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眾神眷顧的男人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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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Roy

插画:りりん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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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4章12話 採集食物

4章13話 工作與評價

4章14話 發生狀況

4章15話 收穫

4章16話 內部參觀與下午茶時光

4章17話 隊長的視角1

4章18話 隊長的視角2

4章19話 隊長的視角3

4章20話 比試之後

4章21話 雖然踏上了歸途

4章22話 公會負責人的決斷

4章23話 異世界到了年底也很忙碌

4章24話 一點豪華主義

4章25話 寶石之謎

4章26話 魔獸適性與過去的偉業

4章27話 診斷結果與新的史萊姆

4章28話 教堂的慣例

4章29話 異變

4章30話 搜索委託

4章31話 驛站城鎮

4章32話 格格不入的酒吧

4章33話 利穆爾鳥的活躍

4章34話 從屬魔獸們的活躍

4章35話 盜賊的真心話

4章36話 下山

4章37話 罪與罰……之後

4章38話 為了未來

閒話 貴族的內幕

特別短篇•熟人的熟人與竹林的壞習慣

後記

  在毒蟲草原舉辦的新人培訓來到第二天,教官們輪班指導學生,到我負責的時段前還有段自由時間可以利用。

  我已經準備好這段期間的住處,接著要確保糧食和水。我帶著採集用的皮袋與皮手套……

  「我出發了。」

  「好,要小心點喔。」

  保險起見,我向羅修先生打了聲招呼,前往稍遠處的樹林。

  看來這場野營培訓是想教學生事先調查的重要性,特別設計成知識的有無會大大影響野營難度的樣子……我買的小冊子上鉅細靡遺地記載著野營的注意事項,還有河川的位置與可食用的野草種類等等。

  只要好好記住冊子裡的內容,不熟悉野營的人也能想辦法解決問題。

  「?」

  我走在馬車道路上,突然感到有人在看我。

  轉頭看去,只見那是一名學生。

  對方應該不是有事找我,只是我剛好進入他的視野。發現我在看他之後,他低頭行了一禮並走向草原。不知道他是在執行委託,還是跟我一樣尋找食物?除了他之外,還可以看到幾名學生同樣前往草原。

  我祈禱著他們不要受傷,順利抵達目標樹林。

  「好,會先發現什麼呢……哦!是赤傘菇。」

  才剛踏進樹林就找到了可食用的菇類,顧名思義,這是一種有著紅色蕈傘的蘑菇。乍看之下感覺有毒,其實沒有,是充滿香氣與鮮味成分的美味蘑菇。這可真是個好彩頭。哦!

  一旁的樹木背後長了『晶針菇』,根部還有布滿尖刺、看起來很危險的『十槍菇』從地面伸出。兩種都是可食用的蘑菇,全部放在一起煮一定很美味。

  「對喔,已經到了這個季節了。」

  夏去秋來,而秋天是蘑菇的季節,在這個國家似乎也是如此。卡納森林到了這個季節也會出現許多蘑菇,每年都可以享受到各式各樣的美味蘑菇。

  今天就多採一些,做一頓豪華的晚餐吧。只要優先使用無法久放的蘑菇,剩下的再曬乾帶回去就行了,也可以拜託謝爾瑪小姐用在店裡的餐點上。

  這個國家尚未建立人工栽培蘑菇的技術,想吃的話只能採集自然生長的,或是買別人採收的蘑菇。因此收穫量要看運氣,還會受到天候或是為了過冬而尋找食物的野生動物影響。

  就像日本直到江戶時代之前,曬乾的香菇是高級品一樣,蘑菇在這個國家也有不俗的價值。能像這樣自行採收各式各樣的種類,吃到新鮮的蘑菇,是獵人和冒險者的職務之便。

  蘑菇不僅好吃,還能用來煮湯頭,要是整年都可以輕鬆買到就好了……

  「既然如此,乾脆自己栽培看看?」

  栽培的方式有『原木栽培』和『菌床栽培』這兩種。

  原木栽培是將含有蘑菇菌種的木片植入木頭,以原木進行培育的方法。

  菌床栽培是將菌絲與可作為營養來源的材料混入木糠,以培養基進行培育的方法……記得是這樣。

  雖然不清楚合適的溫度、濕度與其他細節,但我瞭解大致上的做法……試試看吧。就算不知道細節,只要掌握大致流程或許就有可能成功。

  不過我也聽過有人投資人工栽培,希望一夕致富結果破產的故事,所以還是要適可而止。成功的話就當好運賺到,以輕鬆的心情嘗試吧。不過不是現在,現在該做的是確保糧食……?

  「找到了嗎?」

  「你那邊呢?」

  「沒有,那你呢?」

  「找不到啊。」

  樹木間傳來小孩的聲音,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好奇的我悄悄接近,發現是第一天就和貝克他們爭吵的四人組。

  「果然是在草原那裡才對吧?」

  「岩蜥蜴是會偽裝成岩石的蜥蜴吧?這一帶都是樹和草,幾乎沒什麼岩石啊。」

  岩蜥蜴這種魔獸,在我買的冊子上連名字都沒有記載。也就是說,這些孩子挑到了無法達成的陷阱委託……雖然沒有罰則,但這種委託被設計成只要疏於事前調查和確認內容就會失敗。因為公會負責人的方針就是要人從失敗中學習……

  總之先離開這裡吧,萬一被他們發現後尋求意見就麻煩了。

  我躲在樹蔭中,悄悄地離開了現場。

        ■ ■ ■

  幾十分鐘後──

  「我回來了!」

  「辛苦啦。」

  「辛苦了。」

  我把行李放在據點後,向待命中的教官們報告自己返回的事,並得到回覆。

  「那片樹林的食物很豐富喔,而且就在容易發現的地方。」

  「是喔,那這次應該不會出現哭著說食物沒了的孩子吧。」

  「還會出現這樣的人啊?露西小姐。」

  「不習慣野營的孩子還不少喔,有時會搞錯事先要準備的份量,或是出了某種問題導致食物壞掉。如果是有食物的土地,只要教他們採集的技術就行了,不需要擔心。」

  「說得也是……對了,學生們都在做些什麼呢?我有看到一些人在樹林裡。」

  「其他學生也一樣在樹林裡。」

  「他們在樹林和草原上執行委託,或是採集食物,所以我們除了照顧馬匹之外無事可做。」

  「輕鬆是輕鬆,但也很無聊啊,哈哈。」

  所有學生都外出了嗎?有幹勁總是好事。

  啊,對了,林子裡有件事讓我有些在意。

  「另外,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什麼事?」

  「那片樹林好像長了很多菇類,雖然有可食用的種類,不過也有不少外觀與其相似的毒蘑菇。」

  不要隨便把可疑的東西放進嘴裡,這是基本常識,之前我們也有再次提醒學生們。

  但他們如果以為那是可食用的種類,採取後沒發現有毒,說不定會直接吃下去。

  「看來應該要加強檢查學生們採集到的食物。」

  「是的,這麼做會比較好。我帶的藥物比平常多,有需要的話請叫我一聲。我也可以根據毒的種類,用樹林裡有的材料製作解毒藥。」

  「我知道了,到時候再拜託你。」

  「那就待會兒見。」

  我得去處理剛剛採來的食材,先從水開始。

  依照冊子上的內容,我在樹林裡找到了河川。其位置並不難找,但水質有問題。那條河不算清澈,所以我想先過濾一下。

  我在經過煙燻、蟲子徹底消失的據點外面採取土壤,以此為材料用土魔法製作沙子、礫石、大漏斗上加裝圓柱的貯水槽和工作台。接著把這些東西搬進據點,從道具箱裡拿出布和碎木炭。

  然後在貯水槽裡鋪上布、木炭、布、沙子、布、礫石、布……像這樣隔著布做出分層,就能去除混在水裡的雜質。最後將它設置在房間一角,下面鋪一塊布以防漏水。

  「簡易淨水器,完成!」

  我用大水瓶裝了河水,接下來只要在有需要時過濾並煮沸,就能得到安全的飲用水。

  「馬上來試試看。」

  我將水注入貯水槽,確認運作狀況。

  在等水過濾的期間,多的礫石和布就用來做另一件事。

  以魔法將礫石聚集成型,不需要多深,只需做出又扁又大的盆栽,往裡面投入清道夫史萊姆的肥料。再把剩下的礫石變回土壤加以混合,很快就準備好了。

  「然後把這些撒下去……」

  我把在林子裡採來的、芝麻大小的豆子撒在土上,以水魔法製造出清水給予水分,蓋上布之後放置於暗室。接著用木魔法強行使豆子發芽……於是豆芽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在黑暗中浮現出白色的樣子。

  「豆芽就完成了。」

  將蓋在上面的布拿掉後,從窗外灑落的日光將豆芽那纖細白皙的表皮照得閃閃發亮。

  我先採收了今晚要吃的份,剩下的讓其繼續生長。

  這種豆子的生長速度跟雜草一樣快,只要同時使用肥料與魔法,很快就能長出新的豆子。採收後明天又能生產豆芽了,我在卡納森林受到這種食材很大的恩惠,有種懷念的感覺。

  ……說到令人懷念的食材,還有一個。

  『小穗槍草』。

  這是一種類似芒草、群生於河岸的植物,成熟後會在長長的尖端結出許多小種子,因此從某種角度看起來有點像長槍。它與麥子和稻米一同被分類為穀物,磨成粉之後可以烤成類似未發酵麵包的食物,是一種便於食用的草。

  但也只是能吃而已,味道並不好,充滿雜味,一般人視其為雜草。通常沒人會拿它當作主食,若非在野外求生存,正常都會吃麵粉做的麵包。

  話說回來……現在有各種蘑菇、豆芽、小穗槍草、採來的山菜和野草,以及我帶來的保存糧食和調味料,看來今晚能順利吃到像樣的一餐了。

  「有採到嗎?」

  「當然有!」

  「哦。」

  學生們陸續回來,讓整個野營場變得嘈雜起來。

  「嗯……?」

  我朝窗外看去,發現馬車旁邊聚集了不少人。

  「是在檢查食材嗎?」

  教官先前說要加強檢查,看來學生一起回來讓教官費了不少工夫。

  雖然現在比我負責的時段早了一些,不過我也來盡教官的職責吧。

  「辛苦了!我來幫忙!」

  「多謝!」

  「幫忙檢查食物吧!」

  「瞭解!下一位!這邊也可以檢查喔!」

  排在隊列之中的一名學生走到我這裡。

  「麻煩你了。」

  「好的,我收下了,你採到了很多食物呢。」

  我利用馬車的載貨台檢查收下的袋子內容物。

  ……看來這個學生對植物還算有點知識,主要採集的是樹木嫩芽和可以吃的野草,不過……

  「幾乎都沒問題,但這個蘑菇不能吃喔。」

  「咦!?」

  「它的外觀跟可食用的赤傘菇很像,可是你把蕈傘背面和真正的赤傘菇比較看看。」

  「啊,不一樣。」

  「沒錯,蕈傘背面也是鮮紅色的是可食用的『赤傘菇』,接近混濁茶色的是有毒的『紅傘菇』。若吃下這種毒菇,會引發腹痛、下痢、嘔吐和暈眩的症狀,必須小心謹慎。」

  「原來是這樣……」

  「總之這些蘑菇就先由我回收,不過其他部分你都有正確挑到可以吃的食物,成果還不錯喔。」

  「謝謝您。」

  「嗯,那麼下一位!」

  「嗨──」

  唔,這個學生也有能力分辨可以吃的東西,但採集方式不好。這種樹的嫩芽可以吃,不過要摘的話只能摘最上面的『頂芽』。要是連旁邊生長的二芽或三芽都採收了,雖然手上的食物會變多,隔年卻會變得無法採收。

  另外,生長著這種芽的樹木本身非常脆弱,不細心摘採很容易斷裂。實際上袋子裡就有連同樹枝將二芽、三芽整個取下來的部分。

  ……在鄉村裡,有時附近的居民會進森林尋找生活所需的糧食。如果在這種地方以他的方式採收,有可能會引起紛爭。

  就這樣,我針對發現的問題進行說明和提醒,接著有學生帶著植物以外的東西出現。

  「不好意思,可以教我怎麼解體嗎?」

  「解體的做法呀,那是那個人負責的喔。」

  我請對方去找待在馬車後面的男性冒險者。

  我現在負責的是植物與蘑菇。

  「處理獵物要從放血開始,你知道吧?」

  「是的!」

  「不過作業時要注意周遭,盡量在安全的環境下放血,因為會有魔獸被血的味道吸引而來。這次就算了,但最好在遠離野營地的地方進行。」

  「如果是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候呢?」

  「這種時候就挖個洞,把放掉的血和不需要的部位埋進去,有埋絕對比沒有好。如果荷包和行李能夠負荷的話,可以買一瓶這個,Bamboo Forest的『除臭液』。」

  咦?那不是我店裡的商品嗎!?

  「除臭液?」

  「你不知道嗎?今年出現了一間以便宜的價格清洗衣物、名為Bamboo Forest的店,那裡有賣。強效的除臭液就連哥布林濺出的血味都能一下子消除,很方便喔。還有獸人用了一次之後就離不開它了,不過目前好像只有洗衣店所在的基姆爾和雷納夫有流通。」

  原來野營時也能用啊……我自己就是販賣者,卻不知道這件事。

  「下一位──咦?」

  剛才那位學生似乎就是最後一人,排在面前的隊伍消失了。

  「龍馬,你那邊結束了嗎?」

  「好像是這樣,密米兒小姐。」

  「那你可以幫忙收集不能吃的東西嗎?我要拿去處理掉。」

  「我明白了……對了,收集到的毒蘑菇我可以拿走嗎?」

  「毒蘑菇?是可以啦,反正我只是要處理掉……啊,你要拿去餵史萊姆?」

  「是的,雖然對人類來說有毒,但正好能當作毒物史萊姆的飼料。」

  「既然這樣,那你就拿去吧,小心別搞錯吃下去了喔。」

  「非常感謝!」

  得到許可後,我收拾了一下,向其他負責人回收不能吃的東西。順便與教人解體的男子談好,拿到了放出來的血。

  我先回到自己的據點,把毒蘑菇之類的放進Dimension Home,再帶著裝在瓶子裡的血腥史萊姆回來。

  「久等了。」

  解體作業場上有著以木頭組成的工作台,掛在台上的獵物正在滴血。

  「我們不用特別做什麼對吧?」

  「是的,我會把史萊姆放進盆子裡,各位只要正常進行放血就好了。」

  我一面說明,一面在用來承接血液的三個大盆子裡,各放入三隻血腥史萊姆。

  儘管數量增加得很順利,但依然不到二位數,能不能增加得快一點呢……

  話說回來,牠們混進血窪裡之後,還真是無法分辨呢……

  「龍馬──!」

  「我在這裡!……是什麼事呢?不好意思,我過去一趟。」

  被呼喚的我連忙繞到馬車背後。

  「啊,你來啦!」

  「久等了。」

  只見在等我的是一名女教官和男孩子。

  「怎麼了嗎?」

  「我買的藥沒有效。」

  「所以他說會不會是被騙,買到了假藥,但我不懂這方面的事,你說過自己很瞭解藥物對吧?」

  「是有一定程度的知識,可以先讓我看看那個藥嗎?」

  如果是在正常的店舖買的,一般來說不會被騙。

  只是製作的話還好,在這個國家賣假藥是犯罪行為。

  如果是對使用者有害的藥物,罪責還會加重。

  所以原因應該是……

  「就是這個,藥店推薦說有點貴但效果很好,我才咬牙買了下來。」

  「我看看……」

  男孩子正隔著衣服抓癢,我從他手中接過小瓶子並檢查內容物,大概理解了是怎麼回事。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藥,用了幾次?」

  「今天早上開始的,因為沒效,所以塗了五次左右吧……」

  「我明白了,這不是假藥,只是劣化而已。」

  「劣化?」

  「你是不是把瓶子放在照得到直射日光的地方?這確實是用有點貴的材料做的驅蟲藥,但不耐陽光照射,要是沒保管在陰影處,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另外,這種藥對於肌膚敏感或是一次塗太多的人來說,可能會傷到皮膚,因此你的癢或許不只是被蟲螫到的緣故。這部分在購買時,老闆有沒有說明──」

  「根本就沒說過!」

  是他漏聽了,還是對方真的沒說明呢?這點不得而知,總之藥是貨真價實的。

  「謝謝你的解說,只要知道這些,剩下的就由我來講吧。」

  「謝謝,那就麻煩妳了。」

  「不好意思──」

  「好的,我馬上過去!」

  ……還滿多人問我問題呢……

        ■ ■ ■

  從第一天的氣氛來看,我本來以為自己不怎麼受人信賴,沒想到會這麼忙。

  我盡可能仔細地回答問問題的人,試著進行指導,就這樣過了一小時。

  或許是因為冬天快到了,最近的日落時間比較早。大多數學生都已經回來了,提問的熱潮也告一段落。

  「龍馬,可以過來一下嗎?」

  「什麼事?羅修先生。」

  「有人還沒回來,是第一天引起騷動的四人組,你有看到他們嗎?」

  「那四個人……我很早之前有看到他們在樹林裡尋找委託的獵物,後來就沒看到了,至少沒過來我這邊。」

  「這樣啊,我去那一帶看看好了,是樹林對吧?」

  「我是在樹林看到他們的,只是……請把耳朵靠過來一下。」

  「嗯?」

  「……那四人好像接到了陷阱委託,因為在樹林找不到岩蜥蜴,所以他們在商量要不要去草原。」

  所以我無法肯定他們還在林子裡。

  「是嗎,那還得派個人去草原…………不,看來沒這必要了。」

  「?」

  羅修先生突然推翻了自己剛才說的話。就在我問他原因之前,他用粗大的手指指著我背後。

  「……原來如此。」

  我看向後面,只見那個四人組平安無事地走過來。雖然動作看起來有點遲鈍,但沒有受傷的樣子,應該是疲勞或扛在身上的獵物重量的緣故吧。

  「你們回來得還真晚。」

  「抱歉!」

  「我們抓獵物花了點時間。」

  「結果抓到了不少喔!」

  「請看這個!」

  四人各自回應羅修先生,並舉起自己的獵物展示給他看。

  「是草鼠啊,而且有八隻。」

  「嘿嘿。」

  「因為我們很擅長打獵。」

  「只要找到巢穴,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喂笨蛋!不好意思。」

  嗯?這態度是怎麼回事?我一出聲,他們就乖得跟什麼一樣。

  「那個~……我做了什麼嗎?」

  「你是Bamboo Forest的店長對吧?」

  四人之中對我說話的態度最輕鬆的人,說出了洗衣店的店名。

  「是沒錯,這跟店有什麼關係嗎?」

  「你那間店對我們貧民窟的人也很友善對吧?所以我們被人提醒過,不要給你的店和相關人士添麻煩。」

  「被人提醒?」

  「是貧民窟的大人啦。你想想,我們不是窮人嗎?就算沒做壞事,有些店還是不想讓我們這種人靠近,甚至會把人趕走。就算沒這麼露骨,只是態度比較差,這種店的情報也會馬上傳開。我們是不會故意去找麻煩,但要是出事就危險了,所以大人會叫小孩子不要靠近。

  反過來說,像你的店那種友善的地方,就跟剛才說的一樣,大人會叫我們不要添麻煩。」

  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評價,都會在同伴之間共享是嗎?

  「我們很早就聽說過那間店的店長是小孩子,還有他把惡質冒險者和小混混打得落花流水,並交給警備隊的事情。可是我們不曉得你長什麼樣子,昨天發生那件事之後才知道你就是傳聞中的店長,所以這些傢伙有點怕被大人罵,或是直接被你痛扁一頓。」

  「我才不怕呢!」

  「只是覺得說話要有禮貌一點而已。」

  「就是這樣。」

  男孩子承受著同伴們的噓聲,一邊笑著說明來龍去脈。

  不過──

  「理由我明白了,但我並不介意昨天的事,就算多少有點不爽也不會揍人喔。要是有人來殺我就另當別論了。」

  「我就說吧,不然大人就會叫我們別靠近你了。啊,我叫加賽爾,請多指教!」

  「嗯,彼此彼此。」

  感覺是個直率的孩子,雖然聽說這些孩子常和貝克他們起爭執,不過我不覺得他們陰險,反倒是個性爽朗?小孩子就是要這麼有活力才好……這是我個人的意見。

  「對了,我們想解體獵物,有固定的地方嗎?」

  「就在馬車後面喔。」

  「謝啦,那我們去解體了。大家走吧!」

  名叫加賽爾的少年帶著同伴消失在馬車後面。

  「真是個有活力的孩子。」

  「是啊,只要有一個像他那樣的人在,隊伍的氣氛就會變得開朗。雖說太有活力有時也會引發問題……昨天你也在現場嘛。聊過就會發現他不是個壞孩子,只是有種不坦率的感覺。你年輕的時候也……」

  話說到一半,羅修先生閉上了嘴。

  「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想到要說年輕,你也才十歲左右……沒看著外表跟你說話,總覺得不是在跟小孩子交談,而是年紀更大的人。」

  「我常被人這麼說。」

  因為內心住了一個大叔啊,大概跟他的年紀差不多吧。

  「話說回來,羅修先生,剛才他們說有聽過我的事情。」

  「畢竟你是教官中最年輕的,在學生眼中比自己還小,又在野營時蓋了那麼精美的房子,當然會引人注目。那些孩子大概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吧。

  學生大多才剛登錄,但有不少教官參加過那場哥布林討伐戰。你面對惡質冒險者團夥和哥布林大顯身手、擁有自己的店舖、反擊強盜……事蹟這麼多,就算新人聽過一兩件也不奇怪。」

  我確實是幹了不少事。

  「這下大家都知道,我就是傳聞中的那個人了。」

  「是啊,這樣你就不會被人小看了,不是很好嗎?」

  「或許吧。」

  是好是壞難以判別,總之我的實力受到一定的認可了吧。

  無論如何,這下就能確認所有學生平安無事了。

  閃耀的星空下,學生們生起的火堆在野營場中搖曳著火光。

  那是為了煮晚餐,也為了暖和被夜風吹得發冷的身子。

  我看著學生們圍繞火堆露出的笑臉,心境逐漸變得一片祥和。

  「嗚哇!?」

  「那是什麼!?」

  「!?」

  然而,這種時候往往會出狀況……

  ……靜謐的野營場突然響起了某人的叫喊。

  「怎麼了!」

  我跟著羅修先生趕往馬車後面,只見獵物的解體作業場一片嘈雜。

  「發生什麼事?有沒有人受傷?」

  「我們才剛開始放血,桶子裡的血就突然亂動了起來。他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沒人受傷。不過這是怎麼回事?有動物掉進桶子裡了嗎?」

  「啊啊,是我的史萊姆在裡面……真奇怪,牠們是怎麼了?」

  血腥史萊姆傳來了慌亂的氛圍。

  不過這裡並沒有會被牠們當成外敵的氣息……!

  「加賽爾!你們剛開始放血的獵物是哪一個!?」

  「獵物?那就是最旁邊的那個。」

  「『鑑定』!」

  我調查著吊掛在工作台的肉。

  『草鼠的屍體』

  草食性的齧齒類,廣泛棲息於草原等草木茂盛之地。

  肉質新鮮,但受到毒素入侵。

  在經口攝食的狀況下,若口中沒有傷口則無害。

  並非無法食用。

  「果然,這裡面有毒。」

  「毒!?」

  「我們才沒有用毒!」

  加賽爾的同伴如此說道。鑑定結果毫無疑問是有毒,但他們說沒用毒應該也不是在說謊。

  這樣的話,某處大概會有……找到了!

  「是這個。」

  雖然因為血和體毛而難以看清,但在前腳內側有兩個並排的小洞。

  「這是蛇咬的痕跡,恐怕在被你們捕捉之前,牠就已經受到毒蛇襲擊了。」

  當下牠勉強活了下來,卻在躲進巢穴之後,被來打獵的孩子們抓到了。而侵蝕身體的毒素殘留在血液裡,經由放血進入史萊姆待的桶子。

  史萊姆之所以亂動,或許是想避開混雜毒素的血,不過……

  「哦?安靜下來了。」

  「……血腥史萊姆似乎將血液連同毒素一起吸收了。」

  「這樣沒問題嗎!?有沒有什麼藥能用啊?」

  說到這一帶的毒蛇,而且是經口攝取無害的毒,應該是灌木蛇……雖然有藥,但那是人類用的口服藥,並非直接投入血中的藥物。我想先盡量稀釋毒性成分。

  我從其他桶子收回血腥史萊姆們,盡可能收集血液。

  「還有七隻草鼠對吧?不好意思,如果那七隻檢查後沒有毒,能不能把血讓給我?這和培訓內容無關,所以我會支付報酬。」

  「這件事的原因是我們的過失,你不用出錢啦。大家說是吧?」

  「對、對啊,血這種東西隨便你拿就好。」

  「反正我們也只會把血扔掉。」

  「沒錯。」

  「謝謝你們!」

  我馬上檢查其他七隻,然後讓血流進去。

  「希望這樣能讓毒性變得稀薄一點……就算不行,也能讓血腥史萊姆攝取營養。」

  雖然牠現在表現出痛苦的樣子,但情況並不算危急。灌木蛇的毒性偏弱,而且血腥史萊姆有抗毒性,儘管不如毒物史萊姆強,應該也能多少承受一些。稀釋毒性並讓牠攝取營養之後,暫時觀察一陣子吧,給史萊姆吃沒試過的藥是最後的手段。

  「就讓牠靜養一會兒吧。謝謝你,加賽爾。」

  「幹嘛道謝?我們幾乎什麼都沒做耶。」

  「光是給我血就幫大忙了。史萊姆的事有一部分是我疏忽了,希望你別在意,那邊的三人也是。」

  被我點到的三人雖然有回話,但都是一副尷尬的樣子。

  羅修先生繞到他們背後,輕輕拍了拍他們的背。

  「叫你們別在意或許是強人所難,但只會在意的話就什麼都沒有改變。不要在沮喪中結束,而是要反省這次的事,想想下次該如何應對。龍馬,這樣可以吧?」

  「是的,您說得沒錯。」

  雖然這次的毒經口攝取幾乎無害,但他們很可能沒發現毒,直接把肉吃下去。萬一是用吃的也有害的毒就危險了,最糟的情形甚至會當場完蛋。

  「聽好了,人在開始習慣某件事的時候,容易因為鬆懈而犯錯。而對冒險者來說,鬆懈很可能引發致命性的失誤。你們要以此為鑑,即使在擅長的狩獵中也得繃緊神經啊。」

  「「「「是!」」」」

  「那就繼續進行作業吧。龍馬,我對史萊姆的治療一竅不通,不過要是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就儘管說,我會盡量幫忙。」

  「我們也是!」

  羅修先生說完,加賽爾等人也跟著說要幫忙。

  要是有什麼需要就拜託他們吧。

        ■ ■ ■

  隔天早上,太陽尚未升起的時候……

  「啊,到換班的時間了嗎?」

  「是啊。」

  「辛苦了,我來換班囉。」

  我帶著裝有血腥史萊姆的壺,一面觀察情況一面處理工作,接著換班的人集合了。

  「聽說史萊姆把毒吞下去了,情況怎麼樣?」

  「託各位的福,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

  在守營期間,瞭解事情的各位教官與學生給了我不少方便,讓我照顧史萊姆。因此我能以『巡邏』的名義在離野營場不遠的範圍內打獵,把獵物的血給血腥史萊姆吸收。多虧如此,牠們平安度過了難關,雖然還很虛弱,但剛吞下毒那副痛苦的樣子已經消失了,恢復速度比我想的還快。

  「真是太好了。」

  「是的,多虧各位的幫忙。」

  「話說回來,龍馬你真的帶著史萊姆呢。」

  嗯?這是什麼意思?從語氣來看,好像不是在質疑我為什麼要帶著這麼弱的魔獸……

  「難不成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人稱呼的?」

  「最近只要談到『帶著史萊姆的冒險者』,基姆爾鎮上每個人都知道是在說你吧?」

  「……是這樣嗎?」

  「像是在廢棄礦坑大展身手、開了稀奇的店舖之類的,還滿有名的喔。」

  「認識長相和姓名的人應該不多就是了,我一開始也不知道你就是那個人,但在開會時一看到史萊姆就馬上認出來了。」

  是喔……不知不覺間,我在鎮上變得這麼出名了嗎?

  總覺得有些害臊,話題就適可而止,去休息一下吧。

  「畢竟還有明天嘛,雖說已經是今天了。」

  「好好休息吧。」

  「晚安。」

  雖然可以直接回據點……不過血腥史萊姆的狀況令人擔心,我完全沒有睡意。牠們狀態穩定,用不著擔心……應該是這樣沒錯……仔細想想,我很久沒讓毒物以外的史萊姆吞毒了……

  我以前曾為了進化實驗餵史萊姆吃毒草,只要挑選主動想吃的個體,幾乎都能安全進化。自從發現了這點之後,這是我第一次讓史萊姆吃毒,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的話。

  「……『魔獸鑑定』。」

  我默默對其中一隻吞了毒的血腥史萊姆發動魔獸鑑定。

  『血腥史萊姆』

  技能 吸血(5) 除臭(3) 抗疾病(3) 抗毒性(2) 假死(10)

     消化(2) 吸收(4) 分裂(1)

  ……跟之前相比,吸血和抗毒性的等級各提升了一級。

  若說吸血是至今進食的結果,那麼抗毒性……之前應該沒餵過有毒的食物才對。抗疾病等級沒有變化。會不會是原本的等級相對較高才沒有變化,還是餵給牠們的血液裡混入了某種東西?

  ……不,沒這回事。我至今只讓血腥史萊姆喝過自己打獵獲得的新鮮血液,還有吉克先生的肉舖裡經過控管的血。如果這不是抗毒性升級的原因,那就是因為這次的事件了。

  現在狀態穩定的事實,以及抗毒性等級的上升。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克服了毒性?」

  說到底,抗毒性技能就如字面所示,是對於毒的抗性、抵抗力。並非劍術或槍術等技術,而是體質層面的能力,與抗疾病一樣是與生俱來的體質,或是透過經驗來培養。

  這似乎和免疫功能有關,也就是說,抗毒性是『抗體』?

  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一個晚上就……………………難道是因為史萊姆嗎?

  原始的史萊姆是獲得了適應環境的性質與繁殖能力的魔獸,說這話的正是創造這個世界與史萊姆的創造神凱因,情報有誤的可能性極低。

  由於血腥史萊姆也具備這種適應力,所以身體在一夜之間適應了吞下的毒,活了下來……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

  「血腥、血、稀釋的毒、抗體……說不定可以藉此做出『抗血清』……」

  我突然想到這點,或許檢查之後就能知道牠有沒有抗體。

  「我要拿一點你的身體喔。」

  我從吞了毒的血腥史萊姆身上,採取一部分軀體作為樣本。

  ……就和酸、毒液、除臭液一樣,血腥史萊姆的血也能採取。

  普通的史萊姆死後會消失不見,但進化成上位種後,其性質也會接近作為飼料的物質嗎?

  ……現在不用去想這個,重點是血清。

  血清是血液裡含有的物質,於是我用鍊金術進行分離。

  放置一段時間應該也能分離出來,但我現在想盡快知道結果。

  「『鑑定』!」

  我對容器裡殘留的橘色液體發動鑑定……

  『血清』

  從血腥史萊姆的體液中,以鍊金術萃取出的血清。

  含有針對灌木蛇毒的抗體。

  「唔!」

  這一刻,血腥史萊姆的血清裡含有抗體這點獲得了證實。

  適應力這部分還沒有脫離推測的範疇。然而含有抗體的血清已經得到確認了。

  這次的灌木蛇有人類用的解毒劑,但並非所有的毒都有解毒劑。雖然統稱為『蛇毒』,但其成分會因蛇的種類和成長狀況而有所變動。世人所認知的毒物之中,沒有解毒方法的毒可說是數也數不清。

  ……這個血清是否能用在人體上當作抗毒血清,還有其安全性都需要另外調查。在過去的地球,人們把抗原打在馬的身上,從血液中製作血清用以治療。有這個事實當對照,成功的可能性應該不是零才對。

  更重要的是,用這種方法製作血清不會耗費成本。

  還得考慮保存方式以備緊急時的需求,不過根據毒的種類,只要準備好抗體,即使當場製作也來得及。

  將來血腥史萊姆的數量增加,應該也能進行量產吧。

  為了以防萬一,務必要做好這方面的準備。

  話說回來,雖然我至今利用過不少地球的知識,但血清的發明對地球的醫學造成了重大影響……茲事體大,我不得不謹慎一點。

  關於血清的研究,還是私下進行好了……

  「呵呵呵呵……這真的是大發現……」

  由於獲得了針對毒的抗體,血腥史萊姆的抗毒性等級提升。

  那麼抗疾病呢?我抱著疑惑調查,發現牠也有針對病原菌的抗體,而且種類比毒物更豐富。血腥史萊姆的血清裡,說不定隱藏了能對付毒和病菌的抗血清。

  「咦?對了,現在幾點……!」

  我拿出來的時鐘指針,不知不覺間指著早上集合時間的兩分鐘前。

  「糟了!」

  我連忙塗抹驅蟲藥,然後跳出Dimension Home衝向馬車那邊。

  回去之後要去一趟迪諾姆先生那裡,委託他開發有鬧鐘功能的時鐘!

  邁步的同時,我在心中如此決定,接著看到了學生們的背影。

  已經有很多人集合了,我繞過學生們,來到更前面的教官團隊裡。

  「喲,龍馬,時間剛剛好呢。」

  「不好意思,羅修先生,我太專注在史萊姆上了。」

  「這樣啊,後來怎麼樣了?」

  「託您的福,情況總算穩定下來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非常抱歉打擾到各位了!」

  幸好集合地點離野營場很近,勉強沒有遲到。聚集在這裡的人似乎也聽說了昨晚的事,大家都在注意傾聽,於是我藉此機會報告。

  「那麼時間也到了,開始朝會吧。注意!……各位!在毒蟲草原度過一晚的感想如何啊?」

  「好癢喔!」

  「睡不著……」

  聽學生們發出的感想,大多數都被蟲螫到了的樣子。

  朝會的主要目的是點名和確認安危,所以不會花太多時間,最後是以這段話作結:

  「被蟲螫到的人,應該是防蟲措施做得不夠確實吧。盡可能進行治療,然後重新檢視自己準備的道具狀態和使用方式!你們還要在這裡野營兩次,要是沒有任何改善,只會一直吃到苦頭喔!再三強調,可以自由找教官提問!報告完畢,解散!」

  命令下達的同時,學生們便開始走向帳篷或教官。

  嗯?羅修先生往我這裡靠近了。

  「龍馬,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商量?

  「有好幾個教官收到了學生對於戰鬥方式和武器的諮詢。雖然不在預定計畫中,不過我們剛才在討論讓教官進行簡單的模擬戰順便說明。可以的話,你能不能以弓箭參加?」

  「可以是可以,但只限使用弓箭嗎?」

  「我不會要求你只能用弓箭,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鬥方式。不過既然要做,我想讓學生見識各式各樣的武器與打法。這次的教官大多以近戰為主,可以的話希望你盡量在遠距離進行戰鬥。我聽說你在夜晚守營的時候,射下了正在飛行的鳥?」

  他應該是聽某個守營的人說的吧。為了給血腥史萊姆餵血,我的確在偶爾看見夜行性的鳥類在飛的時候,會把鳥射下來。

  「有這樣的實力,我想學生應該能學到東西,可以拜託你嗎?」

  「沒問題。」

  雖然拒絕好像也沒關係,但我在這裡的工作是擔任教官,盡力讓學生學到更多東西,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那我去準備模擬戰用的箭矢,換上不會刺傷人的石製箭鏃。」

  「這樣啊!那我也去和其他人商量看看,等等再聯絡。先告辭了,可不能讓學生等太久。」

  就在羅修先生說完正要離開,我想馬上去準備箭矢時,背後傳來草皮被踩踏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

  「貝克?」

  「喲。」

  印象中平常總是和同伴在一起的貝克,今天獨自佇立著。

  他剛才沒和別人說話,而是看著我這邊,然後就像接替羅修先生一般朝我走來。

  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不管再怎麼小心,蟲子還是會跑進帳篷,我想問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貝克,今天說話莫名支支吾吾。

  ……讓我想起以前的部下田淵老弟。

  「蟲子嗎……就算做好對策,蟲子還是經常會隨著人的進出而入侵呢。檢查衣服和鞋子上有沒有附著,像這種小地方也要注意……方便的話,我教你一個簡單的驅蟲方法如何?只要將這一帶生長的藥草磨碎就可以了,將其塗在帳篷的入口附近,便能讓飛蟲難以接近。」

  「這個、嘛,麻煩你了。」

  於是我帶著貝克移動至草原地帶。

  「這附近可以嗎?雖然還沒走幾步路。」

  「只要是日照良好的草原,這種草基本上到處都有長。」

  老實說,就算不離開野營場,我想也能找到。

  「你看,這就是巴米尼斯特。這種草含有豐富蟲子討厭的成分,仔細磨碎並加水之後,就會變成簡單有效的驅蟲液體。持續時間視濃度而定,但最長也不會超過一天,所以採取後最好等到要用時再磨碎。另外,它會傷到肌膚,不要直接塗抹在身上。總之先採集今晚的份,大概是兩手拿得起來的量。」

  「我知道了。」

  我們背對著彼此,默默開始採取。

  周圍杳無人煙,花花草草在風中搖曳著,摩擦聲聽起來特別響亮。

  「欸。」

  「什麼事?」

  貝克或許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平靜地開口說道:

  「聽說加賽爾他們給你添麻煩了,那個……對不起。」

  「咦?為什麼你要為這件事道歉?」

  「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畢竟同為貧民窟的小孩,我從以前就認識他們了。老實說,我們直到成為冒險者之前關係還不差。」

  「原來是這樣啊。」

  「……這麼說來,我好像總是在向你發牢騷。在登錄公會之前,我還說要跟那些傢伙組隊。可是聽到威斯特他們也要登錄,擔心的我就決定跟威斯特他們一起行動了。在那之後我們愈來愈常分頭行動,不知不覺間……」

  原來如此,雖然他們長久以來關係不和,但貝克並沒有把對方當外人看待。

  「說威斯特他們壞話的事另當別論喔?這點我還是很不爽,也不打算退讓!」

  「原來如此……總之你放心吧,那件事我已經不在意了,而且他們也有當場道歉。」

  「是喔?這我倒是不知道。」

  看來貝克當時並沒有在場,而是聽到其他的參加者談論那件事。

  「話說回來,難道你以為我會狠狠地懲罰他們嗎?」

  「呃,你雖然很好說話,但對敵人毫不留情不是嗎?你把盯上史萊姆的強盜痛扁了一頓,而且我常常聽說『對龍馬的史萊姆下手會很慘』喔。」

  「……痛扁強盜是事實,我也聽加賽爾他們說過這件事,但真的有這麼常聽到嗎?」

  「我幹嘛說謊啊。」

  看來我該找卡爾姆先生確認一下比較好……

        ■ ■ ■

  如此這般,我們採完驅蟲的草,消除了貝克的不安。

  不過他為了和我說話而與同伴分頭行動,不曉得他們現在在哪裡。既然如此,貝克提議與其和同伴會合,乾脆幫我做事當作原諒加賽爾的答謝。

  於是我們前往樹林,順便再採集一樣東西。

  「要來到這麼深的地方喔?」

  「因為外圍和河邊昨天取水和採集食物時去過了,我想有的話應該會在深處。」

  「是叫『吉爾柯達葉』對吧,那東西可以賣出高價嗎?」

  「一點也不貴。除了藥效之外還有毒性,藥店也沒有收購或販賣,不過可以當作衣服和書本的防蟲劑就是了。」

  儘管被認定是藥草,不過平常很少有機會見到這種素材。我沒看過實物,是在確認這一帶的情報時發現了它的名稱和說明。

  「吉爾柯達的特徵是會結出有臭味的果實,碰到果實的話皮膚會起疹子,小心一點。」

  「既然會臭,要是魯斯和路咪兒在這裡就能馬上找到了吧?」

  「那對犬人族兄妹嗎……說不定可以,但他們會很不情願吧。」

  「有那麼臭嗎?」

  「雖然沒見過實物,但我知道有種藥草的葉子特徵、藥效和中毒症狀跟它一樣,所以才想親眼確認一下。」

  會結出臭味果實的吉爾柯達樹,我調查詳細情報後發現,它和日本當作行道樹、以黃葉點綴秋天的『銀杏』有一致的特徵。

  這個世界存在著魔獸等地球沒有的動植物,另一方面,平常用來做料理的小麥、馬鈴薯,藥草的話有和艾草很像的『埃草』等等,許多種類擁有和地球動植物相似的特徵與性質。

  如果吉爾柯達真的是銀杏樹的話。

  想到這裡,一陣風帶著臭味鑽進了我的鼻腔。

  「你說的臭味是指這個嗎?」

  「是那個方向,我們走吧。」

  我們朝上風處走了幾分鐘後。

  「……」

  「好壯觀,可是好臭……」

  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大片葉子染成鮮黃色、在日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銀杏樹。

  「『鑑定』。」

  『吉爾柯達葉』

  含有藥效與毒性成分的葉子。

  藥效成分:類黃酮、銀杏內酯

  毒性成分:銀杏酸

  我對落葉使用鑑定,結果出現了認識的成分名稱。

  這毫無疑問就是銀杏!

