閃避一開始的兩擊,還顯得游刃有餘,沒多久,他的動作漸漸顯得困滯,閃避的時機更是越來越岌岌可危。

不過——

「黑鐵大概也明白東堂的打算,他可不會乖乖被東堂釘在遠距戰。」

就如同諸星所料,一輝開始改變左右閃避的步調。

一輝望著展翅直衝向自己身前的〈雷鷗〉,放棄往側面閃避,往〈雷鷗〉直奔而去。

在攻擊即將命中的瞬間,他一個下腰,彷彿四足動物一般,從〈雷鷗〉下方滑了過去。

「好厲害……!」

「那傢伙的身體還是一樣誇張,一般人哪可能從那種隙縫鑽過去啊!」

「哥哥就辦得到!」

當一輝穿越攻擊之後——終於抵達雙方以劍相交的距離之中。

他終於進入交叉距離!

一輝一拉近雙方的距離之後,以銳利的刺擊為主體,開始施展連擊。

他的每一刺,都快得讓人無法以肉眼辨識刀路。

刀華雖然還能應付一輝的連擊,卻沒機會收刀入鞘。

刀華只要無法收刀——就不可能使出她引以為傲,交叉距離最強的伐刀絕技——〈雷切〉。

(這樣就行了……!)

一輝以典型的手段扼殺〈雷切〉,同時肯定地心想。

一輝親身體驗過〈雷切〉的恐怖。

他當初是發動〈一刀羅剎〉,將自己的一切耗盡,才勉強贏過〈雷切〉。

而現在他與史黛菈的比賽近在眼前,他要想在不發動能力的狀況下贏過刀華,只能想辦法不讓她施展〈雷切〉。

當她一使用這招,一輝就輸定了。

所以他打算就這樣封住〈雷切〉,以刀劍戰壓制住刀華……!

(行得通!論雙方的揮刀速度,是我占上風……!)

刀華的斬擊雖然鋒利,但一輝是模仿〈比翼〉之劍,她還遠遠達不到一輝的境界。

只要不演變成雙方互砍,一輝就不需要擔心刀華藉由靈裝通電。

(就這樣靠著出招次數壓制到最後!)

一輝心意已決,便使重心更加前傾,在刀上施予更重的力道。

於是——刀華原本猶如飛燕般不斷施展連斬,此時〈鳴神〉終於大幅彈向外側。

(好,她架勢亂了!)

一輝已經藉由至今的交手,測出刀華的揮刀速度。

她的劍要是從這個角度、這個位置彈開,就追不上自己的追擊。

一輝的下一擊——

(絕對能命中!就在此決勝負!)

一輝如此確信,於是他的重心更進一步前傾,施展追擊——

不、他正打算施以追擊。

但是——

(唔……⁉⁉)

下一秒,後頸——右側的頸動脈突然掠過一絲尖銳的麻痺感。

一輝歷經數度死境,磨練出敏銳的第六感。他的第六感正敲響著警鐘。

一輝的身軀無視於各種前提,反射性地動作——

——只見刀華的刀刃以遠超出一輝預測的速度急速飛來,他勉強地擋下這一刀。

(怎麼可能……!)

以刀華的揮刀速度,她無法做出如此快速的反擊。

一輝頓時震驚屏息。

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輝經過意料之外的反擊,開始思索。

但是刀華可不會老實等待一輝思考原因。

〈鳴神〉與〈陰鐵〉短兵相接。

刀華藉由刀刃的交接處,將雷擊灌進一輝的身軀。

「……呃!」

啪嘰一聲!〈鳴神〉與〈陰鐵〉之間火花紛飛,雷電頓時侵襲一輝全身。

對方的武器呈現〈幻想型態〉,所以電擊並沒有燒焦一輝的皮膚,卻使肌肉觸電,導致激烈痙攣、疼痛。

一輝的行動因此停滯了一瞬間。

刀華看準時機進攻——!

她迅速高舉〈鳴神〉,施展直劈。

——但這只是一輝刻意誘使刀華進攻。

(不要自亂陣腳——!)

正當刀華擺出直劈的架勢,一輝使勁喝斥因劇痛掙扎的身體。

一輝長年培養掌控身體的能力,因此他立刻操作心肌,恢復末梢神經的傳導功能。

他在短時間內重振旗鼓,以最低限度的側跳步,閃過朝著腦門劈來的一刀。

以電擊剝奪對手的行動能力,趁機使出決勝一擊。

一輝早已看穿刀華的思考,才會採取如此行動。

而他的計謀也漂亮地唬過刀華。

刀華無法中途收回直劈,破綻百出,而這對一輝來說,則是絕佳的機會——原本應該是如此。

「咕唔⁉⁉」

刀華的反擊再次阻卻一輝的計策。

不過一輝再次以刀接下〈鳴神〉,這次卻順利擋開〈鳴神〉。刀華或許是認為同一招用上第二次,就對一輝不管用。〈鳴神〉並未施放電擊,直接展開交叉距離的刀劍戰。

而一輝同樣應戰,兩人再次回到一開始的交叉距離攻防戰。

但是,揮刀速度明明是一輝較快,他卻壓制不住刀華。

不只如此——刀華漸漸超越一輝。

而原因當然——

(就在她的反擊裡……!)

一輝被壓制的同時,見到攻防之中的祕密。

刀華的刀彷彿重現傳說中的劍術・飛燕還巢,先是銳利回擊一斬,之後便以詭異的速度回到原位,緊接著猶如電光一般刻下斬擊的軌跡。

她在交戰的空檔夾雜著這樣的攻勢,漸漸打亂一輝的步調。

——這就是東堂刀華為了在今年的大賽取勝,苦練至今的劍招。在交叉距離之中構築特殊磁場,利用電磁力的引力與斥力,便能以超越肉體極限的速度收刀。她為了攻破諸星雄大自豪的超人體術〈帚星〉,精心創造出來的伐刀絕技——〈電光〉。

這一招伐刀絕技會帶給手腕非常大的負擔,所以無法連續施展。不過只要隨機夾雜在攻防之中,出招的速度差就能徹底擾亂對手的攻勢。而只要打亂對手的步調——就能輕易後來居上!

