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酒封神

他走到火堆旁,火焰似乎因他的到来而颤抖了几下,扭曲的火光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间,随后就被一股愤怒的黑暗吞噬了,好像是在捍卫它们自己莫名其妙的尊严。从一个人的角度来说,这真是一副难得一见的光景。左眼是瞎的,我迅速做出判断,从右边攻击比较有利。

静静地,他低头坐了下来,好像我的旅行包天生就属于他的屁股似的,好吧,想坐就坐吧,你会知道不是所有的沙发都那么温顺的。

“喝点什么?只有酒和水,二选一,简单的很。”

“简单?这是我见过最难的题目之一,好吧,我选酒,要真正暖身的那种。”他终于抬起了头,我突然间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左眼的瞳孔中那流动的,浓郁的黑暗,把我视线中所有的光芒都吃掉了,就是这个东西刚才吞噬了火光吧,我的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世界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寂静,听不到呼吸,更没有心跳,只有我和他,面对面坐在永恒的瞬间中。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在警告我。

“看,只是一个选择题,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声音,甜美的声音终于锯开了沉默的坚冰,色彩突然又出现了,红色,黄色,那是我的包,还被他毫不客气地坐着,当然还是有那一点点闪烁的火光,和在火光中朦胧摇曳的左眼。

“那么,”他很随意地换了一个坐姿,旅行包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着,似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毫不理会,只是用他那只深不见底的左眼盯着我,好像我和他一样漠不关心包里的东西似的。“我的答案已经给了你,你不准备回赠些什么吗?”

“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了你了,亲爱的死神。”我恭敬地回答。

“是啊,不过还不够。没想到你的寿命竟然如此漫长,漫长到我都有点不耐烦了。如果,仅仅是如果,你是神的话,我不会理你,你想活多久活多久,可惜,”他顿了一下,用左眼瞟了瞟我,“你不是。你看这也是一道有趣的二选一,是或不是,虽然答案是残酷的,但你既然选择赌,就应该做好输的准备。”

他又换了个姿势,我的包已经无力呻吟了,更不要说里面的东西了。连火堆也感受到什么恐怖的东西,摇摇欲坠的火苗像是少女的抽泣。

“我的左眼看到的不是生命,而是永恒。在这片土地上,我看到的只有虚无,还有就是你,那虚无中仅有的一点点光亮。”

“所以你这么快便找到了我。”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他瞪了我一眼,我抖抖肩膀,表现出恰如其分地恐惧,“但那只是一方面,我的职责不像你们人类——如果你还算是人类的话,想象地那样。死亡是寂静,是回归,血腥和暴力与我无缘,那只是,”他轻蔑地撇了撇嘴,“生命最后的爆发,那是生命女神的事。想象不到吧,那个被你们形容得纯洁无比的家伙竟然负责这种事!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满身鲜血的来和我交班。当然她也很喜欢清洁,每天都要用鲜血洗澡,把自己洗得一尘不染,好去向你们显灵。不过在我看来,她仍是一个纯洁的神,但那种纯洁和你们所谓的正义邪恶没有半点关系。”

“为什么不谈谈你的工作?”我打住他的话头,死神很罗嗦,这点我早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领教过了。这也许是因为他太寂寞了,没有人向他祈祷,向他倾诉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人们惧怕他,逃避他,知道最后一刻还在不停地诅咒他,是的,他没有朋友,正如他没有敌人一样。“还有,容我提醒一句,火要灭了。”

他第二次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了。他随后又把头垂了下去,随手将一段木柴投进了火堆,苟延残喘的火苗突然迸出一丝亮色,但仅仅是一瞬间又回复到了原状。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他无法掌控的事情,很好。

“我什么也没有掌控。”他低沉的声音令我想起了变质的蛋糕和沼泽里的泥浆,有一种甜得发臭或臭得发甜的味道。醒醒!我对自己大声吼道,这种魅惑的嗓音是他力量的一部分!

“我喜欢唱歌,在空旷的荒野中,在残缺的月亮下,在悠远的冥河上。你们觉得我掌控着死亡,最后那个空着这个世界上最冷酷无情的铁律,掌控者这个宇宙间最永恒的法则之一。看看你们用了多少无聊的形容词!其实,我真正掌控的只有我的歌声,剩下的是工作,一份我不得不做的工作而已。你们有各式各样的工作,我们也有,你们工作是为了什么?你们曾经因为工作而掌控过什么吗?只有工作在掌控你,它完美地让你认为一切尽在手中,然后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它奔波操劳,为它奉献全部的生命,一个巧妙的圈套,一个绝顶的陷阱,无论你怎么想,就是无法绕过它,它会因你的想法而不断改变,你们怎么形容来着?‘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其实他根本笑不起来,这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笑的地方,对吧?”