  「『道具箱』。貝克,用這個布巾和除臭液,還有採集用的背籠和手套。」

  聽說行道樹的銀杏只放不會結果的雄株,不過這裡沒有這種顧慮,是原本的自然樣貌。

  我沉浸在美麗黃葉帶來的感動裡,做好臭味和疹子的對策後著手採取。

        ■ ■ ■

  「謝謝你的幫忙,我才能收集到這麼多。」

  「不用謝啦,我也有個好話題可以帶回去和威斯特他們說。」

  我們順利採集完吉爾柯達,回到野營場。

  「那我走囉,得在他們回來之前做好防蟲才行。只要加水磨碎就可以用了對吧?」

  「沒錯,只要別碰到肌膚,注意塗的地方就行了。」

  「明白了!」

  貝克抱著一大堆巴米尼斯特草返回帳篷。

  「我也來動手吧。」

  我回到據點,在室內發動Dimension Home。必須在值班時段來臨前,處理好採取到的素材。

  首先是銀杏葉,雖然裝滿了兩個背籠,不過裡面還有沙粒之類的細微髒汙。

  先把葉子全都移到大容器裡,用鍊金術輕鬆除去髒汙。鍊金陣裡只留下容器與葉子,將髒汙排到外頭。排出來的髒汙由清道夫史萊姆清乾淨,順便分離毒性成分銀杏酸。這樣一來,安全的銀杏葉就完成了!

  「先把這個放到一邊……」

  接著是回來途中採集的菇類,要用來進行蘑菇的栽培實驗。昨天因為血腥史萊姆的事而沒空做,今天還有時間。

  「『道具箱』。」

  我拿出在樹林裡找到的倒木。

  這部分也先用鍊金術除去蟲子和髒汙,交給清道夫處理。

  「『Polish Wheel』。」

  接著把倒木磨成木糠。半乾燥的倒木在高速迴轉的風沙下逐漸被磨碎……感覺有點粗糙,不過第一次實驗就這樣吧。完成的木糠先放在一旁。

  接著把蘑菇移到容器裡,以鍊金術分離。

  若想培育出蘑菇,手邊沒有菌種就無從談起。

  以木糠作為培養基,取得菌絲當作種子。再從幫忙清除髒汙的清道夫史萊姆身上獲得肥料,作為營養來源。

  湊齊三種材料後,以鍊金術均勻混合,移至一張榻榻米大小的扁平容器裡,適度給予水分。

  「結果會如何呢……」

  我沒有栽培蘑菇的經驗,希望能順利做出菌床……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再來是……啊,對了。」

  昨天不小心在Dimension Home裡度過了一整晚,今晚我打算好好睡在據點裡,得為此做些準備才行。

  我帶著大約二十隻黏液史萊姆離開Dimension Home。

  「拜託你們了。」

  下達指示後,黏液史萊姆們迅速從地面爬到牆上,附著在天花板,然後垂下觸手,就成了以前曾用過的簡易黏蠅紙。

  要是室內有飛蟲入侵,就交給牠們驅除了!

  輕輕晃動的觸手傳來充滿幹勁的氣息,真可靠。

  接著只要設置蚊帳,放驅蟲香和小豬造型的蚊香,就能度過舒適的一晚。

  還有什麼事要做嗎……

  就這樣,我在時間到之前努力改善居住環境。

  「裡面竟然變成這樣了啊。」

  「天花板都是史萊姆……不過那是為了捕蟲吧。」

  「這邊的小房間是廁所。」

  「真的假的?連這種設備都有喔。」

  「這個水筒是什麼?」

  「那是淨水器,用來過濾水、讓水質變乾淨的東西──」

  我正在向學生公開展示據點。

  第二天的值班時間一到,就有一個男生說想看我的據點。答應之後,聽到這件事的學生逐漸聚集過來。雖然現在只有六個人,但這間屋子並不大,感覺人口密度變得很高……

  「龍馬,你在嗎?」

  「嗯?我在!」

  外面傳來加賽爾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事?

  「找到了,你看!」

  我從屋子入口探出頭,只見他雙手高舉著獵物。因為我的位置比較高,所以他從下往上舉起,盡可能靠近我的臉。

  「今天連鳥都有啊,而且還滿大隻的呢。」

  「對啊!我昨天設了陷阱。」

  「這樣啊,所以你昨天才會那麼晚回來?」

  「嗯。然後陷阱順利抓到了獵物,牠的血就送給史萊姆,血可以變成營養對吧?」

  哦,幫大忙了。話說回來,這些孩子真的很擅長打獵呢。

  「不過今天到現在只有抓到這個,所以肉要還我。其實我很想大方送你的……」

  「這樣就夠了,我馬上準備放血。雖然算不上回禮,這段時間你要不要進來喝杯茶?是用河水和附近採來的藥草泡的香草茶。」

  「有得拿就要拿,還有我也可以參觀屋子裡面嗎?」

  他果然是個性格爽朗的好孩子,非常好懂。

  「當然可以。啊,大家要不要也來喝茶?反正用這一帶採得到的材料就能做了。」

  「我就不用了。」

  「我也是,而且還得準備過夜。」

  「是啊,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謝謝你讓我們參觀房子裡面。」

  「我會把它當作參考。」

  「謝啦!」

  我送六名來到屋子的學生離開,著手泡起了茶。

  「稍微把蟲子拍掉之後就隨意進來吧。」

  加賽爾乖乖照我說的話做,一進來就開始凝視著牆壁。

  「有什麼讓你在意的東西嗎?」

  「我只是覺得這牆壁真結實,我家的牆壁老舊又會漏風。相較之下,這裡明明是暫時的住處,卻蓋得很牢固呢。」

  「原來是這樣啊。」

  「要是我也會用土魔法就好了……」

  他不擅長土魔法嗎?

  「我完全不懂魔法啊,不過看到這個就忍不住想,如果我會用魔法的話,是不是就能修好家裡的牆壁了。」

  「有這麼老舊嗎?」

  我把茶遞給加賽爾並問道,他笑著點點頭。

  「好燙、呼……我們的家還算好了,大人會關照我們,也可以商量事情,牆壁只要修補一下就不成問題。雖然看起來很髒,但能正常居住。真正糟糕的是我們家隔壁的老婆婆家對吧?」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那個老婆婆是住在前陣子聽說的、跟廢墟沒兩樣的建築裡嗎?

  「不過只要再忍耐一陣子就行了。」

  「忍耐?」

  「是啊!因為我也成為冒險者了。雖然現在等級還很低,但經過鍛鍊之後就會愈賺愈多。到時候不只是修補,而是能一口氣改建成又大又能讓大家住得舒服的房子了。」

  「原來如此。」

  看來他有很強的上進心。

  「具體來說是多大?」

  「多大……這我還沒想過。」

  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哎,這也很正常,以後再慢慢想就──」

  「我決定了!」

  「好快!?」

  咦?什麼意思?他馬上就想好了?這決定下得也太快了吧?

  總之先問問看吧……他想要多大的房子。

  「跟你的店差不多大。」

  「為什麼?」

  怎麼突然提起我的店了?

  「因為我想起來了,那間店有二樓對吧?」

  「你注重的只有這點!?」

  「有二樓就代表很寬敞吧?」

  「居住空間的確會變得比較大沒錯。」

  「對吧?而且有二樓的建築物很少見、很引人注目不是嗎?」

  是這樣嗎?

  不過委託業者耗時又花錢,沒辦法隨便改建吧。我覺得他再慎重一點比較好……但他們終究得先存錢才行,目前有個大致目標就足夠了。

  還是別囉哩叭唆,老實地說些鼓勵的話就好。

  「對了,你剛才說『我們的家』,那棟房子只有小孩子住嗎?」

  他還說大人會關照之類的,說得像家裡沒大人的樣子,這點教人在意。

  「對啊,雖然跟教堂或孤兒院不一樣,但貧民窟裡也有好幾間房子聚集了沒有親人的小孩。晚上會在那裡過夜,白天就出去工作。」

  「有沒有團體生活的規則?」

  「年長者要照顧年幼的人吧。附近的大人也會提供生活上的協助,教導我們各式各樣的事。我們的打獵技巧也是向當過冒險者的大叔學的……啊,差不多要到從鎮外收集木柴的時期了。為了過冬,有空的人要負責撿樹枝回來,這也算是規則吧?

  總之就是這樣,雖然沒錢,大家還是想辦法活了過來。所以大家就像兄弟姊妹一樣,跟我一起參加培訓的三人也住在同一間房子裡。」

  「這樣啊。」

  沒有親人的孩子們,透過努力自助與周圍的協助過活。難怪他們的橫向聯繫和同伴意識會這麼強……

  聽完原先不瞭解的貧民窟內情,茶杯也見底了。

  「謝謝招待,茶很好喝。」

  「招待不周。」

  「那我走囉,委託的獵物還沒找到呢。」

  「啊……這、這樣啊。」

  「嗯?對喔,教官不能教跟委託有關的情報,不方便談這個話題對吧。」

  「嗯,就是這樣。」

  「那我們也只能靠自己找了,再見!」

  加賽爾充滿幹勁地離開了據點。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獵物並沒有棲息於這一帶……

  ……我也回去待命的地方吧。

  ~Side 羅修~

  「呃,就是這樣,比試從今天下午三點開始。場地是草原,龍馬會在這裡看得到的地方蓋觀戰席,各位就以此為地標集合。不過觀摩並不是強制性的,應該還有人尚未完成接到的委託,可以去工作。反過來說,工作還沒做完也可以觀摩,之後的事自己負責。那麼,解散!」

  有人很快就離開了,也有人在和別人說話,朝會結束後能見到學生的各種情況。

  「羅修,可以打擾一下嗎?」

  「怎麼了,盧卡斯?」

  「比試的分組表做好了,你確認一下有沒有問題。」

  盧卡斯交給我的文件上寫著兩人一組的參加者名字,以及各自的武器。

  「你寫的文件還是一樣鉅細靡遺呢……十人共五場比試,全都沒什麼問題,順序也照上面寫的就好。」

  「那我去通知參加者出場順序囉。」

  「麻煩了。話說回來,你覺得這一批人怎麼樣?」

  「雖然技術還很拙劣,但學生大多充滿活力。而且這次或許是因為有龍馬在,看到和自己年紀相同甚至更小的小孩,混在大人之中擔任教官,難免會有些想法吧,應該有不少學生在關注他。」

  「我想也是,冒險者就是要有點志氣才好。」

  「所以你才會在第一天的馬車上揭露龍馬的事蹟嗎?」

  「硬要說的話,那是因為我覺得如果他被人小看會不利於工作。畢竟他雖然很有能力,但看起來是不太愛表現自己的人。」

  見到他的據點,就能大致看出其土魔法實力與需要的魔力量。

  能辦到同樣事情的大人,只要去找就有。

  但若加上跟龍馬相同歲數這個條件,那就難說了。

  而且蓋完之後還一派輕鬆,兼具這般魔力量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這遠遠超越了同年紀的平均水準。

  不僅遠遠超越……

  「喂,盧卡斯,你有聽說嗎?龍馬那傢伙的魔法還在『練習中』,他的拿手本事跟我們一樣是近戰的樣子。」

  「你說什麼?可是今天的比試……」

  「嗯,那是因為我拜託他用弓箭戰鬥。他好像會用各種武器,雖然不曉得實力怎麼樣,但從那隱約透露出自信的語氣聽起來,應該比魔法還要強吧。」

  「考量到今後的成長,這還真是令人害怕啊。」

  「所以才讓人傷腦筋啊。」

  「傷腦筋?」

  「你知道公會負責人事先對我說過什麼吧?因為要讓龍馬參加,所以要多多關照他。」

  「這我有聽過。」

  「現在想來,這句話別有『深意』啊。」

  我聽到的說明是龍馬的實力和野營經驗都十分充足,是個冷靜的人等等。

  「當時我以為公會負責人只是和平常一樣雞婆,看到龍馬本人之後才發現不是這樣……龍馬還沒有夥伴,雖然曾在工作時組過臨時隊伍,但也僅此而已。」

  「……難道他想讓龍馬組隊?他們的確都是新人,經驗也差不多,但實力差距太大了,公會負責人不會不明白這點吧。」

  我知道盧卡斯想說什麼。既然是一群人組成的團體,成員之間有力量差距也很正常,但差距太大的話之後容易出問題,新手更是如此。

  「我也不贊成讓龍馬和學生組隊,那個人應該也是這麼想的,這麼一來……」

  並不是要在這裡讓龍馬跟別人組隊,而是促使他產生組隊的想法,是這個意思嗎?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那孩子登錄才不到一年,雖然一個人工作經常會遇到危險,但他有在森林獨居的經歷。用不著以這種迂迴的方式急著讓他找隊友吧。還是說有什麼理由嗎?」

  「這我也不清楚。」

  可是我也不覺得自己會錯意了……

  「龍馬救過我的夥伴一命,有需要的話我也想幫上忙。但這不是正式的委託,現在要優先處理這邊的工作。既然公會負責人沒有明說,想必有他的理由吧……只要不是單純忘了說的話。」

  「你說得沒錯。」

  還是先做好份內的工作吧。

        ■ ■ ■

  接著……到了中午。

  我去問龍馬觀眾席的事。

  「這樣如何呢?」

  「很好。」

  如果是簡陋的做法,只要擺好椅子並在旁邊立個顯眼的標誌就行了。然而龍馬做出了三列可供十五人並排的椅子,而且是前後高度經過調整、讓坐在前面的人不會擋到後面視野的階梯狀觀眾席。

  另外他還整地並加固作為補強,建造出結實的土台。觀眾席加上了防止跌落的扶手,為了提高觀戰時的安全性,還設置了抗物理與魔法的結界,以防流彈或魔法攻擊。

  我沒有要求龍馬做到這種地步……不過他本人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滿足表情,還是別說出來好了。

  「可是龍馬,你也會參加比試吧?耗費這麼多魔力沒問題嗎?」

  就算魔力沒有耗盡,只要使用魔法就會伴隨著一定的疲勞。我本來擔心這會影響比試,但他和建造那間屋子時一樣不當一回事。

  「蓋了這種東西還這麼輕鬆,你的魔力量真不得了。」

  「謝謝,我也對魔力量有自信,不會輕易輸給別人。」

  哦……平常謙虛的人竟然這麼說,看來他的魔力量真的很多。話說回來……

  「龍馬啊,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麼會想當冒險者?」

  仔細想想,我並不瞭解這個傢伙。雖然從同伴和公會負責人口中聽說過他的事情,但前幾天才直接見到面。

  「想要錢、想出名,有很多人抱著這種夢想成為冒險者,但你的目的不一樣吧?如果目的單純是錢,你已經有店舖了。再說擁有這麼高的魔力量,還會使用結界魔法,就算年紀小,也有很多就職管道能讓你以魔法使的身分賺錢,用不著特地選擇有生命危險的冒險者……我只是對此有點好奇罷了,你不想回答的話也沒關係。」

  「是可以回答,但理由沒什麼大不了的喔?可以說當時成為冒險者本身就是我的目的吧……我對在森林生活的技能有自信,而且這樣也方便我取得正式身分,我是這麼想的。另外就是老掉牙的『憧憬』這個理由吧?我的祖父母好像都曾當過冒險者……啊,還有工作的自由度很高這點。」

  「原來如此啊。」

  『憧憬』。

  年輕人常見的理由,這部分跟他的年紀相符。雖然夾雜了有點現實的言詞,但這並非壞事。

  「羅修先生,我也可以問您問題嗎?」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儘管問吧。」

  「你剛才說我有很多就職管道時,聽起來就像結界魔法很重要似的。會不會使用結界魔法,真的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你自己明明會用,卻不曉得這點?」

  「我知道這是很困難的魔法,實際上學起來也比其他魔法費了更多工夫……但慚愧的是,我活到現在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與人交流,所以不知世事。」

  「簡單來說,結界魔法比我們平常用的屬性魔法更講求技巧。魔力一旦放出體外就會逐漸消散,這你知道吧?」

  哦,他點頭了。這是魔法的基礎知識,再怎麼說都該知道吧。

  「魔力也能在使用者有意識地操作下避免消散,這也是魔法的基礎。屬性魔法不需要太專注維持也能使用,因為釋放魔力後只要在消散前用掉就行了。雖說威力會有所下降,要成為專業的魔法使還是必須鍛鍊意識……但這件事先擺到一邊。」

  而關鍵的結界魔法,則是『用魔力』做出遮蔽各種事物的牆壁,其性質讓它多半被用在防禦上。不像攻擊魔法是發揮一瞬間的效果,更講求在目標位置持續一定程度的長時間運作。

  「為此必須操作容易消散的魔力,維持並固定在現場。擁有這樣的魔力操作技術,是成為結界魔法使的最低要求。而這種『最低要求的技術』,據說換成屬性魔法的話至少要會中級魔法,否則根本無從談起。

  但嚴格來說,屬性魔法的實力與魔力操作的技術是兩回事,所以會用中級魔法不代表能用結界魔法。龍馬你是怎麼學會的?」

  「是祖母教我的。」

  他的祖母是冒險者兼結界魔法使嗎?還真少見。

  「在野營的時候很方便呢。」

  「方便是方便,但這種魔法的門檻很高。再說除非是像你這樣身邊有人可以當師父,不然想學結界魔法的人大都要先以中級魔法為目標,尋找拜師的管道。開始修行後,還要耗費大量時間才能獨當一面。

  另外,結界魔法使經常要滿足有錢人的需求,幾乎都是和師父一起被雇用,不然也有很多單人的就職管道。因此學會結界魔法後,很少人會去當冒險者,畢竟就職後就有穩定生活了嘛。

  你的情況則是已經會用結界魔法了,即使實力還不到家,以你的年紀來說也是未來可期。只要認真去找,應該能相對輕易地找到拜師學藝的對象。就算不拜師,會用結界魔法也能證明你具備超過平均水準的魔力操作技巧。如果要找魔法相關的工作,這是一大優勢……我知道的大概就是這些,想瞭解得更詳細的話就去問露西或密米兒吧。我只是為了向學生說明而做過一點調查,魔法相關的知識是她們的專業範圍。」

  「謝謝您,這些情報非常值得參考!」

  為什麼他的眼神這麼閃亮?明明有很多部分是常識,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了給我面子而佯裝不知……這麼說來,之前回答問題時,他也露出了這種表情……本來以為他有著不符年齡的沉穩和豐富知識,這樣沒問題嗎?

  總覺得他在奇怪的地方滿脫線的,真令人擔心。

  ……難道公會負責人想說的就是這個……?

  「到此為止!勝利者是盧卡斯!」

  觀眾席揚起歡呼聲,不曉得和我的宣告比哪個比較早。

  教官之間的比試順利進行,第三場是由我們小隊的盧卡斯獲勝。雖然勝敗並沒有什麼獎懲,但同伴勝利總是令人高興。

  不過當裁判還是要秉持公正就是了。

  「接下來是上課時間,請兩位說明吧,先從盧卡斯開始。」

  「瞭解。我的武器一開始介紹過了,就是這把槌子。雖然被人批評太重難以運用,但正如各位所見,只要透過訓練加強腕力便足以彌補。最重要的是,一旦漂亮地命中,威力非常巨大。」

  「我整個人連同盾牌被打飛了呢。」

  對方劍士輕笑著補充道。他靈活運用右手的單手木劍和左手的盾牌戰鬥,但被盧卡斯的槌子正面打中一次後,就一下子陷入了劣勢。

  雖然統稱為盾牌,但其實盾的種類繁多,像他拿的那種單手盾無法承受重量大的武器攻擊。一般的劍或槍尖還好說,面對槌子時必須從側面格擋攻擊,不然抵銷不了衝擊力。

  但他格擋失敗,正面承受了槌子的攻擊,不僅盾牌凹陷,持盾的左手也使不上力的樣子。

  兩人回顧整場比試,教導學生武器的特性,說完後換下一場的參加者上場。我趁這個時機向對方搭話。

  「卡門,你的手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感覺麻到不行,但不會痛,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別勉強自己啊。最好還是去龍馬那裡一趟,他會叫史萊姆施展回復魔法。」

  在第一場比試開始之前,龍馬說自己帶來了治療史萊姆。

  為了應付比試,他要保留魔力,於是治療傷者的任務就交給現在待在他頭上的史萊姆。

  「順帶一提,培訓營期間是免費的喔。」

  「那還真令人高興,乾脆趁這個機會請他幫我診斷全身好了……但我怕做了多餘的事,結果發現奇怪的疾病……」

  「不,有病的話及早發現比較好吧。」

  是說回復魔法只能治療傷勢,而且會說奇怪的疾病,難道他心裡有數嗎?

  「羅修!已經準備好囉!」

  「哦,我馬上過去!」

  下一場比試準備好了嗎?

  「我走了,要好好去做診斷喔。」

  我向卡門道別,回到裁判的工作上。

  「接下來……魔法使露西對雙劍使波斯可!第四場比試,開始!」

  現場再次掀起歡呼,然而……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粗野的大喊夾雜在歡呼聲中,讓學生陷入沉默。

  出聲的波斯可身體陷入地面,丟下手中的劍掙扎著。

  他並不是自願這麼做的。

  我看向他的對手露西,該說不出所料嗎……她正一臉得意地看著我。

  「啊……到此為止,這場比試由露西獲勝!」

  這次宣布並沒有歡呼聲回應。

  相對地,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學生議論紛紛。

  先救波斯可……已經有幾個人去拉他了。總之他看起來沒受傷,髒汙之後再拜託龍馬處理就好。

  治療的事也一樣,那傢伙在幕後還真活躍啊……工作效率也很高,隊伍裡有一個這樣的人會變得輕鬆不少。

  「露西,請妳說明一下。」

  「好啦好啦。注意!總之呢,大家知道這個狀況是我造成的吧?」

  畢竟我宣布了她的勝利啊,學生全都點了點頭。

  「我是『魔法使』,這個結果當然也是用魔法引起的。有沒有人知道我用了什麼魔法?」

  「土魔法!」

  「是水魔法吧!」

  「可是大人的脖子以下都被埋起來了,是土魔法才對吧?」

  「你仔細看地面,她用水魔法把地面弄濕了。」

  學生的意見大多是土或水魔法,雖然不算錯,但這樣的答案還不夠。

  「是土和水兩者都有運用的複合魔法嗎?」

  哦!呃,什麼嘛,原來是龍馬,竟然自然地混在學生之中。

  「答對了,龍馬!這是偏向高手使用的技術,魔法不只能用一種屬性,還可以混雜運用,這就是『複合魔法』。雖然用起來很困難,但可以拓展魔法的利用範圍喔。

  例如我剛才用的土水複合魔法,也可以稱為『泥魔法』。這只是俗稱,並沒有『泥』這個屬性,但正如你們所見,可以將地面化為泥濘,變成類似無底沼澤的樣子。」

  波斯可的長處是善用速度優勢,踏實地戰鬥。他的實力並不弱,但這次完全被泥濘封住強項了。

  「使用魔法需要高度專注,所以在發射前容易變得毫無防備。因此想成為魔法使的孩子,首先要與敵人拉開足夠的距離。基本上要設法不讓對方靠近自己,先學習近戰的技巧也不錯。」

  她的指導內容沒有問題。硬要說的話,希望她能想個好一點的做法。

  竟然用這麼不留情面的方式,打倒在這次的教官中年紀只比龍馬大的年輕人,他在後面陷入消沉了耶?

  算了,這也讓波斯可上了一課……之後再幫他說話吧。

  好了,接下來很快就到了最後的比試。

  龍馬和哈瓦德接替兩人走到前面。

  「準備好了嗎?」

  「我好了,龍馬你呢?」

  「沒問題。」

  哈瓦德拿的是將樹枝削成棒狀、前端包著布的模型槍。龍馬則是單手持弓,肩上揹著有點大的箭筒……

  「裡面裝的是?」

  「我換成了神頭矢。」

  神頭矢?

  我請龍馬讓我看看箭矢,箭尖換成了類似砝碼的東西。

  「這個東西在你的故鄉叫做神頭矢嗎?」

  「是啊,或許在這裡並不普遍。原本是木製的,這次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我用土魔法製作。」

  「只要不會刺傷人就行了。請多指教囉,龍馬。」

  「也請你多多指教,哈瓦德先生。」

  在比試開始前,兩人之間瀰漫著和平的氛圍。

  先不說平常就很悠哉的哈瓦德,龍馬不會緊張嗎?

  「直到幾年前為止,我會在年末的慶祝會上表演武技,可惜我沒有別的技藝能在這種場合表演。另外,我在今年的創立祭認識了劍舞師,還獲得上台的機會。」

  「原來如此。」

  「啊,不過比試就沒什麼經驗了……我表演給人看時都是以物品作為攻擊目標。」

  「在人前展現武藝這點是一樣的,別介意,儘管射過來吧!」

  「是!」

  龍馬很有精神地回應,然後跑到起始位置。

  為了簡單明瞭地強調弓箭的優點,我讓兩人拉開二十公尺這麼大的距離。

  「那我也要過去囉。」

  「交給你了……哈瓦德。」

  「嗯?怎麼了嗎?」

  「別大意了喔?聽說龍馬的實力相當了得。」

  「哦,你是說那件事啊,我知道。」

  哈瓦德的表情微微一凝。這個男人平常看起來輕佻,其實關鍵時刻非常能幹。他的心裡應該比臉上的表情更緊繃吧。

  「準備好了嗎!?」

  我向在起始位置面對面的兩人進行最終確認。

  「隨時可以開始!」

  「沒問題!」

  那就開始吧。

  「第五場比試!」

  就在我作為裁判放聲高喊的下一刻。

  「開始──!?」

  變化突如其來,又確實地發生了。

  現場的氣氛變得有如被壓扁一般沉重,我不是透過頭腦,而是以身體和肌膚感知到了這件事。

  「喝啊啊啊!」

  哈瓦德!?

  他猛力蹬著草皮,從起始位置衝出去。之所以發出咆哮,是為了鼓舞自己,也是在威嚇敵人。那傢伙流著獸人族的血,雖然淡薄到沒有顯露於外表,卻有在戰鬥前大叫的壞習慣。

  聽說他年輕時會在夜襲之類需要出其不意的情況下忍不住大叫,吃了些苦頭,好不容易才矯正,如今很少會發出咆哮聲。現在叫出聲來,代表哈瓦德是認真的。同時也立刻讓人理解,現在就是那少數的時刻。從他的動作來看,還用氣功強化了肉體與武器。

  對手肯定會先被這股氣勢震懾,哈瓦德的狂暴引起觀眾席一陣騷動……不過說到正面承受這股氣勢的龍馬──

  這是什麼表情啊……

  與哈瓦德形成對比,龍馬的表情宛如靜謐的水面般毫無波動。但他的眼神銳利無比,對手在他眼中只不過是攻擊對象,其中沒有威嚇的意思。『平淡地狩獵對象』……僅此而已。

  跟平常溫和的樣子判若兩人,感覺就像被武器無情地抵著身體。光是待在龍馬和目標之間,就讓人起了雞皮疙瘩。

  兩人宛如猛獸與冷酷的獵人。

  以比試來說,這股魄力太過異常,我還來不及考慮是否要阻止他們,龍馬就對狂奔的哈瓦德射出了箭矢。

  「打不中啦!」

  破風的一箭精準地朝哈瓦德飛去,但這裡是草原,在沒有遮蔽物、身影完全暴露的狀態下,射箭的時機一清二楚。再說這是一場比試,對手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被瞄準了。

  若是多人齊射大量箭矢,那還另當別論,但僅憑一人射出的一箭,哈瓦德只要斜向改變路線就能避開。

  下一瞬間……

  「嘖!」

  哈瓦德在面前揮槍,彈開了射來的箭矢。

  「預判對手會避開第一支箭,朝迴避路徑射出第二支……間隔還真短啊。」

  在我低語的期間,龍馬不斷放箭。他沒有瞄準面積較大的軀幹,而是故意朝難以瞄準的雙腳、長槍和持槍的手部不規律地射箭。另一方面,即使箭頭是圓的,打中頭部或心臟附近還是會有危險,他沒有瞄準這些部位,是因為理解到這只是『比試』吧……龍馬的目的應該是削弱哈瓦德的機動力,讓他無法將自己納進槍的攻擊範圍,運氣好的話還能破壞武器。

  箭如雨下,簡直像是有兩三名弓箭手在放箭一般。儘管沒有命中哈瓦德,但確實拖慢了他的前進速度。

  ……光是能一個人維持那種連射速度與準度就教人吃驚了,不過箭矢的消耗應該也很快才對。

  弓箭與魔法一樣,攻擊次數受到限制,再說哈瓦德也不會這麼輕易敗北。現在雖然陷入苦戰,但可以看到他在草原上縱橫馳騁,抵禦猛攻的同時尋找機會的樣子。

  話說回來,龍馬的實力還真不是一般高明。Lv4?說不定有到Lv5吧?哈瓦德正靠著經驗和意志力撐過攻勢,一旦鬆懈……如果是在森林裡遭受龍馬的奇襲,隊伍甚至可能會全滅。

  但在這個狀況下,他缺乏決定性的手段。

  就像在印證我的想法一般,均衡的戰況很快就被打破了。

  「好機會!」

  或許是在意箭矢的殘量,龍馬的連射速度慢了下來,哈瓦德趁機衝向他面前。

  「『Earth Fence』!」

  然後被等間隔排列的大量棒狀物擋住了。

  龍馬是打算用這些從地面伸出的障礙物阻止對方靠近,並透過縫隙攻擊吧。

  不過哈瓦德認真起來的話,這樣是阻止不……

  「喝啊!!」

  「『Break Rock』、『Storm』!」

  !!

  龍馬連續發動魔法,揚起了煙塵。

  「嗚喔!?」

  「欸!?」

  「煙塵竟然吹到這裡來了……!」

  不曉得觀眾席那邊有沒有聽到這句話。

  這的確是驚人的魔力,不過龍馬用的只是相當基礎的魔法。他察覺哈瓦德試圖打斷擋在面前的那排棒子,於是自己讓棒子崩解並捲起狂風。

  這招毫無攻擊性,但能令視野變得很差……!

  在煙塵中奔馳的小小身影「反過來」衝進了哈瓦德的攻擊範圍。

  龍馬在極近距離裡沒有用弓,而是刺出手裡的箭矢。

  「哇啊!真的假的!?」

  他的目標是哈瓦德的眼睛和喉嚨。

  真正的箭鏃雖然很小,但依然是尖銳的刃物,可以輕易刺傷人的眼球。而且箭矢可以在一定距離貫穿鎧甲,所以也能用來突刺嗎……?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箭矢來打近戰,至少他不像是自暴自棄的樣子。

  龍馬迅速靈巧地在正手和反手持箭之間切換,發動各種軌跡的突刺攻擊。

  「太扯了吧!?」

  被敵人靠近的時候,可以用這種方式應急是嗎?

  哈瓦德拉開距離後退,龍馬也同時退下。

  下一秒,一支箭擦過哈瓦德的臉頰。

  「哦哦哦!?」

  剛才用來近戰的箭矢,一拉開距離隨即上弦射出。

  加上吹拂的風讓視野逐漸恢復清晰,龍馬再度開始連射。

  取回有利間距的龍馬,肩上的箭筒內有著充足的箭矢,腳邊還有一個空箭筒。

  「是藏在道具箱裡吧。」

  只要事先以空間魔法儲存,就能減輕弓箭的弱點。他準備的箭不只有一開始讓人看見的那些,雖然不知道有多少,但這並不算犯規。

  原本以為抓到機會衝上去的哈瓦德被壓制回來,戰況又回到五五波了。

  ……接下來雙方會如何出招呢?

  「『Teleport』。」

  原來是這招!

  「他在哪裡!好險!」

  「『Teleport』。」

  龍馬以空間魔法瞬間移動到對手的死角,毫無徵兆地發動攻擊,接著立刻離開。光是在一瞬間脫離視線範圍,就會讓哈瓦德的反應變得遲鈍。儘管這招要耗費許多魔力,但龍馬的魔力量之多也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戰鬥節奏完全被掌握了呢。」

  看到這裡,我明白公會負責人在意龍馬的理由了。

  龍馬很強,雖然不曉得是哪邊的流派,但他的動作看得出經過紮實指導後學會的招式。

  魔法技巧儘管不如武器,但也很厲害。剛才的魔法連發相當迅速,魔力量更是驚人。

  他的生活能力也很高,不僅會用土魔法蓋房子,擁有豐富的藥物知識,採集食物也沒問題。回到城鎮後,他還有自己的店舖,沒有比這更穩定的生活了。

  無論哪一項都是遠遠超出平均的高水準,在這個歲數擁有如此實力,只能說驚為天人。我可以斷言,只要龍馬認真,不出五年就能成為B級以上的冒險者。目前大多數的事情都難不倒他。

  ……然而,換句話說就是『他不需要別人的幫助』。

  因為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自己解決,所以沒必要依靠別人。

  就算別人想幫,胡亂出手也只會造成妨礙。

  太過優秀、什麼事都做得到,反而會讓龍馬陷入孤獨。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實際作為裁判看了這場比試後,我痛切體認到這個想法必須大幅修正。

  冒險者的工作經常伴隨著危險,等級提升後危險程度會增加,安全的委託也會變少。一般人會在低等級時受挫,體會到個人力量的極限與夥伴的必要性,但龍馬恐怕不適用這種模式。若是疏忽大意,任務搞砸「還算是好的了」。

  『愈優秀的新人死得愈早』。

  只要謹慎認真地工作,在低等級搞砸的可能性就會變低,有實力的人更是能迅速完成。而勢如破竹地向上爬的人,在瞭解自己的極限時,往往已經闖入了無法回頭的地方。

  就算不說出來,每個擁有一定資歷的冒險者都明白這個道理。

  『為什麼是他?』、『明明那麼強』、『只要不亂來的話,將來……』。

  在公會經常能聽到這樣的句子。

  有時缺乏才能、被稱作蠢蛋的人,反而比別人當冒險者的時間更長。

  所以公會負責人才會關照龍馬吧。

  我也明白,龍馬˙竹林擁有才能,而且是容易早死的那種人。

  他的實力比我原本預想的還要高好幾個層級,闖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

  要是沒有能阻止他的夥伴……

  「公會負責人是想做點什麼吧……趁著還能挽回的時候。」

  在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分鐘,箭雨打在哈瓦德身上。

  ~Side 龍馬~

  比試結束之後,觀眾不分學生與教官,看著我的視線都分為兩種。

  「龍馬!剛才的比試好厲害啊!」

  「你是怎麼練習的?」

  「真了不起!這下我們也不能輸啊!」

  一邊是包含加賽爾和貝克等人在內,抱持善意認同我的實力的人。他們在解說結束後,依然像這樣聚集過來找我說話。

  另一邊則是遠遠看著我,有種避開我的感覺。羅修先生慰勞完參加者,下達解散的號令後,他們馬上逃也似地回去了……原因怎麼想都是剛才的比試內容吧。

  「我做了什麼糟糕的事嗎?總覺得有人很怕我……」

  回答完學生的問題後,我決定找羅修先生商量。

  「……我想的確有害怕的部分在。」

  果然如此,我有這麼可怕嗎?