「哈啊!」

「唔!」

刀華的刺擊瞄準心臟而去。

一輝為了閃躲這擊,使勁向後退去,直接退到交叉間距之外。

他逃得相當的狼狽。

「哥哥……!」

刀華竟然能將一輝逼出他最擅長的距離——交叉距離的刀劍戰。

這令珠雫臉上顯現一絲震驚,諸星也同樣繃緊了臉。

這也難免。一輝習得〈比翼〉之劍後,他在交叉距離之中幾乎是無比強大。諸星曾經親身體驗過,深知那時的一輝有多麼棘手。但是現在,刀華卻能逼退一輝—— (這個女人很強……她已經遠遠超越去年的她。)

——刀華當然不打算輕易放過一輝。她立刻追上,再次施加追擊。

(黑鐵同學,你的劍術的確相當驚人。我在電視中看著你和諸星的比賽,甚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呢。你的劍術實在異於常人——不過!)

刀華心想。

這點程度,對伐刀者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一輝單靠體術踏入這個境界,確實是非常厲害。

但這也是因為一輝身為伐刀者的才能太過低劣,才不得不專注於體術。

刀華自己或其他伐刀者,並不需要單靠體術。

他們只要使用魔力,搭配體術與能力——就能輕易超越一般人。

那麼一輝依舊有不足之處。

他如果只單靠超越常人的劍術——

(不要說是史黛菈同學,你連我都制不住啊……!)

「唔……⁉」

刀華的猛攻迫使一輝陷入單方面的防禦。

既然他不能以刀身抵擋攻擊,他就只能以退後閃避攻擊,不得已地一退再退。

——而敗筆就在這裡。

「啊……⁉」

一輝向後退去時,突然軸心一歪,身軀的中心跟著不穩。

發生什麼事了?

答案,就在一輝的腳下。

珠雫等人見狀,臉上一陣慌亂。

(那是、哥哥承受加我學長時的……!)

(糟了!碎裂的戰圈地面絆住他的腳……!一輝,敵人要進攻了呀!)

(不、這是——)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如有栖院所料,刀華認定此時為取勝之機,更加趁勝追擊。

一輝則是被毀壞的戰圈絆住腳步,不得不在身軀的中心線不穩的狀態下防禦。

鏗鏘!伴隨著響亮的撞擊聲,雙方刀身再次交鋒。

——緊接著,當然就是刀華施展的雷擊。

「~~~~!」

細小的爆裂聲與火花四散的同時,雷電的衝擊頓時將一輝握持〈陰鐵〉的右手,連同他的上半身一起彈向後方,而在這絕佳的良機—— (就是現在……!)

刀華使出殺手鐧。

她方才已經見識過一輝從電擊中回復的能力。

一輝絕對躲得過一般的斬擊。但如果是〈雷切〉,即使他能順利閃躲,超越音速的刀刃也能引爆空氣,襲向一輝全身。

在極近距離下承受這種損傷,就足以撂倒一個人了。

她沒有理由猶豫。

刀華如此確信,於是將〈鳴神〉收刀入鞘。

(咦⁉⁉)

不,正確來說,她只是打算收刀。

但是她辦不到。

為什麼?原因就在於——〈鳴神〉的刀鞘。

〈鳴神〉的刀尖正要收入鞘口時——

戰圈的碎片竟然夾在刀尖與鞘口之間……阻擋刀華收刀!

(~~~~!)

就在這個剎那,刀華才頓時明白。

自己中計了。

沒錯,一輝並沒有被破裂的戰圈地面絆住。

他是為了踢起戰圈的碎片,才故意將腳尖卡進龜裂的地面中,並且配合因觸電仰起的上半身,將碎片踢進刀鞘與〈鳴神〉之間。

一輝藉此阻礙刀華收刀,同時刀華也因此毫無防備,陷入致命的破綻中——

「啊、哈——」

就在這個瞬間,一輝重新掌控住身體,一刀劃過刀華的喉嚨。

◆◇◆◇◆

刀華受到致命傷,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與身體一同倒下。

但是她以強韌的精神力撐住單膝,對著俯視自己的一輝說道:

「……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法破解〈雷切〉……」

「不過這種奇襲只能用一次。」

刀華聞言,則是露出苦笑說道:「你不用謙虛。」

以戰圈的碎片阻止刀華收刀,確實只能算是奇襲,不可能再使用第二次。

但是,他那靈活的想像力,使他看穿〈雷切〉後突發奇想,想到利用戰圈的碎片;

他巧妙的執行能力,讓他能一邊進行激烈交鋒,一邊不動聲色地誘導對手走至預定地點;

其中最突出的,便是一輝那神乎其技的技巧。自己的雙眼能夠直接讀取對手的生理訊號,而他竟然能完美騙過自己的眼睛,在自己的眼底下執行他的計謀。

正是一輝的這些能力,讓他能夠存活於各種局面。

——一輝並不是只靠劍術支撐著自己的強大。

他並不拘泥於劍術。

他的眼界寬廣,時時刻刻都為了勝利,思索最適當、最好的計策。

(耽溺於劍術的人,反而是我自己呢。)

「真不愧是黑鐵同學。我明明是來協助你賽前調整,反而從你身上學到不少呢。」

「沒這回事,我只是因為天生拿到一手爛牌,才不得不用這種方式戰鬥……東堂學姊,真的非常謝謝您的指教。」

「不不不,我才要說謝謝呢。這場模擬戰真的相當有意義,謝謝你。」

「不,請別這麼說——」

「啊——好了好了,少在那裡謝來謝去了,你們還真是打從骨子裡就是個日本人咧。黑鐵,快點過來。」

某種硬物突然輕輕撞上一輝的背部。

那是諸星的靈裝——〈虎王〉的槍尾。

「你的贏法雖然很有趣,但還不到意外的程度啊。你要是對我使出同樣計謀,我可是會狠狠反咬一口喔?」

一輝聞言,轉而面向諸星,微微點頭:

「我想也是,畢竟你和我一樣狡猾呢。」

「哈哈,那當然,本大爺可是浪速的商人啊。」

諸星聽到一輝的調侃,哈哈笑了兩聲,接著輕巧地反轉〈虎王〉。

他將槍尖指向一輝:

「最後的對手就是我。你今天還有比賽,我也不好動用〈虎噬〉。不過呢,嘿嘿嘿,看你似乎累得差不多了嘛?就讓我趁這個機會,連本帶利討回第一輪比賽的帳吧。做好覺悟沒?」

諸星奸詐地笑著。

不過,人雖然能控制表情或言語,卻無法控制雙瞳中顯露的情感。

一輝讀出諸星眼中的暖意,他真心感謝諸星,舉起刀尖:

「請多指教。」

◆◇◆◇◆

一輝與諸星的模擬戰緊接而來,但是這場戰鬥的開頭與刀華戰大不相同,相當寧靜。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諸星和一輝一樣,都是以體術為主的騎士。

他並不會像刀華的做法,主動挑起遠距離外的魔法戰。

基本上,直到一輝進入長槍的攻擊範圍內,他都不會主動進攻。

(——他故意讓人產生這種誤會,實際上卻會把槍投擲出去呢。)

即使一輝還沒踏進諸星的攻擊範圍,仍然不能有絲毫大意。

一輝一邊提防諸星的攻擊,一邊以諸星為中心,在四角形的戰圈中繞著諸星移動。

這段期間,諸星的視線完全沒有離開一輝。

低垂的〈虎王〉槍尖,也始終瞄準一輝的心臟。

(就算是第二次與他對峙,還是感受得到沉重的壓迫感呢。)

一輝完全找不到進攻的空隙。

(看來這次沒辦法再像第一輪比賽那樣,以速度擾亂他了。)

一輝很清楚。

七星劍武祭第一輪比賽,他當時贏得有多麼驚險。

他當時的贏法與其說是靠實力取勝,其實比較接近出其不意。諸星不夠熟悉一輝,而一輝也成功在諸星習慣他的速度之前,給予諸星大量出血的刀傷,才因此取勝。

事前的嚴重出血,導致血液不足以流通至末梢神經,視力降低,諸星的雙眼就更追不上一輝急遽的加速。

但是現在的諸星不一樣。

他的身體狀況完美無缺,最重要的事,他已經得知一輝能使用〈比翼〉之劍。

那麼單憑速度攻擊這樣的對手,太危險了。

(雖然如此——)

沒錯,雖然如此。

總歸來說,這場比試和刀華的比試沒兩樣。

不論比試多麼危險,一輝能選擇的手段依舊不多。

他只能在自己的領域——刀劍的距離之中,一斬定勝負。

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

既然如此——

(不要害怕對手。)

諸星的壓迫感確實很沉重。

但一輝要是這點程度就感到恐懼,就更不可能踏進史黛菈的領域之中。

既然自己的勝算只存在於敵人的胸懷之間——

(不要害怕,上吧!)

一輝喝斥自己的心,急遽加速,朝著諸星奔去。

諸星見狀,則是深吸一口氣:

「去!」

接著他朝向踏進長槍範圍中的一輝,轉瞬之間施展三次必殺刺擊。

在一拍之間施展三次刺擊。

這是諸星的高速刺擊——〈三連星〉。

一輝對此,也使出媲美電光的快速斬擊,其殘光甚至快到肉眼無法辨識。

鋼鐵流星從天而降。

他一一撥擋開來,繼續前進。

不過——

(這、是……!)

他想前進,卻無法前進。

諸星無數次施展〈三連星〉,刺槍形成的驟雨迎面而來。

這片槍雨的速度與密度,遠遠超越之前比賽中的攻擊。

一輝是動用〈比翼〉之劍,才勉強能夠抵擋。

「黑鐵,嚇到了吧?」

「……!」

「第一輪比賽的時候,我只是將〈三連星〉當作〈虎噬〉的誘餌罷了。我故意減緩速度,讓你能彈開槍頭前進。不過,我只要不夾雜〈帚星〉,不動用〈虎噬〉,單純追求快速,我也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刺擊。你要是能鑽過來,就試試看啊!」

「唔……」

他的語氣滿是自信。

但是他絕不是對自己過度自信。

諸星的突刺,可沒這麼容易攻破。

(我幾乎看不出他收槍的空檔。這與其說是〈三連星〉,用〈流星群〉來形容還比較貼切啊。)

落下的鋼鐵流星,幾近密不通風。

他要想直線闖過如此槍陣,簡直難如登天。

於是,一輝在此動用自己的劍術。

以緩急夾雜的高速跳步左右移動,製造出殘像擾亂敵人。

第四祕劍——〈蜃氣狼〉。這招祕劍在第一輪比賽時,曾讓諸星吃盡苦頭。

一輝藉此逼迫諸星二選一——

「少看扁人啦!」

「⁉」

諸星瞬間打破一輝輕率的預想。

一輝施展〈蜃氣狼〉,將殘像留置於右方,正要移動至左方的剎那——

〈虎王〉尖銳的槍尖彷彿彎曲似的,改變方向,毫不猶豫地追上真正的一輝。

一輝在千鈞一髮之際,以劍撥擋槍尖,不過——

「喔啦——‼」

「咕、唔!」

諸星直接使勁揮動〈虎王〉,將一輝的身軀狠狠掃向戰圈邊緣。

一輝在臨危之際勉強做出受身。諸星露出無畏的笑容,對一輝說道:

「你太天真啦,你的腳尖會先往留下殘像的地方踏去。我早就看穿你那招的預備動作了,同樣的招數碰上一流的戰士,可就完全不管用囉。」

「……咦?牡丹,他好像已經中招過兩次了吧?」

「那就是他輸掉第一輪比賽的原因啊。」

「也就是說,他是二流囉?」

「吵、吵死啦!外場的安靜點!」

諸星聽見外場的調侃,不禁開口抱怨。

但是他在這段期間,仍然沒有放鬆對一輝的戒備。

一輝在心中佩服諸星,同時也知道自己不會就這樣結束,他握緊劍——

(我在長槍範圍中,還有能出的手牌……!)