“你的工作,亲爱的死神,咱们还是谈谈它吧!”

他这次很认真地抬起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端详着我:“你真的很关心这个。我原以为没人会对它感兴趣,我也只是因为要生存才会去了解它。好吧,你想知道什么?”死神又捡起一根木柴,但没有扔进火堆,只是拿在手上把玩着。

“多少条?”我盯着他手中那根粗糙的木柴,真得很像一根木柴。

“你真得想知道?这个数字对我没什么意义。三千一百五十条,都是人的,人的生命比较特殊,我是说和其它生物相比,燃烧起来特别旺盛。人的鲜血也很有趣,是生命女神的最爱化妆品。”他说着,又把木柴丢进了火堆,跳动的火星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将这块生命的精华吞得一干二净。

“我猜你现在也在工作。”

“当然,我是模范员工。从前这附近有一个兴旺的城市,不论男女老少都生活得很满足,很快乐,他们将生命女神视为自己城市的守护神,还为她树立了一座宏伟的大理石雕像,就摆在城门口,你有空可以去看看。”我突然发现死神的脚下不断出现一根又一根干燥的木柴,最适合烧火的那种,而死神只是低着头,把木柴接连丢到火里。

“他们都死了,你带走了他们的生命。”

“我说过,那不是我的工作。事实上,十五分钟前,当你说火快灭了的时候,他们全都非常不幸地染上了黑死病,从无到有,由盛转衰,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自然规律,可对我来说,制造它和遵守它都是一回事。”

“你触犯了生命女神的禁忌。”

“禁忌?没有禁忌,只有妒忌。生命女神是一个女人,女人都很虚伪。直到你们咽气之前,都是那个婆娘最‘可爱’的孩子。我就像守在门口的绑匪,你们不出家门,我也无能为力。至于在那个家里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你不是想了解点什么吗?我的工作只是处理这些走出家门的‘可爱的孩子’,就这么简单。但那婆娘有些时候却全无道理的怪罪我,却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让孩子走出家门。其实她只是在妒忌我拿走了属于她的东西而已。”

“你用我们烧火。“

“你也一样,你比我更清楚点起一堆生命之火需要多少生命能量。”

“是啊!”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想到黑死病诅咒还没让他们死光,我还是太嫩了,顺便更正一下,那里不是城市,而是一个国家。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不可能做到,这个‘生命之火’魔法太疯狂了,而它唯一的作用竟然只是把你吸引到这里。”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受任何戒律的束缚,除非我心甘情愿。而唯一能让我接受的陷阱就是这个魔法。”

“你能得到什么?你又有什么得不到的?”

“温暖。”死神叹了口气,又丢了一根木柴,我估计那个国家已经彻底灭亡了。“天太冷了,每天都是。我只想再过得暖和一点,但无论冥河还是地狱,接收死人的地方永远没有一丝丝温暖——我猜全被生命女神那混蛋抢走了,只留下一群群浑身冒冷气的灵魂。你看,我只要这么一点,对于那些能给我这些的人,我并不介意和他们多聊一小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玩忽职守。”他用手上最后一根木柴敲了敲屁股下面的旅行包,“时候快到了,这附近已经没有什么维持火焰的生命了,你选得地方不差,我竟然和你聊了一个多小时。”

“我只是想继续刚才那个二选一。”我平静地回答,“是不是神,这点我想让你再确认一遍。”

“封神吗?”他耸了耸肩膀,“你们挑战过很多次了,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功。那些家伙就像你一样,只不过是活得时间长了一点,最后还得和我见面。直接挑战战神的人我也见过不少,因为剩下的全是我的工作。你想怎么办?用你包里的魔晶石?火堆下连半秒钟都困不住我的咒神封魂阵? 还是你手上一直积聚的这个召唤魔法?别告诉我你会用内衣兜里那只能使用一次的诅咒匕首。”

“魔晶石只是用来增幅的,我的魔力不够完成这个召唤,另外,咒神封魂并不是针对你的。”说罢,我发动了这个让我准备了一百多年,牺牲了无数人生命的魔法:“以圣洁的生命为誓言,降临吧,生命女神菲德丽丝!”