  我還以為自己看起來很弱,貝克他們一開始也瞧不起我的樣子。

  「因為你已經展現出自己有多強了,而且你可能只是認真起來而已,但模樣跟平常差太多,連我都覺得你看起來缺乏人性……被天敵盯上的動物就是這種感覺嗎?大概是這樣。」

  ……我變成這副模樣後,總算減少了別人對我的懼怕。

  以前沒想過戰鬥時給人的印象這種事,有點令人煩惱。

  「別這麼煩惱啦,大家只是一下子無法接受,有點困惑罷了。隨著時間過去,我想有些人就會冷靜下來了。」

  羅修先生安慰道。

  「……我換個話題,之前不是問你為何要當冒險者嗎?接著要問的是,你有沒有作為冒險者的目標?」

  我本以為他想轉移話題,但他的語氣相當認真,於是我端正坐姿。

  然後回答現在的目標是前往休露司大樹海。

  「竟然偏偏是那裡啊……」

  聽完我的答覆後,羅修先生一個人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同時抱頭苦惱。我的目標有什麼問題嗎?

  問了之後,他說根據自己的推測,公會負責人希望讓我組隊,之所以介紹這次的委託,或許也包含了這樣的期望。

  「組隊嗎……話說您這樣說出來沒關係嗎?」

  「公會負責人的意思只是我的推測。我沒有被要求保密,也只是說出自己的感覺罷了。

  等級愈高,冒險者的工作就愈危險,你作為目標的休露司大樹海也是如此。在那裡活動需要的C級,是『最低』C級的意思,C級冒險者要是真的獨自前往,一般來說跟自殺沒兩樣。聽好囉?」

  他用掉在地上的樹枝,在地面畫了兩個同心圓。

  「既然是你的故鄉,或許這些都是已知的事,也或許你有不同的想法……你就把我接下來說的話當作外人的認知吧。

  首先,休露司大樹海從外側往內部走,棲息的魔獸會愈來愈強。假設這個是大樹海,一般C級冒險者能單獨活動的地方,頂多是這個外側圓的邊邊,真的只有樹海淺層的部分而已。一旦踏進內部,B級和A級魔獸便會自然而然地出沒,樹海中心則是根本無法開拓的領域。

  我不知道你的故鄉在哪個位置,從剛才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在淺層的地區。大概是在很深的地方,必定會遇上連續戰鬥。再說真正的『大』樹海名符其實,範圍相當廣大,就算沒有魔獸也無法在一兩天之內走完。即使利用中繼地點,擁有空間魔法,單人也難以到達。」

  他嚴肅地告訴我單獨前往有多危險。

  「老實說,我和公會負責人都沒有權利阻止你。我在朝會上說過好幾次,冒險者的工作多半是為自己負責。只要你達到規定的等級,要不要去或是跟誰去都是你的自由。」

  所以公會負責人才會介紹我這份工作,羅修先生才會對我說這番話吧。不過……

  「……不好意思,我很難想像自己和別人組隊的樣子。」

  我和傑夫先生、咪雅小姐等人臨時組隊過幾次,在創立祭之前也和貝克他們一起工作過,不管哪邊都沒出問題。

  但要我每次都和他們組隊,或者一直待在一起?我的腦中很難湧起真實感。

  即使換個角度重新思考,依然有種揮之不去的怪異感。

  「也不用現在就組隊,老實說我覺得你有能力在外圍活動。你的戰鬥表現相當精采,我已經體會到你有多強了。然而有時候這種人反而更危險,希望你記住這點。

  我是因為有夥伴才能活到今天,當我誤判了抽身時機時,有好幾次都是同伴阻止了我。要找到與你實力相符的同伴應該很難,但在去樹海前還是考慮一下吧。」

  「謝謝您。」

  雖然無法回答我的決定,但我真的很感激羅修先生的這份心意。

  「別介意,這也是我身為前輩的工作。再說我不想看年輕人因魯莽而死,如果是救過自己一命的人就更是如此了。要是我再年輕一點的話,要跟你一起去也行……如今去了也只會礙手礙腳吧。」

  「是這樣嗎?」

  羅修先生轉動肩膀,嘆了口氣。

  「我以前是接近升格A級的程度,但現在是差點被哥布林騎士偷襲致死。你治療時也看到了吧?」

  啊啊,那個時候……是說羅修先生原本是B級冒險者?

  「可是我記得一開始自我介紹時,您說自己是C級?」

  「我的隊伍都是從B降一級變成C的人。雖然很少人這麼做,但只要有正當理由,透過一道手續就能降級了。

  我是因為年輕時太亂來,受過好幾次傷,對身體造成了後遺症。尤其是這幾年上了年紀,持久力下降。短時間戰鬥還好,但像大樹海那樣的連續戰鬥就吃不消了。

  升格為A級的事也讓我煩惱過一陣子,結果被同伴提醒說抱著半吊子的心情工作很危險,最後就決定放棄升格了。之所以降級,也是因為商量後覺得可以藉此斬斷留戀心態……呃,我怎麼講到這裡來了。」

  羅修先生尷尬地抓了抓臉頰。

  「總之就是這樣,我們決定把剩下的時間用在培育後進和賺錢養老上面。」

  原來如此,這也是一種冒險者的選擇嗎…………總覺得感慨頗深。

  「對了,羅修先生,難不成您很瞭解休露司大樹海?」

  「談不上有多瞭解,但去過幾次。」

  原來是經驗人士!

  「方便的話,能不能請您多說一些呢?」

  「是可以,不過你不是從那裡出身的嗎?」

  「這個嘛,因為我和村民幾乎沒有交流過……祖父母還活著的時候一直是在他們的陪伴下生活,而兩人過世後馬上就離開村子了。」

  「原來如此,這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我是父母,應該也不會想讓小孩染上那個地方的風氣吧……」

  這是什麼意思?

  「啊,抱歉,我無意說你的故鄉壞話。」

  「不會,我對祖父母以外的人沒有親近感,所以沒什麼感覺。我只是純粹好奇這是什麼意思,請告訴我外人的認知。」

  「這樣啊……?簡單來說,在大樹海裡『強者即為正義』。因為那是片危險的土地,格外講求實力,強悍的冒險者會受到款待。雖然這種情形無論在哪都多少會發生,但大樹海則是太過頭了。比方說……」

  羅修先生指著野營場。

  「現在大家在那裡野營,假設這裡不是毒蟲,而是危險的魔獸徘徊的地區,你覺得會變得如何?」

  正常來想,應該得傾力保護學生才行吧。

  「是啊。在這種狀況下,要是我們這些教官把學生丟著不管會怎樣?」

  ……雖然不太願意去想,但應該會變成悲劇吧。

  「在冒險者進行活動的中繼地點也有不少商人或工匠,他們的工作是收購冒險者採取的素材、販賣補給物資,以及整備武器與防具。少了這些人提供的支援,冒險者的工作會變得難以進行。冒險者是在他們的支援下努力防衛據點,並執行據點外的工作。」

  所以雙方本來是對等的關係……羅修先生像在發牢騷似地繼續說道:

  「經過漫長的時間,『保護方』與『受保護方』的權力關係發生了扭曲。強者很偉大,弱者必須接受保護才能生存。我們最後一次去那裡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整個區域都瀰漫著這樣的氛圍……也有人在那裡生活的時間一長,就染上了那種氛圍。」

  「變成那樣之後呢?」

  「在大樹海會被容忍的粗暴行為,在外頭就會招致不滿。聽說有些人不想去外面吃苦頭,於是回到了樹海。另外……因為流行著只要實力強,行事多少會被容忍的風氣,所以容易聚集風評不好的冒險者。」

  不管是素行不良、接近罪犯,還是在別的公會受到冷遇的冒險者,只要有實力、會工作就能被接納。這應該說是文化差異了,休露司大樹海的人們就是抱持這樣的認知……

  「所以要去工作就算了,我可不想在那裡養小孩。我聽到你來自那個地方時還有些驚訝呢,看來你有個相當正派的好家庭。」

  「謝謝您。」

  雖然比試後發生了有點令人遺憾的事,但也因此獲得了建言與經驗談。

  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應羅修先生與公會負責人的苦心,回去之後在能力範圍內調查一下組隊的事吧。

  隔天。

  發生各種事件的培訓,終於在所有人平安無事的情況下迎來最後一天。事前定下的停留期間結束,接下來只要返回基姆爾就行了。大家從早開始準備出發,在中午前提早吃完午餐後,乘著搖晃的馬車踏上回程。

  「已經第五天了呢。」

  「時間過得真快。」

  「我本來還以為會很漫長。」

  馬車的分組跟去程相同,也就是說,跟我同一輛馬車的成員和前往毒蟲草原那時相同。他們似乎透過培訓營打成一片了,第一天是靠羅修先生的幫忙才開啟對話,如今不用別人開口,便自然地聊起昨天以前發生的事。

  「別鬧得太過頭喔!」

  「沒錯,雖然只剩下回程,但培訓還沒結束呢。」

  羅修先生等人告誡道。雖然明白學生們的心情,但在城鎮外隨時有可能遭遇魔獸或盜賊。被告誡的學生們則聽話地開始戒備四周。

  雖然表現得認真,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們還不習慣這種事。看著學生們緊繃到接近疲勞的樣子,羅修先生和露西小姐默默露出苦笑。不過馬車裡瀰漫著安穩的氣氛。

  再加上全程都沒遇上魔獸或盜賊,這一天平安抵達了野營場。

  然而……

  「羅修先生。」

  「嗯,看來今天要和別人共用了。」

  就在我們從馬車下行李的時候,遠方傳來車輪的聲音。我看向那邊,只見一台附蓬頂的大載貨馬車正朝這裡駛來。載貨馬車接近我們之後放慢速度,隔著一小段距離停在旁邊。

  「這裡有空位嗎?角落也行。」

  「嗯,沒問題。」

  載貨馬車的車夫和羅修先生簡短地交談後,似乎要在野營場一角紮營。

  與此同時──

  「注意!各位有學過利用野營場的規則吧?今天要使用這裡的不只我們,我們就算了,別給別人添麻煩喔。忘記規則的人過來確認!」

  這邊也在提醒學生別對無關的人造成麻煩,另外教官都默默對載貨馬車保持警戒。因為在野營場裡,偶爾會有盜賊裝作同樣是使用者的樣子襲擊旅人。

  有人單純以人數或暴力取勝,有人會趁睡覺時偷襲,也有人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接近,試圖讓人喝下摻了藥的酒或食物,各種手法都有。所以這種野營場的安全原則,就是使用者要極力避免干涉彼此。

  但原則歸原則,也有例外的情況。

  「可以打擾一下嗎?」

  一位原本待在載貨馬車裡、身材纖細且衣著華美的男子向我們搭話,他身邊跟著看似護衛的男性。

  「有什麼事嗎?」

  「你們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嗎?是的話我想詢問路上的情報,例如地面狀態或是否有魔獸出沒等安全方面的事。」

  「這種事情隊長比較清楚,我來為兩位帶路。」

  「幫大忙了,謝謝你。」

  對旅人來說,道路的狀況關乎生死,若是不小心踏進危險的道路,甚至會危及性命。

  事先在城鎮收集情報是基本功,不過情況很可能會在半路上發生變化,因此提出交換情報的要求也很正常。

  「隊長,這兩位想瞭解道路的情況。」

  「我知道了。」

  對話交給羅修先生,我則留在一旁觀摩學習。

  不過他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感覺毫不拖泥帶水,雙方真的只講了道路的狀況而已。

  對話不到十分鐘就結束,兩人沒有糾纏,很乾脆地返回載貨馬車。

  「……龍馬,你覺得他們如何?」

  就在我目送兩人的背影時,羅修先生小聲地問道。

  「雖然沒什麼可疑的感覺……但除了護衛之外,那個自稱商人的好像也有戰鬥能力呢。」

  護衛當然會戰鬥,而那名自稱商人的男性,手上也有習慣握持武器所產生的老繭。不過身形舉止倒是沒有非常洗鍊……

  「力量大概跟那個護衛差不多吧……」

  根據經驗,盜賊之中的確有不少這樣的人。

  但在這個魔獸和盜賊頻繁出沒的世界上,要出外活動除了依靠護衛,自己學會運用武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以我認識的商人來說,記得西園寺商會的畢歐羅先生手上也有使用武器的老繭。雖然沒有特地問過,但我想他應該掌握了短劍的基礎用法。

  摩根商會的賽爾吉先生似乎不會用武器,但我之前看過他帶著自衛用的魔法道具走在路上。

  所以單憑這點無法斷定對方可疑。

  「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不,我的看法跟你一樣,並不覺得他們很可疑。不過那個時期快到了……」

  什麼時期?

  「現在快入冬了對吧?從冬天到春天,尤其新年前後是貴族的社交季,他們要準備宴會用的食物與酒、禮服與飾品,還有其他各種東西。另外,有些農作物的收穫期是在入冬之前。這是生意人賺錢的時機,對於盯上這些目標的盜賊而言也是一樣。」

  「原來如此……」

  對喔,仔細想想才發現再過幾個月就是年底了。住在森林裡的時候,感覺只是從秋天到冬天會變冷,暖起來就是春天,沒有意識到新年前後這件事……

  「總之保持警戒不是壞事,龍馬你是負責夜晚的警備吧?」

  「是這樣沒錯。」

  「那就拜託你囉。還有,萬一遭受襲擊,你有和盜賊戰鬥的經驗嗎?殺得了人嗎?」

  「沒問題,我以前討伐過『紅槍的梅爾森』這個懸賞對象。」

  「畢竟你的招式怎麼看都是那種取向的嘛。」

  羅修先生似乎早就明白,只是以防萬一確認一下。

  不過那種取向是什麼意思?

  「我是指對人戰鬥。不曉得是你的流派本來就以對人戰鬥為前提,還是教你武技的爺爺對其他村民抱持戒備的緣故?在對上哈瓦德的戰鬥中,你的戰鬥方式給我一種傭兵或士兵的印象。」

  「這種事看得出來嗎?」

  「這一行幹久了就可以。冒險者會面對各種敵人,而人類和魔獸的動作截然不同。擅長對付魔獸的人會參與魔獸討伐,而擅長應付人類的就會討伐盜賊或擔任護衛。這種專業化的冒險者看多了,自然就分辨得出來。

  你的情況大致上不出預料,既然能解決懸賞對象,那就足夠了。要是有什麼萬一就拜託你囉。」

  「我會全力以赴。」

  「至於實際遇襲時的戰鬥方式……」

  團體戰和個人戰的打法不同,商量到最後,羅修先生傳授了我一招密技。

  當天晚上。

  我做好隨時能迎擊的準備,執行警備工作。

  「換班囉。」

  「謝謝,辛苦了。」

  結果平安無事地迎來換班的時間。

        ■ ■ ■

  隔天早上。

  「早安,哈瓦德先生。」

  「哦,早啊。」

  我也考慮過對方在熟睡的黎明時分發難的可能,但並沒有遭遇襲擊。

  「什麼都沒發生呢。」

  「這是常有的事,就是因為難以判斷對方是不是盜賊,所以才麻煩……要是盜賊打扮成一眼就能認出來的樣子就輕鬆多了。」

  「……那感覺反而會令人迷惑呢。」

  「哈哈,的確沒有盜賊會這麼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人前。不過對方也有可能從背後發動攻擊,別太鬆懈喔?等所有人都準備好了就馬上出發,龍馬你有空的話就去看看學生的情況吧。」

  「瞭解。」

  我自己要做的準備只有把整理好的行李放進道具箱而已,很快就處理好去巡視,接著馬上遇到從水源處走過來的威斯特。

  「早安。」

  「早、早安,龍馬你在巡視嗎?」

  「嗯,因為我自己的準備已經做好了。」

  「這樣啊,真快。」

  「威斯特,你是去汲水和洗東西?」

  看他帶著與人數相符的水壺和攜帶用的鍋子,應該沒錯吧。

  「嗯,還有保養這個……」

  威斯特轉過身去,露出背上揹著的大盾。盾牌剛好可以遮蔽他以這個歲數來說相當魁梧的軀幹,背影看起來就像甲蟲一樣。他的四肢也戴著大概是以昆蟲甲殼這種有光澤的素材製成的護具,看起來更像是甲蟲了。

  回想起來,貝克好像也穿著類似素材的防具,不過沒像威斯特那樣全副武裝,所以沒什麼印象。

  「一陣子沒見,你的裝備變了不少呢。」

  「嗯,盾牌是傑夫哥教了我不少事,存錢買下的。防具則是用之前你幫我們狩獵的隧道魔蟻做的……」

  湊齊全身裝備後,只要他不說話,看起來就有一定的強度。

  「是以防禦為主嗎?」

  「嗯……裡面還有單手就能使用的短槍,但我還是不太敢攻擊。不過我有力量,多少可以靠這個保護大家……大概吧……」

  要是語氣再肯定一點就好了……不過他有在慢慢努力,找尋自己能派上用場的方向。

  「我們彼此加油吧。啊,不介意的話,以後要不要再一起工作?」

  「咦咦!?這怎麼可以,我還跟不上你的工作啦……」

  「不,我偶爾也會接雜務類的工作喔。」

  傑夫先生也會作為導師和他們一起活動,只要不會造成困擾,我也可以一起工作吧。而且等級比傑夫先生更接近,對我來說可以當作與別人合作的練習。

  「只要你有這個意願就好了,有機會的話再多多關照囉。」

  「嗯、嗯,請多指教!我也會跟大家說這件事!」

  「也會跟大家說」是嗎……

  威斯特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觸動了我,我有些迷茫地看著他朝帳篷區走去的背影。

  「啊,早安!」

  「……」

  「……」

  接著被路過的兩位男教官無視了。

  ……我開始認真懷疑自己的溝通能力了……

  出發後過了三十分鐘,排成一列的馬車行駛在左右兩邊被樹木包圍的山道上。由於樹蔭茂密,這裡在白天也略顯昏暗,涼爽的風吹得肌膚有些發冷。

  就在我享受這樣的氣氛時,羅修先生向我搭話。

  「欸,龍馬,你不打算使役史萊姆以外的從屬魔獸嗎?」

  他看向在我頭上幫忙警戒四周的治療史萊姆。

  「史萊姆以外的話,我還有利穆爾鳥喔。」

  「是喔?我還以為你只蒐集史萊姆呢。」

  「史萊姆佔大部分這點是事實沒錯。」

  「你不想用更多其他種類的從屬魔獸嗎?」

  「啊……我並沒有打算執著於史萊姆,只是史萊姆種類繁多,實在很有趣。反正這樣也沒什麼困擾,不需要優先向別種魔獸出手。」

  「是嗎……我還想說人類不行的話,靠從屬魔獸來充實戰力也是一種方法。」

  代替組隊的意思嗎?不過人類不行是怎樣……

  「羅修,我知道你很擔心龍馬,不過用不著這麼急吧?」

  「唔,也是啦。只是開始思考之後就覺得放不下心……」

  「真是的,這下你也沒資格說公會負責人啦。抱歉喔龍馬,你應該覺得很煩吧?」

  「不會,畢竟羅修先生是為我著想才這麼說的。」

  我回答自己覺得很感激,露西小姐笑著說真是好孩子。

  「雞婆的人很多,沒有必要完全聽從別人的意見喔。我也認為不該做危險或魯莽的行為,但也不應該犧牲你想做的事。」

  「謝謝您。」

  「不會。啊,不過如果要加上我的意見的話,從屬魔獸只有史萊姆感覺有點可惜。蒐集史萊姆是沒問題,但既然你會用從屬魔術,多考慮一下別的種類也好吧?

  像是小紅馬或戰馬之類的馬系魔獸可以騎乘移動,收服能代步的魔獸會方便不少喔。」

  「的確如此。」

  目前我的移動手段只有自己的雙腳和空間魔法。雖然這點沒造成困擾,但有從屬魔獸輔助移動的話,應該就能保留魔力和體力吧。

  史萊姆和利穆爾鳥大概沒辦法載我,就算能也是我自己移動比較快。要實行這個方案的話,就必須捕捉新的魔獸才行……

  「覺得煩惱的話,去找馴獸師公會商量看看怎麼樣?我記得那裡有窗口可以接受這類諮詢,應該說對方沒有向你推薦過嗎?」

  「老實說……雖然我有登錄,但一開始只有史萊姆所以接不到工作。開店後我把來找碴的公會成員交給警備隊,在那之後就很少去公會露面了。並不是有什麼嫌隙,但總覺得沒事的話很難過去。」

  「這樣的話,或許你該趁這個機會去一次看看。從你的情況來看,大概沒接受過『從屬魔獸適性診斷』吧?」

  「沒有耶,原來還有這種東西?」

  我完全是第一次聽說。

  「聽說馴獸師公會會準備各種魔獸,讓你嘗試和牠們訂契約,再把結果拿來對照過去的紀錄,在一定程度上篩選出適合或不適合的魔獸。」

  「第一次是不是免費啊?」

  「對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所以龍馬你去試一次看看也好。」

  的確,雖說目前感覺沒什麼不方便,不過去接受測試也好。趁我忘記之前去試試看吧。

  「對冒險者來說,什麼樣的魔獸比較有幫助?」

  「我覺得還是移動型,像雙足飛龍之類能騎著飛行的魔獸很令人嚮往啊。」

  「我應該會選妖精種吧?牠們會使用魔法,訂契約後還能提高自己的魔法效果。雖說不管是尋找還是收為從屬魔獸都相當困難就是了。」

  這兩位經驗豐富的人,說的話真的很有意思。

  然而一直聊下去之後,話題逐漸用完,最終迎來了沉默。

  『……』

  一安靜下來,馬車內的氣氛就變得好沉重……

  『……!』

  我看向學生們,結果他們身體一僵。自從前幾天比試之後,我覺得自己有被部分學生疏遠,但他們是認可我的那一邊。只是這些人把我看成『總之很厲害的傢伙』,變得無法掌握距離感的樣子。

  他們和羅修先生等人可以正常說話,但我一加入,對話就會中止,最後成了這種狀態。他們看我的眼神接近羨慕,這樣也滿難相處的。不過總比在員工旅行時,討人厭的上司搭上巴士的氣氛好一點……

        ■ ■ ■

  安靜的車內、涼爽的風與馬車的晃動,加上前一天熬夜,讓我逐漸感受到舒適的睡意。

  『請讓我辭職……拜託了……』

  『你害我的心生病了。』

  『請你適可而止!』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大家的身心都不像你那麼堅強。』

  ……

  『竹林老弟,這樣不行啦。要多關照一下新人才行,你不是負責帶人的嗎?雇用人是很費工夫的,新人教育也要從頭開始,這部分你懂不懂啊?嗯?說話啊!』

  『你聽說了嗎?竹林那傢伙又把新人操爆了。』

  『噗哈!又來了喔,笑死~!他進公司幾年了?連好好指導部下都不會。』

  我自己是打算細心地進行指導。

  但總是被我帶的人討厭。

  最後幾乎都離職了。

  我不曾動粗。

  也貫徹不怒吼的原則。

  隨時注意要冷靜地說話,對方有不懂或做錯的地方就不厭其煩地教導。

  休息時間就讓人休息,原則上只會在上班時間進行指導。

  嘗試過各式各樣的辦法,結果卻依然沒變……

  我做錯了什麼?

  我有哪裡不對?

        ■ ■ ■

  「看到囉!!」

  「嗯……?」

  ……看來我小睡了一會兒。

  還夢見了令人懷念、年輕時的自己。

  這麼說來,我以前還為這種事煩惱過。

  如今做這種夢,就像返老還童了一樣。

  ……啊,我的確是返老還童了。

  糟糕,我得清醒點才行,我有睡這麼久嗎?

  我確認四周,太陽的位置沒什麼變化。

  不過遠方可以看見基姆爾的大門。

  「終於到了……」

  「我們回來了呢。」

  「太好了。」

  學生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讓氣氛稍微變得和緩。

  「哎呀?鎮外的人數還不少呢,看起來好像不是冒險者。」

  「是啊,似乎在測量什麼的樣子。」

  「聽說城鎮要擴張,應該是為了這件事吧。」

  雖然還在準備階段,但城鎮確實在逐步發展。

  我們看了一眼正在進行作業的人,穿過南門直接前往公會。

  「你們回來啦!」

  公會負責人似乎在等我們,一進入公會就看到他以豪邁的站姿迎接我們。

  「參加培訓的學生來這裡集合!…………看來所有人都平安回來了。怎麼樣?這次的培訓有學到東西嗎?」

  學生們聚集在公會一角,回答著問題。

  「這樣啊。那麼羅修,請你做個收尾的招呼。」

  「我知道了……各位!

  五天的培訓辛苦了,希望這次培訓學到的東西,未來能為各位帶來助益。」

  統整重點後大概是這樣的內容,接著提醒事先承接各自委託的學生們要做達成報告之後,羅修先生很快就宣布培訓結束並解散。

  「龍馬,辛苦了。」

  「公會負責人!」

  「怎麼樣啊?第一次的培訓。」

  「這個嘛……我從羅修先生他們身上學到不少東西。」

  「簡直是學生會有的感想啊。」

  「因為有很多事我實際上是第一次聽到。」

  「的確,不管年紀多大,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學無止境嘛……你跟我來一下。」

  公會負責人一臉嚴肅地向我招手。

  「公會負責人,我可以一起去嗎?」

  「是羅修啊,反正還要報告,你也來吧。」

  我們被帶到公會負責人的辦公室。

  首先由羅修先生報告培訓中發生的事,接著談到我。

  內容可以說不出所料,是比試後的事。

  「看到龍馬的表情,我還想說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這樣啊。」

  公會負責人把手肘抵在桌上,雙手交握支撐著頭,似乎陷入了煩惱。

  「羅修,把其他人的反應再說得詳細一點,避開龍馬的人是什麼樣子?」

  「剛開始的恐懼與困惑平復後,也有人改變態度。學生大概一半一半,年紀較大的教官一開始就認同龍馬,或是在今天早上找回心態了。還在疏遠的主要是年輕人,教官則是包含波斯可在內的幾個人比較露骨。」

  「波斯可還年輕,其他人看到龍馬的實力也焦躁了起來嗎……」

  「非常抱歉。」

  「別道歉,你是為了學生好才展現實力的吧?你沒做錯事,只是結果有點令人遺憾罷了。那麼羅修,你怎麼看龍馬的實力?老實跟我說。」

  「說實話,就算我回到全盛期也不想和龍馬敵對。要是我和波斯可同樣年紀,沒有處理好想引退的心情的話,恐怕會和他表現出一樣的態度。」

  羅修先生對我的實力給予很高的評價,聽到這段話的公會負責人也默默點頭。

  「說到龍馬打贏和哈瓦德的戰鬥這件事,他確實用了氣功對吧?」

  「毫無疑問是全力以赴。」

  「是嗎……我知道了。龍馬。」

  「是。」

  「我們公會負責人有限制冒險者活動的權限,也有反過來拿掉部分限制的權限。其中一種是『與盜賊有關的委託』,由於這類委託是以人為目標,基本上要C級以上的冒險者才能承接。因此當你升上C級,這個限制就會自動解除……不過只要滿足幾個條件,實力受到有頭有臉的公會負責人認可,即使未滿C級也能透過許可承接盜賊相關的委託。」

  「公會負責人!?這……」

  羅修先生想提出異議,卻被一個眼神制止了。

  「羅修,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對龍馬說過的話,我也全都考慮過了。我猶豫過該怎麼對待他,但他是能照顧自己的人。我擔心放著不管的話,他會一直是孤單一人,獨自邁向更高的境界。但龍馬的人生就是會包含這些部分,這你也明白吧?」

  「……」

  「如果父母什麼都幫孩子準備好,小孩就能平安長大。相對地,也可能成為只要父母不在就什麼都做不到的大人。身為公會負責人,我不打算選擇這樣的教育方式。再說龍馬從登錄的時候,就已經不是需要別人保護的階段了,他已經可以靠自己的雙腳前進,所以才來到了這裡。

  ……我想拜託你的事情,是最後的確認。我要知道在自已以外的人眼中,龍馬是什麼樣子,自己是否以客觀的角度看待他。正是因為我同意你的意見,所以才會這麼做。」

  「原來是這麼回事。」

  「是啊。所以我……會為龍馬提供支援,不會阻撓他。」

  說到這裡,公會負責人眼神嚴肅地向我遞出一張紙。

  「龍馬,我以冒險者公會基姆爾分部公會負責人的權限,給你承接『盜賊討伐』委託的許可。回去時把你的公會卡和這東西交給櫃台,這樣公會卡上就會記載我給出許可這件事。好好運用的話,應該能讓你更快升格到C級。

  不過這是承接盜賊討伐委託的許可,不是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事情的許可喔。能結識同伴的話就去做,有什麼事都別客氣,來找我商量……這點可別搞錯了。」

  「……!是!我明白了!」

  「很好,答得不錯。」

  聽到我的回應,他輕輕鬆開了拿紙的手。

  「啊……還有其他人看你的眼神,某種層面來說那是無法避免的。就算是一般人,只要往上爬就或多或少會遇到。別放在心上,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是在不會觸法的範圍內就行。」

  我想怎麼做,這件事早已決定。

  「放心吧,什麼都不會變,今後我也會一如往常地繼續工作。」

  我並不會因為這次被人疏遠,就想回到森林裡獨居。

  說到底,要讓遇到的人都喜歡我是不可能的。來到這裡之後,我有幸結識許多好人,但只要與人交流的機會變多,這種事情難免會發生。又不是我和那些好人的聯繫斷了,我打算跟平常一樣隨心所欲地生活。

  「不會變嗎?你就是這樣的人呢,無論好壞。」

  「啊,雖然說不會改變,但我會考慮同伴的事。」

  畢竟羅修先生和公會負責人是為我著想,才提出了這個忠告。

  沒辦法肯定地說會找同伴,這點令我有些難受。

  「不要勉強自己喔。」

  公會負責人如此說道,然後讓我離開。

  他的臉隱約流露出疲憊的神情……

  好了,回到城鎮後,該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堆積如山。

  我先去店裡露個臉,得聽外出期間的報告才行。

  「店長,歡迎回來。」

  「卡爾姆先生。」

  相隔五天來到Bamboo Forest,迎接我的人是掌管店舖的卡爾姆先生。

  他站在員工用的入口附近,難道也是在等我嗎?

  「雖然我知道公會培訓大致上的結束時間……」

  但並不是一直在這裡等人──他如此否定道。

  「我是在看他們的狀況。」

  「他們?」

  我走到一旁讓視野變得開闊,看到幾位陌生的女性在搬運貨物。

  「是新的員工嗎?」

  「是的。前陣子提到『只要增加忙碌時段的人手』,我付諸實行了。」

  「原來如此。」

  所以她們是打工的嗎?

  「其他還有許多報告,請在辦公室稍等一下。」

  許多報告,這還真稀奇。

  平常報告大都是固定內容,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照他說的在辦公室等,結果他抱著比平常還要多的資料來到房間。

  「先從平常的收支報告開始統整可以嗎?」

  「麻煩你了。」

  這部分我已經很熟了。

  數字上也看不到奇怪的地方。

  雖然收益並沒有特別增加,不過既然沒問題就換下一個吧。

  補充的備品清單,沒問題,許可。

  雷納夫分店的報告書,沒問題。

  大部分的事都由優秀的卡爾姆先生整理好了,我的工作主要是確認和許可。跟以前的工作比起來,負擔大幅減輕了。

  我不斷處理著工作,平常的工作只剩下最後的文件。

  「謝謝您,接下來有幾件事情要聯絡。首先……店長您在意的貧民窟和公所的問題有進展了。」

  「情況變得如何?」

  「從結論來說,公所那邊做出了一部分讓步,貧民窟的氣氛有所軟化。」

  「這樣啊。」

  稍微放下心來的我繼續問詳細情報,公所似乎調查了遊民非法佔據的廣場等地方的使用狀況,承認了幾個場所的居住權。

  「公所的基本方針沒變,但他們表示不會採取大家擔心的強硬手段,於是貧民窟的居民也冷靜下來,陸續有人願意接受公所的就職支援。

  儘管還有許多人抱持著深重的戒心在觀望,但應該可以說雙方的關係正在逐步改善吧。」

  雖然問題依然存在,但狀況正在逐漸好轉是嗎……

  改天再去那間咖啡廳看看好了,那個人說他一個禮拜會去五天嘛。

  「接著是?」

  「摩根商會的賽爾吉大人向您提出了邀約。」

  邀約的內容是去賈米爾公爵家打招呼。

  昨天羅修先生也說過,現在對商人來說是賺錢的時期。為了從客戶那裡拿到年底交貨的訂單,以及貴族們在年底會忙於社交的緣故,許多商人會在這段時期去各個貴族的家中打招呼。

  尤其是像賽爾吉先生這樣的人,有交情的貴族家不少,聽說再不開始會跑不完,他本人已經開始到處打招呼了。於是他邀請我下個月在公爵家宅邸所在的卡烏納可鎮會合,一起去打招呼。

  「您意下如何?」

  「說到底,我真的可以去嗎……呃,受到邀請是很令人開心沒錯啦。」

  「我能理解您的擔憂。雖然我們的事業發展順利,但依然是新來的。追求利益、想和公爵家建立交情的商人絡繹不絕,要將時間分給新來的人想必很困難吧。」

  但這只是一般的情況──卡爾姆先生接著說道。

  「店長的情形是早已受到公爵家的人們青睞,只要想要就能請對方空出時間。如果可以,去打個招呼絕對比較好。

  帶賞識的人去打招呼這種事並不少見,和賽爾吉大人同行也比較不會受到惡意的注目。雖然您的外表可能會被當成隨從……不過那是另一個問題。」

  打招呼是基本禮儀,既然如此就從善如流吧……但這麼一來──

  「得準備禮服與禮物對吧?」

  「是的。我已經去找了訂製和販售成衣的服飾店,整理成一份清單,請您收下。」

  不愧是卡爾姆先生,工作效率真高。

  「問題是贈禮要選什麼,擁有店舖的人多半會送跟其生意有關的東西。」

  「我們店裡只有除臭液……」

  「酒之類的安全牌就由我來準備,希望店長您去找些獨特的東西。」

  「這應該是最好的做法了。」

  我們決定分頭去找禮物。

  「還有……請看這份清單。」

  「全都是藥呢。」

  「商業公會的公會負責人古莉希艾拉大人說,會以比平常更高的價格收購清單上的藥品,如果您擁有或是能製作的話,請務必拿去公會販賣。這也是季節需要呢。」

  「……意思是貴族的需求增加了嗎?」

  「想常備藥品以防萬一的人變多了。」

  事情變得麻煩了啊……

  「接著是最後一件事,迪卡武具店的迪卡大人要我轉達『試做品完成了,有空的話去店裡一趟』。」

  這麼說來,我找他商量過,能不能用史萊姆的素材製作對冒險有幫助的裝備,原來已經完成啦。

  「我知道了,近期會去拜訪。」

  「報告到這裡結束。」

  「謝謝你。」

  我向報告的卡爾姆先生道謝,做了一個工作清單。

  或許是接近年底的緣故,工作確實變多了。不先整理一下,我心裡會不安。

  首先,優先程度最高的果然還是公爵家那邊。禮物可以再想想,先訂禮服吧。接著是去迪卡先生的店……啊,還有馴獸師公會的適性診斷。以時間來說大概是明天處理吧。

  回去之後還得巡視廢棄礦坑,補充史萊姆和利穆爾鳥的飼料。至於血腥史萊姆的實驗……雖然想做,但沒必要著急,讓牠們休息一會兒……還有蘑菇的栽培實驗,找地方做個完善一點的環境比較好……看來真的會變得有些忙碌。

  我把想到的工作全部寫出來,檢查有無缺漏之後,從優先程度高的開始處理吧。

        ■ ■ ■

  「就是這裡嗎……」

  根據卡爾姆先生提供的情報,我來到了訂製禮服的店。可以透過櫥窗從外面看到幾種展示的衣服,應該是樣品吧。

  店舖看起來不大,入口前有一座小花壇給人溫馨感,二樓延伸出的陽台有種彷彿在俯視人的高級感。整體打理得乾淨漂亮,感覺是高價位的店。

  畢竟在這裡說到禮服,基本上就是要訂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歡迎光臨。」

  一踏進店裡,一位氣質高雅的男性向我打招呼。

  他穿著上衣下襬很長、類似無尾禮服的服裝。

  「您是Bamboo Forest的竹林大人對吧?敝店恭候多時了。」

  「您認識我?」

  「事情我已經從副店長卡爾姆大人那裡聽說了,您將要拜訪某位貴族,所以需要禮服,恭喜您。」

  原來如此,卡爾姆先生在調查的時候就已經知會過對方了,工作效率真高。而光從這點就能感覺到,他在這件事表現出的魄力……

  「謝謝您。我想盡快訂製禮服,可以請您陪我商量該選什麼樣的款式比較好嗎?」

  「當然,請看這邊。」

  店內整片牆都設置了衣櫃,多數服裝是上下成套掛著。除了禮服之外還有別的類型,每一套都是由高級的布料或皮革製成,而且種類非常多樣。

  「這邊展示的全都是樣品,可以參考這些衣服,自由挑選您想要的款式、材質和顏色。先從款式開始吧,禮服的話從這裡……到這裡是基本款。」

  他指定的衣服只佔全體的一小部分,但依然是雙手合抱也抱不完的量。我逐一檢視,有許多感覺在前世的教科書上看過的服裝,而且時代亂七八糟……嗚哇,好誇張的蕾絲,這是首飾嗎?半徑長達一公尺左右。

  「您對這個拉夫領有興趣嗎?」

  「這、這個嘛,因為很大所以吸引了我的注意。這種款式在貴族之間很受歡迎嗎?」

  「是的,貴族的客人偏好大而華麗的拉夫領,也有很多人藉由這種細節來展現自己的財力。因此若是商人穿戴比自己更華麗的拉夫領,有些貴族會心生不滿。雖說一定程度的裝飾是必要的,但竹林大人還很年輕,內斂一些會比較安全。」

  「那就好,我也不喜歡太華麗的款式。」

  要是他推薦我穿這個就傷腦筋了。

  「這樣的話,這種款式如何?」

  「這是……」

  只有在話劇裡看過的王子服飾……

  「這套內部填充的五分褲與絲襪類品是以上等的絲綢製成,不只是外表,穿起來也很舒適──長袖襯衫上有著職人細心的絎縫──另外手臂的開衩部分,也在整體的高雅中微微表現出冒險者的強悍──」

  對方滔滔不絕地推銷著。

  發現我反應不怎麼熱烈後,他便換下一套服裝,但一直沒有出現讓我中意的款式。

  我聽得懂對方在知識範圍內說明的內容,但我的審美觀完全繼承自前世,所以不太能理解這些款式好在哪裡…………嗯?