再次衝向諸星。

「你還真是學不乖……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你也只剩這招可用啊!」

諸星再次在長槍的範圍中應戰。

對手在距離之外時,不刻意追擊,但是當對手一踏進自己的攻擊範圍,立刻猶如烈火般進攻。

諸星基本上比較偏好伺機而動的槍術。

——一輝則是利用他這點。

當自己接近之時,諸星使出的第一擊—— (我就以〈毒蛾太刀〉對付他!)

從斜下方揮出一斬,第六祕劍——〈毒蛾太刀〉。

以靈裝為媒介,將震動打進對手的肉體,從內側破壞敵人的軀體。

這是以劍施行的滲透勁。

這一招和〈蜃氣狼〉不同,諸星還沒見過這一招祕劍。

因此這一擊必能無條件命中——

「才沒這麼簡單咧。」

「……⁉」

下一秒,一輝震驚地瞪大雙眼。

當他往斜上揮出的〈毒蛾太刀〉即將接觸〈虎王〉的瞬間。

諸星迅速收回槍尖。

一輝的攻擊揮空,破綻大開。緊接著——他再度出槍刺向一輝!

「鬼才會吞你的毒餌啦!」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緊接著體力的光芒——〈血光〉紛飛,消散在空中。

諸星的一擊命中一輝。

但還不到致命傷的程度。

〈虎王〉的槍尖微微擦過一輝的側腹。

〈虎王〉即將命中的最後一刻,一輝以〈陰鐵〉的刀柄尾端敲向〈虎王〉的槍刃,硬是錯開攻擊軌道。

一輝趁機立刻逃向長槍的範圍外。

「你還是老樣子,鬼主意一大堆。」

「……為什麼說是毒餌?諸星學長應該還沒見過這一招才對。」

「因為你的重心不自然地留在後方,總覺得不太妙啊。」

「——原來如此。」

一輝不禁苦笑。

一輝觀察對手的動作,是專注到幾乎要在對手身上燒出洞的程度。但他似乎還是有漏看的地方。

同時,一輝也明白了。

(期待對手出錯的戰術,完全不適用於這個人。)

或許因為是模擬戰,諸星並沒有背負太多壓力,他的集中力完全是無懈可擊。

他的臨戰狀態相當自然,讓一輝完全找不到破綻。

既然如此——……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一輝下定決心,正面舉起〈陰鐵〉,雙眸直視諸星。

「——」

一輝的視線、架勢——

(……怎麼回事,壓迫感的質量改變了。)

諸星不愧是身經百戰的豪傑,他的戰鬥直覺立刻從中察覺某種異狀。

(前腳也緊密貼在地面上,那個樣子沒辦法衝刺吧。)

就如同諸星的觀察,一輝第三次前進的模樣和至今完全不同,相當緩慢。

他正舉〈陰鐵〉,步伐舒徐,緩緩而行。

「怎麼啦?突然慢得像烏龜一樣,你要是就這樣走進我的攻擊範圍裡,瞬間就會被刺成蜂窩囉?」

「——」

一輝對諸星的話語毫無反應。

他無視諸星——並非如此。

(他只是單純沒聽到——他聽不見。)

諸星觀察一輝的眼神,了解他的狀況。

他對於聲音完全沒有反應。

一輝只是筆直注視著諸星,一步又一步地走近。

(……將集中力提高至極限以上,就聽不見周遭的聲響,也無法辨識顏色。我也曾經體會過那種境界,不過……)

假如是眼前這個男人,他搞不好能隨心所欲地踏進那個領域。

問題是,他大幅度提高集中力,究竟有何打算?

就在諸星思考的同時,雙方的距離慢慢拉近。

——於是,一輝的腳尖終於侵入諸星的領域。

下一秒——

(嘖、不要猶豫!不管是他還是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諸星行動了。

他施展以速度為重,猶如暴雨的鋼鐵連擊。

一輝則是和方才一樣,以〈陰鐵〉彈開飛來的槍尖。

敲擊聲不斷,火花四散,畫面和剛才幾乎一模一樣。

但是——

「……⁉」

諸星握住〈虎王〉的手感受到了。

眼前的敵人,異常沉重。

彷彿深植大地的大樹。

不論他使出多少刺擊,一輝都不再像剛才一樣退後。

但是他也沒有往側面逃。

他的雙瞳直盯著諸星,步伐緩慢,卻踏實地前進,一步、又一步。

「……‼」

諸星見到一輝的身影,頓時理解一輝的想法。

(這傢伙根本沒有打什麼如意算盤……!他只是捨棄現在不需要的感官,甚至將作動身體的力氣減低到最小,把所有的集中力聚集在劍上……!他把自己的一切寄託在劍上,打算以實力從中央突破我的攻勢!)