一道粗大的光柱从天而降随着它的降落,旅行包里吸收了死神魔力的的纯正魔晶石一块接一块的爆裂,每一次爆裂都会生出一股七彩的魔法光辉,并伴随着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这正是最纯正的死灵魔力,只属于死神的魔力。飘散的魔力和死气迅速被光柱吸收,融合,在那刺眼的白光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死神的沙发塌了一半,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脚下躺着那最后一根木柴。

“是谁?是谁干得?怪不得我的力量下降的这么快,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亡!”我仿佛听到一个女人愤怒的嚎叫,是啊,我用了一百年,死神用了一个小时,就把你‘可爱的孩子们’消灭了近五分之一,对一个慈祥的母亲来说,孩子们的一切都是不可侵犯的,除非经过了她的同意。今晚死神显然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贪婪真的是所有生物的共同弱点,哪怕是贪图那一点小小的温暖。

“你渎职了,死神!你的所作所为超出了应有的权限,你竟然没有经过我的许可就带走了这么多的生命,你现在就和我一起到上帝面前接受神罚吧!普罗米修斯的位置很合适你!”

“至于你,你这个邪恶的死灵法师,我现在就会消灭你,在地狱去为你的罪过忏悔吧!”

“酒,真正温暖的酒,我还没有给你。”我并没有理会女神的愤怒,而是面对死神,平静地说,“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神对另一个神的承诺。”

死神好像犹豫了一下,但女神的攻击已经到了。

“咒神封魂阵!”我终于启动了隐藏的魔法阵。女神脚下瞬间冒出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丝丝黑气的牢笼,结结实实地将她罩住,我迅速吟唱了几句增幅的咒语,一声声轻微的爆炸声后,死神的的沙发算是彻底完蛋了。一股股纯正的死亡魔力由死神脚下激射入原本画在火堆地下的巨大魔法阵中,那复杂的花纹随着魔力的跳动而闪烁不定。趁你病要你命,只有在这个充斥着巨大死亡气息,而又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地方,才能用这个人类创造的魔法困住女神。天时地利人和,自古以来就是所有阴谋成功的根本。

沙发的坍塌惊动了好像正在思考什么的死神,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左眼中那团黑色变得愈发深沉了,令我想起了冬日的夜空,在残缺的月亮下,那沙哑苍凉的歌声。

“二选一,酒还是水,不要搞得太复杂,对吗?”我轻声说道,“你看,你的工作真的很简单,孩子的母亲已经走出了家门。”

一声剧烈的爆炸,魔法牢笼被从天而降的圣光轰成了碎片,女神还是女神,人类的魔法永远也无法超越深得境界。

“去死吧!邪灵!”又一道刺眼的圣光向我轰来,我闭上眼睛,人类始终不可能挡住神的攻击。

除非另一位神帮你。

死神挡在我的身前,炫目的圣光一碰到他的身体就迅速分裂,蒸发,消失,那种浓郁的死亡气息正是我最熟悉的气息,好像是一位父亲终于位孩子出头的感觉。没错,我是你的信徒,你的朋友,在那孤单的火堆旁,我们曾经愉快地聊天。

“酒,真正暖身的那种。”我的耳边响起了他那磁性的嗓音,是的,酒,真正暖身的那种。

充斥着魔力的黑暗以死神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光明和黑暗在火堆旁交缠在一起,我正能勉强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这就是超越人类局限的斗争吗?我没有害怕,或者说好奇心已经压倒了恐惧,在那团交织的光影中,死神的左眼好像是为我开启的信号灯,不断闪烁着只有最新黑暗的人才能读懂的信息。

对我和我的匕首来说,这就够了。

从右边进攻,我微笑着对自己说,从地上捡起那最后一根木柴,毫不留情地将那把流淌着诡异红光的匕首插了上去。木柴瞬间便被一种莫名的力量腐蚀掉了,使用神器的代价极其巨大,但几千人的生命精华足以支付这个诅咒所需的庞大魔力了。我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祭祀完毕。接着便拿着它向那女神冲去。

好像是为了配合我的节奏,火堆摇了摇,终于熄灭了,死神的左眼随即开始吞噬女神的光芒,那一瞬间,我赶上了。

“生命转换。”

一个很容易理解的诅咒,一个对于拥有无限生命的神来说本应该没有作用的诅咒,但在永恒的黑暗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非常寂静,但我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那也是生命流失的声音。

“你是第一个。”不知过了多久,死神突然开口了,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在上帝面前该怎么解释?”我用温柔地女声问道。

“我早就想告诉那个老糊涂了,现在这个时代应该鼓励竞争上岗,还有,”死神转过身,冲我眨了眨眼睛,“酒,你答应过的。”

我用手中突然出现的银杯向他遥遥致敬:“当然,从此以后,所有死亡的血腥都属于你。还有,为了你的歌声,干杯!”

“为了你的纯洁,干杯!”

从一个神的角度来说,鲜血的味道,真的很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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