  「不好意思,那套衣服是禮服嗎?」

  「您是指這個嗎?是的,這邊也是禮服櫃……」

  「請讓我看看!」

  他從大量蕾絲裝飾的服裝之中,抽出一套被埋到幾乎看不見的衣服。

  「啊,果然……」

  我不可能看錯,這可以說是前世最熟悉的商務西裝……商務西裝和禮服似是而非,但……如果可以當作禮服的話,我就選這個了!

  「據說這是數百年前的國王陛下喜歡並推廣的傳統款式禮服,即使到了現代依然頗受重視傳統的貴族世家歡迎。穿這套無論出席什麼場合都沒問題……但有些偏離近年的流行,您可以接受嗎?」

  「沒問題,我要訂這個款式!」

  還是這種穿習慣的最好!我沒辦法接受別的款式!

  「我明白了,那麼款式就選『西裝』,看來您比較中意這套,顏色也一樣是白色可以嗎?」

  「不好意思,顏色請改成黑色或深藍色。」

  我對白西裝的印象只有牛郎或搞笑藝人。

  「黑色或深藍色,很適合您的頭髮與眼睛呢。您想要什麼花紋?」

  「可以的話我想要素面的。」

  「這樣的話,還需要準備裝飾品,稍微增添一點光彩吧。」

  「什麼裝飾品?」

  「男性多半是戒指或手環,首飾或耳飾也可以。如果是穿西裝的話,還有在胸口的『領帶夾』上面鑲嵌寶石這種做法。」

  在那之後還有裝飾品的材質、利用的寶石等各種項目要挑選。

  雖然我還不習慣以異世界的標準挑禮服,但對方的應對非常細心有禮。

  或許也因為找到了西裝的關係,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雖然訂製禮服花了點時間,但太陽還高掛天空……接下來去迪卡武具店吧。

  「您好。」

  「是龍馬啊,你委託的東西完成囉。」

  店長達森先生說著便走進店舖內部。

  等了一會兒之後,他帶著一個略大的木箱回來。

  「這就是成品。」

  箱子裡放著淡綠色的上衣、褲子、斗篷,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整套服裝。

  「我按照要求,用你給我的那種強韌絲線織布。製作部分是拜託老交情的防具工匠,不過我有好好確認過品質。雖說是試做,但這可是我有自信拿得出手的裝備。」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塊布和小刀。

  「你看。」

  店長試圖割斷布,但不管怎麼割、怎麼刺都只留下傷痕,沒有破掉或割出大裂縫。

  「這是用你帶來的絲織成的布,兩片疊在一起的樣子。這套衣服全都是用這種東西製成的,抵擋刃物的效果十分值得期待。外觀和穿起來的感覺跟普通衣服沒兩樣,實際上接近鎖子甲,如果當成穿在鎧甲裡的襯衣,就能擁有超強的防禦力。」

  「一件衣服耗費的金額和生產性怎麼樣呢?」

  「這個嘛……由於強度很高,加工尤其是剪裁花了不少時間。不過這素材是你自備的,跟類似的素材相比感覺划算多了,還算不錯。」

  「類似的素材是指什麼?」

  「『金屬蜘蛛』這種魔獸的絲。這種素材不耐熱,稍微烤一下就會軟化,可以輕易切斷。以加工難度來說絕對比較方便,但容易加工的特性也會成為弱點。

  為了彌補這點,一般會把適合賦予魔法的素材加工成絲狀,編在一起之後賦予能抵抗火和熱的魔法,做成魔法防具。金屬蜘蛛的絲本身就是頗值錢的素材,再加上賦予相關的費用,就成了價格不菲的高級品。」

  雖然耗費時間,不過性價比好像很好。

  我拿起一件成品,衣服內側的質地與外側不同,指尖傳來絲滑舒適的觸感……

  「內側是絲綢嗎?」

  「是啊,因為你那種絲線毫無吸水和吸濕性,織出來的布料也一樣。於是我考慮到這點,在內側用了絲綢。」

  「原來如此,謝謝您。有了這個,即使在雜草叢生的地方活動也不用擔心呢。」

  「何止雜草,一般的狼牙或刃物都不用怕了,不過打擊還是會奏效。」

  「需要多少費用呢?」

  「小金幣5枚。」

  以訂製裝備而言,這真的很便宜。

  「真的可以嗎?」

  「畢竟素材是你自備的,雖然織布和剪裁費了一番工夫,但並沒有做什麼特殊加工。防具工匠能用稀有的素材工作也很高興。即使算上耗費時間的補貼,小金幣5枚也足夠了。」

  「這樣啊,謝謝您。」

  既然這麼便宜,乾脆發給店裡的大家好了,至少負責警備的人要穿……要不要送給公爵家的人呢?警備的人應該需要,而即將到來的年底又要常備解毒劑……找老闆商量一下吧。

  「貴族應該自己會籌備這方面的對策,不過送了也不會顯得無禮。只要你提供相應的材料和費用,我可以幫你製作。要送人的話,最好再做一件普通大人尺寸的樣品給你帶著。

  到時測量好需要的尺寸,改天再把尺寸相符的成品送過去就行了,帶你店裡的員工過來量也可以。不管怎樣,訂製數量多的話,我還能多少給點優惠喔。」

  於是我又訂購了作為樣品的衣服。

  「我會在明天前準備好絲線材料。」

  「知道了,那我也去聯絡工匠。」

  總之,禮物候補之一就這樣決定了。

  不過要大量製作的話,絲線也需要相應的量。

  ……趁這個機會準備黏液史萊姆用的捲線機好了。

  回程去一趟賽爾吉先生的店吧。

        ■ ■ ■

  「大概就這樣吧。」

  我把史萊姆們從Dimension Home中放出來,跟利穆爾鳥們一起巡視坑道。

  才離開五天,就已經有洞穴螳螂定居下來了。

  我馬上除掉了牠們,要不要把入口封得更牢固一點呢……

  雖然對我來說,魔物全都能當成飼料,狩獵牠們並不虧就是了。

  「接下來是……」

  我挑了一座深度剛好、略帶濕氣的坑道,用土魔法做出簡單的土台。

  然後從Dimension Home把前幾天做的菌床移過去。

  「嗯?」

  奇怪……

  用鍊金術做出來的菌床上,已經長出了類似金針菇的菇類。我又沒有用魔法促進其生長,不可能這麼快長出來……難道是別種菇類?既然長出來,可以說蘑菇栽培成功了嗎……總之先放置一段時間觀察看看吧。

  我把它移植到坑道裡,裝上門以防外敵進入……這樣就行了。

  「再來是……啊啊。」

  是追加變多的工作,不過這些可以同時處理。

  我將黏液史萊姆召集到平常製作防水布用的坑道,擺出買來的捲線機。由於庫存問題只買到五台,應該夠用吧?

  捲線機的構造非常簡單,外型就像放在桌上的縫紉機。只要轉動旁邊的把手,在土台上的線圈就會以柱子為支點旋轉。先將線頭綁在空的線圈柱上,絲線就會直接纏捲起來。

  先讓一隻史萊姆吐絲,由我轉動把手,教導史萊姆做法。

  並吩咐吐絲的史萊姆注意,別讓捲起來的絲太偏離線圈中的位置。

  接著和別的黏液史萊姆換手,讓牠負責轉動把手。

  這個作業不需要太多力氣,應該沒什麼問題。

  ……兩隻一組的史萊姆正在確實地捲線。

  其他四台捲線機也配置史萊姆,讓牠們練習一陣子。

  這段期間我再做一件工作。

  耳邊傳來喀啦作響的紡車轉動聲,我準備好木炭,在地上描繪鍊金陣。

  接下來要做的是『寶石』,以碳素為原料的『鑽石』。

  「總覺得緊張起來了……要有一定的大小比較好吧……」

  沒有任何裝飾的深藍色西裝雖然可以當作禮服,但以這裡的標準來看似乎太樸素了,不符合貴族社會常識的喜好。過於樸素的服裝會被人認為很寒酸,如果是受邀參加,還可能造成邀約者的麻煩。

  ……訂製禮服的店員是這麼說的。我覺得他講的話有八成是事實,兩成是行銷話術。最後決定的對策是將錢花在裝飾品而非衣服上,採用一點豪華主義。

  不過,連被批評樸素的西裝都要價50萬斯特,也就是小金幣50枚。光是如此就要一大筆錢了,其他服裝更是貴了兩到三倍。聽說地位高的貴族穿的禮服,加上裝飾品甚至可能要用白金幣來支付。

  貴族社會的物價也膨脹得太嚴重了吧!雖然這也能讓金錢流通至民間……總之要去打招呼的話,平民就必須以平民的方式花錢,盡量配合對方的階級。

  我是這麼理解的,具體而言要怎麼做呢?

  基本上我不會穿戴寶石,為了花錢而在身上戴一大堆寶石感覺很惡俗,我不想要這樣。既然如此,結論必然會導向『用大顆又高價的寶石』。

  要入手高價寶石好像也不容易,那就自己做吧!

  然後當作是我祖母的遺物。

  「先分離碳素並去除雜質,接著……結合!」

  鑽石和黑鉛一樣是碳的同素異形體。

  基本上就是純粹的碳素結晶。

  不同的是結合方式。

  因此鑽石具備更高的硬度、透明度、導熱性與電絕緣性。

  我在腦中反芻相關知識,注視著發光的魔法陣,事先準備的碳素粉末逐漸變化成一塊透明的結晶。

  「……」

  又過了一會兒,魔法陣的光芒消失後,留下一塊形狀扭曲的透明結晶。

  「『鑑定』。」

  『普露姆鑽石』

  不含雜質、特別的鑽石。

  顏色:透明

  重量:218•34公克=1091•7克拉

  「普露姆?」

  雖然變成了鑽石,但這是什麼意思?說明文裡的『特別』也教人在意……還是問一下可以信賴的人比較好吧。

  而且這尺寸明顯很異常。

  我記得在前世0•2公克等於1克拉,世界最大的鑽石應該是500還是600克拉。

  而眼前這顆鑽石是1091•7克拉。

  「材料放太多了……」

  總之先分成小塊,調整大小與形狀吧。

  隔天。

  我在早上稍晚的時間造訪了商業公會。

  「歡迎光臨,請問今天有什麼需要嗎?」

  「關於前陣子公會負責人古莉希艾拉大人提到的事……」

  昨晚進行準備時,我做了一些清單上的藥品。

  除了讓公會收購,希望能順便拜訪公會負責人。

  「這不是竹林大人嗎?歡迎來到商業公會。」

  以前數次接待我的職員從裡面走出來,讓我去會客室。

  看來我的長相已經被記住了。

        ■ ■ ■

  「你來啦,今天是來談收購藥品的事對吧。」

  才剛碰面,我今天來的目的就被古莉希艾拉婆婆推測出一半了。

  「您怎麼知道?」

  「因為是我拜託的啊,我想你應該多少會答應。另外,我聽說你去參加冒險者公會的培訓了。考量到培訓結束、聽到傳話、製作藥品的時間,大致上就能預料到你會在今天或明天過來。」

  她對人的預判還是一樣準得可怕。

  不過我今天的目的不只這項。

  「還有一件事,我想找您商量。」

  「嗯?那就趕緊處理完收購藥品的事吧。」

  「麻煩了,『道具箱』。」

  我做的藥大概有五十瓶。

  「我用手上的材料在夠用的範圍內製作,叛逆蛙的素材還有剩。」

  「若是提供材料的話,你願意幫忙製作嗎?」

  「只要我做得出來就行。」

  隨意挑選藥瓶來鑑定的公會負責人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個清單上有你做不出來的藥嗎?」

  「有些藥雖然知道做法,但我沒有實際製作過。這次也有想讓您看看,作為確認的意思。」

  「這樣啊。我看了幾個,品質很穩定,效果也沒問題,沒有地方可以挑毛病。我會備齊庫存稀少的藥品材料,下次能請你帶過來嗎?」

  「我明白了。」

  答應之後,她馬上叫來職員,命令對方檢驗、保管藥品,然後隨即準備報酬與素材。接到指示的職員離去之後──

  「那麼,你說除了藥之外想商量的是?」

  「普露姆鑽石。」

  我在她的催促下說出這個詞,結果她的眼神立即變得銳利起來。

  「您知道這是什麼?」

  「畢竟我幹這行很久了。你有這東西?」

  「是祖母的遺物,她說過要是缺錢的話可以賣。」

  我順便說明自己正在準備禮服的事。

  「……就是這樣,我想說那顆寶石能不能當作裝飾品,但又不清楚它的價值,適不適合使用。」

  「你沒有隨便拿去別的地方,而是來找我商量,這點我要稱讚你。那東西你現在有帶在身上嗎?」

  我從道具箱裡取出一個布包,默默交給對方。

  裡面放了一顆被我分成拇指指甲大小的普露姆鑽石。

  分割和調整形狀並沒有改變鑑定結果,所以我應該沒弄錯……

  公會負責人打開布包,仔細地檢視寶石,然後使用鑑定魔法,接著傻眼似地嘆了口氣。

  「這是假貨嗎?」

  「是真的,真虧你有這麼大顆的普露姆寶石,透明度真不得了。而且還是鑽石,顏色也是漂亮的透明無色……雖然切割方面有點可惜,但還是很棒的寶石。」

  詳細詢問後才知道,『普露姆』是用來表示寶石等級的專業用語,在某個地區的古語中有著『特別』的意思。

  「也就是說,這是最高級品。」

  「不是高級,是『特別』。聽好囉?一般來說,寶石或多或少會有沙粒、細微傷痕或空洞這種多餘的東西在裡面。」

  啊……

  她說了我才想起來,自然的寶石在形成過程中,成分的確會含有別的物質或空洞。相對地,用鍊金術製作的寶石就沒有這些東西……

  「……你明明不知道普露姆是什麼意思,卻有這方面的知識?」

  「我剛剛才想起來。」

  「你的知識還真偏門,算了,既然知道就好說了。這顆寶石完全沒有那些成分,這也是寶石冠上普露姆之名的條件。然而,現代並不出產這種寶石。」

  「現代沒有?」

  「雖然不曉得原本就是這樣的寶石,還是從普通的寶石中只切下漂亮的部分,不過據說在我這種老太婆出生的更早以前──古時候曾經存在過。

  有些是在某座遺跡被發現,或是用在自古相傳的國寶上。我曾聽說這種寶石流入市面,受到貴族大舉爭搶的傳聞。現存的實物大都是被當作傳家之寶吧。」

  過去存在過……也就是說,以前也有人用鍊金術製作寶石。

  跟我一樣是轉生者……是以前凱因他們提過的『鍊金王』嗎?有機會的話調查看看吧。

  「做成裝飾品會很不妙嗎?」

  「沒必要這麼擔心。雖然這種事的確不該到處宣揚,不過你只會去公爵家打招呼對吧?那應該不會引起什麼麻煩。

  就算被奇怪的貴族盯上,突然動粗的可能性也很低。對方大概會先要你賣給他,到時再賣掉就行了。反正你對遺物沒什麼執著吧?」

  「看得出來嗎?」

  「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公會負責人嘻嘻笑道。

  她的意思是雖然不會深究,但這部分也很可疑嗎……不可以說多餘的話。

  「總之,如果你真的很在意的話,比起隱藏,還是早早變賣比較不會出問題。」

  也就是說,在持有的那一刻,即使擔心也來不及了。乾脆大方點拿來當裝飾品。

  剩下的是要弄碎餵給史萊姆吃呢?還是給公爵家──

  「打擾了,報酬和素材準備完畢。」

  喔,剛才那個人回來了。公會負責人把鑽石塞回我身上,應該是叫我趕快收起來吧。

  「進來吧。」

  看到我收好寶石之後,公會負責人下達許可。接著三名職員進來會客室,一人拿著好像很重的皮袋,另外兩人抱著大大小小的袋子。他們將這些袋子擺在桌上,最後將一張紙交給公會負責人並離去。

  公會負責人看了那張紙一會兒,理解地點點頭,接著把紙遞給我。

  「你確認一下報酬和材料。」

  ……我照她說的進行確認,注意到報酬的金額。

  上面寫著我帶來的藥一瓶是3000斯特。

  「總覺得報酬太多了。」

  「好的解毒劑近期需求源源不絕,畢竟顧客都是貴族或有錢人嘛。為了不讓貨被買光,導致真正需要的人拿不到藥,生產者得加把勁才行。這些藥的品質很高,以這個時期來說,價格相當正常。

  但要是過了這段時期就會回到原本的價格,今天交給你的素材要早點製成藥帶來喔。」

  「我明白了。」

  反正近期沒有出遠門的計畫,盡早製作吧。

  「對了龍馬,你從沃剛那裡得到了討伐盜賊的許可對吧。」

  「您怎麼知道?」

  「給你許可的那個人告訴我的,在談另一件事時順便提到……你有打算做這份工作嗎?」

  「畢竟戰鬥是我擅長的領域,要和人戰鬥也沒問題。」

  「我知道,所以他才會給你許可啊。這樣的話,你可以經常來商業公會露個臉。畢竟盜賊的動向對我們的工作也會造成影響,情報商人的情報網應該能幫上你的忙。」

  「的確……謝謝您。」

  「能利用的東西就要盡量利用,這才叫商人。如果你能用那些情報狩獵盜賊,結果也能讓我們賺錢。」

  這倒也是。

  公會負責人的建議也有考量到利益問題。

        ■ ■ ■

  「那就麻煩您了。」

  「好的……」

  我向昨天那位店員道謝,將鑽石交給對方並離開店舖。

  看來他跟我不一樣,很清楚普露姆鑽石的價值。

  應該是工作上的關係,對寶石類很熟吧。我一說想要用這個,把鑽石拿給他看的瞬間,他就知道那是個好東西的樣子。接著他拿在手上確認後,對我的態度就變了,原本的禮貌感覺變得更加恭謹。

  我多付了一些錢作為封口費,不過用在裝飾品上的寶石費用也省了下來,兩者算是打平吧。我還瞭解了製作寶石的注意事項,以學費來說算便宜了。

  接下來的行程是……羅修先生告訴我的從屬魔獸適性診斷。

  我本來想慢慢走過去,結果一下就到了,那間店和馴獸師公會的距離出乎預料地近。

  「你好,我聽說這裡有在做從屬魔獸的適性診斷,今天可以進行嗎?」

  「歡迎來到馴獸師公會,適性診斷是嗎?可以喔,請出示您的公會卡。」

  來到久違的公會,我照櫃台說的拿出卡片。

  「哎呀?您連一次都沒有做過呢。」

  「是的,因為我在這裡登錄之前就有從屬魔獸了。」

  「這樣啊,適性診斷第一次是免費的,請拿著這個到基姆爾的東門。」

  對方還我公會卡並附帶一份文件,似乎是受測證明。

  「東門是嗎?」

  「是的,適性診斷是讓您嘗試和公會提供的多種魔獸實際訂契約,從結果觀察共通點與傾向,判斷您適合什麼樣的魔獸。因此無論如何都需要可供管理大量魔獸的土地。

  而基姆爾的東門併設著我們經營的大型魔獸用住宿設施,為適性診斷提供的魔獸也在那裡一起管理。」

  所以才會叫我去東門啊。

  「謝謝您,我明白了,馬上就會過去。」

  「不客氣,祝您好運。」

  就這樣,我要前往東門了。

  ……這麼說來,我是不是第一次去東門啊?

  「好,你可以過去了,測試加油喔。」

  「謝謝。」

  我受到有點誤會的男性大門守衛聲援,離開了東門。

  眼前出現一片與北門和南門不同的風景。

  「原來這邊是這個樣子……」

  道路兩旁豎立著木製柵欄,圍欄中有牛、馬和我沒見過的大型魔獸悠哉地生活,氣氛就像牧場一樣。

  稍微走一段路就能看見一棟大建築,那應該是馴獸師公會的分部吧。旁邊還矗立著類似※筒倉的高塔,讓它看起來真的就是一座牧場。(編註:在農業和工業領域用來儲藏物料的設施。)

  「打擾了。」

  裡面的氛圍也和鎮上的公會不同。整體來說,有很多人穿著工作服,若事先不知道的話,可能會以為這裡是休息所。仔細一看,進門後站在正面櫃台的人員也穿著方便活動的打扮。

  「這邊為您服務!」

  大概是被人認為我不知所措,一名待在櫃台的女性向我搭話。

  「您好,聽說這裡可以進行從屬魔獸的適性診斷,這是我的文件和公會卡。」

  「先為您保管。龍馬˙竹林……好的,是第一次呢。那麼會場在裡面,從那條通道直走到底,進入盡頭的房間後,把這個交給有空的職員。」

  「謝謝您。」

  我遵照對方說的,從左邊繞過櫃台,在連接內部的走廊上直直前進。

  進入盡頭的房間後,只見右側擺著長椅,左側則有五個櫃台。

  房間的格局就像銀行的等候室一樣。

  不過接受適性診斷的人好像很少。

  只有內側正在接待的兩個櫃台有開,在長椅等待的人連一個都沒有。

  「啊,請坐在空的櫃台稍後一下。」

  正在接待別人的女性搖響手鈴,大概是用來呼叫職員的道具吧。

  我在最靠近的櫃台前坐下,幾乎同時聽見櫃台那邊的某處開門的聲音。

  「久等了,哦?是龍馬啊。」

  「分部長!」

  來的職員不知為何是提拉分部長。

  「您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也是馴獸師公會的一部分啊,我偶爾會來這邊工作兼視察。不這麼做的話很少有機會和新人說話,也會忘掉現場的氣氛。

  你是來做適性診斷的嗎?這麼說來,登錄第一天沒推薦你呢。」

  「因為那時我很快就去冒險者公會了,而且我沒有打算換從屬魔獸……啊,現在也不打算換就是了。」

  「無所謂,知道自己適合什麼樣的魔獸總不會吃虧。」

  櫃台對面的分部長在手邊的文件寫了些東西,單手拿著它並指了指跟我進來的位置相對的門。

  「趕緊開始吧,那邊聚集了用來進行診斷的魔獸。」

  兩道門隔著櫃台相鄰,我穿過其中一道後,鼻尖突然傳來腐臭味。

  這股臭味就像動物園……不,這裡應該說是寵物店?

  房間裡設置了許多小籠子,可以看到裡面有各式各樣的魔獸。史萊姆自不用說,還有來到這座城鎮後見慣的小鼠和洞穴蝙蝠,以及以前曾訂過契約的庫魯鳥。

  「這裡是聚集小型魔獸的房間,往裡面走還有大一點的中型魔獸,更裡面則是有大型魔獸的空間。」

  從另一邊的門走出來的分部長解說道。

  「如你所見,這裡準備了各種魔獸,讓你實際與牠們訂契約……不過史萊姆和利穆爾鳥就跳過吧。還有沒有其他訂過契約的魔獸?」

  「庫魯鳥有訂過一次。」

  「當時有沒有發生什麼問題?牠會確實聽從指示嗎?你能理解牠的感情嗎?」

  我回答都很順利,也成功共享了視野。

  「第一次練習就有這樣的成果,看來適性很好呢……」

  分部長把聽到的結果記在紙上,我看向那張紙,上面印著大量魔獸名稱的列表。

  「你很在意上面寫了什麼嗎?」

  「是的,有點。」

  我老實回答,分部長微微笑道:

  「這張表上記錄著受測者和各種魔獸訂契約的成功與否,並以四個階段評價成功時的感觸。診斷方式就是從這個結果尋找共通點,找出擅長的魔獸傾向。所以我們才蒐集了一整個房間的魔獸。」

  要和這個房間的魔獸全部訂過一遍契約,感覺會耗費不少時間和魔力。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不過大部分的人似乎很快就能弄清楚傾向。

  「大多數從屬魔術師只要從爬蟲類系、哺乳類系、鳥類系這種大致上的分類中,找出自己擅長的系統就結束了。會花時間的是在這些系統之中,進一步限縮到特定魔獸,或是有某種特殊標準的情況,就像你認識的公爵家成員那樣。」

  「我記得……蘭哈特先生是『四足步行的魔獸』,夫人是『狼系魔獸』,蘭巴哈大人是『有鱗片的魔獸』對吧?」

  「正是如此。艾莉莎小姐是從哺乳類系細分出來的狼系特化型,只要是在該系譜上的魔獸就能簽訂契約,而且契約數量的上限遠超其他類型。

  蘭哈特少爺只要是四足步行的魔獸,無論種類、系統為何都能訂契約,唯有鳥類不行。」

  這句話讓我想起以前和利穆爾鳥訂契約時的事。

  當時大小姐的利穆爾鳥甚至拒絕蘭哈特先生靠近……

  「蘭巴哈大人呢?」

  「那傢伙……層級不同,就像只取蘭哈特少爺和艾莉莎小姐的長處加起來一樣。只要是有鱗片的魔獸,無論蜥蜴人還是龍都能訂契約,而且數量很多。也不像兒子那樣有無法簽訂的系統,雖然多少會有些不擅長,但根本算不上缺點。」

  聽說蘭巴哈大人能使役龍,他果然是個很厲害的人嗎?

  「你不知道嗎?他的事蹟還被寫成書,應該傳遍整個國家了吧。」

  「是這樣嗎!?」

  「看來你真的不知道……」

  「是有聽說蘭巴哈大人過去建立過功勳,還有夫人說他和自己層次不同,但也只有這樣。」

  「最有名的事蹟應該是那個吧,層次不同也是事實,不可以把他當作標準。」

  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被稱作神獸、受到諸神加持的特殊魔獸。牠們被諸神賦予了守護各自土地的使命與加持,從遠古時期就一直守護著自己的地盤。其力量別說是我們人類,與人類認定為S級的魔獸之間也有決定性的差距。」

  「……會在這個時機提到這件事,難道說……」

  「蘭巴哈和神獸簽訂了契約。」

  果然是這樣……

  「那是他年輕時還隸屬於軍隊的事……這個國家的國境上有一座被稱作炎龍山脈的山。」

  提拉分部長露出飄渺的眼神娓娓道來。

  「炎龍山脈由好幾座至今仍持續活動的火山相連,對人類來說是嚴苛的環境。中心部位是神獸的地盤,棲息著大量強力魔獸。相對地,那裡蘊藏著魔石、寶石和各種礦物,對人類而言也是珍貴資源的寶庫。過去鄰國曾派兵前往,試圖獲取那些資源。」

  結果鄰國的士兵惹怒了神獸,一下子就被擊潰了。

  如果只有這樣的話,那就是鄰國自作自受罷了,然而──

  「國境終究是人類擅自劃定的事物,神獸對於國境與山脈接壤的我國,也和鄰國一樣抱持敵意。事態演變成其龍族眷屬在國境附近大鬧,我國派了軍隊去保護國境,當時的蘭巴哈就率領著其中一支部隊。」

  「於是蘭巴哈大人和神獸簽訂了契約。」

  「沒錯,只有這個辦法了。光是要討伐一條龍,就得做好會有大量犧牲者的覺悟,而戰場上至少要同時面對十條龍。一旦挑起戰鬥,可以說軍隊必定會全滅。

  但這點反而值得慶幸也說不定,因為軍方不得不在戰鬥之前,先透過從屬魔術嘗試進行交涉。這時在適性上最有可能成功簽訂契約、家世良好的蘭巴哈便受命負責交涉,雖說沒人想到他竟然會成功就是了。」

  「他與神獸達成交涉了對吧。」

  「嗯,幸好神獸具備能夠溝通的高智慧。雖然傳說故事中有這樣的描述,但那傢伙應該是第一個實際確認這點的人。根據蘭巴哈事後的敘述,神獸提出了『以人類之手對付來襲的人類』這個接近命令的條件。」

  在這件事傳入負責人耳中的瞬間,敵人就變成了鄰國。

  比起沒人有勝算的龍群,他選擇與鄰國的士兵敵對。

  我方士兵的士氣高昂,由於先進行了交涉,損害相當輕微。

  相對地,鄰國雖然先做好了戰爭的準備,但也因此被大幅削減戰力,士氣掉落至谷底。

  結果顯而易見,戰線撐不到三天,敵國的士兵就從炎龍山脈撤退了。

  「在那之後,兩國之間發生許多政治上的爭端,但我國順利避免了與神獸和龍族眷屬展開爭鬥。再加上蘭巴哈順勢讓神獸繼續承認契約,也和其龍族眷屬簽訂契約。甚至以不侵犯神獸地盤為條件,獲得了在其他地方開採資源的許可……」

  「這……想必造成了轟動吧。」

  「豈止是轟動啊。」

  分部長無奈地笑道。

  「雖說神獸許可的範圍有限,但光是能安全獲取炎龍山脈的資源就是大功一件。況且蘭巴哈收服許多龍族,獲得了強大的戰力。」

  於是蘭巴哈大人無論在政治或軍事上,各方面都造成了重大影響。家世與功績兼備的他,存在大到難以被組織容納。

  最終他離開了軍隊。

  「只要那傢伙認真協助某個派閥,就會使派閥之間的力量平衡崩解,恐怕會造成不必要的混亂。正好就在那個時候,他的兄長遭遇不幸。於是他以代替兄長成為領主,專心治理賈米爾公爵領為由,遠離了國政與軍方。」

  「真是不得了的人生……對我來說根本無法想像。」

  我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

  我只知道蘭巴哈大人是比我更扯的外掛角色。

  「哎呀,現在不是聊這種事的時候。」

  提拉分部長看向手邊的表格。

  「我記得龍馬你養了超過一千隻史萊姆對吧。」

  「是的。」

  「雖說史萊姆容易簽訂契約,但這數量實在很多。我有預感會花上一些時間,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

  「麻煩您了。」

  這麼說來,一般人大概能與多少魔獸簽訂契約呢?

  「在我認識的人之中,與最多魔獸簽約的人養了大約三百隻『鎖鏈蟲』。就算沒這麼多,只要與二十隻魔獸簽訂契約,要說擁有很多從屬魔獸也沒人會反駁。一般人不會與很多史萊姆簽訂契約,所以不清楚,但不管是什麼種類,我從沒聽說有人擁有超過一千隻從屬魔獸。」

  這樣的話,我的從屬魔獸數量果然是超乎常理。

  心中突然湧起的疑惑得到解決,我正式開始診斷。

        ■ ■ ■

  「唔嗯……原來如此。」

  開始診斷後過了兩小時。

  在這兩小時之內,我與數不清的魔獸嘗試簽訂了契約。

  光是鳥類魔獸就有麻雀、老鷹、貓頭鷹等等,不斷變換種類,反覆簽訂與解除契約。

  而昆蟲、魚類、哺乳類與爬蟲類也同樣如此。

  並且每次都成功了,目前還沒遇到無法簽訂契約的魔獸。

  雖說可以簽訂,但有許多魔獸感覺不像史萊姆那樣確實聽從命令。

  這些魔獸不太聽話,代表我果然有適合和不適合的類型。

  問題是我搞不懂其中的法則。雖然在簽訂契約的閒暇間可以聽聞魔獸的名字和姿態,但我缺乏其生態相關的知識,遇到這一帶看不到的魔獸就會滿頭問號。不過分部長似乎找到了方向。

  「龍馬你似乎與『擁有成群結隊習性的魔獸』之間有著良好的適性。」

  「群體活動的魔獸嗎?」

  「應該是這樣。我比較你判斷適性良好的魔獸之後,發現了這種傾向。利穆爾鳥也是群體活動的魔獸,史萊姆大概是和你的研究成果有關吧。如果要舉出別的可能,那就是『多產』。雖然不像群體活動那麼明顯,但條件共通的魔獸很多。

  我很想一一說明給你聽,但那樣太花時間了。我會介紹魔獸相關的書給你,詳細情報你就自己讀吧。可以把書買下來,也可以在公會的資料室裡免費閱讀。魔獸的知識對冒險者的工作應該也有幫助才對。」

  「謝謝您。」

  接下來就自己用功吧。

  話說回來,『擁有成群結隊習性的魔獸』嗎……為什麼是這種條件呢?

  「這部分的原因據說和個人資質與思考方式有關……簡單說就是沒人知道確切的原因。只要當成那就是你的個性就行了,重點不在於那是什麼條件,而是知道條件後『接下來要怎麼做』。既然要拓展今後的活動範圍,那就去找適合這個目標的魔獸如何?」

  「今後……我對用來代步的魔獸有興趣。」

  以前我想過讓金屬史萊姆變成腳踏車的車輪,可是牠們是靠自身的體重來滾動,我坐上去就會動不了,毫無意義。變成大史萊姆狀態是可以乘坐,但太過顯眼,無法當作移動手段。

  可惜的是,可以完成大多事情的史萊姆,都無法用來當作交通工具。

  應該說,彌補這點也是我的任務之一。

  然而──

  「前陣子一起工作的冒險者這麼推薦,讓我湧起些許興趣。而且冒險者公會給了我討伐盜賊的許可,今後活動範圍或許會變廣。」

  「原來如此,移動的話基本上會選馬系的魔獸。可以騎乘、拉馬車,又有群聚的習性,應該很適合你。若是能以從屬魔術進行溝通,也能減輕幾分車伕的負擔。」

  此外,如果想提高一天的移動距離,就要挑持久力優秀的種類。根據不同的載重與移動距離,選項也會變多。

  提拉分部長教導我,對從屬魔術師而言,瞭解魔獸並發揮其長處、彌補短處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要獲得新的從屬魔獸,也得先做好功課再說。

        ■ ■ ■

  不曉得是不是聊得太久了,我離開公會建築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不過這趟來得相當值得。

  不僅瞭解自己的適性,看到許多魔獸,也讓我想到對今後活動有幫助的史萊姆用法。

  視察完店舖之後,今天就先回家吧。

  ……於是我去店裡露臉。

  「店長,您來得正好。」

  結果難得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

  我在辦公室裡等了一會兒之後,卡爾姆先生拿來一個陌生的木盒。

  「這是什麼?」

  「裡面是史萊姆的上位種,應該是您沒有飼養的種類。」

  「史萊姆?」

  這勾起了我的興趣,不過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是剛才有人帶過來的,對方說是在這座城鎮到礦山之間的路上發現。店長您之前是不是有在哪裡收購過史萊姆?」

  「血腥史萊姆是向冒險者買來的。」

  「對方好像在別的地方聽說了這件事,想把偶然發現的史萊姆換成金錢,於是帶來店裡。

  雖然事出突然,但這是我和店長工作時沒見過的種類,我想說您應該會想要,便答應收購。」

  「謝謝你的用心,我很高興。花了多少錢呢?」

  「1000斯特。」

  咦,這麼便宜?