半吊子的計謀或小手段,對眼前的對手是起不了作用的。

一輝明白這點,於是他將自己的一切,託付在自己琢磨至極限的劍上。

——他清楚自己的弱小,所以會利用眼前所有的事物來取勝;

他有著這樣的才智,但另一方面——

——他膽大於天,堅信自己的強大,所以在碰到緊要關頭時,他能相信自己的實力。

乍看之下,這兩種精神相互矛盾。

但同時擁有這兩種意志,才構成〈落第騎士〉——黑鐵一輝。

他深知自己的弱小。

卻也堅信,自己比任何人都強大。

因此他嘗試自己能做的一切。

最後將這一切,寄宿於雙手中的漆黑刀刃。

因此,黑鐵一輝不再退後,不再逃跑。

自己一定辦得到。

他如此深信著,於是緩慢卻實在地接近諸星雄大,一步又一步縮短彼此的最短距離。

他並非抱著必死的決心,也非自暴自棄。

他只是有著堅定的信心——深信自己的必勝。

一輝散發出的氣勢驚心動魄——

「唔⁉」

他的氣勢確實壓迫著諸星,逼得他開始退向四角戰圈的角落。

「哥哥太厲害了!竟然能逼退那個強悍的諸星學長!」

「緩慢,但確實地向前邁進。他散發出的氣勢實在讓人無法招架呢。」

「沒有錯,而且……黑鐵同學的架勢也非常出色。」

「什麼意思?」

「他面對諸星,他的刀不偏不倚,漂亮地維持在正面的正中線上。進攻者碰上這樣的架勢,也是很難出手。畢竟敵方的刀身完美地護住正中線,非常難攻破,再加上他的身軀幾乎沒有偏移,當諸星要瞄準致命弱點時,大多只能從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進攻,諸星就不得不多次重複同樣的行動模式,於是到了最後——」

下一秒,紅光飛舞在戰圈中。

一輝的四肢散落著〈血光〉。

但那全都是細小的擦傷。

而這就是刀華指出的「結果」,諸星自己當然也明白個中道理。

(我讓他見識太多次自己的行動模式了!這樣他就能調整擊落攻擊的力道與角度……!)

沒錯,只要對手重複越多次同樣的攻擊,一輝就越能看穿對手。

他能仔細地讀取一切——包括擊落刺擊所需的力道、角度、速度。

而現在一輝分析這些資訊,將自身的攻擊調整到最佳。

他將防禦的動作縮減至極限,在最低限度內撥擋攻擊,對手的攻擊絕不會造成致命傷。於是,一輝能比至今的攻防,更加逼近諸星……!

他再度前進,更加深入、更加快速——

「諸星背對著角落,自然漸漸焦急起來。而他的焦急,會令他使出過於勉強的攻擊……!」

而刀華的預言——

「混蛋!」

就在下個瞬間,成真了。

一槍又一槍銳利的刺擊,恍若閃光似地飛向一輝的要害,而其中——

諸星心中一急,手肘過度用力,無法充分「收槍」,不慎混入過於粗糙的一擊。

由於諸星注意力渙散,導致這一槍的力道不足,準頭也不夠精準。

而一輝——

「——‼‼」

絕不會錯過這個破綻。

「完了……!」

等到諸星注意到自己失手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一輝配合那一槍大步向前,讓長槍貫穿自己的肩膀。

他以自己的肉體封住〈虎王〉,摘下諸星反擊的嫩芽。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

他的肩膀扣住〈虎王〉的槍柄,直線衝進諸星的胸懷之中,一刀刺中諸星的心臟。

◆◇◆◇◆

「啊——我又輸啦——!」

諸星被一輝刺穿心臟,放聲大叫,接著無力地呈現大字型,倒在地板上。

「可惡,我還以為我這次能贏咧。」

「要是、真正的、比賽……我可沒辦法贏得這麼簡單啊。」

一輝氣喘吁吁地說道,而他的話絕非謙虛。

事實上,今天這場戰鬥,諸星顧慮到一輝魔力稀少,沒有動用〈虎噬〉;而其他人也一樣,面對今天還有重要比賽的選手,他們實際上並沒有拿出真本事,但他們也盡了自己的一份心力。

一輝自己最清楚這點。

所以他對諸星,以及今日所有聚集在此的好友們,衷心表示謝意:

「諸星學長,還有各位,真的非常謝謝你們。你們讓我在與史黛菈一戰之前,獲得很豐富的收穫。」

「道謝就免了——你就用優勝來報答我們就好啦。」

「……您這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怎麼,沒自信啊?」

諸星坐起身,這麼問道。一輝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說實話,這場戰鬥或許會是我短暫的人生中,最嚴苛的一場戰鬥。我實在很難說自己有自信能贏……不過我會盡力——」「你這樣不行啊,蠢材。」

一輝話說到一半,諸星便拿起〈虎王〉的槍柄,輕輕戳戳一輝的頭。

接著,他開口斥責一輝:

「你一直努力奮戰,好不容易才拿到舞台的機會,怎麼能抱著半吊子的氣勢上台啊……不論你的對手有多強,你得抱著百分之百必勝的決心站上戰圈,再沒自信也要給我擠出自信來。比輸的事,等到比輸再來慢慢想,反正你要是輸了比賽,到時候你的腦子大概也只剩這件事可想了。」

「諸星學長……」

「少說那些喪氣話,假如你真的沒自信,我就奉陪到你有自信為止。」

在場所有為一輝而來的人,也默默肯定諸星的話語。

所有人都和諸星有著同樣的想法。

「……既然您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就不客氣了。能請您再陪我一場嗎?」

「嘿嘿,那就稍微休息一下,等一下再來一輪吧。」

「好的,非常——」

就在此時——

「嘰——」訓練場的防火門發出低沉的聲響,打了開來——

「「「——‼‼」」」

緊接著,猶如寒風刺骨的寒氣,頓時拂過在場所有人的肌膚。

他們立刻察覺了。

這並非寒氣,而是鋒利且凜冽的劍氣。

而其中一部分人非常熟悉這股劍氣。

該不會是——

他們這麼心想,望向門邊。那個地方——

「你們怎麼回事?怎麼一個個都一副蠢樣子?」

一名身材高大,留著一頭長髮的男子,用他彷彿猛禽一般的銳利雙瞳睥睨一行人—— 那是〈烈風劍帝〉——黑鐵王馬。

「王、王馬⁉」

「為什麼你會……⁉」

一行人見到這名意想不到的人物,臉上盡是藏不住的震驚。

王馬則是抓起肩上的麻袋,那似乎是他的行李。他將麻袋扔向地板:

「……我會來這裡,原因應該和你們一樣。我收到那傢伙的簡訊,說是想在決賽進行賽前調整,需要對手。」

「咦?哥、哥哥,是這樣嗎?」

珠雫驚訝地回頭一看,一輝則是點了點頭。

王馬說的是事實。

一輝除了諸星和刀華以外,也發了簡訊給王馬。

不過他原本是不抱期待的。

他不認為王馬會願意為自己而來。不過——

「……沒想到大哥真的會來這一趟,嚇我一跳呢。」

「我今天原本的行程就是決賽的賽程,只是現在空下來罷了。而且……我也想看看你現在的實力。」

「我的、實力?」

「這場比賽終究是F級對上A級,你原本就註定會敗北,所以我對比賽的勝負沒半點興趣。不過……你那半吊子的力量,原本是很難存活在比賽之中。假設你想用那渺小的力量面對那頭『巨龍』……我做為你這蠢弟弟的兄長,有義務在你送死之前,先折斷你那把鈍刀。」

王馬這麼說完,全身掀起風暴的魔力,聚集在自己的右手上——顯現出大太刀型的固有靈裝〈龍爪〉。

「……!」

〈龍爪〉現形的同時,王馬周身的劍氣又更添一分銳利。

珠雫將之視為危險,立刻擋在一輝身前。

不——正確來說,是她想站出去保護一輝。

不過一輝伸手搭住珠雫的肩膀,阻止她。

珠雫的雙眸擔憂地搖曳著。一輝說句:「沒關係。」接著走到王馬面前。

「大哥,謝謝你願意來這一趟。」

「我不是來陪你閒話家常的。廢話少說,快點舉刀。」

(他還是老樣子,態度有夠差。)

一輝面露苦笑,但是當他站到王馬面前的瞬間,眼前這個男人的那股氣勢依舊令他心生畏懼。

(真是驚人……)

唯有與他面對面,才會感受到那股威壓。

王馬的身軀看似大上兩倍。

王馬的存在感,明顯就高了諸星或刀華整整一個層級。

掌心滲出汗水。

但是一輝並不打算退下。

——王馬方才的話,就算他是認真的,那也無所謂。

因為……正如他所說,假設他無法擊退王馬,就更不可能贏過史黛菈。

這個局面,一輝求之不得。

一輝即將面對與史黛菈的一戰,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畏懼、退縮。要想振奮這具沒用的軀體——沒有人選比王馬更合適。

一輝擦去手汗,再次握緊〈陰鐵〉,說道:

「請多指教……!」

◆◇◆◇◆

比試開始的暗示一出口,王馬率先行動。

和服的衣襬隨風擺盪作響,同時他迅速拉近與一輝之間的距離。

而一輝見狀,沒有在原地等到王馬進攻。

他主動蹬地前進,迎擊逼近的王馬。

不過一輝當然不會笨到與王馬正面對峙。

一輝很清楚,王馬透過胡來的特訓,得到超人般的肉體與強勁臂力。

因此——

「那是……!」

在戰圈外觀戰的諸星隨即察覺。

一輝一踏入大太刀的攻擊範圍,隨即改變步伐,前進時的步調產生急遽的緩急變化。

諸星相當熟悉這個動作。

藉由步調快慢蒙騙敵人的視覺,在自身的前方留下殘影。

一輝將〈蜃氣狼〉布設在前後方。

而就如一輝所計畫,王馬中了殘影的圈套。

他高舉〈龍爪〉,一口氣朝一輝頭頂揮下,一刀兩斷。

但是,他斬下的一輝只是殘影——

——於是王馬最無防備的瞬間,便暴露在緊接而來的真人面前。

「命中了……!」

諸星總之先認定一輝拿下第一擊,興奮地握緊拳頭。

但是——一旁的〈雷切〉拿下眼鏡,瞇起雙眼:

「不、他並沒有命中。」

她開口指正諸星的錯誤。

因為刀華透過王馬全身的神經信號,理解他接下來的動作——

「!」

王馬並未收回揮下的劍,而是直接往斜下方揮滿刀。

緊接著,王馬順勢以肩膀撞上即將揮劍的一輝。

「肩擊……!他早就看穿〈蜃氣狼〉了啊!」

一輝則是以原本即將揮下的〈陰鐵〉為盾防禦。

不過,王馬的體重遠比外表來得重上許多。

近五百公斤重的男人全力撞擊,所引發的衝擊已經是十足的凶器了。

「……!」

撞擊引發的沉重聲響,幾乎不像是人類互撞的聲音。一輝猛地彈飛到後方,一陣踉蹌不穩。

此時王馬更是猶如烈火般襲來。

他完全不給一輝站穩的空檔,斬擊與突刺接連不斷。

好快。

硬要舉例,就好比是諸星的〈三連星〉。

王馬就保持無氧狀態,十次、二十次,毫不間斷地進攻。

驚人出招迴轉率——珠雫知道這個招數。

「旭日一心流・烈之極——〈天津風〉……!」

「那是啥?」

「那是以總數一百零八擊組成的連續攻擊,黑鐵家代代相傳的旭日一心流奧義。」

從第一刀到第一百八十刀,每一刀都仔細設定好攻擊角度與強度,以連擊來說非常有效率。

而將這招重複上千次、上萬次,從中除去思考,將招數的細節一一刻印在體內,便能發揮出肉體極限的最大速度,以壓倒性的出招次數扼殺對手。

「這個技巧最適合用在對手架勢不穩時,一舉擊敗對手……!」

「可是一輝是因為偷學他人的劍術,才慢慢變強的,不是嗎?既然那是黑鐵家相傳的劍術,一輝當然也知道如何破解吧?」

「……我不清楚,那劍術對我來說,級別過高。不過……即使哥哥知道如何破解,他遭受如此激烈的攻勢,也無計可施啊……」

正如珠雫所說,王馬的斬擊太過迅速,一輝完全無法轉守為攻。他甚至無法持刀進攻,只能一味地苦於閃躲、卸除王馬的猛攻。

〈天津風〉的主要目的,就是逼對手陷入守勢。

以過剩的高效率、高速度連續攻擊,緊緊扣住對手,使之無法動彈。

現在,一輝完全跌入王馬的陷阱。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

(他還在找機會……)