  「畢竟是史萊姆,似乎也不會使用魔法,在別的地方收購價應該更低吧。再說連有沒有人想買都不知道,這個價格也讓賣家喜出望外。」

  「原來是這樣啊。」

  那就好。

  「今後若是再遇到類似的情況,需要收購嗎?」

  「如果不會造成大家的負擔,請務必買下來。」

  「我明白了,那就讓帶史萊姆來的人在店舖內部進行交涉。還有,可以請店長給我一份您飼養的史萊姆清單嗎?我想作為收購價的參考。」

  「當然可以。」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還有一件事,修女蓓兒小姐託我轉達,養在教堂裡的史萊姆身體長出了草,孩子們擔心牠生病了,希望您有空去檢查。」

  「牠的健康狀況看起來很差嗎?」

  「不,似乎沒有這樣的跡象,只是長出草而已。」

  「那應該是進化吧……我知道了,等一下馬上會去看。」

  就這樣,我決定回程去一趟教堂。

  不過要先檢查盒子裡的史萊姆。確認沒有聯絡事項後,我輕輕揭開木盒的蓋子,只見裡面……

  「……石頭?」

  有一塊平凡無奇、拳頭大小的石頭。我一瞬間擔心是不是被騙了,但卡爾姆先生不可能沒確認就買下來。總之,為了防止牠逃走──

  「『從屬契約』。」

  發動魔法後確實簽訂了契約,可以肯定這是魔獸。

  再來是魔獸鑑定。

  『岩石史萊姆』

  技能 硬化(2) 抗物理攻擊(2) 消化(3) 吸收(3) 分裂(3)

     擬態(10)

  的確是史萊姆,技能類似金屬和鋼鐵,但擁有這兩種史萊姆沒有的擬態技能,而且等級特別高……就跟血腥史萊姆只要不動,看起來就像一灘血的道理相同嗎?這隻則是外表完全跟石頭沒兩樣……真虧那個人能發現啊。

  「據對方說是因為和同事處不來,火大之下踢飛了牠。看到掉在地上的石頭自己動起來,因此嚇了一跳。」

  「那個人的運氣還真好。」

  這隻史萊姆的食物肯定是『石頭』吧。是否會對不同的石頭有偏好,這點很重要。除了從各種地方撿石頭來確認之外,還要思考牠能做什麼……

  「店長,我先告辭了。」

  「啊、好,謝謝你。」

  我目送卡爾姆先生回去工作,腦中暫時充滿了岩石史萊姆的事。

  「哦,你今天做完魔獸適性的診斷,正要回去是嗎?」

  「是啊,然後我去了一趟店舖,有人來賣岩石史萊姆。接著又聽說教堂的寵物史萊姆狀況有異,過來之後發現牠進化成了野草史萊姆。對我而言真是幸運的一天。」

  「兩個都是會擬態而難以發現的種類呢,不錯喔。」

  「可是龍馬,那隻野草史萊姆是孩子們的寵物吧?小孩子沒哭出來嗎?」

  我和往常一樣被叫來神界,和凱因、庫佛、鐵昆三位神明邊喝酒邊聊近況。

  「這部分倒是還好。的確有孩子覺得不捨,但野草史萊姆似乎不只自己的身體,還具有讓周圍長出雜草的能力,整個教堂的院子都長滿了雜草。

  而且鑑定後得知牠的分裂技能有Lv8,是繁殖速度快得異乎尋常的類型。我和兩名修女商量後說服了孩子們,當然也答應會好好對待史萊姆。」

  「是嗎?沒有留下遺憾就好,再來一杯吧,你的酒杯空了喔。」

  鐵昆豪爽地笑著,憑空取出酒瓶倒酒。

  我連忙接好不讓酒灑出來,然後一口飲盡,芳醇的葡萄香氣在體內擴散。

  「話說回來,我也漸漸習慣被叫來神界了呢。」

  「畢竟你每次在教堂祈禱,都會有人呼喚你嘛。」

  「而且你認識的神也變多了。」

  「雖說有變多,但除了凱因、庫佛和露露迪亞,也只多了鐵昆和費諾貝利亞大人而已。」

  「什麼,見過的連一半都不到啊。」

  「像是瑪諾艾羅亞大人,只有在獲得的基礎知識中知道名字,沒有實際見過……他是個什麼樣的神呢?」

  「瑪諾艾羅亞……這問題真難回答。」

  「啊,很難回答的話就不用勉強了,庫佛。」

  「不,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我也有好幾年沒看到他了。」

  「俺也是。」

  「老夫也一樣。」

  「咦!?連同為神明的你們都沒見到他?」

  「因為那傢伙有流浪癖……雖然可以肯定在神界,但他總是到處亂晃,不知道現在在做什麼。」

  「另外,因為他也是藝術之神,會打扮成各種模樣。有時打扮得很正常,有時又怪異到超乎想像。而且總是三分鐘熱度,是個奇怪的神。」

  「對了,以前他還曾經全裸跑來跑去,主張那是自然之美呢。」

  「啊!的確有這回事!他連一塊腰布都不穿,還被露露迪亞和基麗芮爾痛罵了一頓呢。」

  神明也有各式各樣的性格呢……

  「這麼說來,露露迪亞今天在做什麼?」

  「她好像找了女神,召開女生聚會什麼的吧?」

  「據說是從地球學來的知識,雖然完全搞不懂那和宴會有什麼不同。」

  「之前還在嘆息人很難找齊呢……現在應該有個愛照顧人的女神在陪她吧。」

  真的是各種神都有呢……啊,說到各種……

  「我可以換個話題嗎?有件事想問凱因和庫佛。」

  「當然可以。」

  「發生了什麼事嗎?」

  「來這裡之前,我不是去做了魔獸適性的診斷嗎?結果我適合的好像是『有成群結隊習性的魔獸』。我的從屬魔獸知識和能力,是你們在轉移時給我的對吧?我能和史萊姆簽訂契約的數量也多得異常,其中有什麼意義嗎?」

  我問起突然想到的事,凱因和庫佛露出思索的神情。

  「雖然不是刻意給你的,但也不能說和我們沒關係。」

  「當時的確決定了讓你能使用從屬魔術,但具體要和什麼魔獸簽訂契約應該沒有決定吧?所以我們沒有插手魔獸適性,而是交給你自己決定。」

  「也就是說,我的魔獸適性是自己原本就有的素質嗎?」

  「與其說素質,應該是願望?」

  「我們給了你期望的力量,這點是事實。你的心願應該有反映出來,造成了某些影響。老夫認為你和史萊姆的適性特別好,也是出自這個原因。」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的願望是想和龍系訂契約,就會變得和龍的適性良好嗎?」

  「也要你打從心底這麼期望才行,如果只是想試試看,應該不會成功。」

  「而結果就是我尋求了史萊姆。」

  「不對喔,你在抵達卡納森林的時候就已經獲得了力量,所以魔獸適性也是在那時就決定了。即使之後研究史萊姆並產生興趣,也不會改變你的適性,我們也沒有管這麼多。」

  「再說就算會變也不該變成『擁有成群結隊習性的魔獸』,以你的情況而言是『史萊姆特化』才對。真正的原因大概是你前世的環境吧?」

  「這話怎麼說?」

  「有點難以啟齒,你在地球不是過著接近『邊緣人』的生活嗎?儘管隸屬於公司,也有同事和部下,但親近的人卻沒幾個。」

  「是這樣沒錯……」

  「沒有融入群體或集團之類團體的你,雖然安於孤單,但並不是對群體生活沒興趣。我猜是這種願望在潛意識中影響了魔獸適性。」

  「原來是這樣……好可悲啊!!」

  這個悲傷的理由是怎樣!自己說就算了,從別人口中聽到總覺得有點受傷。而且因為是神說的,可信度超高!

  「哈哈哈!人生在世總會碰到這種事,好啦,多喝點。」

  態度隨便的鐵昆又為我倒了酒,於是我再度乾了一杯。

  「以結果來看,你可以和多種魔獸訂契約,還能大量收集,這不是很好嗎?」

  「的確,我對此沒什麼不滿。」

  雖然難以釋懷,但我對自己的魔獸適性並沒有不滿。

  為了轉換心情,我順便問起神獸的事。

  「我聽說公爵家的蘭巴哈大人和神獸訂了契約,說到底,神獸是什麼?據說是受到諸神加持的魔獸,有著守護地盤的使命。」

  「就是這樣沒錯。看來因為有訂下契約的人類在,利佛爾王國流傳的是正確的情報。」

  「對諸神來說,那是很重要的土地嗎?」

  「不只我們,對世界和你們而言也很重要喔。神獸的地盤是被稱為聖域的地區,也是這個世界孕育出魔力的關鍵。」

  「又出現令人在意的詞了……我可以問得詳細一點嗎?」

  「可以啊,這和你來這邊的原因也不是毫無關聯。」

  「應該說得讓你知道才行,因為你今後也會和聖地扯上關係。」

  「今後會有關聯?」

  「啊──先從聖地的說明講起吧,不過這也不是什麼複雜的事。」

  庫佛像是在腦中整理著內容,開始娓娓道來。

  「首先這個世界有魔力,人們和魔獸會利用魔力,這你也知道對吧。」

  「由於生產量跟不上消耗量,所以要從地球轉移魔力,這也是我來這個世界的理由。」

  「就是這樣。雖然需求與供給的平衡令人遺憾地崩壞了,但這個世界依然在努力製造魔力。那麼具體而言是什麼在製造魔力呢?答案是『自然環境』。」

  草木石頭、河川山谷,這類自然環境與魔力的生產有很大的關聯。

  「普通的森林可以,人類的城鎮也多少會生出魔力。不過自然比例高的地方效率比較好,城鎮只有一點點就是了。」

  「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會製造魔力,『聖地』則是其中產量特別多,效率良好的地區。形成條件是『尚未被人類開發的土地』、『超過一定程度的面積』、『自然環境豐富』……大概是這樣。」

  「要是這些地區被外來的人類或迷途魔獸破壞就糟了,為了防止這種事,我們以前就賜予特殊魔獸加持,讓牠們保護這些地方。」

  我懂了,而且也能猜到為什麼他們會說這跟我有關。

  是因為我打算去人類難以踏足、自然環境豐富的地方吧。

  「休露司大樹海也是『聖地』啊。」

  「嗯,就在那座樹海的中心。在那個基點產出的魔力影響下,那座樹海蘊藏著大量珍貴的藥草與礦石,但沒有神獸就是了。」

  原來不是所有聖地都有神獸。

  「這樣沒問題嗎?」

  「那裡距離人類活動的區域還很遠,所以沒關係。再說只是沒有神獸,防禦還是很堅固的,有費諾貝利亞在。」

  說得那麼有自信,結果不是自己管理的。

  「休露司大樹海是費諾貝利亞負責的區域。我也跟他說過放神獸就好了,結果他回答『賜予魔獸強大的力量再交給牠管理的確很省事,但這樣太輕鬆了』,所以只靠一般的魔獸和環境整備來防禦。你怎麼看?」

  「這應該是很重大的事……但這說法太輕率,我只覺得就像玩電玩時限制玩法一樣。」

  「電玩我知道,限制玩法是什麼?」

  「就是故意不用能用的道具,或是以自己加上限制的方式來達成遊戲的目的。」

  「哦~就是這樣!就是這種感覺!」

  「竟然認可了!?」

  「雖然不是在玩,不過費諾貝利亞就是會刻意採用麻煩的做法。因為他很擅長精細的作業,看到我負責的聖地還說太草率了。」

  ……看來庫佛在這件事情上和費諾貝利亞大人起了爭議,在回去的時間來臨前,我一直被迫聽他抱怨。

  不過能得知休露司大樹海的生態系,這點收穫頗豐。

  ──史萊姆觀察紀錄──

  今天從屬魔獸新加入了兩種史萊姆。

  於是我統整了一份觀察紀錄。

  岩石史萊姆

  技能 硬化(2) 抗物理攻擊(2) 消化(3) 吸收(3) 分裂(3)

     擬態(10)

  這種史萊姆的外表就如同路上隨處可見的石頭。

  食物也跟我想的一樣,只會吸收石頭。

  目前看來對石頭的種類或裡面的成分沒什麼偏好。

  不過餵牠吃撿來的石頭時,牠會變成和那塊石頭一樣的顏色,連質感也能重現。

  我試著閉上眼睛,讓牠在地上稍微滾動之後再張開眼,結果就找不到牠了。

  雖然透過契約效果得知位置並回收成功,但光靠視覺應該很難發現。

  另外在別的實驗中,我發現牠『喜歡土屬性魔力,身體會被土魔法影響』。

  今後要增加數量,尋找對魔石、礦石、寶石等各種石頭有反應的史萊姆。

  野草史萊姆

  技能 生命力強化(5) 光合作用(5) 消化(1) 吸收(1) 促進成長(5)

     分裂(8) 擬態(9)

  和石頭史萊姆一樣,這種史萊姆的身體會長出隨處可見的雜草。

  當牠鑽進草叢裡時,同樣難以發現。

  食物是雜草,我提供過儲備的藥草與毒草,牠都表現出沒興趣的樣子。

  不過前陣子培訓時採取的『小穗槍草』牠吃了。

  是因為那算是雜草嗎?還是這隻個體喜好穀物呢?

  目前無法判斷,要先增加數量再來比較。

  幸好當作飼料的雜草和肥料不用錢,隨便找都有。

  而且牠好像是繁殖快速的類型。

  想必很快就會增加吧。

  或許是野草史萊姆和植物有關的緣故,牠喜歡木屬性、土屬性與水屬性的魔力。

  我餵牠清道夫史萊姆做的肥料時,牠也吃得很開心。

  絨毛史萊姆也喜歡肥料,這是植物系史萊姆共通的喜好嗎?

  今後要繼續觀察與實驗。

  無論哪種,都得先從增加數量開始……

  「對了,說到增加。」

  ˙血腥史萊姆

  現在正在觀察狀況。

  毒似乎已經沒有影響了,讓我放下心來。

  關於今後的情況,目前已經確認牠有針對灌木蛇毒的抗體。

  不過抗毒性和抗疾病技能是以前就有的。

  這樣的話,可以推測牠也有對抗其他毒或疾病的抗體。

  這部分今後也要進行檢驗。

  為此需要增加數量,得準備相應的飼料才行。

  目前最大的供應來源是吉克先生的肉舖。

  但他已經大方地讓我每次都從店裡拿走全部血液了。

  不可能再增加供應量。

  這麼一來,我就必須尋找別的供應來源。

  我首先想到的候補管道是『西園寺商會』,那邊也會解體食用肉類。

  不過這樣就要把血腥史萊姆託給雷納夫分店的人,請對方幫忙繁殖。

  如果考慮附近的場所,冒險者公會應該有附設的解體場。

  只要支付使用費,所有人都能利用,我在前陣子的培訓中聽過。

  我沒去過那裡,所以不知道解體後的垃圾是怎麼處理的。

  但說不定能獲得血液。

  就算不行,只要有被捨棄的骨頭或肉片,也可以帶回來當作飼料。

  問問不吃虧,我決定下次去問看看。

  「……大概是這樣吧。」

  我收起經過簡單統整的筆記。

  晚餐已經吃了,今天還有什麼事要做嗎……啊。

  「對了,不曉得那些蘑菇怎麼樣了……」

  昨天長出了纖細的某種菇類。

  打算在睡前確認一下的我,前往放置菌床的坑道。

  「……有聲音?」

  一打開昨天設置的第一道門,耳邊就傳來聲音,像是某種小東西正在搔刮內側的門。難道有小鼠跑進去了嗎?

  「『探查』……!?」

  我保險起見發動了探查,結果門內有不只十幾二十個反應,而且不是小鼠的樣子,是更小型的東西。

  我馬上叫來黏液史萊姆,設置黏著陷阱。

        ■ ■ ■

  「準備好了。」

  確認黏著陷阱,還有光魔法的亮光,後面的門也關緊了。

  我保持警戒,應對任何可能出現的東西,然後打開內側的門。

  接著──

  「!!」

  「!!」

  「……?」

  只見蘑菇正在奔跑。

  菌柄部位長出兩隻腳,是蘑菇的魔獸?

  牠們似乎試圖逃離開門的我,奔跑後撞到坑道的牆壁跌倒。

  「……難不成是『奔馳菇』?」

  雖然我不認識這種魔獸,但有其作為藥物素材的知識。

  『奔馳菇』。

  顧名思義,是『會奔跑的蘑菇』。

  這是受到魔力的影響而魔化變質的蘑菇,也是極為珍貴的魔法藥材料。

  效果是滋補強身與改善體質,更重要的是能提升完成的藥品效能。

  但若原本的蘑菇具有毒性或藥效,也會一併受到強化,使用上要小心。

  不僅比一般的蘑菇更稀少,還會用腳四處逃跑,提高了入手難度。

  主要產地是努梅爾濕地,尤其是雨季會有更多發現報告。

  除了稀有之外,由於發現的地區隔年蘑菇的收穫量會增加,所以也被發現者稱作招來幸運與金錢的蘑菇。

  明明在人們口中是如此稀少珍貴的蘑菇……但光是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就有七、八十隻跑來跑去?

  「是不是別的種類啊……『魔獸鑑定』。」

  『奔馳菇』

  技能 胞子製造(6) 胞子散布(4) 高速移動(6)

  啊,我沒弄錯,的確是奔馳菇。

  另外,這些技能讓我搞懂隔年的收穫量增加的理由了。

  「應該不可能是自然發生的吧……」

  這些奔馳菇毫無疑問是從我培養的蘑菇菌床中誕生的,仔細觀察奔馳菇的外觀就能發現,除了長有尖爪的雙腳之外,每個都和我想栽培的蘑菇一樣。

  「我明明是想培養普通的蘑菇啊。」

  奔馳菇是蘑菇『魔化』後的產物,所謂的『魔化』,是受魔力影響而變質的現象。

  也就是說,這件事跟魔力有關……是在哪個部分吸收了足以造成影響的魔力呢?雖然我是用水魔法來澆水,但這種程度會引起魔化嗎……?奔馳菇非常珍貴,我不覺得僅憑那一點魔力就會造成魔化……

  不,說不定原因是清道夫史萊姆的肥料?史萊姆的身體有可能是魔力構成的,假如清道夫製造的肥料中蘊含魔力……

  無論如何,這樣下去栽培不了普通的蘑菇!

  「雖然沒吃虧,但好可惜啊……」

  ……總之先把牠們抓起來處理吧,其他的之後再想。

  既然可以當作藥的材料,藥物史萊姆會不會吃呢?

  反正我還得做交貨用的藥,做點什麼也好……

  我一面思考著捕捉後的用途,一面像牧羊犬一樣把奔馳菇趕進陷阱裡。

        ■ ■ ■

  一小時後。

  我搞砸了……不過這樣好像也不錯?

  一隻藥物史萊姆在調劑室地上滾動,並傳來「吃到奔馳菇好幸福!」的強烈感情。

  「吃得還真不少……」

  一開始我只餵牠吃了一株,但當時不小心把放了加工後奔馳菇的籃子丟著不管,直接開始製作新的菌床。於是藥物史萊姆趁機用觸手接連吃掉奔馳菇,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被牠吃了十株以上。

  為了以防萬一,我本來想先餵牠一株看看情況的……幸好身體狀況沒有變差。

  不過──

  「『魔獸鑑定』。」

  『藥物史萊姆』

  技能 藥液製造(5) 抗毒性(3) 抗疾病(5) 抗物理攻擊(1) 跳躍(3)

     消化(3) 吸收(3) 分裂(3) 槍術(1)

  ……蘑菇確實造成了影響,藥液製造技能提升了兩級。

  再檢查能製造的藥液種類。

  ˙營養液

  ˙強身液

  ˙藥效強化液

  跟以前相比,多了這三種藥液。

  「感覺能做出能量飲料和壯陽藥的藥液……」

  看來是受到奔馳菇的影響,變得能製造同樣效果的藥液了。感覺很難以運用,尤其是第三種。

  『藥效強化液』

  與藥品中的魔力產生反應,強化藥品效能的液體。

  太強的藥效有時會成為毒性,使用上需注意。

  不曉得這種藥液的強化幅度是多大。

  用奔馳菇製作藥品時,已知既有配方適當的用法和用量,但藥物史萊姆的藥效強化液則否。另外,還不能完全肯定這和奔馳菇的效果一樣,不先進行實驗會有安全上的疑慮。

  無論如何都不是能馬上拿來用的東西。

  這也當作今後的課題,等一下寫在紙上吧……

        ■ ■ ■

  隔天。

  「你這孩子啊……」

  我以做好的藥為藉口來到商業公會,結果公會負責人徹底傻眼了。

  「事情接二連三,還真不讓人覺得無聊呢。如果是四、五株還能理解,竟然一次帶三十株以上的奔馳菇過來。」

  這還是讓所有藥物史萊姆吃飽後剩下的呢……

  「每次都給您添麻煩了。」

  「……你本來想栽培自己要吃的蘑菇,嘗試之後卻發現全都變成奔馳菇,所以想知道該怎麼培養普通的蘑菇,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我認為只要在培養時不使用魔力就沒問題了,所以想請您告訴我,有沒有不含魔力的肥料。」

  「你說肥料啊……我可沒經手過蘑菇用的肥料。再說栽培蘑菇這種事只不過是興趣,我本來還想這麼說呢……你乾脆把奔馳菇拿來吃不就好了?看起來原型是食用蘑菇,聽說這種奔馳菇相當美味喔?」

  是這樣嗎!?我只知道藥效而已。

  「我自己也沒嚐過就是了,應該說我做不出這麼浪費的事。」

  「這倒也是。」

  以奔馳菇為材料,能做的藥品種類非常豐富,包含被視為棘手病症的治療藥物。即使是在產地,一株也要價十萬斯特。根據不同地方和時期,價格還會往上漲,光是把這些賣掉就不愁吃穿了。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味道……咦?如果比普通的蘑菇更美味,那吃這個不就好了?

  ……不,要是因為藥效而出問題就糟了。

  「那我安排一些農家一般會用的肥料給你,自己去試哪種對蘑菇有效吧。相對地,你給我一株奔馳菇,並且再接一次調合藥物的委託,費用和手續費就這樣抵銷。」

  「謝謝您!」

  「那些藥也讓我賺了錢,彼此彼此。」

  接下來,在對方準備製藥材料的期間,閒聊中談到一件令我在意的事。

  「盜賊?在這一帶嗎?」

  「我收到了好幾件可疑人物正往這裡移動的目擊情報,不過人數頂多只有四、五人。據說卡烏納可有個盜賊團被討伐了,說不定是他們的殘黨。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打算在這附近作案,總之離開城鎮時要小心點。在你眼中或許是不錯的獵物吧,先不論實際情況如何。」

  「謝謝您的情報。」

  去冒險者公會確認一下委託好了。

  「龍馬!」

  才剛來到冒險者公會,我就被櫃台小姐叫住了。

  「你來得正好。」

  「梅琳小姐妳好,發生什麼事了嗎?」

  「公會的聯絡網收到了『萊特因湖』周邊城鎮的公會傳來的通知,是有關瘋狂火蜥蜴的。」

  瘋狂火蜥蜴!那是我想打的其中一種魔獸。

  「每年瘋狂火蜥蜴都會在冬眠之前去萊特因湖覓食,這對湖上的漁業人士造成了很多問題。尤其是對小漁村而言,甚至可能牽涉到生死。」

  說到萊特因湖,我記得是之前賣我血腥史萊姆的那些人的故鄉。

  「希庫姆這個村子所在的地方也是嗎?」

  「瘋狂火蜥蜴在萊特因湖全域都會出現,希庫姆也不例外。總之要防守的地方很多,也需要大量人數協助討伐。因此公會發布了討伐委託,募集能幫忙防衛村子的冒險者。從討伐到簡單的雜務類委託都有,方便的話要不要去看看?」

  我很想去,不過委託會在什麼時候發布呢?

  「兩個月後似乎是損害最嚴重的時期,大概在那個時候去就行了。你有什麼事要辦嗎?」

  「兩個月後就沒問題了,我是下個月有事。謝謝妳的情報,我會過去的。」

  「太好了。那麼今天想做什麼工作?」

  對了。

  「我剛才從商業公會的公會負責人那裡聽說……有一群可能是盜賊殘黨的可疑人物,正朝著基姆爾過來。有沒有其他關於盜賊的情報或委託?」

  「對喔,龍馬已經拿到許可了嘛。你等一下喔。」

  她從櫃台下面拿出一捲羊皮紙。

  「最近和盜賊有關的情報有兩件,一是你聽說的那件事,二是懷疑和那件事有所關聯的盜賊團。不過那個盜賊團好像在卡烏納可附近遭到討伐,所以委託已經沒了。可疑人物尚未確定是盜賊,所在地也不明。」

  還在注意的階段,那今天繼續製藥好了……

  「那個~……」

  嗯?我還想說是誰,原來是優秀的新人派娜,她還是一樣怯生生的。

  「抱歉龍馬,稍等一下喔。」

  「打擾你們說話,對不起!」

  「不會不會,請說。」

  「他都說沒關係了,妳就說有什麼事吧?」

  「有個人想委託工作……」

  我從壓低聲音對話的兩人身上移開視線,人少的公會內部映入眼簾。

  ……大多是休假的人吧?

  這個時段的人多半在看著佈告欄發呆,或是和一旁的冒險者閒聊的樣子……嗯?

  一位滿臉鬍鬚的男性從櫃台另一端走來,從身高來看應該是矮人吧。

  「小弟弟,抱歉讓讓。小姐!」

  男子來到我這邊的櫃台,呼叫裡面的派娜小姐。

  「來了,啊!這樣不行喔!我會好好接待,請在原來的地方等候。」

  「抱歉,但我直接說明比較快,希望你們盡快去找佩多羅。」

  看樣子是有人不見了……

  看著突然過來低頭拜託的男子,梅琳小姐一臉為難地來到面前。

  「是凱茲先生對吧?非常抱歉,這件委託以您出的委託費來說……」

  「我知道是在強人所難,可是現在拿得出來的錢只有這些了。只要找到佩多羅,他應該帶著貨物,賣掉的話就能追加報酬。就算沒有貨物,只要有時間就可以籌錢,問題只有時間啊。」

  總覺得他看起來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為數不多的視線也開始聚集到他身上。

  「地點應該離這裡不遠,有沒有冒險者能幫忙找人?」

  ……

  「派娜小姐。」

  「?是,怎麼了嗎?」

  「能不能告訴我那個人發生了什麼事?」

  我莫名覺得在意,於是向同樣被排除在對話外的派娜小姐問道。

  接著她思考了一會兒,仰望著我和正在對話的兩人的臉。

  「這個嘛,他的委託還沒有確定受理,本來不方便談個人的事情……可是竹林先生說不定很適合……」

  雖然很抱歉害她陷入了煩惱,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只好豎起耳朵等她得出答案了。

  「可不可以麻煩您從頭開始再說明一次?」

  「好,我叫凱茲,在西區經營一間小鐵匠舖。前幾天託人把我做的武器送到凱雷邦鎮,今天早上卻收到客戶寄來的信,說貨物還沒送到……希望你們幫我找運送武器的男人佩多羅。」

  「前幾天,具體而言是什麼時候?」

  「三天前。依照預定行程,他應該早就抵達凱雷邦,昨天踏上回程了才對。」

  「但貨物卻沒有送到。」

  「沒錯,買貨的老闆那邊緊急傳來了聯絡。」

  梅琳繼續詢問詳情。

  「會不會是因為某種理由而遲到了?」

  「我委託過那傢伙好幾次一樣的工作,他對路途很熟,最近的天氣也不壞,沒出什麼事應該不會遲到。」

  「這倒也是……」

  有什麼頭緒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竹林先生,借一步說話……」

  煩惱的派娜小姐似乎下定了決心,她在稍遠處的櫃台攤開地圖,纖細的手指在上面滑動。

  「請看,基姆爾在這裡,凱雷邦則是在這裡。而那位行蹤不明的人是走這條路……」

  「……跟之前培訓時走的路同方向呢。」

  「的確很近,不過這是在山腳那邊往左走就是了。」

  這樣我就知道大致的位置了,是從南門離開走山路的路線。

  培訓時的路是在山的低處迂迴,她指的則是越過山嶺的路。

  「這條路在兩座城鎮的正中間……這個地方有座驛站城鎮。為了方便旅人和馬車通行,道路蓋得很寬敞,不管是徒步或駕車都很好走。因此很多人利用,魔獸也不常出沒,是危險性較低的道路,遭遇不測的可能也很低。」

  「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危險對吧?」

  「的確如此。不過就如我剛才所說,路上行人不少,出事的話很可能被行人發現……如果遭遇意外或魔獸突然出現,先不說人,至少會留下馬車的殘骸……」

  「原來如此……」

  然而對方行蹤不明,最後的目擊證詞是三天前……聽說這種工作最重要的是起步。

  「派娜小姐,這個委託有什麼問題嗎?」

  「這個嘛,『搜索失蹤者』是非常花錢的委託。因為不曉得要多久才找得到,甚至無法保證找到人……所以為了更容易找人並提高效率,必須招募一定的人手……」

  「人事費用之類的,應該要花很多錢吧。」

  「是的……尤其這次是在山中搜索,最少也要二十人左右,可以的話多一倍更好。而持續搜索的期間每天都要支付費用,對委託人的負擔非常大……」

  若是在地球上登山遇難,找民間救助隊發動搜索與救助的話,一天要花一百萬圓以上的費用,因此有『登山險』這種保險以防萬一。在這個世界請人搜救,果然也很昂貴。

  「呃,若以現在提出的金額招募必要的人員……無論有沒有成果,一天的報酬是97斯特。找到車夫、馬車或是平安帶回貨物的話,成功報酬是3000斯特……而這筆錢兩天就會用完。

  山中的搜索可能會因天候等狀況,使得危險程度大幅提升,以工作量來說,這樣的報酬實在太低了……保護冒險者的利益也在公會職員的職務範圍內,若是不能支付適當的報酬,我們無法受理委託……雖然我個人很想受理。」

  這就是受雇於人的辛酸啊。

  「……事出突然,我手邊沒什麼錢……但只要給我時間,就能準備更多錢了。」

  「事後支付的話必須提供某種擔保,或是接受審查──」

  那邊的對話也因為報酬而陷入僵局……

  「派娜小姐,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我自己』可以接受這個金額。」

  還好重要的事昨天就處理完了,目前沒有急事要做。

  這種距離我用空間魔法就能迅速抵達,還有利穆爾鳥可以從空中進行搜索。如果出了什麼事,還是早點行動比較好,我個人也很在意這件事。

  「……我再去和前輩商量一次看看。前輩!」

  她說完便走向梅琳小姐,不到一分鐘後帶著正在那邊說話的兩人回來。

  「小弟弟,你真的願意幫忙找佩多羅?」

  「我叫龍馬˙竹林,好歹是個D級冒險者,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如果能獲得許可,我願意盡己所能,雖然無法保證結果如何。」

  「我明白,光是願意找人就感激不盡了。」

  「龍馬。」

  梅琳小姐向我招手,過去後她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姑且確認一下意願。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這種委託經常是努力無法獲得回報,也有人後悔承接。說到底,連發生了什麼事都尚未確定喔?」

  的確會有這種情況,然而──

  「謝謝您的擔心,不過沒關係。再說如果什麼事都沒有,不就能當作笑話了結了嗎?」

  「……我知道了,那就以編制一人『調查失蹤者的行蹤』的形式受理委託。工作內容是經由驛站城鎮前往凱雷邦,調查有沒有類似目標的人物。搜索範圍基本上是道路周邊,若是有什麼發現就自行應對。」

  「謝謝。」

  只有我一個人承接委託,到時再依現場判斷該如何處理。

  「請做好準備,還有不可以亂來喔?好了,拿出公會卡吧。」

  梅琳小姐如此說道,手上已經開始製作文件了。

  在處理委託手續的期間,我向那名自稱凱茲的男性打聽失蹤者的樣貌。

  「……完成了。凱茲先生,請確認委託內容與條件,然後在這裡簽名。」

  「……沒問題!拜託你了。」

  「好的,我會全力以赴。」

  就這樣,我接下了搜索失蹤者的委託。

        ■ ■ ■

  兩小時後。

  收回卡片離開公會的我,先在店舖做好準備後再從城鎮出發。

  因為用空間魔法一口氣縮短距離,天還沒暗就抵達了草原與山路的交界。

  從這裡開始的道路,左右兩邊被樹木與草叢包圍著。

  「路寬大概是三台馬車……跟我聽到的一樣寬敞,地面的狀態也不差。」

  總之先走在路上尋找吧。

  「『Dimension Home』。」

  我放出利穆爾鳥。

  道路本身照得到太陽光,但左右兩邊有些地方會被樹木與草叢擋住視線,幸好能讓牠們從空中進行搜索。

  「以我的頭上為中心,呈8字飛行。要是在森林裡發現了什麼就用叫聲通知我。」

  『咕咯咯咯!』

  六隻利穆爾鳥張開藍色雙翼,一下子飛到空中。

  我抬頭仰望,只見牠們在太陽光的照射下,全身閃耀著比平常更漂亮的色彩。

  「若不是情況緊急,真想好好欣賞一番……」

  有時就是會在這種狀況下遇到美景啊……

  「發生事故的馬車……?我沒看見,妳呢?」

  「我也沒看到。」

  「就是這樣,不好意思啊。」

  「對了,你要不要搭我們的車?城鎮很快就到,天也已經暗下來了。」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還想再找一下。感謝兩位的協助。」

  「是嗎……那工作加油喔。」

  「兩位路上小心!」

  「你也是啊!」

  我目送人很好的老夫婦乘著馬車離去。

  「……呼。」

  從基姆爾到驛站城鎮的道路幾乎被我走遍了,利穆爾鳥們也在努力尋找,但遮蔽物太多,連一點線索都還沒發現。

  這座山標高大約一千公尺,不用擔心高山症,有一條好走的路。但偏離道路後就會突然被斜面上雜亂生長的無數樹木,以及茂盛的枝葉影子包圍……是因為有方便的道路,所以很少人會踏足這裡吧。

  是在哪裡看漏了,還是更前面呢?

  目標踏入遠離道路的地方了嗎?

  這樣的話,是往左右哪一邊呢?

  「只要能找到某種線索的話……」

  只要能縮小至一定的範圍,就可以動員所有史萊姆去找。雖然機動力不高,但超過六千隻史萊姆能從360度全方位進行地毯式搜索。這不是人海戰術,而是史萊姆海戰術……總之希望能找到線索。

  我一面思考,一面在道路周邊不停來回走動,將注意力放在視野變得愈來愈差的樹林之間。

  我找著找著,最終抵達了驛站城鎮。大量圓木構成的簡樸防禦牆把城鎮圍了起來,大概是砍伐附近的樹木再打進地面蓋出來的吧。

  「我說你!是旅人嗎……?怎麼舉止鬼鬼祟祟的,你在這種時間做什麼?」

  我表現得很可疑嗎?

  抵達城鎮入口之前,一名男性的大門守衛表情險峻地叫住我。

  「我是從基姆爾來的冒險者,正在執行搜索失蹤者的委託。這是公會卡……還有委託書,請過目。」

  「……的確沒錯。」

  我慢慢接近對方並交出身分證明與文件,他的表情和緩下來。

  「抱歉懷疑你,你可以通過了。」

  「工作辛苦了。我有件事想請教,最近這一帶有沒有人失蹤,或是發現壞掉的馬車之類的?如果有這方面的情報就好了。」

  「我沒聽說這方面的事呢,看到這份文件也覺得很疑惑。」

  「這樣啊……」

  「你今天要在這座城鎮住宿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還有體力,也很擅長夜間行動,但搜索難度終究比白天高,效率也會下降。更重要的是地方不同,地形也不一樣。若是在卡納森林,要我找一整天也沒問題,但這座山我還不熟悉。

  有利穆爾鳥在,是不至於連我這個搜救者也遇難……不過考慮到風險,還是別在沒有線索的狀況下進行夜間搜索好了。相對地,今晚我想在鎮上打聽看看。

  「我也推薦你這麼做。這附近的道路雖然經過整備,但也有不少一偏離道路就是陡坡的地方。」

  「這樣啊……那您知道哪裡有不錯的旅店嗎?」

  「你可以沿著主道路直走,走到『特雷希食堂』,它對面的旅店價格實惠、房間乾淨,頗受好評。」

  「謝謝您。」

  我把利穆爾鳥收回Dimension Home,馬上前往他介紹的旅店。

  ……這座驛站城鎮的規模理所當然比基姆爾小,不過主道路上燈火通明,有許多木造旅店和餐廳,論活力並沒有輸。

  ……哦,就是這裡嗎?還滿近的呢。

  「晚安,是大門守衛介紹我來的,請問有一間空房嗎?」

  「有喔,住宿一晚50斯特,附一份餐點的話是70斯特。」

  「那我想住一晚附餐點。」

  「多謝惠顧!」

  付錢之後,對方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小木牌給我。

  「要吃飯的時候就帶著這個去對面的食堂。」

  看來這是餐券。

  「把這東西交出去就能吃一餐嗎?」

  「能換的餐點是麵包、湯、沙拉和一道當時的推薦料理,其他要另外花錢,這點要注意喔。」

  我聽完略顯輕佻的小哥說明後前往房間。房裡的確很乾淨,似乎有好好打掃,看不到髒汙。不過光是床鋪和小桌子這兩件家具就佔了七成空間,也沒有放任何擺設……

  畢竟是驛站城鎮,平價取向大概就是這種程度吧。有工作在身、正在移動的客人,應該不太會連日住宿。有種類似膠囊旅館的氛圍,讓我覺得莫名親近,並不討厭。

  ……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清除髒汙之後去吃飯吧。

        ■ ■ ■

  「歡迎光臨!呃~小弟弟一個人嗎?」

  「晚安,我是在對面的旅店住宿的人,牌子在這裡。」

  「好喔,一位這邊請~」

  來到特雷希食堂,一名開朗大方的女孩為我帶位。店內被並排的餐桌佔滿,享受美酒和料理的人們笑聲不絕於耳。這間店有兩層樓又寬敞,每個角落都充滿人的溫暖。

  跟之前賽爾吉先生帶我去的露天酒吧很像……但這裡的氣氛更居家。與其說喧鬧,更像是家人團聚的和樂……

  「讓您久等了~」

  出餐速度很快,以我個人來說非常棒。

  那就趕緊來嚐嚐看。

  「我開動了。」

  我喝了一口像燉菜般濃稠的湯,首先感受到的是熱度。熱量從舌尖到喉嚨深處,通過食道傳達到胃裡,讓身體從裡到外暖了起來。我的身體似乎比自己想的更冷。

  煮到軟爛的蔬菜滲出自然的甜味,加上數種香草的香味,消除了切成碎塊的肉腥味,還能感受到野性的肉味。

  「……好吃。」

  僅此一句感想脫口而出。

  我拿起麵包,雖然又黑又硬,但撕成小塊泡在湯裡就會變軟。湯的滋味與小麥香味相輔相成,比單喝湯更有飽足感。

  套餐的沙拉是水煮菜葉、紅色豆子淋上沙拉醬。豆子有股甜味,與程度適中的拉檬酸味相得益彰。

  我一口接一口,一下就吃光了盤子裡的食物。

  「真美味……」

  身心都感到溫暖,又能繼續努力了。

  接下來……

  「不好意思。」

  「來了~哎呀,你已經吃完了?」

  「是的,非常好吃。」

  在她收拾空盤的時候,我順便打聽情報。

  「我在找一個叫佩多羅的人,請問您認識他嗎?」

  「嗯~那個人長什麼樣子啊?」

  根據委託人提供的情報,身高大約170公分、從頭髮到鬍子都是褐色、熊人族男性,最大的特徵是『綠色的鼻子』。

  說了這些之後。

  「哦哦!是那個人啊。」

  「您知道?」

  「只是看過長相而已。」

  「您還記得他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嗎?」

  「嗯~……我只知道他來過好幾次……」

  女子正在回想,等她一下吧。

  「……啊!」

  「想起來了嗎!?」

  「沒有,抱歉,我不知道。」

  「這樣啊……」

  「不過我知道經常跟他一起吃飯的人,那些人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您知道那些人在哪裡嗎?」

  「知道,據點也在這座城鎮,應該找得到。就在前面的道路一直往對面走──」

  看來打聽情報有個好的開始!

        ■ ■ ■

  「……就是這裡嗎?」

  我依照在特雷希食堂幸運獲得的情報,尋找佩多羅先生熟人的據點,接著來到馬車比行人多的道路。

  四周林立著相對巨大的建築物,視線範圍內都是正在下貨的人與其護衛。

  ……看來這裡是倉庫街。

  介紹給我的人是佩多羅先生的同伴嗎?

  「貨運行『山犬』……啊,是那裡嗎?」

  我在倉庫街的一角發現了一個招牌,上面畫著眼神銳利的巨犬坐著的樣子……是狼嗎?