東堂刀華見到一輝的雙瞳中,蘊含著聰穎的光芒。

他絕不是迫於守勢,也並非遭到壓制。

他在等待某個機會。

——那就是〈天津風〉的破綻。

一種技巧即使歷經長久歲月,不斷分析、重組,終究只是人類編織出的技巧。

世界上沒有一種技巧是完美的。

既然並非完美,〈落第騎士〉有如照妖鏡般的觀察力,絕對不會放過那細微的破綻。

更別說是黑鐵家劍術。那可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有機會觀察的一套劍術!

「——」

剎那之間,猛然響起尖銳的刀劍敲擊聲,戰局終於有了動靜。

敲擊聲過後,架勢先潰散的是王馬。

一輝揮出的一刀是——第七祕劍〈電光〉。

〈電光〉在一輝學會〈比翼〉的〈模仿劍術〉之前,其揮刀速度就已是快得無法辨識。〈落第騎士〉最快的一擊,經過〈比翼〉之劍淬鍊過後,在瞬息之間斬入〈天津風〉的破綻——第五十七刀與第五十八刀的銜接空檔——刀身狠狠敲擊〈龍爪〉的刀腹,中斷連擊。

王馬的連擊在意料之外的狀況下遭到中斷,架勢不穩。於是,一輝趁機施以全力一擊。

足以劈開軀體的袈裟一斬。

諸星見到一輝的動作——頓時驚覺。

(那個重心的施力方式,就是和我那時候一樣的——)

第六祕劍——〈毒蛾太刀〉。

不論對手以劍或鎧甲承受攻擊,刀勁便會藉由刀身觸及的地方湧入,從內部破壞肉體。

王馬的鋼鐵肉體在此招面前,毫無意義。

而王馬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不作防禦,直接以結實的肉體承受一輝的攻擊——

刀勁就從內部進入彷彿水袋一般的人體,打擊人體內部。

衝擊鑽入王馬體內,肆無忌憚地蹂躪著肌肉、骨髓、內臟——

「〈天龍甲冑〉。」

「……!」

但是王馬毫不在乎。

〈毒蛾太刀〉並未失敗。

刀上的劇毒確實走遍王馬全身。

不過,王馬無動於衷。

簡而言之,這就是黑鐵王馬的恐怖之處。

超越肉體的精神力。

恍若鋼鐵的目的意識,讓他能夠忍受形形色色的苦難,貫徹初衷。

一點小疼小痛,這個男人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王馬的身軀文風不動,他甚至沒有吐出一絲呻吟,直接發動伐刀絕技——〈天龍甲冑〉,以暴風之鎧包覆住全身。

下一秒,衝擊透過觸碰王馬胸膛的〈陰鐵〉,直接襲向一輝。一輝彷彿被狠狠揍了一拳,直接彈飛向後方。

一輝的身體如同被車撞飛似的,飛舞在空中。

而身在遠處的王馬瞄準一輝的墜落點——揮動〈龍爪〉,橫向揮出一斬。

刀刃演奏出銳利的破風聲,釋放出真空風刃。

而風刃正好朝向著地的一輝飛去,即將一刀斬下他的首級。

但是一輝卻沒有選擇迴避這擊。

「呼。」

一輝將墜地時的衝擊轉化為屈膝的力道,壓低身軀。

接著,彎曲到極限的下半身,一口氣解放所有肌肉的彈力——!

一輝使勁蹬地,力道大得幾乎能挖開戰圈地板,他伸出〈陰鐵〉的刀尖,推向飛來的〈真空刃〉。

第一祕劍——〈犀擊〉。

這招突刺在〈無冕劍王〉擁有的七種原創劍術之中,擁有最快的衝刺力與最強的突破力。一輝以這記突刺,直接破壞〈真空刃〉後——順勢瞄準王馬,宛如箭矢一般飛去。

王馬藉著〈天龍甲冑〉拉開距離,可能是打算進行遠距戰鬥。不過一輝的速度完全擊潰王馬的計策。一輝在意想不到的時機衝進攻擊範圍裡,王馬無法應對——本來應該是如此!不過……!

(不好!)

一旁觀戰的刀華等人渾身一震。

同時一輝也目睹了那一幕。

一輝擊碎〈真空刃〉,歪斜的空氣消失之後,就在他的視野之中——

王馬往一輝的方向奮力舉起〈龍爪〉,幾乎舉至身後。

這裡的所有人都知道,王馬的架勢將會施展什麼招數。

旭日一心流・迅之極——〈天照〉。

以全身的肌肉扭轉關節、骨骼,將骨骼與關節回歸正位時的彈力加諸在斬擊之上。雖然只有僅僅一刀,但這一刀和一輝的〈模仿劍術〉不同,是〈烈風劍帝〉真正抵達〈比翼〉境界,最為快速的一擊。

而〈天照〉的攻擊範圍並非遠距離,而是近距離。

沒錯,王馬知道。

他知道一輝會突破〈真空刃〉,並且立刻回到刀劍戰的距離中。

王馬看穿一輝的打算,積蓄力量等著一輝到來。

這對一輝來說,無疑是最糟糕的發展。

〈犀擊〉是突擊的技巧,從蹬地的第一步就使盡全力,將自身化為箭矢射向目標。

因此,一旦發動〈犀擊〉,就不可能中途停下。

一輝唯有向前邁進。

而王馬的〈天照〉不論攻擊範圍、速度,都遠遠超越〈犀擊〉,在一輝的刀刃觸及王馬之前,〈龍爪〉必定會斬下一輝的首級。

但是——

一輝可沒有這麼好對付。這點程度的絕境,他當然有辦法臨機應變。

「「「什……⁉」」」

下個瞬間,所有觀戰的旁觀者都目瞪口呆。

王馬施展〈天照〉的剎那間,一輝放低〈陰鐵〉的刀尖,刺進地面。

〈犀擊〉因此中斷,一輝彷彿撐竿跳似的,借力跳過〈天照〉,彈向王馬的頭頂,接著—— 一輝踢碎天花板,朝著王馬再度施展〈犀擊〉。

〈天照〉是將一切貫注於單一攻擊的速度之上。

因此,王馬揮刀完畢後會產生極大的破綻,他無法閃避這次〈犀擊〉。

——直接命中!