  「不好意思。」

  「嗯?小弟弟有什麼事嗎?」

  「要在這種時間委託送貨?」

  我向站在外面的兩名警衛進行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問他們問題。

  「找人嗎……阿西莫的確是我們的職員。」

  「他現在不在喔,那傢伙現在應該在哪個酒吧喝酒。」

  「知道是哪一間酒吧嗎?」

  「誰知道……不、等等。欸,今天的酒是誰請的?」

  「哦,記得是在佈告欄上叫人……!對喔,你等一下,我去查看看。」

  「謝謝您!」

  其中一名男性走進裡面。

  「話說回來,失蹤這種事在這附近很少聽說呢。」

  「果然是這樣嗎?」

  「頂多是和別的馬車發生擦撞,聽到的幾乎都是這種程度的小事故。我們的工作是在基姆爾和凱雷邦之間運送大量糧食,因此與其他貨運行和馬車有聯繫,要是有異常狀況馬上就會傳開。那個叫佩多羅的男人會不會是利用別的道路啊?」

  無法否定有這種可能,不過目前的情報只有他平常會走這條路而已。除了在這裡尋找之外,沒有其他線索。

  「小弟弟你也不容易啊,總之加油吧。」

  「喂──我找到囉。」

  我得到兩名警衛的加油和情報,離開了倉庫街。

  「就是這裡嗎?」

  我從主道路鑽進小巷子,走了一會兒便看到要找的酒吧。

  外面的大道上有許多光鮮亮麗的店舖,這裡的店面則是缺少裝飾。由於建築老舊,給人寂寥的印象,不過店內不斷傳出男人們的笑聲,生意似乎頗為興隆。

  我推開彷彿西部片裡會出現的酒吧門……沒這個必要,用走的就直接從門下面穿過去了。

  ……畢竟是小孩子的身體嘛……還是酒吧門的位置太高了?這高度有些微妙。

  店裡意外地寬敞,好像還滿深的。座位的間隔讓人覺得有點太擠,隨便數都超過三十桌。

  「啊~?為什、嗝……小孩子會在這種地方啊?」

  「是來接人的嗎?」

  「喂喂~!是不是有人的老婆在發飆啊?」

  我沒想太多就過來了,看來這具身體在這種酒吧很顯眼……

  醉醺醺的男人們看著我,口齒不清地開口說話。

  單純感到疑惑的視線、覺得有趣的視線,以及厭惡的視線。

  各種視線不客氣地往我投來。

  除了酒味之外,還有很重的菸臭味,我還是趕緊打聽完回去吧。

  我是這麼想的……但人實在太多,不知道誰是我要找的人。

  從店面位置和氛圍來看,這間店的顧客應該都是當地人和常客,只要問店員就知道了吧?

  「……這裡是酒吧,沒有小孩子能喝的東西。」

  我才剛走向吧台,唯一的店員就展現出明顯是在叫我『回去』的態度。

  我不是來喝酒的所以無所謂……但還是拿出自己的參數版給對方看。

  「……你有酒神的加持啊。」

  「我正在找人,請問阿西莫先生有沒有來這裡?」

  男子用下巴示意著店裡一角。

  「謝謝您。」

  我放了一枚中銅幣,走向他指的桌子,只見八個男人坐在併桌的四人座上。這些人應該都是送貨員吧,雖然種族和年紀各異,但全都有發達的肌肉。

  「抱歉打擾你們聊天,我聽說阿西莫先生在這裡。」

  「怎樣,找我有事嗎~?」

  我向他們搭話後,位子離我最近的人轉過頭來。他是二十幾歲的人族,看來已經喝了不少酒,心情很好的樣子。這樣正好,我馬上進行自我介紹並說明情況。

  「你想問佩多羅的事啊~」

  「是的,至少能不能告訴我,最後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哦哦,好啊。可以是可以……但問人問題不是要有點誠意嗎~」

  「艾爾啤酒可以嗎?」

  「喔喔,謝──!?」

  「混帳。」

  「好……痛……」

  坐在旁邊的男性揍了他一拳,他的聲音馬上從開心變成痛苦。

  「痛痛痛,老大……」

  「不要叫小孩子請自己喝酒,你喝太多了,真是……」

  「對不起……喂,小弟弟,我兩天前有看到佩多羅。」

  「是在這座城鎮嗎?」

  「是啊,兩天前的早上。我去吃早餐的時候,剛好在店裡看到他……我們還聊了天,毫無疑問是本人。」

  「在那之後的事情您知道嗎?」

  「那傢伙先到店裡,先離開的也是他,之後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有提到自己跟平常一樣要去凱雷邦。」

  「所以他肯定走了這條路……您對他到今天還沒抵達凱雷邦的原因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欸,小弟弟。」

  此時另一個人出聲說話,是更為年長的男性,可能超過五十歲了。

  「我也認識佩多羅,從他老爸那一代開始。他從小就會走這條路,無論是危險的地方還是駕馬的方法都很熟悉。再說阿西莫,你是早上看到他的對吧?」

  「是啊,一大清早,不過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那就不是在昏暗的夜路上遭遇事故了。另外,有沒有人是今天從凱雷邦回來的?」

  「我是今天回來的。」

  「有馬車在路上拋錨嗎?」

  「只有看過幾次正在休息的人,不過佩多羅不在其中。我也認識他,有遇到的話會記得的。」

  「我也有走那條路,但沒看到他……」

  鎮上有目擊證言,卻沒有之後的目擊情報……出事的可能性提高了。

  「有沒有可能發生什麼事,讓他回到基姆爾了?」

  「委託人說有去他家看過,但他不在。」

  「那就不是回到鎮上了啊。」

  「回到鎮上去住旅店之類的呢?」

  「笨蛋,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只是在浪費錢罷了。」

  「……不行,我喝太多,腦子轉不過來了。」

  「喂,阿西莫,沒有其他線索了嗎?你們一起吃飯,不會只講了這點話吧?」

  「那時我幾乎是被迫聽他炫耀自己的戀情,他好像想向正在交往的女人求婚,說回去之後就要開口什麼的。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認真聽啊,可惡!啊,不過他還有說為了買衣服、戒指等各種必要的東西,要先存錢的樣子……?」

  「該不會是因為這樣沾上可疑的工作,結果被人除掉了?」

  「這也想太多了吧,頂多是貨物堆得太多,發生事故之類的?」

  這些都沒有脫離臆測的範圍……我還是覺得凱雷邦那邊的山道很可疑。今天走過那裡的人也提供了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證言,要找的話果然得往遠離道路的森林裡面走。

  「從剛才就吱吱喳喳地吵死人啦!」

  「?」

  背後好吵。

  我轉向後方,只見眾人安靜下來,視線集中在一名從吧台位子看著我、滿臉通紅的男客身上。

  「就是你啦!那邊的小鬼!」

  椅子倒下,男子踩著粗魯的步伐穿過狹窄的座位之間,來到我面前。

  「這裡什麼時候成了小孩子的遊樂場?啊啊?」

  「不好意思,我在找失蹤的人──」

  「誰管你那麼多啊!」

  哎,我想也是。

  「從剛才就在眼前晃來晃去,我很不爽啦!不想吃苦頭的話就快點滾出去!」

  「問完話我就會馬上離開了。」

  我微微低頭致歉,但這顯然不是他要的答覆。他咂舌並握緊拳頭。看來就算世界不同,沒辦法跟醉鬼講道理這點還是共通的。

  「喂。」

  「你別──」

  周圍的人連忙喝止一下子就動手的男人,我無視他們並前進一步,從正面單手接下了對方揮出的拳頭。

  「啊?」

  男子大概沒想到自己的拳頭會被接住,發出愣愣的聲音。他看著被抓住的拳頭,訝異地試圖抽回手臂。

  然而放手的話他又會打過來,所以不能放。

  與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人是我,這我承認。所以我才低頭致歉,打算辦完事就馬上離開。但我也不想被打。

  「嗯!?唔啊!?哼嗯──!?」

  我站穩腳步,對抗著硬是想抽手的男子力量。能讓腳卡住的柱子就在旁邊,橫向的拉扯不會輸給對方。要是他往上提,我就會吊在他的手臂下面了……但他現在被怒火沖昏了頭。

  前世遇到這種情況,一是忍受,二是忍讓,沒有三和四,五是忍耐。放棄抵抗任人毆打,是後續最不會惹麻煩的選項。不過在這個世界,沒必要故意被人打,不曉得有多輕鬆。

  ……但仔細想想,我也沒有放棄抵抗之外的處理經驗。

  接下來該怎麼做?剛才想幫忙的人們大概是發現我不需要幫助,紛紛回到位子上旁觀……面前這個人倒是不放棄。

  「唔喔喔喔喔喔喔!!這小鬼是怎麼回事!?給我放手!殺了你喔!」

  「啊。」

  說到殺……讓我想到前陣子的比試。可以用那招嗎?

  「大哥,你也喝得太多了吧?」

  「嗚!?」

  男子身體顫抖,被我抓住的拳頭突然脫力。

  「先冷靜下來好嗎?」

  我鬆開手,展現出不想爭鬥的態度。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咦!?啊、等等!?」

  ……結果事與願違。

  「好痛!」

  「喂,給我小心點!!」

  「酒都灑出來了!!」

  男子逃跑了……他毫不顧慮其他客人,硬是穿過座位之間,以最短距離衝向出口。

  「……我做得太過火了嗎?」

  我在前陣子的比試中被人說很可怕,本來想說只要回想起當時的心情,說不定就能遏制對方……啊。

  原本坐在男子後面的客人們同時轉移目光,看向不相干的方向,或是假裝不勝酒力地低頭打瞌睡,男獸人的尾巴縮成一團……總之就是避免與我視線相交。果然太過火了?是說那個男的是不是沒付錢啊?

  「啊……」

  本來就很醒目的我,這下更突兀了……總之先去吧台吧。

  「不好意思,這樣夠付剛才那位客人的花費嗎?」

  我在冷淡的店員面前擺出三枚銀幣。

  「……太多了。」

  「多的份請當作其他客人的酒錢。特別是那位酒灑出來的人,還有告訴我情報的各位。」

  「哦!?小弟弟你說什麼!你要請大家喝酒!?」

  在店員回應之前,先前注視著這邊的客人叫道。

  「是的,抱歉打擾了各位的歡樂時光。」

  「太好啦!」

  「免費的酒!!」

  「喝到爽囉!!」

  下一瞬間,酒吧回到了原本熱鬧的氣氛。

  切換得好快!……這樣對我而言也比較輕鬆就是了。

  「驚擾大家了。」

  「喔喔,回來啦。」

  我回到貨運行那群人的座位,向他們道謝並說自己該走了。

  「很抱歉打擾到各位。」

  「沒什麼,爭吵在酒吧是常有的事,」

  「對啊對啊,你還滿厲害的嘛。」

  「好歹我也是個冒險者。」

  「不過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謝謝你請的酒!」

  「我才要感謝各位撥空回答我的問題。」

  接著我離開酒吧。

  儘管發生不少事,但光是知道佩多羅先生曾待在這座城鎮,就已經算是有收穫和進展,來到這裡是值得的。

  另外,雖說是對方找碴,但我還是對醉漢做了有點不好的事,得好好反省。

  話說回來,那招竟然這麼有效……貝克他們只說是『有點可怕』的程度,是因為對方體型魁梧卻個性膽小嗎?

  我如此心想,無意間看了自己的參數版。

  「……」

  『威嚇(3)』

  上面多了一個陌生的技能。

  「……為何一出現就是『3』?」

  「歡迎回來~」

  我煩惱著新技能的事回到旅店,櫃台的男性向我打招呼。

  因為入口一片漆黑,我還以為沒人在……不過正好。

  「不好意思,這附近有沒有放出從屬魔獸也不會造成困擾的地方?是鳥類的魔獸──」

  既然佩多羅先生確定走過這條路,我想再觀察一次森林。

  我向櫃台的男性說明緣由。

  「既然這樣,你可以利用屋頂,這個時候沒人使用……啊啊,如果有洗好的衣物就小心點吧。」

  「謝謝,幫大忙了。」

  「道路的安全也和我們的安危息息相關嘛。」

  對方爽快地允許,於是我馬上前往屋頂。

  我依照指示爬上木造樓梯,來到屋頂打開門。只見滿天星斗之下,月光照耀著曬衣服用的繩子。其他只有屋頂邊緣防止墜落的扶手,可以從這裡自由地朝任何方向起飛。

  「『Dimension Home』。」

  「「「「「「嗶咻咻咻!」」」」」」

  「哎呀!」

  這裡是夜晚的旅店,安靜一點。

  「「「「「「嗶……」」」」」」

  謝謝你們的理解。

  「還有,希望你們再幫我一個忙,從鎮上俯瞰整座山。」

  「「「「「「嗶!」」」」」」

  六隻利穆爾鳥排成V字,飛上萬里無雲的星空。

  帶頭的是唯一的上位種,夢魘利穆爾鳥『艾因斯』。在狩獵食物時,只要我沒有下達指示,就是由牠負責指揮。牠偶爾會把我的頭當作棲木停在上面,是這六隻裡的老大。

  接著是『茨懷』和『德萊』,這兩隻好像覺得送信很好玩,寄信時大都是拜託牠們其中一隻。不過牠們食欲旺盛,回家後總是精明地要求更多食物。

  我會答應要求作為謝禮和獎勵……不過總覺得牠們的體型比訂約那時更大了。根據回信上不經意提及的情報,收信的那邊也會準備獎勵……這是單純的成長還是變胖呢?這兩隻需要多多注意。

  跟在這兩隻後面的是『菲爾』和『鳳芙』,六隻裡只有這兩隻是雌性,各自和茨懷、德萊感情很好的樣子。這些離開大群體跟著我的利穆爾鳥,說不定近期就會增加家人呢。

  最後是飛在尾端的『傑克斯』,牠的體型是六隻裡最小的。但以不組隊飛行的樣子來看,飛得最快的應該也是牠,是為了配合其他隻才會飛在尾端,大概是這樣吧?

  牠純粹地喜愛飛行,偶爾會用子彈般的速度在廢棄礦山上空飛來飛去。有可能是速度狂,希望牠跟金屬史萊姆一樣小心事故。

  「嗶咻咻。」

  以小聲傳到耳中的艾因斯叫聲為信號,六隻利穆爾鳥完美地朝六個方向各自散開。

  那我也來……共享視野。

  「……好。」

  沒什麼問題,腦中浮現出艾因斯從高空俯視山裡的視野。驛站城鎮的燈火在黑暗中像星星一般閃耀著。

  「飛得還滿高的耶……」

  其他隻的情況呢?

  我試著切換視野,每個都是差不多的畫面。

  「畢竟是晚上嘛……」

  整體看起來是一片黑暗。

  從屬魔獸與施術者的距離如果太遠,會變得無法共享視野,但那種情況應該連黑暗都看不見,所以我想不是距離的問題……

  現在最遠的是傑克斯,切換到牠的視野就能看到山腳……看來牠在沒有障礙物的空中盡情衝刺了一番。飛得開心是很好,但別忘了尋找線索喔……?

  我如此提醒牠,接著突然注意到一點。

  從這裡到山腳的直線距離,應該不只一兩百公尺才對。雖說牠在高空可以看得很遠……這麼說來,溝通好像也比以前更順暢了?

  難道我的從屬魔術實力突然提高了?如果是這樣,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契機是什麼……?要說跟從屬魔獸有關的事,大概是接受了適性診斷吧。但光是這樣就會影響實力嗎?

  「……啊。」

  鳳芙似乎發現了什麼。這件事先放在後頭,我切換視野。

  「……看不清楚。」

  牠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但我的眼裡只有夜晚的黑暗,勉強可以看見針葉樹的枝葉。

  到底看到了什麼……會動的東西?是動物還是人……聲音?看來牠並不是看到身影,不知道那是不是人。不過這是目前為止第一件報告,而且鳳芙飛的方向是凱雷邦那邊的道路,又是山腳……

  「大家先集合。」

  小心起見,還是讓六隻一起重點式搜尋那一帶吧。

  我下達回來的指示,於是鳳芙的飛行方向轉向這裡。其他隻……應該也有聽到吧?

  我切換視野進行確認。

  艾因斯OK、茨懷OK、德萊OK,菲爾也正在接近這裡。傑克斯是飛得太遠了嗎?雖然會變成最後一個,但牠也正在返回。

  ……要一一切換有點麻煩,不能一次看到所有畫面嗎……

  雖然契約效果讓我能與牠們溝通,發生什麼事也會傳來訊息,不過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隨時看見所有視野。

  我把共享視野想像成攝影機與電視畫面的樣子,那就加入分割畫面的想像……這麼說來,我以前當過警衛呢……哦?哦!好像行得通!

  一個是原本在看的傑克斯視野,另一個是已經抵達城鎮上方的艾因斯視野。兩者沒有交融,而是分別浮現於腦海。雖然有點雜訊的樣子……嗯。

  就像集合了監視攝影機影像的監控室一般,我加強想像著在複數畫面上播放不同影像的光景,於是影像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這種方式可行。同時看三個以上還需要練習,兩個畫面勉強辦得到。

  看來我的從屬魔術實力果然提升了。令人疑惑的是,我沒有特別訓練過的印象……下次問問公會負責人或公爵家的人好了。

  「辛苦了。」

  我請在嘗試時集合的六隻再度發動搜索,這次由鳳芙帶大家迅速前往一開始有所發現的地方。抵達後分成兩組各三隻,重新進行搜索。

  也有可能是魔獸,要謹慎一點……覺得危險的話可以立刻脫離。

  六隻傳來瞭解的訊息,同時降低高度。其中兩隻視野裡的樹木變大,幾乎看不見星空。影像比在高空時更暗……勉強可以分辨出樹木的輪廓,這樣可以探索嗎?

  ……速度沒辦法太快,但沒問題的樣子。對了,牠們本來是候鳥,可以像夜行性鳥類一樣在夜空中飛行。我請牠們繼續搜索。

  「……」

  牠們開始分成兩組進行搜索,我利用共享視野觀察情況,然而……

  「……看不見……」

  利穆爾鳥認真移動時,即使是在黑暗中也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

  利穆爾鳥似乎看得見,有沒有夜視效果之類的啊……說到底,鳥與人類在生物上的眼睛構造就不一樣,光是看得到人類能理解的影像就很方便了……但我覺得有夜視效果也不奇怪,是因為我還不成熟嗎?

  只能像這樣看著牠們拚命工作,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就在這時──

  「!!」

  德萊、鳳芙、傑克斯這三隻傳來報告,似乎發現了什麼。傑克斯的視野尚未出現變化……我下達了暫且待命,並和艾因斯、茨懷、菲爾會合的指示。

  我看著兩隻的視野飛上高空,祈禱那是佩多羅先生或是相關線索。接著六隻順利在空中會合,再次展開探索。

  利穆爾鳥們的速度放得比之前更慢,穿行於樹木之間。牠們似乎聽到了某種聲音,全都很肯定那裡『有某種東西』。

  「……………………!停下來!」

  是光,搖曳的光芒透過樹木的間隙流出,應該是火堆的光吧。也就是說,有人在那裡生起了火堆。

  再小心一點觀察狀況吧。

  影像逐漸靠近光源,接著看見了人影,一個、兩個?三個……

  「不是佩多羅先生……」

  在那裡的是圍繞著火堆的五人組,一群遍體鱗傷的男人帶著筋疲力盡的表情坐在木箱上。

  「應該是盜賊吧。」

  雖然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沒什麼自信,但有在卡納森林看過盜賊的經驗。而且不只一兩次,見過的次數和人數都不少。

  映在利穆爾鳥視野裡的男人們不約而同地披頭散髮,髒得像好幾天沒洗澡一樣。這個地方一般人不會輕易踏入,就算是樵夫之類的職業,也會打扮得更正常一點才對。至少把他們當作可疑人士沒有問題。

  「看起來是小嘍囉的樣子……」

  視野裡的男人有五個,卻像是將不到三人份的裝備瓜分來穿一樣。武器和防具要是不裝備就毫無意義喔!

  ……RPG裡經常會看到這種台詞,但在山野躲藏的盜賊根本沒有充足的裝備,這種事並不罕見。地位更高的人拿走好裝備,最後只能穿剩下來的,這是缺乏供給的盜賊團嘍囉常見的類型。然而,所有人都拿著跟新品沒兩樣的劍作為武器……這顯然不對勁。

  「不管怎麼看,這些人都不是能得到上層賞賜好武器的老手……」

  他們遍體鱗傷、注意力渙散,對周圍的警戒也充滿漏洞,完全沒注意到利穆爾鳥的視線。同伴之間沒有聊天,有種窮途末路的感覺。

  與貧乏的裝備不搭調、統一的新品裝備『劍』。

  而佩多羅先生運送的貨物,也是由身為鍛冶職人的委託人打造的『劍』。

  「……說不定已經太遲了……」

  他們知道些什麼的機率很高,換個角度便會令人聯想到最壞的結果。

  總之我需要情報,為此必須活捉這些人。

  準備戰鬥,萬一他們不是盜賊,也得準備道歉賠償。

  一切就緒之後,我取消了住宿。

        ■ ■ ■

  我活用史萊姆與特製繩索,充分發揮體力,在森林裡直線前進了一小時。在沒有道路的地方移動多少花了點時間,不過已經很接近負責監視的利穆爾鳥了。

  我稍作休息並共享視野。

  「……在睡覺啊。」

  對方留下兩人負責警戒,其他人睡得正熟,沒有察覺我方動作的跡象。不過四周看起來不方便用弓箭,山中的樹木太密集了。這種環境很難用平常的麻痺毒箭。

  地面的狀況也說不上良好。

  「這次就徹底依靠牠們吧。」

        ■ ■ ■

  『咕咯──!咕咯──!!咕咯──!!』

  「什麼!?啊啊啊啊啊!?」

  「頭、我的頭啊!?」

  「咿咿咿!!」

  「快住手──!給我消失!」

  「啊、嗚……啊……」

  嗚哇……

  「這麼一看,威力還真是不得了。」

  雖然這招很少用,容易被遺忘,不過艾因斯……夢魘利穆爾鳥能用闇魔法發動廣範圍的精神攻擊。在訂契約之前就有讓周圍陷入混亂的實績,相信能幫忙壓制敵人。

  事實上牠不僅是幫忙,甚至讓對方精神錯亂,直接昏倒了……總之先把人抓起來。

  「拜託了。」

  我的刀和刀鞘各自分離出九隻鋼鐵和金屬史萊姆。牠們以三隻為一組,纏上男人們的手腳和脖子。我戒備著對方的反擊,幫忙把男人的手腳綁在一起,接著史萊姆們迅速變化為金屬手銬、腳鐐和項圈。

  確認男人們完全受到拘束之後,我把史萊姆們的「食欲」當作金屬探測器來運用,解除對方的武裝,再隨便找棵樹讓他們靠在根部。

  「咕耶!」

  「嗚……!?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喂!……小孩子?」

  隨便搬動的衝擊讓三個人恢復意識。

  一開始他們無法理解現況,陷入困惑,發現自己被拘束之後就好說了。

  「喂!是你這傢伙幹的嗎!快解開,混帳!」

  「咳,你知道我們是毒蜘蛛黨還敢這麼做嗎!?」

  「毒蜘蛛黨……?我記得那不是前陣子被討伐的盜賊嗎?」

  「「……」」

  我一套話,他們就馬上露出後悔的表情。看來我猜對了。

  ……還好他們是盜賊,這樣就不需要賠罪了。

  「還有那邊的人,我知道你已經醒了。」

  「……嘿嘿嘿。」

  五個男人排成一列,嗆我的人是最後排在右邊的兩人。一開始搬到最左邊的男人雖然被兩人的聲音吵醒,卻一直彆腳地裝睡,馬上就看出來了。男人沒有怒吼,也沒有試圖逃跑,只是尷尬又輕浮地陪笑著。

  「喂!你也說點什麼啊!?」

  「該不會是打算自己一個人逃走吧!?」

  而且他們開始內訌了,聲音又讓一個人醒來並加入爭執。

  這些人還真不合群……根本是浪費時間。

  「『Earth Fence』。」

  「啥!?」

  「咿!?」

  「嗚……!」

  「唔,你想幹什麼!?」

  寬闊的石柵欄朝爭執的三人斜斜飛出。這是以攻擊魔法為範本開發的副產物,其尖端在眼前停了下來,硬是將男人們的注意力拉回我身上。

  「內訌請之後再做,我有些事情想問,你們的隊長是誰?」

  「「「是我!」」」

  「……到底是誰?」

  「就說是我啦!」

  「開什麼玩笑!誰是你的手下啊!?」

  「哈!你們可別說自己是隊長這種蠢話。」

  「那個~小少爺?就如你所知,我們的老大被討伐了,嘿嘿嘿……」

  最左邊的陪笑男子戰戰兢兢地開口,好像想討好我,語氣令人非常不舒服。不過這傢伙感覺最容易溝通。

  「我有些事想問你們。」

  「啊啊!?」

  「做這種事,別以為我們會善罷甘休!」

  「混帳,現在放開我們還可以饒了你!」

  「我什麼都願意說!」

  ……只有一個人特別老實。

  這傢伙是怎樣?老實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別有居心。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笨蛋!這種時候要交涉才對!」

  「少在那邊裝乖啦!」

  當然,他被同伴破口大罵了。

  「吵死了!!我們已經被抓了耶!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啦!小少爺!我什麼都會說,拜託饒我一命!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請放過我吧!」

  然後他豁出去似地背叛了同伴……

  「「「開什麼玩笑啊混帳!!」」」

  男子的發言讓內訌更加劇烈。

  面對讓人聽不下去的謾罵,我悄悄拜託艾因斯。

  「咕咯──!」

  「「「!!」」」

  光是一個叫聲就有讓人閉嘴的威力。安靜下來後,我終於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請你們回答我的問題。話先說在前頭,封住你們手腳的是我的從屬魔獸,不像一般的手銬腳鐐那樣有鑰匙孔,若沒有我的指示是不會鬆開的。」

  這是我為了討伐盜賊而想出來的、新的金屬系史萊姆活用法。在這個狀態下就算從我面前逃走,只要史萊姆還跟著對方,就能透過從屬契約的效果掌握其位置和方位,要追蹤非常容易。而且由於抗物理攻擊的效果,強度非同小可,連我也很難靠蠻力取下。

  「你這小鬼囂張個屁啊。我是不知道從屬魔獸有多厲害,但用這種東西就代表你太天真啦!反正你根本沒打算殺我們對吧,啊啊?」

  「我不打算無謂地殺人,但有必要的話就會殺。」

  「哈!你不想殺人這點可是藏不了的喔?」

  「連小鬼都不會被這種把戲嚇到。」

  看來這些男人真的認為自己不會被殺,開始得意忘形了。

  威嚇技能跑到哪去了……威嚇技能大人,請您趕緊回來吧~……我在想什麼啊。

  「喂,我再說一遍。快放了我們,這樣就饒你一命。」

  「……那個男的也說過了,你明白現在的狀況嗎?」

  他們看起來不像在隱藏實力,也沒有什麼妙計的樣子。我讓利穆爾鳥戒備著四周,並沒有發現埋伏。實在不懂他們為何在這個狀況下,態度還如此囂張。

  「再說你們重獲自由之後會怎麼做?去自首嗎?還是洗心革面,認真工作?」

  聽到我的問題,叫囂的男人們閉上了嘴。

  即使他們表示會反省,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讓人相信。就這樣釋放的話,他們應該會繼續當盜賊吧,至少我是以此為前提行動的。

  「要是就這樣把你們放走,說不定會製造出新的受害者……我的確不想隨便殺死你們,但也不打算做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行為。」

  既然抓到人,我會把他們交給某座城鎮的駐所,不讓更多受害者出現。要是敢抵抗……後果就是被抓的人自己要負責。

  「呿!小鬼耍什麼帥。」

  「你可別得意忘形。仔細一看,你穿戴著好衣服、好武器、好鎧甲,還有從屬魔獸和魔法,看起來還很有錢嘛。只要把你全身扒光拿去賣,應該能換到一大筆錢吧。」

  「原來是有錢人啊,我討厭有錢人……輕輕鬆鬆地吃喝玩樂,瞧不起窮人……像這種玩意兒!」

  男人帶著辛酸與怨恨低語,將手放在自己的項圈上。

  這可不行。

  「嗚……什、什麼,這個項、圈……」

  「喂、喂!你怎麼了!?」

  「感覺、變緊……」

  「忘了說明,我對項圈的從屬魔獸下了內側要貼著肌膚的命令。」

  要用蠻力試圖拉開是很容易,但『收到貼著肌膚命令』的史萊姆會立刻變形,流入並填滿被拉開的空隙。因此在對方製造空隙的那一刻,對脖子施加的壓迫會維持不變。

  「另外為了應付緊急狀況,當穿戴者劇烈掙扎、沒有許可就離開我一定的範圍,以及對我發動攻擊時,牠們會根據我的指示絞緊脖子。當然,也可以在我主動命令下絞殺。」

  雖然史萊姆力氣很小,但只要正確地壓迫頸動脈一定時間,就能致人於死。就像奇幻系輕小說裡的常見道具『奴隸項圈』一樣,不過這次完全是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再說明了!」

  「快讓牠住手!」

  為了脫離痛苦,他再次製造出空隙,結果脖子被掐得更緊。

  反覆幾次之後,男子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然而不上不下的壓迫,讓他不會失去意識。

  「你幹嘛默默看著啊!?」

  「他會死耶!?」

  到了這個地步,男人們似乎終於感到自己有生命危險,臉上浮現焦躁的神情叫喊著。

  只會情緒化地大叫自己想說的話,莫名讓我想起前世的上司。我對著他們……

  「……那又如何?」

  拋下了這麼一句話。

  他們的眼神就像看見了難以置信的事物。

  「你在說什麼?」

  「他真的會死喔!?」

  「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隱情,至少現在是盜賊對吧?就算被殺也不能有怨言。而且我說了不打算無謂地殺人,但如果你們試圖反抗或逃走,我也沒理由讓你們活著。」

  討伐盜賊的原則是殲滅。儘管活捉可以提高報酬,但並非義務。若是像這次一樣有問出情報之類的理由則另當別論,基本上還是要以自己的性命為優先。

  「我有幾件事想問……你們願意回答吧?」

  「是、是的!!當然願意!我什麼都會說!我不想死啊!」

  只有一個人還是一樣老實。

  「就是這樣,其他人就算少了一個也沒差吧。」

  「開、開什麼玩笑!?」

  「怎麼能這麼輕易地殺人啊!?」

  「我才不想被盜賊這麼說呢,那些劍是你們殺了人搶來的吧?」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時,痛苦掙扎的男子終於失去意識倒下。

  ……威脅到這種程度就行了吧。

  「算了,忘記警告的我也有過失,這次就原諒你吧。」

  我向變成項圈的史萊姆下達變大一點的指示。

  「喂、喂……」

  「他還活著嗎?」

  「我怎麼知道?」

  「你說什麼……」

  「既然胸口有在動,那就是還活著不是嗎?真的死了再說。」

  我沒有特地靠近他確認生死,要是被他趁機打過來也很麻煩。

  「而且人體有血肉、骨頭和內臟,都是我的從屬魔獸喜歡的部位。我不會浪費死去的生命,這點還請放心。」

  「「「……」」」

  意識清醒的男人們同時身體發抖。

  我也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等自己死掉之後才珍惜生命就太遲了。

  雖然我在這裡重生,但完全不曉得地球的身體怎麼樣了……

  「總之別掙扎就好。放棄抵抗,乖乖聽我的話,這樣就不會被殺了。」

  等他們終於安靜下來後,我問起劍的事情。

  「我在找一個失蹤的人,那個人走過上面的山道,把武器裝在載貨馬車上前往凱雷邦。而你們拿的劍每一把作工都一樣,還很新對吧。我稍微看了一下,那個木箱裡裝的也是金屬。

  我就直接問了,是你們襲擊他的嗎?」

  「是、是的!我們的劍是不久前搶來的,箱子裡的東西也是。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記不清長相了,不過應該是你說的那個人……地點也是在這上面沒錯。」

  果然是這樣。

  「你們是怎麼襲擊的?我打聽之後只知道他走過這條路,但每個人都說沒有遇到異常情況。」

  「啊啊,我們本來想擋住馬車,只搶走貨物。可是箭矢射中馬匹害牠大鬧起來,馬車就這樣偏離道路,傾斜後一口氣滾落……我們以前常被要求做掩蓋襲擊痕跡的工作,所以消除了車輪的痕跡,讓馬車墜落的懸崖雜草長得更茂盛之後,就帶著值錢的東西逃走了。」

  「……車夫呢?」

  「不知道……」

  不知道?這怎麼可能,馬車又不會在無人駕駛的情況下行駛。

  「別想隱瞞,全都給我說出來,你們殺了人吧?」

  「沒有!不,我們沒殺人!馬車滾落時他失去了意識,所以我們把他的手腳綁起來,藏在那個一直沒醒來的傢伙用魔法促進生長的草叢裡。接著只偷走貨物就離開了,所以不知道之後的事!我說的是真的!」

  「……你們沒有了結他的性命嗎?」

  明明做了掩飾工作,要是受害者說出來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這說詞不免讓人懷疑,他是為了博取好印象而說了謊。

  「沒有!再說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人,只想搶了貨物和食物就逃跑!也沒打算讓馬車從道路上滾下去!所以我們沒殺車夫,應該說我從來沒殺過人啊!」

  「啊?」

  從來沒殺過人?

  「你們不是盜賊嗎?」

  「我們是負責收拾善後的雜務小弟,因為老大怕我們在現場搞砸……所以這是第一次直接襲擊別人。不只是我,這幾個逞強的傢伙其實也沒殺過人,頂多是闖空門或當扒手……」

  「也就是說你們怕了,是這樣嗎?」

  「雖然我們是盜賊的同夥……但害怕殺人有什麼錯!我們才不像你或老大那樣殺人不眨眼!」

  現在看來他們只是在虛張聲勢,但……

  「別開玩笑了。」

  聽到他們的辯解,我覺得自己的腦袋逐漸冷卻。

  「害怕殺人有沒有錯?當然沒錯,這是正常的感情。但『你們』沒資格這麼說。」

  這些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因為害怕殺人,所以沒了結對方的性命?但你們之後也沒有救他吧?」

  「那又怎樣,難道要我們帶他去城鎮嗎?」

  「你們檢查過他昏倒的原因了嗎?就算缺乏醫學知識,也該知道用力撞到頭很危險吧。即使外表沒事,也不曉得內部的情況如何,搞不好會在昏厥中死亡。」

  不只如此,這一帶的危險生物雖然不多,但哥布林之類的不管在哪都有可能遇到,連諸神保證過『相對安全』的卡納森林也有。在別人昏倒時把手腳綁起來,一旦他被魔物發現,毫無疑問會被悽慘地殺死。

  「剛才也說了,那個人還沒被找到,尚未確認安危。你們說沒打算把他推落懸崖?沒親手了結性命,所以不算殺人?開什麼玩笑。」

  遭遇事故而死的例子數也數不清。

  不僅有交通事故,也有小孩子天真地玩起危險的遊戲,結果意外死亡。

  世界上每天都有許多人死去。

  但那些加害者難道是抱著『好,來殺人吧!』的覺悟引起事故的嗎?

  沒有這種人吧,有的話那不叫事故,而是故意殺人。

  殺人不需要覺悟。

  只要做出相應的行為,即使不是故意的也足以致人於死。

  他們明確地以『強盜』為由做出這種事,結果就算讓一個人死亡也毫不奇怪。

  再加上沒確認對方的安危就丟著不管,做到這種地步不該宣稱『自己沒殺人』吧。

  「「「……」」」

  「又說不出話了嗎,剛才的氣勢到哪去了?」

  「……是在說教嗎?你這小鬼懂個屁啊……」

  說教?才不是這樣。

  「我沒殺人、不想殺人……我只是看不慣對一個人見死不救的傢伙們,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罷了。」

  ……我沒空和這種人鬥嘴。

  「喂!?等等!你不是要放過我嗎!?」

  「雖然我看你不順眼,但我不會殺你。相對地,你要帶我去馬車墜落的地點。」

  七十二小時,在地球上遇難若超過這個時間,據說生存機率就會顯著下降,而且這是在有食物、飲用水與保溫手段的狀態下。要是不具備這些條件,時限還會根據有無受傷而變得更短。

  「『Dimension Home』。其他人我也不會殺,但會讓你們待在這裡面,下次出來就是在某個城鎮的駐所了。」

  我扛起從頭到尾都沒醒來的那個人如此宣告,著手拘留這些人。

        ■ ■ ■

  「是這裡沒錯吧!?」

  「是的!沒錯,小少爺!」

  「……別叫我小少爺,感覺很噁心。」

  「失禮了!!」

  我讓誠惶誠恐的男子坐在臨時製作的揹負式坐凳上,在沒有道路的地方不斷往上爬。

  根據我命令他帶路後得到的回答,犯案現場果然是在凱雷邦附近的路上。

  不過由於他們在山裡來回走動了好幾天,不先回到道路上就沒辦法帶路的樣子。

  於是我只好放棄直線前往犯案現場,優先返回道路。

  多虧有利穆爾鳥飛在前面,讓我不會迷路。

  「……我有件事想問你。」

  「是!請儘管問!」

  「你們是在兩天前襲擊他對吧?為什麼還待在那個地方?一般來說不是要趕緊逃走嗎?」

  「因為我們發現下山後是草原,沒有地方能藏身。這副打扮遇到人難免會被懷疑,只好回到山裡了……」

  「那如果這次沒被我抓到,你們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竟然沒有計畫喔。」

  「因為我們光是要逃離討伐隊就拚盡全力了……」

  「這麼缺乏計畫,之前是怎麼度過的?」

  「我們有在討伐隊來之前做雜務搬運的糧食,逃跑時就帶在身上,一路吃到這裡。但那些食物在三天前吃光了,我們只好襲擊別人。」

  於是他們盯上了剛好路過的佩多羅先生是吧。

  「你們之所以帶走貨物,是為了什麼?」

  「被討伐的老大和某個地方的商人有聯繫,會用搶來的貨品和錢換取糧食與武器,所以我們想說帶著應該有用。」

  「……我問你,你知道該怎麼找那個交易對象嗎?」

  「……我們只是覺得萬一機會到來,身上不能什麼都沒有。」

  竟然毫無頭緒嗎!

  「你們也未免太魯莽了吧。」

  雖然我也算是看心情做事的人,但還不至於這麼魯莽。

  「真虧你有辦法當盜賊當到現在。」

  「因為我是負責雜務的,只要聽從老大或別人的指示就能勉強過活……打掃和洗衣服之類的事,我在故鄉的村子也做過。」

  「……我覺得比起當盜賊,你還是回故鄉比較好,有什麼不能回去的理由嗎?」

  「嗯,那個……我因為毆打村長而被流放了……」

  「……就算對方是比你還大的掌權者,打個架有必要流放嗎?說到底,你為什麼要毆打他?」

  「一般的村子是不至於,但我的村子是由村長統整後向領主繳稅。管理農作物收穫量的也是村長和其家族,他們會寫字、算數……還利用這項優勢,把一部分當作稅金的農作物和錢收到自己懷裡。」

  我默默聽這個男的娓娓道來。他有一次工作時,為了偷懶而前往人煙稀少的地方,途中剛好經過村長和兒子在商量私吞公款的小屋後面。提出質問後,答不出話的父子讓他火大起來,於是毆打了村長。當這場騷動引來人群之後,他被栽贓是『威脅村長兒子讓他逃漏稅』。

  「他們把事情說成是兒子不願服從,村長則是來叫我住手的。因為關鍵的對話只有我聽到,最後村裡的人都相信村長。大家以白眼看我……村長則是假惺惺地表示因為我沒得逞,所以流放就行了。不接受的話就向來收稅的徵稅官報告,說我是想侵佔稅金的男人,判我死罪。於是我不得不離開村子。」

  若侵佔要上繳給領主的稅金,那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然而村長逃漏的是『村民多繳的份』,每年都有依照規定額度確實繳稅。

  只要繳納該交的稅金,徵稅官就會對村長的說詞照單全收……至少不會進行嚴格調查。要是賄賂的話,還會在一定程度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就是徵稅官到訪村子的實情,男人如此說道。

  不知道這段話到底有幾分真實,總之這個男的就是抱持這種想法離開了村子。

  「……然後你就成了盜賊?」

  「我在鎮上的店裡打雜過一陣子,也當過冒險者……唉,全都因為一直犯錯而做不久。最後連吃飯都有困難,當起了小偷,在快被抓的時候逃走,不知不覺間就變成盜賊了……」

  「其他人也是這樣嗎?」

  「他們應該跟我差不多吧,都是走投無路了。再說要是頭腦好到可以考慮這麼多,一開始就不會去幹什麼盜賊啦……啊、沒事!對不起!」

  「我並沒有要求你用恭敬的語氣講話。」

  他是以自嘲的語氣脫口說出這段話。

  在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對話,默默在沒有道路的山裡往上爬……

  「嗶咻咻咻。」

  「喂,來到道路上了,該往哪裡走?」

  「等一下……不是這麼高的地方,是更靠近山腳的位置。」

  「那就是左邊囉。接下來會沿著道路前進,到了類似的地方要馬上告訴我。」

  「好的。」

  我跟著先到的利穆爾鳥,又走了一小時。

  「?等一下!」

  「就是這裡嗎?」

  「應該是,我想看一下背後。」

  「這樣可以嗎?」

  「啊、可以……就在這前面,道路稍微向右彎的地方。」

  再前進了一點,只見道路蜿蜒曲折,有一部分被樹木遮住,從遠方看起來是死角。

  那裡有個雜草叢生的區塊,若是不知道來龍去脈就不會注意到。

  後面是……幅度很大的陡坡。

  「是這裡嗎?」

  「沒錯。」

  我放下男子,把繩索纏繞在附近的樹上,做好往下垂降的準備。

  「……怎麼了?」

  我無意間發現,男子正伸長了脖子往懸崖下面張望。

  「……我在想那個人是不是還活著。」

  雖然為時已晚,但他受到了罪惡感的苛責。

  「我就是要去確認這件事,你要在這裡等嗎?」

  就算他不願意,我也會帶他一起去就是了。

  「……有我帶路會比較快找到人。」

  「很好,拿著這個。」

  既然有這個心,就讓他自己下去吧。我把繩索交給他,讓負責手銬的史萊姆固定住末端。同時下達指示,解除手銬和項圈以外的束縛。

  「不管是要帶走遺體還是救人,揹著你會很礙事,所以你自己爬下去。我已經讓你可以走路了。除了項圈之外,還有鳥類的從屬魔獸在監視著,你可別亂來。」

  「喔、好……」

  我瞥了一眼戰戰兢兢起身的男子,爬下陡坡。

  不久之後就發現了失蹤者。

  還好有人帶路,要找到他並不困難。

  我分開並砍斷覆蓋其身軀的雜草……

  「佩多羅先生!你聽得見嗎!」

  「……喔……啊……」

  對方還有呼吸!

  「我是冒險者!現在就來救你!請放心吧!」

  「……冒……者……?太好……」

  我持續向佩多羅先生搭話,加快去除纏在他身上的雜草,並盡量不造成他的負擔。

  「你還好嗎?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嗎?」

  「腰……好痛……」

  「腰。」

  臉的部分露出之後,模糊的聲音也變得清晰起來,不過他的臉上流著大顆汗珠。

  「失禮了。」

  他在發高燒,還有脫水症狀,看來體力消耗相當劇烈。幸好還有應答的能力,但不快點把他搬到城鎮接受治療的話……

  「喂!快過來!」

  「是!」

  男子不敢靠近差點被自己殺掉的人,我把他叫過來,從道具箱中拿出石製的長嘴壺和瓶子給他。

  「讓他喝這個瓶子裡的東西,不要勉強,一點一點慢慢餵。懂嗎?」

  「是、是的……」

  男子戰戰兢兢地餵著加入鹽和砂糖的水,我在旁邊繼續進行作業。

  「嗚咕!?咳咳!」

  「你、你沒事吧!?」

  「佩多羅先生。」

  「嗚……我的腰……」

  「是腰對吧,頭會不會痛?」

  「頭、還好……沒怎樣……」

  喝了水之後,他的聲音變得更清楚了,但身體開始顫抖。

  「毛毯……有了。我要蓋毛毯囉。」

  ……看來至今把他隱藏起來的雜草,正好也保護他不受冰冷的夜風侵襲。

  「……好了。」

  纏繞全身的草都切斷了,再來是從道具箱裡拿出擔架……

  「你帶的東西還真多……」

  「我接了委託,當然要準備可能會用到的東西。更重要的是把他搬到這上面,我會鬆綁你的手,來幫忙。」

  「好……」

  整輛馬車墜落,接著陷入昏厥,從這點來考慮的話,有可能撞到了頭。我輕輕將他放到擔架上,再固定住全身。

  「『Dimension Home』……你搬那邊,輕輕放到裡面。」

  「我知道了……」

  我希望盡量在不晃動到佩多羅先生的前提下搬運,最好的辦法就是放進這裡面。

  「欸……」

  「怎麼了嗎?」

  「謝、謝啦……小兄弟『們』……」

  「唔!!」

  ……他不記得這個男的嗎?還是知道卻依然道謝呢?對此,知道這句話的對象包含自己的男子撇開了臉。

  「走吧。」

  男子心中或許充滿糾葛,但現在不能沉浸在感傷中停下動作。必須趕緊把人送到城鎮接受治療才行。

  「……啊!?喂,等一下!」

  「你不是說只要乖乖待著就不會殺了我們嗎!?」

  「是不會殺,不過狀況改變了。我要比之前更徹底地拘束你們,讓你們連動都不能動。」

  「……」

  安靜下來的男子和先前抓到的人都被史萊姆淹沒全身,加以束縛。讓他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加害佩多羅先生之後,我朝著最近的城鎮全力奔馳。

  隔天早上。

  「謝謝你昨天這麼晚還提供協助。」

  「彼此彼此,我才要感謝你們讓我住下來。」

  「別客氣。來,這是昨天那五人的賞金。」

  「感激不盡。」

  我從女警備隊員手中接過小麻袋,從凱雷邦的駐所來到街上。

  人煙稀少的早晨,風輕柔地吹撫臉頰,讓我的身體逐漸冷卻。

  「唉……」

  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昨天我在一個晚上之內四處奔波……也不負苦心地找到佩多羅先生。到了凱雷邦之後就把事情交給駐所的警備隊員,結果他的傷勢似乎比我想的還要輕,今天早上就脫離生命危險了。聽說獸人族的生命力很強,實際上或許超乎我的想像。

  不過他目前還是需要靜養,腰痛應該要好一陣子才會消失……但只要還有命在就能夠重新振作,在場的人都這麼說。

  還好避免了最壞的結果,雖然會很辛苦,但他還有個特地提出搜索委託的熟人,想必不用擔心。

  「哎呀。」

  手上的麻袋差點掉落,緊握的拳頭中傳來銀幣的聲音。

  只要活捉盜賊,不算懸賞金額也有每人2000斯特的報酬可領。報酬意外地高,這不僅是因為危險,也是要透過利益的保障,讓冒險者主動去討伐盜賊。

  順帶一提,被抓的盜賊會被科以服役或是刑罰勞動,報酬就由被抓的本人以刑罰勞動來償還。也就是說,我交出去的那五人今後也會被帶到某個地方,度過勞動生活吧。

  他們知道佩多羅先生還活著之後,或許是在無法動彈的狀況下後悔、反省過了,最後變得特別老實……希望他們順利走完刑期,洗心革面後回歸社會。

  「……嗯?」

  我走著走著,不經意間路過一棟看似教堂的建築物前面。跟基姆爾的教堂相比大小差不多,不過入口大門相當雄偉,還有許多布幕之類的裝飾。可以看到裡面有個身穿修士服的中老年男性,帶著五名年輕的修道士正在打掃,應該是教堂沒錯吧。

  ……這麼說來,第一次來到這座城鎮時,護衛們告訴過我。

  鎮上有『創世教』與『神光教』這兩個信仰同一尊神的不同宗派的教堂。

  雖然平常沒有意識到,我去的基姆爾教堂是以質樸剛健、清貧為宗旨的『創世教』教會……

  「你是不是迷路了呢?」

  哎呀。

  大概是因為我一直盯著建築物,中老年男性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我沒有迷路……請問這裡是教堂沒錯吧?」

  「沒錯,這裡是神光教的教堂。」

  「這樣啊,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宏偉的教堂,所以嚇了一跳。」

  「原來如此,你是覺得這樣的教堂很少見啊……對了,方便的話要不要進來看看禮拜堂?」

  「禮拜堂?可是我是創世教的信徒耶。」

  「身為信仰相同神明的人,宗派的差異只是枝微末節。諸神一視同仁地愛著我們,有時間的話不妨來做個祈禱。」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反正我沒有急事要辦,也不好一直拒絕別人的邀請,於是決定跟著男性走。

  我們爬上莊嚴的石造階梯,走進鋪著深紅地毯的建築物。

  途中擦身而過的修道士對我露出歡迎的笑容,以眼神致意。

  「這裡就是禮拜堂,請進。」

  對方打開門,只見內部陳列著擦得光亮的黃銅燭台,形成道路通往設置了諸神神像的祭壇。道路兩邊擺著色調沉穩的長椅,應該是給來禮拜的信徒使用吧。

  似乎還沒有人來的樣子。

  「別客氣,你可以靠近一點。」

  我照對方說的,在離神像最近的地方獻上祈禱。

  「……」

  啊啊,這裡也行嗎?

  跟他說的一樣,即使宗派不同也沒關係。

  獻上祈禱的瞬間被光芒包圍的感覺,我已經習慣到有種安心感了……

        ■ ■ ■

  「歡迎~!」

  「嗚喔!?」

  一來到神界,露露迪亞很快便來迎接我。而且感覺就像在說「來得正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實說我跟不上她的情緒起伏。

  「兩位,特別來賓登場囉!」

  「兩位?」

  我順著露露迪亞打招呼的方向看去,那裡有兩位陌生的女神。一位是如貴族般氣質高雅、感覺很溫柔的中年女性。另一位是兼具美麗與野性的女戰士。兩位神明給人的印象正好相反,只見她們正圍著一張桌子喝茶。

  「哎呀哎呀,是新客人,歡迎。得多拿些茶和點心來才行呢。」

  「哦……我聽說過你的事,沒想到真的是叫了就能來到這裡啊。」

  「初次見面,我叫龍馬˙竹林。」

  「我知道,是之前從地球過來的人對吧?我是薇瑞莉絲,被稱作大地與豐饒的女神。這次有你協助守護我們的世界、人們與魔獸的生活,真的是感激不盡。還請放輕鬆一些,你已經把露露迪亞當作自己人了吧?不以同樣的態度對我,我會很寂寞的。」

  「這、這樣啊……既然您這麼說……那就承蒙好意了。」

  感覺她的應對比我至今遇過的所有神明更禮貌。話說回來,另一位該不會是……

  「我是戰爭與審判的女神基麗芮爾,請多指教。」

  「也請您多多指教。」

  果然是戰爭之神,我還想請她多多關照。

  「龍馬,你太死板了啦!」

  「雖然我已經習慣這裡了,但對方畢竟是初次見面的女神大人……而且是一次見到兩位,難免會嚇到……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熟悉。露露迪亞,發生什麼事了嗎?」

  從一開始有有種歡迎的氛圍。

  「我試著召開地球上的『女生聚會』,可是完全炒熱不了氣氛,話題就這樣用完了。」

  「啊啊,這麼說來凱因他們有提過這件事……?」

  等等,這件事是昨天聽說的。日期跨了一天,所以她們是在兩天前開會。

  「聊了這麼久,話題當然會用完啊。」

  「我也是被硬拉來的,雖然是聊了很多沒錯啦。」

  基麗芮爾大人對露露迪亞翻了翻白眼。

  「基麗芮爾的話題殺氣太重了啦……紛爭地區的事情一點也不適合女生聚會!」

  「明明是妳說要聊最近的事情耶!」

  女神之間開始爭吵。

  「不好意思啊,沒有好好說明就變成這副樣子。請用茶和點心。」

  「謝謝您。」

  我行我素的薇瑞莉絲大人拿了茶和點心給我。

  「對了,你今天怎麼會去教堂?有人找你嗎?」

  「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在剛好路過的教堂前,受到一名男聖職者的邀請……難不成露露迪亞做了什麼?」

  「?你等一下喔。」

  她說完便閉上眼睛。凱因他們要調查事情時,也經常會這麼做呢……

  「我知道了,她並沒有做什麼事。在教堂前面邀請你是那名男性自己的判斷,他好像是想勸你加入他的宗派。」

  「原來他的目的是拉人啊。」

  「是呀。不過他不是壞人,沒有打算要求外表是小孩的你捐錢,純粹是想傳教而已。

  另外,『神光教』雖然積極募集信徒與捐贈,但也會用資金大規模地進行賑濟,積極保護孤兒。很多信徒會認真為人們著想,這點還請你別誤會喔?」

  薇瑞莉絲大人的個性真的很溫柔,她考慮到我覺得宗教有點可疑,於是用心補充說明。雖然那個人的目的應該是拉人,但懷疑人家也很失禮。

  「我明白了,謝謝您。」

  「別在意,事實上你戒備的那種聖職者的確存在。小心謹慎是很重要的,尤其是你身上不只露露迪亞,還有凱因和庫佛的加持。」

  「是的,還有鐵昆。」

  「是這樣沒錯……一個人接受複數加持雖然有前例,但那是極其罕見的狀況。要是你有四種加持的事傳開來,一定會有教會相關人士找上你。

  特別是在神光教裡,擁有加持的人類被視為『聖人』,與我們同為信仰的對象。這件事一旦曝光,事態發展很可能會違背你的期望。這對我來說也是不樂見的情形,請你務必小心。」

  「再三感謝您的忠告。」

  「可不可以別談這個話題了……」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嘛……哎呀,你們兩個剛才在聊什麼?」

  「我們在聊今天來這裡之前,邀請我進行禮拜的那個人。」

  「哦,那個人啊。」

  「因為龍馬來的時機太剛好了,我們在想是不是妳做了什麼,露露迪亞。」

  「欸~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

  「我知道,剛才已經確認過了。」

  總覺得今天露露迪亞有點麻煩,就像在刻意營造女生聚會的氣氛……

  「話說回來,龍馬,最近有什麼事發生嗎?」

  「話題也轉得太隨便了吧!?直到幾個小時前,我還在山裡奔波,處理失蹤者的搜索委託。」

  我說明了到昨晚為止發生的事。

  「真是辛苦你了。」

  「這次多虧了各個從屬魔獸的努力……應該說幾乎都是靠史萊姆和利穆爾鳥解決的。」

  不,平常好像就是這樣……我也有好好工作吧?

  「你不是從盜賊口中問出了情報嗎?」

  「想成是大家同心協力解決的就好啦。」

  「回去之後要給牠們獎賞喔?畢竟立下了功勞。」

  「這是當然的。」

  正如基麗芮爾大人所說,尤其是利穆爾鳥,牠們為了搜索飛行了相當長的時間,發現那群盜賊的也是牠們。回到基姆爾之後,我想為牠們準備一頓大餐。

  我如此回答,接著基麗芮爾大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咦?說起來,我記得不知道是誰說過『戰神討厭轉生者』。但眼前的她卻沒有給人這種感覺,反而大方又容易親近。

  「嗯?怎麼了,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我本來有一瞬間想說沒事,但對神說謊也沒用,於是老實地說了出來。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類說容易親近……然後,我討厭轉生者?這話是誰說的啊,討厭轉生者的明明是魔法神費諾貝利亞吧。」

  當事「神」似乎毫無頭緒的樣子。

  「我不記得是誰了,只知道是某位神明。」

  「應該是個性不合吧,畢竟地球人的常識和這裡不同。」

  「!」

  薇瑞莉絲大人的話好像讓她明白了什麼。

  「的確,很多轉生者的個性和我合不來。」

  雖然不是說不可能,但在我看來她是個好溝通的人。

  「請你回想一下,能像這樣對話的轉生者,你是第一個喔。」

  「以往的轉生者只能由我們單方面看著他。」

  「對喔,沒辦法長時間對話,也就無從拉近關係。」

  「應該還有基麗芮爾的職責和轉生者的選擇標準問題吧。」

  我詳細詢問後才知道……

  從地球召喚轉生者時,會先由地球的神提供多位『候選者』。

  接著露露迪亞他們從這些『候選者』之中,選出一名像我這樣的『轉生者』。

  在這個階段,明顯不適應這個世界的人、思想太危險的人,還有性格過於暴力的人會被排除在外。

  「因此與戰鬥、爭執無緣的人容易被選為轉生者,而基麗芮爾是戰爭女神對吧?雖說嚴格禁止欺凌弱者與無益的殺生,不過為了生存而狩獵,還有保護自己或他人的戰鬥行為,都是受到認可的戰爭。沒錯吧?」

  基麗芮爾大人接在薇瑞莉絲大人後面說道:

  「我不會否定為了生存而拚盡全力的傢伙,這是我的決定。無論是蟲子、動物、魔獸或人類都一樣。也不會否定為了這個目的而拿起武器戰鬥的行為,用你故鄉的話來說,這就叫弱肉強食。

  若能用溝通來解決問題,那也沒什麼不好,但人活著總有不得不戰鬥的時候吧?即使如此,依然有不少人不接受這種想法,甚至有人認為我是在推廣、煽動戰爭,還把我當成邪神。這種人實在和我合不來啊……」

  感覺她有些忿忿不平……不過我能理解,受到這種對待,這麼想也很正常。若是沒有消除誤解的方法,那隔閡就更深了。

  「從這點來看,龍馬一開始就適應了呢。」

  「甚至在剛抵達的森林住了三年。」

  「狩獵和打倒盜賊都有如家常便飯,我沒理由討厭你,而且你原本的實力就相當了得。」

  「謝謝您。」

  看來基麗芮爾大人對我的印象還滿好的。

  另外,實力受到戰神兼司掌武術的神明稱讚,真令人高興。

  「對了!機會難得,我和龍馬來打一場看看吧?」

  「……………………什麼?」

  我好像突然聽到一個奇怪的提議……

  「不可以。」

  薇瑞莉絲出聲制止。

  「一下下就好了嘛。龍馬難得過來,在這裡就不會受傷了吧?」

  「不行。現在的龍馬外表看起來是人,其實是只有靈魂的狀態喔?肉體的確不會受傷,但可能會傷到靈魂,造成的影響反而更嚴重,搞不好會變成廢人。無論如何都想打的話,得請鐵昆準備防具之類的,或是找費諾貝利亞商量才行。」

  她一改剛才的溫和印象,態度堅決不容妥協。聽到這番話,基麗芮爾大人明顯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我也不想出事變成廢人……

  「先不說鐵昆,要找費諾貝利亞商量很麻煩耶……他多半不會幫忙……」

  「相較之下,教他威嚇技能的用法怎麼樣?龍馬,你剛才說搞不懂對吧?」

  「是的,面對盜賊時用不出來,想用時派不上用場。」

  「看,這個就行了吧?」

  如果是口頭教學就可以──薇瑞莉絲大人點頭答應。

  「我覺得實戰演練會比較好懂……算了,反正今後你還會來這裡,有朝一日再戰也可以。老實說,我覺得威嚇技能很難喔。」

  「這是什麼意思?」

  是我的實力不足嗎?

  「正好相反,有你這種實力,一般來說自然而然就會用了。聽好囉,威嚇是引起對方的恐懼與戒心、訴諸本能的行為。具備一定實力的強者可以用來控制敵人的行動,也能當作佯攻。在高手之間的戰鬥中,這部分可說是理所當然的技術。

  ……而你已經抵達這個領域,『戰鬥時』可以確實發動。然而沒那個意思時可以說是完全用不了,一般說話大聲的小混混還比較強。」

  將這種事化作日常行為也能學會威嚇技能,但學到的是等級1或2的樣子。

  「這個嘛……你想像一下,眼前有個大漢蹲在地上發抖。他一面嚎啕大哭加失禁,一面大喊著要殺了你。你會害怕這樣的人嗎?」

  「……不會,多少會覺得詭異就是了。」

  「對吧。要讓對手害怕,只靠言詞是不夠的。必須伴隨相應的態度與意志,不然對誰都沒有效果。」

  原來如此……那我的情況呢?應該不是這具身體的問題。我的態度應該很堅定,實際上也有威嚇成功過……但還是有時成功有時失敗。

  「你的情況……想必是心的問題。」

  心的問題……

  「你原本是地球上的日本人對吧?抱持著『讓我們丟掉武器來對話吧!這麼做的話,人與人一定能相互理解!』這種主義的人。」

  「……基麗芮爾大人,我覺得這句話有很深的偏見,雖說日本的確經常被別的國家說很安全。」

  「是這樣嗎?以前來到這裡的日本人之中,經常出現這樣的傢伙耶。」

  「經常出現嗎……應該說,有那麼多日本人來這裡?」

  「啊……你想想,剛才也說過我們會挑選安全的人帶過來,說不定這就是日本人佔高比例的原因。」

  「當然,也有日本以外的人過來。」

  「大多數人會習慣這裡的做法,或是假裝沒看見,但也有人貫徹不爭鬥的原則而死。雖然我無法理解,不過那個人很了不起喔。」

  還有這種人啊……話題扯遠了,還是回到正題吧。

  「雖然日本也有各式各樣的人,但基本上是個安全的國家,這你同意吧?」

  「是的。」

  「在這種安全的國家裡,你在日常生活中會以自己的意志威脅他人嗎?」

  「……不會。」

  雖然我的外貌受人畏懼,但我不曾以自己的意志恐嚇別人。

  正因為外表可怕,我反而會努力不嚇到別人。

  即使如此,那個時候還是不夠努力……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讓你養成了習慣。真正必要的時候用得出來,再來就看你有沒有這個心……但你總會下意識地壓抑自己,造成放水或半吊子的結果。看來你的成長過程相當扭曲啊。」

  扭曲這個詞教人在意,不過在我問出口之前,覺得失禮的薇瑞莉絲大人和露露迪亞就朝基麗芮爾大人投去尖銳的視線。

  「呃,總之就是心理問題啦。」

  她尷尬地轉移話題,害我錯過了追問的時機……雖然在意,但還是另外找機會再問吧。

  「心理問題不是我的專業,用你那邊的話該怎麼說……心理諮商?我沒做過那種事,就算會也要耗費很長的時間才有效果。比起言語,我更傾向用身體來學習……教人也是。」

  「不行喔。」

  「我知道啦……老實說我投降了。你就耐心地累積實戰經驗吧,總有一天會抓到訣竅。」

  「沒有捷徑,只能多加練習是嗎?」

  「就是這樣。你的身體還有成長的潛力,想變得比現在更強也有大把的時間鍛鍊。」

  的確,這具身體只有十幾歲,壽命應該不會在十年或二十年內結束吧。

  我也打算今後繼續討伐盜賊……對了。

  「我換個話題,盜賊被抓之後還能回歸社會嗎?」

  我想起自己曾祈禱讓那些被抓的人洗心革面,於是問道。

  「很遺憾,犯過罪的人再犯機率很高。尤其是因為盜賊行為被抓的人會遭到公會流放,出獄後也無法再次登錄,求職必定會變得更困難。當然,不透過公會要找工作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大多數職場都會通過公會來雇用身家清白且更安全的人才……」

  「這裡跟日本不一樣,『自己的安危自己保護』的觀念根深蒂固,很少人會雇用有前科的人。」

  「我聽說你有雇用貧民窟的人,就算他們沒犯過罪,社會上的一般人大多還是會怕出意外而忌諱他們。」

  真是令人感同身受的例子。

  我也不是不懂雇主的心情。

  要是現在的店舖用了奇怪的人,對各位員工造成傷害……想到就覺得可怕。

  然而……

  我的腦中竄出一件回憶。

  「只要有工作,情況就會變好嗎?」

  「這個嘛……只能說還是得看當事人對犯罪的悔意、洗心革面的意願,還有對偏見目光的承受度有多高。有份職業的確更容易回歸社會就是了。」

  「你想到什麼了嗎?」

  薇瑞莉絲大人對我問道。

  「想起一點過去的事……薇瑞莉絲大人不曉得我過去的經歷嗎?」

  「在我知道的範圍內毫無頭緒。」

  「我也是,因為挑選轉生者是露露迪亞他們的任務。我們知道的只有他們聯絡過的事項,還有你在這邊的生活以自己的眼睛看過的範圍。要將一個人的人生從頭到尾記得一清二楚可是很花時間的。」

  我還以為所有神都知道我的經歷,這麼一說就能理解了。

  「我年輕時有段複雜的經歷,現在可以一笑置之了。不過說這個有點像在博取同情。」

  「哎呀……」

  「哦……」

  「?」

  薇瑞莉絲大人和基麗芮爾大人,連露露迪亞也有所反應──雖然程度不及她們兩個。

  這段話有那麼令人在意嗎?

  「龍馬,方便的話可以說給我們聽嗎?我不會勉強你說,只是我們的話題已經用完了。」

  我接受了露露迪亞的說詞。畢竟剛才也說過,這場聚會已經是第三天了……

  「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我無所謂,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打發時間。」

  就算話題太無聊也別生氣──我如此聲明之後,找了適合的切入點開始說起。

        ■ ■ ■

  事情發生在我成為社會人士第一年的時候。

  深夜的回家途中,我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時,倒楣地遇上了強盜三人組。

  那些人連臉都沒遮,一踏進店裡就各自以手上的槍朝天花板亂射。他們嘻皮笑臉地看著店內陷入騷動,要求包含我在內的幾名顧客交出錢包,也命令櫃台的店員拿出所有現金。

  當時他們的語調就像喝醉酒一樣怪異,現在回想起來依然令人毛骨悚然。只少能從言行舉止看出,他們的精神狀態並不正常。

  害怕的店員開始為三人組準備店裡的現金……但他手腳發抖,不時讓錢幣掉在地上,動作非常緩慢。看到這種情形,三人組依然嘻皮笑臉地催促著店員。

  問題出在下一瞬間,其中一人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出聲,並突然將鎗口對準店內的一名女性。

  『那就先殺了妳示眾吧~!』

  一聽到這句開朗無比的宣言,我的身體馬上動了起來。

  雖然對方明顯失去了理智,但我知道這句話是認真的。

  男人們的意識全都放在女性身上。

  他們彷彿在期待一場有趣的表演,完全沒注意別的地方。

  也沒察覺到我的動作。

  結果我輕易壓制了這三名強盜,但在過程中造成一人內臟破裂、一人頭蓋骨骨折、一人鎖骨下動脈損傷,被一段時間後抵達的警察以防衛過當的嫌疑拘留。

  ……不,說不定警察是錯把我當成強盜犯了。我記得自己不是在同意下被帶走,也沒有好好說明,就被銬上手銬押進警車裡。在警察局最先聽到的嫌疑,真的是『防衛過當之嫌』嗎……那時我沒有餘力注意,記憶也有些模糊。

  總之留在我心中最深刻的印象,是警官抵達現場後的驚愕表情,以及混雜著混亂與恐懼的視線。

  在那之後,拘留期間經過不斷延長,最終做出結論──

  1、對方全都拿著真鎗,而我則是空手。

  2、根據後來的調查,男子們使用了毒品。

  3、從進入店裡之後的掃射行為研判,他們很可能真的會射擊那名女性。

  4、對方有三個人,只擊落武器很可能會遭受反擊,警方判斷在這樣的狀況下無法斟酌下手的輕重。

  5、雖然結果是我造成對方重傷,但攻擊動作只有掃開持鎗的手,以及針對身體或頭部的一擊。

  6、攻擊後隨即指示眾人聯絡警察與醫院,並在能力範圍內做了緊急治療。

  7、監視攝影機有拍到事件始末,警方判斷我只進行了最低限度的攻擊。

  8、還有其他目擊事情經過的店員與顧客提出證詞。

  以上八點是正當防衛受到承認的關鍵。

  既然被認可為正當防衛,我在法律上就是無罪的……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在我被拘留的期間,帶著手鎗的強盜三人組被一名男子打倒,而且『武裝的強盜』受重傷的新聞在社會上傳開,引起軒然大波。

  『我兒子的確做了壞事,但也用不著讓他受這麼重的傷吧!』

  『要不是醫院就在附近,說不定他已經死了!』

  一開始我還被當成英雄,但毫不客氣的媒體一擁而上,採訪加害者的年邁家人。他們聲淚俱下地向鏡頭控訴的畫面出現在電視上,讓網路和週刊雜誌連日圍繞著這個話題揶揄起鬨。

  ……一段時間後我重獲自由,公司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即使理由是助人,在別人眼中我依然是差點殺了三個人。

  以前會溫暖地打招呼的前輩和同事不再靠近我。

  還有人在背地裡罵我是沒有償還罪孽、厚臉皮活著的人渣。

  即使話題已經在社會上逐漸冷卻,若當事人就在面前,那便不會輕易消弭。

  復職後不到一個禮拜,我跟上司一起被高層叫去談話。

  這就是所謂的『被自願離職』。

  『聽說你今後打算繼續為本公司效力……我不會害你,這樣下去對你也很痛苦吧?請你離職去找條新的道路……公司業務好像也停滯了?對我而言,這就是你能做出的最大貢獻。』

  當時我的上司聽到這句話,甚至向高層下跪求情。

  但事情依舊無法挽回,高層的回應是……最後做決定的人是我。

  只不過──

  『造成損失的責任以及同事的不滿,會由挽留你的人承受。』

  也就是在我身旁的上司……他是個非常好的人。

  會為搞砸的部下收拾善後並道歉,面對不合理的命令也會向上面提出意見。

  雖然在工作上很嚴格,但他是個可靠且值得尊敬的人。

  在我被拘留的期間,申請保釋的手續也是他費盡心思去辦的。

  而他也是個溺愛孩子的父親,一有機會就給我看三個小孩的照片,說那是他的寶物。

  現在連恩人的立場都岌岌可危,而公司不惜如此。

  於是我離開辦公室後,馬上就決定辭職。

  『非常感謝您至今的關照。』

  最後說出這句話時,他看起來既不甘又愧疚,但也隱約鬆了口氣。畢竟這件事對他造成相當大的負擔,這是當然的。

  之後我四處尋找新的職場,但上一份工作從就職到離職的期間實在太短,面試時不得不說明離職原因,因此一直無法被錄用。最後終於找到的工作,就是我待到死為止的公司,黑心中的黑心企業……事情就是這樣。

        ■ ■ ■

  「以上,各位覺得這齣戲如何?」

  我試著說笑,但三位女神都面色沉重。不過我本來就不期待她們會覺得好笑就是了!

  「該怎麼說呢,跟我聽到的日本印象差好多。」

  「妳是說事件的內容嗎?的確,這應該是相當少見的案例。毒品在日本被徹底管制,用鎗引起的犯罪也極少發生……雖說並不是完全不存在。」

  實際上,我想每年都有新聞在報某人持有毒品被捕,也有印象看過體育選手和藝人被抓的新聞。儘管少見,但該有的地方還是會有,只是剛好當時是那三個人持有並使用罷了。

  「比起這個,那些叫做警察的人,處理方式也太奇怪了吧?你和三個強盜,誰對誰錯不是很明顯嗎?為什麼要一直把你抓起來不放啊?而且還傳出負面傳聞,害你丟了工作。然而你現在還能若無其事地談論這件事,到底是為什麼?」

  基麗芮爾大人的表情彷彿在說,這一切都讓她無法理解。

  在我至今遇過的神之中,她的感情簡單明瞭。

  「這個嘛……剛才也說過,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更重要的是,當時的事對我來說也很莫名其妙。」

  雖然覺得警察的處理有疑點,但他們也不會告訴我內部有什麼隱情。

  至於新聞媒體那種強硬的採訪方式和偏頗報導,在現代絕對會被罵爆,但在當時非常普遍。

  我也不曉得這件事是從哪裡傳出去,導致公司和鄰居人盡皆知。

  不過公司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工作。

  就算有員工住在我家附近、有媒體相關人士在那裡也不奇怪。

  「事件當時我的確想了很多,但如今只覺得是運氣不好。要刻意營造出那種狀況,應該只有神明才辦得到吧。」

  這句戲言剛說出口,我就發現自己說錯話了,因為三位女神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我失言了,非常抱歉。」

  「咦?」

  「哎呀?」

  「你幹嘛道歉?」

  我馬上低頭致歉,但三位女神紛紛表示疑惑。

  ……咦?不是因為我剛才把這件事說成『是神的錯』,所以讓她們不愉快嗎?雖然我無意指責露露迪亞他們,但還是把自己的不幸推給『神明的錯』,這種話對神而言應該難以忍受吧。關係再親也要以禮相待,何況有兩位是初次見面,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我是這麼想的,然而……

  「啊──不不不,完全不是這樣,你想錯了。」

  「基麗芮爾說得沒錯,不是你想的那樣。放心吧,我們並沒有生氣。」

  「就是說啊,我們明白你不是在說我們,所以沒關係。站在你的立場上,會這麼想也很正常。」

  那就好,不過她們剛才為何會露出那種表情?

  「話說回來,這個經驗跟你剛才問『只要有工作的話』那件事有關是嗎?」

  「啊,是的。就是因為經歷過這種事,我能體會沒有工作的不安、生活的痛苦,還有周遭的目光有多冰冷。」

  過著這種生活的人不見得犯過罪,無辜的貧民窟居民也有類似的狀況,他們沒犯罪並承受了下來。我在前世也多次瀕臨崩潰,還有像剛才說的被拘留、差點被告的經驗。即使如此,我依然認為自己認真活到了最後。

  所以看到昨天那些人才會感到不爽吧。他們以自己的意志成為盜賊,當殺人者的共犯,卻又說自己不想殺人、因為沒有直接下手所以不算,這些傢伙若無其事地如此宣稱,實在令人不悅。這種一切都用『我也沒辦法』來帶過的人真教人不爽。

  「可是,光是打壓這樣的人毫無意義。」

  先說明前提,無論是日本還是這個世界都有完整的法律,儘管有程度之差和不平等的部分。由於禁止私刑,動用私刑也是屬於違反法律的犯罪行為。

  而曾經犯罪的人,也就是犯罪後被關進牢裡,然後『出獄的人』,也可以說是『償還了罪孽的人』。犯了罪的事實當然不會消失,也會留下前科。我明白有前科的人有可能再度犯罪,難以信任。

  然而,難道我們可以因此虐待他、給他低得不合理的薪水、讓他在惡劣的環境工作嗎?要如何看待罪業是個人的自由,但依照實際的法律裁定罪與罰的不是個人,而是法院的法官所做的『量刑』不是嗎?

  所謂的量刑,就是判斷『這個罪應當判處這種程度的刑罰』,當罪犯獲准出獄的時候就表示還清了。即使有人覺得這個結果不適當,那也僅是個人的情感。若是憑自己的心情欺負有前科的人,那已經算是一種『私刑』了吧?若要譴責罪人、訴諸法律條文,動用私刑不是本末倒置嗎?

  再說有前科、曾經犯罪的人無法信任,不會對再犯有所牴觸。既然有這樣的疑慮,那麼因為一時的情感讓他陷入『容易犯罪的狀況』,這不是更不合理嗎?

  更重要的是,若能提供正常的就職環境,累犯者不就失去以『我也沒辦法』作為藉口的餘地了嗎!