〈犀擊〉從極近距離貫穿暴風鎧甲〈天龍甲冑〉,刺中王馬的鎖骨上方。

而且一輝並非隨便刺中這個位置。

一輝從王馬的動作解析他的肌肉形狀與密度,使刀刃能穿過肌腱刺入體內。

因為一輝深知,以他的攻擊力是無法貫穿王馬的身軀。

他的判斷相當正確。

即便是刀華的〈建御雷神〉,也無法撕裂王馬的肉體,大概只有史黛菈等級的攻擊力,才能靠著一般斬擊斬傷王馬。

不過,一輝的計畫失敗了。〈陰鐵〉的刀刃沒有斬斷肌腱,成功穿過隙縫刺進王馬的肉體;就在刀刃觸及致命傷之前,王馬便隆起自身的肌肉,膨脹的肌肉夾住刀刃,承受這一擊。

一輝一發現出師不利,立刻拔出刀刃——

——但是他這次失手的代價非常重。

緊緊一揪。

只見一輝還來不及著地,王馬粗壯的手臂立刻捉住一輝的衣襟—— 接著狠狠砸向地面。

「~~~~~!」

一輝的身體深深陷入堅硬的石製戰圈裡。

一輝勉強做出受身,將衝擊轉而導向戰圈。不過一輝卻因此單膝跪地,情勢非常緊迫——

——王馬此時竭盡全身重量,一刀揮下。

一輝也同樣揮動〈陰鐵〉,試圖抵銷攻擊。

但是他現在的姿勢太過不利。

現在的他不可能承受王馬的重擊——

「哥哥——!」

王馬的全力一劈徹底壓垮〈陰鐵〉與一輝。

——看似如此情景,但就在下個剎那,每個人都見到眼前難以置信的狀況。

下一秒,王馬反而被大力彈飛至遠處。

王馬立刻施力在腳掌上,試圖停下,卻無法停止。

他就這樣一邊刮削戰圈表面,一邊退後。

他即使將〈龍爪〉刺向戰圈,仍然止不住衝力——

——於是,王馬整個人被擊退至戰圈之外。

◆◇◆◇◆

一輝在這一回合,確實是處於下風。

但實際上退往後方的卻是王馬。

戰圈外觀看比試的人們不禁為此感到疑惑。

「剛、剛才的究竟是……」

「不、不清楚……」

實力到了諸星或刀華這個層次,就不會錯估對手大致上的狀態。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更顯得困惑。

方才的一擊,明顯超越一輝的最高攻擊力。

剛剛他們的面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再怎麼思考,也找不出答案,只能屏息直盯著被推向戰圈外的王馬。

現在,只有一個人理解剛才的狀況。

別無他人,正是遭到擊退的王馬。

他感受著手臂的麻痺,明白前因後果,輕蔑地瞪著一輝,眼中是滿滿的不悅。

「……無聊的詐術,很像是你會幹的事。」

「但是大哥退後了。」

「——」

「我的劍術不是為了變強,而是為了取勝。所以我會盡我所能,使盡任何能動用的方法取勝。而且,我就算面對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也必定能取勝。這對大哥來說,或許只是區區詐術,但這就是最弱的我所得出的答案,是黑鐵一輝獨有的劍術,我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愧。」

一輝直視著王馬飽含侮辱的輕蔑眼光。

他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問心無愧。

王馬見到一輝的模樣,默默心想。

——他無法理解,也不打算理解。

但這副模樣,或許也稱得上是一種強大。

既然如此——

「你光靠著那雕蟲小技將我踢出場外,你的劍就覺得滿足了嗎?」

他再次站上戰圈,揮動〈龍爪〉——

刀身纏繞上暴風。

那是旋繞龍捲狂風的天龍之爪。

暴風肆意刮削訓練場的天花板與牆面。王馬手握龍捲之劍,對一輝說道:

「一輝,舉刀吧。

我把我的招數全部奉送給你。

你就盡情利用,試著顛覆你的命運。」

「………………」

一輝聽見這番話……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他完全沒想到,這位大哥竟然願意奉陪到這種地步。

但是,對方散發的鬥氣令人寒毛直豎,裡頭沒有一絲虛假。

「——是!」

一輝衷心感謝王馬,再次舉起〈陰鐵〉。

而不知不覺之間,一輝身上不再冒出冷汗。

◆◇◆◇◆

「——」

史黛菈睜開雙眼一看,窗外夕陽灑落,房內充滿著黃昏的色彩。

她撐起身驅,坐在床上。

眼皮相當輕巧,口中也不打一個呵欠。

意識清晰,她甚至感覺到視野變得寬廣。

緊接著,她褪去浴袍,站在鏡子前。

鏡中的身影有著潔白的軀體,滑順、豔麗的曲線。

她能感覺到,全身上下毫無一絲壅滯,血液、細胞充滿著能量。

龍的肉體已經將睡前攝取的過量飲食全數消化,一滴不漏地儲存在體內。

自己的狀態是前所未有的良好。

史黛菈感受著體內蓄勢待發的熱能,她能肯定。

今晚,自己或許會見識到連自身都不曾見過的史黛菈・法米利昂。

好了,一切準備就緒。

走吧。

最強的敵人——就在那最棒的舞台上等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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