  「你想表達的意思我也不是不懂,但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像這種道理之類的。」

  「我不知道各位是怎麼看我的,不過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喔?」

  我本來就是個遵守規則和指南的人,從小就被說很死板。如今則是體現在解決盜賊這件事情上。

  我如此笑道,接著基麗芮爾大人默默開口:

  「果然,這和威嚇的事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避開有前科的人,對一般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行為。理由剛才也說過,是因為可能有危險。為了在意外狀況中保護自己、為了安全著想……而你卻不需要擔心這些。

  不管在你的世界或這個世界,你作為一個人類都非常強悍。而且你口中的『倒楣事』實際上讓你遇到了各種危險。我有說錯嗎?」

  「我的確遭遇過一些危險,在來到這裡之前,那些事最後都勉強過關了。」

  「正因如此,你被一般的小混混襲擊也能打贏。既不需要威嚇趕走對方,也有能力靠近並伸出援手。要是對方攻擊你,只要把他揍扁就行了。」

  「妳的意思是我太自負了?」

  「一般的小混混確實不是你的對手,而且你應該遭遇過正常不可能發生的厄運吧……或許是潛意識中的自信心態,這就看你怎麼想了。

  總之我要說的是,很少人能像你一樣思考。只是想想的話還好,有能力實行的人就更少了。」

  「……龍馬你的想法既合理又理性,以法治國家而言我認為是正確的。可惜就像基麗芮爾說的,普通人面對有前科的人,首先會感到『恐懼』或是『忌諱』。

  這是極為自然的事,不該受到責備。要以理性壓抑這種情感,向別人伸出援手就更難了。這點……不用說你也明白吧?」

  「我活了三十九年,自認對情感的棘手之處有一定的理解。要是能用道理解決一切該有多好,我也無數次這麼想過。」

  聽到這段話,薇瑞莉絲大人看我的眼神變得有如守護孩子的母親一般,她將茶倒入我的空杯子裡。

  「我知道自己說的這些事太好高騖遠了,這不是能輕易實現的事。所以才叫理想,跟現實不同。」

  「那麼,你明知現實就是這樣,卻依然不放棄嗎?」

  聽到這個問題,我有種以往隱約想過的事被刺中核心的感覺。

  但總覺得似是而非,是哪裡不對呢?這個疑惑比我想得更快解決。

  「……日本有句話說『有丟棄之神,亦有撿拾之神』,意思是這個世上有人會拋棄別人,也有人會幫助別人……」

  我是被真正的眾神──露露迪亞他們從候選者之中撿了起來,如今才會在這裡。回首過往,自從轉生後到今天為止,我一直過得很幸福。生活無虞、隨心所欲,有親近的人,也不愁沒錢。做什麼事都很順利,可以說狀態絕佳,每天都過著以前無法想像的快樂日子。

  這就是我現在的『現實』……至於幫我帶路的男子所說的冤罪與不講理、不當盜賊就活不下去的狀況,在這個世界也是存在的。而『我也沒辦法』同樣是前世的我用過無數次的句子,讓我想說這句話的事數也數不清。我是不是對這樣的『現實』抱持著厭惡感呢?

  就在我繼續思考的時候,嘴角逐漸揚起笑意。

  「這也算是逃避現實嗎?」

  「跟逃避現實這種消極的發言相比,你看起來還滿開心的嘛?」

  「開心……是啊。露露迪亞說得沒錯,我現在好像很開心。」

  沒辦法,這就是現實。每當我這麼想,悶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就會燒得更旺。

  我對這股感情有印象,本來以為在很久以前,頑固又不知變通的孩提時代就忘掉了。身為大人、身為社會人士自然壓抑下去的感情,那就是──

  「『我不能接受』,這就是我最能接受的答案,薇瑞莉絲大人。」

  我注視著薇瑞莉絲大人如此回答,這就是我的本心,打從心底這麼想。

  這個世上存在著無數不合理的事。有時不能糾正錯誤的事,有時必須忍耐原本沒必要忍的事,有時得以無可奈何為由,被迫接受自己不能接受的事。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這種想法很任性,是小孩子或不瞭解現實的笨蛋才會說的話。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是轉生讓我返老還童的影響嗎?」

  「哎呀呀,難道不是因為你本來就是這種人嗎?」

  「對啊……你轉生前的資料上也寫著個性頗為頑固之類的喔?」

  「什麼!?那是誰寫的……地球的神嗎?露露迪亞,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很遺憾!資料只有神才能看!不過我認為關於你的個性描述是正確的喔?就像你自己剛才說的,上面也寫說你是個愛講理的人。

  擁有獨特的感性與理論,個性頑固。經過小學、國中、高中到大學,成為社會人士後也經歷了許多事,逐漸變得會壓抑自我,配合周遭的人……這在團體生活中會過得很辛苦吧。」

  「嗚!我沒辦法反駁……」

  看到我和露露迪亞的互動,兩位女神笑了出來。就在這時,我身上亮起了一如往常的柔和光芒。

  「哎呀,看來話題差不多該結束了。」

  「說了這麼多,到頭來你打算怎麼做?龍馬。」

  「這個嘛……」

  我想了一下要怎麼回答基麗芮爾大人。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自由而快樂的生活。所以我想守護它。」

  不過──

  「洗衣店有增設分店的計畫,我完全沒打算中止。未來十年、二十年,只要繼續擴展店舖,就會雇用許多人。還有研究史萊姆,如果想到什麼點子,或許涉獵的範圍會更廣。另外,如今包含公爵家的人在內,有許多人願意幫助我。」

  因此除了守護自己的幸福之外,也要向周圍的人們回報至今收下的幸福。

  「我想進一步追求理想,為此必須更瞭解這個國家與世界……畢竟我現在十一歲,還有時間。還是說我得放棄理想呢?」

  至今的幸福多半來自周遭的人們與運氣的恩惠。或許是因為有諸神的加持,就算消極行事也能過得幸福。我只想著怎麼守住這份幸福。現在想來,每次別人勸我擴大店舖時,我的態度與其說是慎重,更偏向消極。

  今後要更加積極地思考並抓住幸福。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接近理想了,即使維持現狀也能獲得滿足……但難得擁有第二次人生,進一步追求理想也不錯。放棄這種事前世做得夠多了,這次的人生還有什麼理由放棄!

  我抬頭挺胸地說道,回答我的不是基麗芮爾大人,而是露出和煦笑容的薇瑞莉絲大人。

  「的確,你現在才十一歲,要放棄夢想或理想還太早了……不,不管幾歲,要追逐還是放棄理想都是你的自由,因為你是一名人類……剛才雖然說這很難被人理解,但我認為你為了他人著想的心意相當尊貴。願你一生都能保有這份心意。」

  說出這番話的薇瑞莉絲大人散發神聖的氣質,正是名符其實的女神,我自然而然地低下頭。

  「好痛!?」

  結果有隻手用力拍了我的背。

  「幹嘛突然打我啊?基麗芮爾大人。」

  「不用這麼畢恭畢敬啦,剛才那又不是啟示之類的。話說回來,你雖然有一部分像那個陰險眼鏡,但也意外有著很笨的地方嘛。」

  喔喔……我被神明說很笨了……陰險眼鏡應該是指魔法神費諾貝利亞吧。

  「不過有這種傻勁才符合我的喜好。我說過了吧?戰爭女神基麗芮爾不否定爭鬥。爭鬥不是只有輸贏和平手,還包含了相互拚盡全力。所以有戰爭的地方,自然也會發生變化與發展。

  無論你選擇什麼樣的生存方式,總會有遇上爭鬥的時候,即使是隨波逐流的生活也一樣。若要追求理想,那更是不計其數。屆時不管輸幾次都無所謂,逃跑也沒關係,強化後再重新挑戰也行。直到生命終結為止,為了不留下悔恨,儘管去爭鬥吧。」

  雖然叫人去爭鬥這種說法很獨特,不過其中無疑包含了鼓勵的心意。

  「非常感謝──」

  「啊──!」

  正當我要向兩位女神道謝時,基麗芮爾大人突然大叫。

  「就說你太古板了啦!」

  「龍馬,這段時間已經夠讓你熟悉了吧?」

  這麼說來……好吧。

  「謝謝妳們,薇瑞莉絲、基麗芮爾。」

  「很好!」

  「呵呵呵,下次見面前請保重。下次就向你介紹我的丈夫吧。」

  「畢竟能來到這裡的人類很少見嘛。我也會偶爾看著你,有朝一日來比試吧。」

  「等一下!你沒提到我的名字耶──」

  我的意識返回肉體……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回到基姆爾的時候已經晚上了,我去店裡露個臉,員工正在吃晚餐。

  「你們在吃飯啊。」

  「店長要吃嗎?」

  「外面下雨,應該很冷吧。喝個湯也好。」

  以廚師謝爾瑪小姐為首,女性們暫停用餐,幫我準備我的份。

  我接受她們的好意,喝了一口湯。

  「呼……」

  身體從裡到外暖了起來……

  「謝謝。」

  「不會不會,店長工作辛苦了。」

  「這次的工作是什麼?」

  「還滿突然的呢。」

  我說明了昨天踏進公會之後,剛好有人發布失蹤者的搜索委託,我接了那個委託,經過各種事情找到並救助失蹤者。

  「於是我把那個人送到凱雷邦,和那邊認識的人打過招呼後就回來了。」

  「最後那個人獲救,真是太好了呢~」

  「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本來要運送的貨物成功回收並送達武器店了,對方也體諒受害者,今後工作上想必不成問題。啊,對了,『道具箱』。卡爾姆先生,這個給你。」

  「?是魔法道具的清單啊。而且說到迪諾姆魔法道具工房,那不是之前創立祭時和摩根商會合作製造音樂盒的地方嗎?聽說他們最近順利擴展勢力,前景看好。」

  不愧是卡爾姆先生,知道得真清楚。

  「剛才說認識的人就是他,之前因故和他有些私交,並約定由他提供魔法道具……」

  我去拜訪魔法道具職人迪諾姆先生時──

  『音樂盒的事該怎麼回報你才好?那賣得太好了,我欠你一筆人情。』

  他如此說道。

  於是我拜託他開發附有鬧鐘功能的時鐘,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從店裡拿出了成品。在訂製前就做好,還說那是我的主意,讓我有些混亂。原來他是從賽爾吉先生那裡聽說我有提過這個點子。

  仔細一想,我記得自己在展示音樂盒給賽爾吉先生看的時候,有聊到這方面的事。

  不過迪諾姆先生表示一個新型時鐘不夠抵這筆人情債,追問我有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可是野營時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必要的東西我都有了,也沒有壞掉不能用,想不到其他需求……那位魔法道具職人給了我一張可以調度的魔法道具清單,如果有店裡需要的東西就告訴我,只要能派上用場就可以投入使用。」

  「具體的額度呢?」

  「這部分對方沒有回答耶……他叫我別客氣,儘管提出需求。約定的時候賽爾吉先生也在,所以我信任並把事情交給他了。

  聽他這麼說,感覺是真的不用客氣。若是要求太多,他應該也會找我商量吧。而且以我來說,有需要的東西用買的也完全沒問題……我們的預算有餘裕這麼做吧?」

  「是的,只要當成必要的設備投資就完全沒問題。」

  「那就好。麻煩你向大家徵求意見,挑選需要的東西,也告知雷納夫分店一樣的事。」

  「我明白了。」

  「我我我!副店長,也給我看看那份清單!」

  「有什麼樣的東西呢~?」

  「如果有能用在警備上的魔法道具,咱們會想要呢。」

  「李琳說得沒錯,沒有也無所謂,但有的話還真讓人兒感興趣。」

  員工們似乎都很感興趣,眾人傳閱清單,各自提出好奇的魔法道具。

  「我有聽過這個叫『火爐』的魔法道具。雖然沒用過,不過據說調整火候非常方便,可以的話真想用用看。其他還有很多少見的調理器具。」

  「謝爾瑪小姐果然選了調理器具啊~畢竟妳每天都會下廚呢~不過我也想用用看~」

  「我的話……最近快變冷了,暖氣設備之類的如何?」

  「如果是魔法道具……就能省下撿木柴的工夫了。」

  「多爾切先生,店裡要用的木柴不用撿沒關係,用買的就好。不過有些東西好像是魔法道具比較划算……這部分要查了才知道,只要找到好東西就行。」

  大家熱鬧又溫暖地用餐。

  晚餐告一段落後,卡爾姆先生說有幾件事要報告,於是我們來到辦公室。

  ……因為我在不正常的時間回來,害他加班了啊……

  「抱歉……」

  「這點程度不算是加班喔。第一件事,前幾天店長訂製的禮服,服飾店告知將在三天後完成,在那之後隨時可以交貨。」

  我還想說這麼快就做好了,原來三天完成的只有西裝,當作裝飾品的領帶夾要花一個禮拜才會做完。不過我覺得這樣也很快了……

  「原本就提早下訂單了,這樣要趕上拜訪公爵家宅邸的那一天,可說是綽綽有餘。接單的工匠也表示要大展身手,不愧對收到的寶石。」

  「感覺對方充滿了幹勁呢。」

  我老實說出感想,卡爾姆先生輕笑道:

  「對方應該是將您判斷為貴客了。對了,店長要去打招呼的時候,請帶上斐先生作為護衛。」

  讓斐先生當護衛?雖然他的能力值得信賴,但有這個必要嗎?

  「不只是確保路上的安全,也有形式上的意義。」

  形式上的意義嗎?有資格拜訪公爵家的人,一般都會有隨從跟著吧。既然如此,那就接受這個提議,不過……

  「卡爾姆先生你呢?」

  「不能連我也離開店舖,禮儀方面的事我會在出發前告訴您。」

  「這樣啊。少了斐先生,店裡的警備沒問題嗎?」

  「為了小心起見,我想增加警衛數量。」

  「那就跟以前一樣,委託冒險者公會吧。」

  「這也可以,但要不要雇用新的專屬警衛?雷納夫分店在姊姊的指導下,柯金先生等人順利地學習如何當經營店舖的負責人。將來若要把新分店交給他們,現在就是雇用能信任的警衛的好機會。」

  唔嗯……的確聽說柯金先生他們進展順利,也有談到再怎麼力求完美,說不定明年就能把新分店交給他們了。這麼一來,負責人以外的人才也得安排妥當,提早雇用就能看清對方是否值得信賴,也可以進行教育。

  「那麼兩邊都去找人好了,首要任務還是保護店舖。」

  「明白了。接著是……失禮了,報告到此為止。接下來是柯金先生他們寄來的私人信件,好像有關於史萊姆研究的新發現與提案。」

  「真的嘛!?」

  「共有兩項發現,都和清潔史萊姆的運用有關。」

  會是什麼呢?我開始期待了……

  「第一個是以蘿貝莉亞為主,『關於清潔史萊姆的美容效果』。

  她每天都會在就寢前讓清潔史萊姆清潔身體,並發現肌膚的狀態變得比以前更好了。接著她請員工們協助實驗,也觀察了購買全身洗淨服務的顧客,確定具有改善肌膚狀態的效果。尤其是對於痘痘,有非常好的除痘效果……店長?」

  「沒事……這是個盲點。」

  我沒想過美容這方面的效果……這麼說來的確有用的樣子。

  清潔史萊姆喜歡的食物是髒汙,全身洗淨時應該會連附著在身上的老廢物質與老化角質也一併去除。而長痘痘的原因是多餘的皮脂堵住毛孔,只要全部去除,就能協助維持皮膚健康。這就和美容效果有關了……嗎?

  「詳情整理在這份文件裡。」

  「謝謝,之後我會把自己的考察心得寫在信上。另一個是?」

  「是東尼先生發現的『清潔史萊姆的活用法』。

  他在工作中,從洗好的衣物會去除髒汙,還有衣物不會殘留水分這兩點,靈機一動將寫錯的文件拿去清洗。結果文件……應該說『髒掉的紙』變成了『乾淨的紙』,成功使紙張重複利用。

  寫錯文件這種事不管再怎麼小心都有可能發生,尤其是還不熟悉工作的時候。這項發現能減少未來的經費支出,雖然還需要注意一下……」

  唔~嗯……這也是一個盲點。聽起來會覺得很簡單,但我連想都沒想過。

  「對於這些發現,能不能提供獎金給他們?」

  「史萊姆的研究不算在業務範圍內,不過我認為這次的成果對店舖而言也有價值,所以我贊成。問題是獎金的金額。」

  以業績獎金來說,前世的公司是一個月份的薪水(核定後可能減少)。

  「他們的日薪是多少?」

  「由於是以店長候補的身分研修中,現在是一天150斯特。」

  這樣的話,一週工作六天,一個月大概是3600~4000斯特嗎?不過這些研究對店舖有幫助,希望他們今後繼續努力。兼作研究資金的話大約三個月份,取整數給每人一萬斯特如何?

  「我本來想的是兩個月份……不過營業額還有餘裕,若當作是對未來的投資,包含研究資金的話……還在容許範圍內。那我就照這樣通知他們。」

  「麻煩你了。」

  好,這下報告就結束了。

  正好可以商量我和露露迪亞她們聊到的事。

  前世和諸神的部分當然有隱瞞……不過就算沒講,卡爾姆先生的表情還是逐漸蒙上陰影。

  他果然是站在反對的立場嗎?

  我壓抑著想問出口的心情,等待他沉思後的回答。

  「現階段我是反對的。尤其是雇用有前科的人這點……我能在理論上理解您讓這種人就職的意圖。但我們開始經營才第一年,業績也很漂亮,若是想招募人才,一般的求職者就找不完了。我認為沒必要刻意錄用有風險的人才,至少也該等到分店更多、根基穩固之後再進行。」

  「果然是這樣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回答,我也不覺得馬上就會被接受。

  以穩固根基為優先,這個意見也很正確。

  「所以我有個提案。」

  嗯?

  「提案?」

  「是的,我理解您的心情。老實說,這種事應該是治理各地的領主或教會的工作……不過我來到這裡超過半年,見識了店長在店裡工作的樣子。您的經營理念雖然讓我驚訝,但也能夠接受。

  這次商量的事……要實行的話,從各方面而言都為時尚早,但我並不是打從心裡反對,而是需要耗費相應的時間做好準備,分階段逐步實行,即使是雇用犯過罪的人,只要將其當作最終目標,我想就沒問題了。」

  ……我本來打算為了傳達理想堅持到底,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接受了……

  「沒想到你這麼輕易就認同了。」

  「說得難聽一點……看到店長您毫無偏見地對待不具備特別出眾的技術、離鄉賺錢的女孩與貧民窟的居民,給予所有人優厚的待遇,有種現在說這個也太晚的感覺……但也多虧如此,我們這些員工才能安穩地工作。儘管這件事必須小心謹慎,但您也像這樣事先找我商量了,我心中沒有強到要堅決否定的嫌惡感。

  不只是金錢,還考慮到『社會責任』,這對經營者而言也是很重要的。最重要的還是因為我見識了您至今的工作態度。

  另外,正如我剛才所說,若要實行這個方針,就得擁有比現在更穩固的根基。只要店長為此而更積極地行動,就結果而言對店舖也有益處。」

  「原來如此。」

  卡爾姆先生理解我那可以說是願望的做法,同時也很懂要怎麼利用我,真是精明。

  「謝謝你,那麼具體來說要從哪著手呢?」

  「試著購買奴隸如何?」

  這麼說來,奴隸是合法的呢。

  「我對於奴隸只有最低限度的知識,不太清楚詳情……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他欣然講解給一頭霧水的我聽。

  根據說明,這個國家的奴隸分成『貧困奴隸』、『債務奴隸』、『犯罪奴隸』這三種。

  貧困奴隸是為了尋求生活上的保障,或是為了家人,把自己或家人賣掉的人。

  債務奴隸是到了期限無法償還債務,以奴隸的身分進行勞動作為擔保的人。

  而犯罪奴隸則是犯了罪,被判處墮落為奴隸作為刑罰的人。

  「成為貧困奴隸與債務奴隸的人,多半是出於遭遇不幸的事故等各種理由,身上有某種隱情。我想對於人員補充和未來實現店長的想法,有建立心態與對策這方面的助益。

  另外,犯罪奴隸被施加了特殊魔法,防止他們逃走或加害別人,風險比前犯罪者更低。」

  卡爾姆先生接著說,有些奴隸是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或無可奈何的霉運,也有人是過著自甘墮落的生活,最後淪為奴隸。

  「貧困奴隸和債務奴隸……他們是不得不以『自由』為代價,尋求『生活保障』的人。當然,其中也有人希望盡早得到解放。我們店舖的薪水不錯,想必可以為這樣的人提供機會。」

  「原來如此。購買奴隸時有什麼注意事項嗎?」

  「需要保障最低限度的食衣住,禁止不當的暴力對待。不過以您現在的經營方針而言,所有條件都滿足了。對我們來說,跟透過公會錄用人才幾乎沒什麼差別。」

  「這樣啊……」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卡爾姆先生問道:

  「您討厭奴隸嗎?」

  「與其說討厭,應該說是不熟悉。」

  我知道真的有這樣的制度存在,但從未想過自己購買奴隸。

  不過卡爾姆先生說的話,我多半都能認同。

  奴隸在這個世界也算是普遍存在的職業,這是我學習這方面知識的好機會。

  這麼說了之後──

  「那麼,建議您造訪在卡烏納可開店的『莫爾頓奴隸商會』。我和姊姊在這裡受您關照之前,賽爾吉大人曾說過那是安全的奴隸商。如果需要奴隸的話,利用那間商會比較保險。」

  說到卡烏納可,那是公爵家宅邸所在的城鎮,打招呼時剛好可以順便去一趟商會。

  ……難不成他的提案考慮到了這種地步?

  覺得受到誘導的我不經意地朝他看去。

  卡爾姆先生依舊維持著臉上的溫和微笑。

  ……真可靠。

  下次再向賽爾吉先生道謝吧。

  我在心中如此決定。

  ~Side ???~

  正當龍馬在思考將來的事時……

  「這樣今天的行程就結束了吧?」

  「是的,您辛苦了。」

  「您要用餐嗎?還是先洗澡?」

  「……怎麼辦好呢?艾莉莎,交給妳決定吧。」

  「我……洗澡想要慢慢來,先吃飯好了。」

  「我明白了,請稍待一會兒。」

  散發出高級感與沉穩氛圍的擺設,讓豪華的室內風格統一。蘭哈特與艾莉莎公爵夫妻目送女僕離開之後──

  「「唉……」」

  嘴裡吐出深深的嘆息。

  連日工作與接待來訪者,讓他們身心俱疲。

  「受不了……每年都是這樣,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就是說啊……如果只有來打招呼的人,至少還能輕鬆一些……」

  雖然明白這就是自己的職責,但他們畢竟是人,難免會累。

  在沒有其他人的室內,兩人毫不掩飾自己的疲憊感,看著堆積如山的文件。

  「這些陳情書,妳覺得有多少是真的?」

  「誰知道……希望有七成吧。」

  「真傷腦筋……」

  那些全都是有交情的貴族送來的陳情,內容主要是『申請借款』。

  「至少這個很可疑。」

  「哪個……?哦,是這個啊,真正想要的明明就是用來滿足虛榮心的錢……」

  「這件申請是第幾次了?這個人還真會亂花錢。」

  對貴族來說,接下來是重要的社交季。為了拓展人脈或加深交情,所有人每天晚上都會開派對。現在他們正投入大筆金錢進行準備,深怕丟了自己的臉。

  其中的負擔絕對不輕,不少家族除了社交季之外,平常不得不盡量過著和一般市民相同,甚至更加節儉的生活。太急著出人頭地,結果亂花錢導致破產的家族,每幾年就會出現一個。

  而年底的社交季即將來臨,現在也是私下向財務穩定的家族借錢的貴族變多的時期。

  「這個駁回……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蘭哈特保留了判斷,有個理由讓他不能隨便拋棄對方。

  「其他人的理由也幾乎都是針對魔獸的防衛費用,還有遭受魔獸襲擊的損害。」

  「他們得到了麻煩的藉口啊……」

  若是真的遭遇魔獸之災,導致保護城鎮和居民的費用大增,那便有考量的餘地。特別是在自己治理之下的貴族,如果不得不依靠借款,就有必要謹慎處理。

  要是處理得不好,可能會在貴族之間傳出各種負面風評。

  也很可能埋下日後的禍根或是關係惡化的種子。

  雖說公爵家擁有與地位相符的權力,但觸怒貴族也沒有任何好處。

  更棘手的是,人們發現這幾年國內全境都有魔獸增加與活性化的傾向。

  因此陳情書的內容不能全都看作是藉口而拒絕,必須先收集情報,再謹慎地做出判斷。

  「對了,龍馬就快過來了呢。」

  「怎麼突然提到他?」

  「魔獸是三年前開始增加的對吧?我只是突然想到,他說過自己大概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住在森林裡。」

  「這麼說好像也是……真虧那孩子能離開故鄉來到外頭呢……」

  「的確,他好像打算返鄉去那個魔獸的巢穴看看情況,不知道會不會有問題。不,他本來就住在魔獸的巢穴,所以無所謂嗎?」

  「從報告聽起來,他在城鎮過得很好,我是覺得用不著特地去做危險的事……」

  「我也不希望龍馬去冒險,但他的生存方式是由他自己決定的。他也是個男孩子,而且毫無疑問擁有相應的實力。」

  「這我知道,但還是會擔心呀。再說艾莉亞也去了學校,人家會寂寞嘛。」

  妻子的這句話,讓蘭哈特露出苦笑。

  「放心吧。龍馬過得很充實,也有人會當他的同伴。聽說艾莉亞也多虧有龍馬的幫忙,交到了好朋友不是嗎?」

  「……是呀,他們不會一直都是小孩子……但我的心情還是沒變~要是公公在的話,我還想拜託他讓我去看看情況呢。」

  這句話讓蘭哈特臉色大變。

  「別這樣,拜託不要連妳也離開。工作進度會停滯的……爸爸要是讓賽巴斯留在這裡就輕鬆多了,但他卻把人帶走……」

  「呵呵。公公是說『艾莉亞去了學校,你們差不多也不需要幫忙了吧』,然後一下子就飛走了呢,嚇了我一跳。」

  「竟然被他逃掉了,真是的……」

  話題不經意地轉到家族上,氣氛逐漸變得安穩。

  這時,剛才離開的女僕回來了。

  「餐點已經準備好了。」

  「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嗎?兩位的氣色都比剛才好了一些。」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稍微放鬆了下來。」

  「對了對了……近期會有來打招呼的客人要住下來,麻煩妳準備客房。」

  「我明白了。」

  「還有那件事的準備,這個時期有很多事要忙,辛苦妳了。」

  「請兩位放心,那部分一定會安排妥當。對我們來說那也是同僚的大事。」

  女僕堅定的答覆,讓兩人滿意地走向食堂……就在這時──

  「少爺。」

  另一名女僕來到兩人面前,手上拿著一封信。

  「……妳手上那個是?」

  「剛才送到的信。」

  「是誰寄來的?」

  蘭哈特看著信封上的署名,表情瞬間變得不悅。

  「又要追加了。」

  「……真的會讓人想去看看艾莉亞呢。」

  「忍耐一下,現在先吃飯吧。」

  兩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與優秀的管家這兩個戰力離開,踏上探望女兒的療癒之旅。

  他們的辛勞還會持續一陣子……

  ~Side 田淵~

  「打擾了。」

  「哦,房東先生,歡迎。請進。」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呼~最近真冷……嗯?你不是田淵先生嗎?」

  「您、您好……」

  「怎麼,你也是被這個人叫來的啊?」

  「不,我和田淵先生是碰巧相遇,對吧?」

  「對……」

  我因為發呆而坐過站,逃離上傳影片的年輕人,結果跑到了這裡。

  這麼一說明,還真是一件蠢事。

  而且還接受了偶然遇見的浦見先生邀請,進到房間裡。

  「我看他很累的樣子,正好和房東先生約好要詢問事情,想說能不能一起聊聊。」

  「唉,看得出來他狀態很差……田淵先生你可以接受嗎?這個人是某家雜誌的記者喔。」

  對,沒錯。他來到房間後重新做了自我介紹,我才知道這件事。

  浦見先生是一名記者,他任職的雜誌社──刊載了最多揭發我公司醜聞的報導。

  那些報導正是他寫的。

  我本來不該在這種時期隨便接受雜誌記者的採訪。

  可是……

  「……沒關係,反正今晚公司好像會召開正式的記者會,事到如今隱瞞也沒用。」

  我依然不打算離席。

  「雖然我可能無法保證讓兩位放心,但還是先說明一下。只要以匿名採訪的形式,將事情說給我聽就行了。我希望兩位提供能寫成報導的素材,若說完全沒有這種想法是騙人的。

  不過……經過採訪之後,我想進一步瞭解去世的竹林先生是怎樣的人。這次進行的採訪,我個人的感情佔了大半理由。」

  「……好。」

  「既然田淵先生可以接受,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所以呢?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可以,竹林先生平常的事或回憶之類的,什麼都好。啊,我還準備了酒和下酒菜,我們邊喝邊聊吧。」

  浦見先生說著,從廚房拿了幾罐啤酒和裝著下酒菜的超商袋子過來。

  「來,請用。」

  「唔嗯……」

  「我不客氣了……」我順著他的意思收下啤酒,該說什麼好呢……這麼說來──

  「對了,浦見先生你和主任──竹林先生很熟嗎?」

  「啊……應該沒有兩位那麼熟悉。雖然我們是鄰居,偶爾會碰面,但我因為工作的關係,回家時間相當不規律。要說互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我剛搬來這裡的時候吧。

  我在玄關前遇到竹林先生,跟他招呼了幾句……記得當時他說晚餐做得太多了,於是送我大量咖哩當作是敦親睦鄰。

  在那之後,我回到家時偶爾會發現門把掛著裝在塑膠容器裡的小菜,我則是會送他工作出差的伴手禮。雖然很少直接碰面,但這樣的關係一直持續著。」

  這麼說來,我想到一件事。

  主任有時會毫無預兆地帶著觀光地的日式饅頭,或是地方上的點心來公司。

  他每次都說是別人送的,原來那是浦見先生送的東西啊?

  我也有收過他自己做的料理,尤其是剛開始一個人住時受了他不少關照。

  「我也收過料理。我內人還向竹林先生問過可樂餅的做法,也有教他怎麼做燉煮料理呢。」

  「啊啊,馬鈴薯留著一半不要完全碾碎,吃起來會有紮實的口感,這樣也很美味。」

  「對對對,田淵先生你也知道啊。我兒子也特別愛吃那個,以前我家是在附近的肉店買可樂餅,在那之後就變成自己在家做了。」

  儘管這只是漫無目的的閒聊,不過有共通的話題,加上酒的影響,使我和兩人拉近了距離,對話進行得愈來愈順利。

  「所以說,我們之中認識竹林先生最久的人,是房東先生對吧。」

  「是啊……畢竟有十幾年?總之很久以前就認識了。當時他還很年輕,跟母親一起搬來這裡。」

  「是喔~主任年輕時是什麼樣子?」

  「……頂多是外表比較年輕吧。他以前和死前沒什麼不同,硬要說的話就是有點陰沉。」

  好難想像……無論工作或其他事,主任總會說『沒關係』──我對他這種印象比較強烈。

  「當時他因為打倒了超商強盜,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週刊雜誌不負責任地抨擊他防衛過當、殺人犯什麼的,讓他搬來這裡躲避。你不知道嗎?」

  「是有聽說以前發生了什麼事,但不清楚詳情。原來還有這種事啊……我完全想像不到。」

  「畢竟田淵先生很年輕,事件當時還只是個孩子吧。現在我才說得出口,一開始我也對他抱持戒心,想說只要他引起一點麻煩就請他退租。結果發現他是個一邊找工作,和母親相依為命的普通青年……回想起來,被電視新聞的報導帶風向的自己真丟臉。

  然而,就在他克服名譽受損的問題,找到工作正要重新振作時,母親卻過世了……竹林先生是個好人,但運氣實在不好啊。」

  房東感慨地低聲說道,我忍不住同意這番話。主任的確是時運不濟,應該說身邊總會發生倒楣事的人。

  「運氣不好……」

  「浦見先生?怎麼了嗎?」

  「其實我調查竹林先生的周遭,發現有很多奇怪的事。例如剛才說的打倒強盜那件事,在他的遺體被發現後,我很快就知道了。我拜託在警界有人脈的同事調查這起事件與事故,結果只知道竹林先生打倒強盜、被電視新聞報導,還有之後被警方拘留等『事實』,至於其原因,『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則是一頭霧水。」

  我請浦見先生說明這是什麼意思,他一臉困擾地回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由於事件過去太久,當時的搜查資料被銷毀。尋找那時與事件有關的警察,就發現對方已經死亡,線索在關鍵處中斷了。同事還說搞不好是警方抓錯人,整個組織掩蓋了這件事。當然,他是開玩笑的。

  至於我寫成報導的公司內幕和醜聞,反而是報導材料自己送上門來。情況順利到讓我覺得可疑的地步。」

  ……我不懂雜誌記者的工作,但說到奇怪的事,我也有些頭緒。

  「主任身邊的確常發生怪事。」

  「怎麼說?」

  「例如一搭電車,電車就會停止行駛,搭計程車的話就會大塞車。這種事經常發生,這是我從前輩那裡聽來的。」

  那是我進公司之前發生的事。

  我的公司規模不算大,不過當時難得有從海外來的委託,或是從IT產業快速成長的國家接收人才。體力過人的主任經常在日本和某個國家之間來回奔波。

  於是主任必然要搭飛機,但他預定要搭的航班總會出問題。延遲或取消航班還算好的了,起飛後才出問題的情況也很常見。

  「雖然沒有墜機,不過在附近的機場直接以機身著陸的經驗,據說兩年內發生了三次還是五次。前輩還對我說電車就算了,絕對不要跟主任一起搭飛機。」

  「好幾年前的確有過這種事呢,飛機事故頻發、航空公司受到猛烈抨擊的年份。」

  「主任的類似事蹟還有很多,像是高中時代打工的地方由於裁員或破產,總是在剛學會工作內容時就被迫離職之類的。」

  「沒錯,他就是會莫名地一直遇上這種只能說是『運氣不好』的事。」

  房東也表示同意。

  這麼一想才發現,主任的運氣真的差到讓人覺得他是不是被詛咒了。

  「不過有時候是他節外生枝、自作自受就是了。」

  「自作自受?可以說得詳細一點嗎?」

  「詳細……不是有句話說『老實人總是吃虧』嗎?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這麼說你能理解嗎……?主任是個好人,但也因此會主動背負一大堆事情。」

  要是公司有員工身體出問題,能代班的工作他就會去做。

  如果有人碰到結婚紀念日之類的日子,很想請假,他就會幫對方代班。

  交期明顯是強人所難的工作,他會用超乎常人的體力與專注力硬幹,趕上交期。

  『沒關係,因為我有體力,身體很強壯。』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他總是說著這種話並攬下工作,工作量是別人的好幾倍。

  「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主任對於我們公司的工作並不是非常拿手,也不是天才那類的人。他只是以超誇張的體力和專注力,不眠不休地維持效率一直工作……」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主任說的話是真的。

  他確實體力充沛,即使流感在公司蔓延,他也不受影響。

  就算扛了一堆工作,他的疲勞程度看起來還是跟其他人差不多。

  而我們也太依賴他了。

  或許本人沒有自覺,現在想來他身上的負擔確實太重了。

  「可以再給我一罐嗎?」

  「請用。」

  我打開一罐新的啤酒,一口灌下。冰涼的液體通過喉嚨,話語從腹部深處發出。

  「沒關係、沒關係……這是主任常掛在嘴上的話。而他扛下的不只工作,這個酒也是。」

  同樣在三課之中,有人只要喝一杯啤酒就會睡著。我雖然沒這麼誇張,但酒量也不算好。為了不讓我們被課長或其他人灌酒,主任總是幫我們擋酒。只要被命令喝酒,他就會代替我們喝,獨自承受蠻不講理的暴力。

  舉個有代表性的例子……

  「這也是我從前輩那裡聽來的喔,我們公司有個虛有其表的工會。」

  表面上是假裝公司在這方面有完善的制度,其實工會代表和幹部都固定由和社長等高層有關係的人擔任,根本是御用工會。所以不管是誰、有什麼訴求都不會有動作,說到底連談判的權利都沒有。

  他們會說已經交涉過了,向高層報告是誰申訴了什麼內容。要是不遵從高層的意向,申訴的人就會因為表面上不相干的理由受罰。這根本不是為勞工著想的組織,而是捕捉心懷不滿員工的陷阱。

  「現在還有聯合工會這種組織,不過據說那是更早以前的事。」

  從結論開始說起,主任明知那是陷阱,依然提出了改善待遇的訴求。

  根據前輩的說法,當時同事們接連搞壞身體,晚上哭著入睡。所有人都滿腹怨言卻又說不出口,只有主任以自己一個人的名義替大家表達意見。

  就算是陷阱,聲音也會傳達到上面。而主任依舊說自己可以承受,所以沒關係。

  「最後他雖然沒有被開除,但待遇不用說也知道很慘,上級這麼做一部分是為了殺雞儆猴。知道當時那件事的人,像是課長從此就叫他背叛者……那個人真的是既精明又笨拙,應該說會顧慮他人,對自己卻漠不關心。」

  無論是工作或私人的事,我都受過他許多幫助。

  這不僅是我,也是三課所有人共通的認知。

  雖然我真的很感謝他──

  「你希望他活得更聰明一點,是這個意思嗎?」

  「對!房東先生說得沒錯。主任的肉體和精神都特別結實,不畏險阻,遇到困難時連沒必要解決的問題都會正面硬闖,克服一切……不過主任交接給我的客戶也說過,『就是因為竹林先生以這種心態面對工作,我才會信任他』。」

  「原來如此。」浦見先生深深點頭,又拿了一罐新的啤酒過來。

  該說不愧是雜誌記者嗎?他很擅長從別人嘴裡問出事情。

  每當我回答接踵而至的問題,堵在胸口的東西就會消散,變得輕鬆不少。

  於是我──

  「所以啊,聽我說~」

  「這樣的話,我也有話要說。」

  面對幾乎是初次見面的兩人,不知不覺間就像在跟主任說話一樣,盡情發著牢騷。

  大家好,我是《眾神眷顧的男人》作者Roy!

  非常感謝各位讀者購買《眾神眷顧的男人6》!

  這次的第六集,氛圍或許與以往略有不同,不曉得各位是否看得開心?

  在我大學時代認識的人之中,有個『看書從後記開始』、頭腦很好的男人(根據本人的說法,這種讀法最能把內容讀進腦子裡)。不過我想大部分讀者是正常地從目次、正文開始,最後才看到這篇文章,所以是以此為基準寫後記的……上述問題的答案已經浮現於各位的腦海了嗎?

  我只能想像各位讀者的表情,傳遞自己想說的話,若您覺得有趣、開心,便是我的榮幸。

  託各位的福,我作為不成熟的小說家Roy也迎來了第二年。另外,※《眾神眷顧的男人》漫畫版還入選了『2019年全國書店店員票選推薦的漫畫,異世界篇』,如此評價實在令人感激不盡。(編註:此為日本出版情況。)

  不過責任編輯經常陪我商量內容或寫法上的各種問題,我也總是感到自己還不成熟。

  一碼歸一碼,既然拿了錢,我就會以寫出更優質的作品為目標。設法創新,有時成功有時失敗……而責編的建言與各位讀者的聲援,會將我拉出思考的漩渦,支撐我前進。

  在這種情況反覆發生的同時,我今後也會努力為更多讀者帶來樂趣。

  對於從執筆階段到成書、上市販售提供協助的人們,我想藉此機會表達謝意。

  非常感謝各位。

  下次也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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