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老師的妹妹只對我產生殺意
第4話 老師的妹妹只對我產生殺意
休業式當天。
也許因為從明天起就是暑假的緣故吧,早上的班會時間,教室的氣氛很浮躁。
暑假要去哪裡玩呢?要交個男朋友女朋友嗎?要去喝珍珠奶茶嗎?我一面冷眼看著興奮地聊著那些可有可無的話題的同學,一面安排《黑色羔羊鳴泣之夜》的萬聖節企畫的進度。
對我來說,休業式和平常日沒什麼兩樣。頂多只有不用上課,中午就能回家真是太好了,這種程度的感想而已。
「喂,你不是想把影石老師嗎?去約她啊。」
「不好意思,我整個暑假都想健身。」
「又來了!你最近瘋狂健身,已經可以扛起一輛四驅車了吧?」
「嘿嘿。我接下來想練胸大肌。泳裝美女雖然也不錯,但是穿比基尼的肌肉男也很讚喔。」
「喔、喔……我會考慮的。」
聽到因為我在第一學期時的胡扯,順利變成肌肉控,逐漸成為肌肉之子的同學說的話,我心中油然湧起一股溫暖。
雖然奪走了他的青春,不過因此得到其他寶貴的東西,也是好事。
比起因高中時代剎那間的青春而徬徨,還不如把握那些時間,為將來做投資。
雖然不知道這樣是否符合本人的期望,但是既然他現在覺得很幸福,就算萬事OK吧。
「聽說隔壁區的公立游泳池,暑假期間學生免費喔。」
「真好!我們去玩吧!要不要找其他人一起去?」
「要約男生嗎?……乾脆豁出去,約小日向同學好了?」
「咦咦!?等、等一下,妳幹嘛那樣怪笑啦──」
「吶~小日向同學~大家在聊要不要去游泳池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咦?我嗎?」
幾個女生高聲說話,朝乙走去。那是名字和臉我都沒記住的三人組女生,其中兩人開朗積極,另一人則顯得很羞澀,低著頭不敢看乙,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樣。
一眼就看得出來,羞澀的女生喜歡乙,其他女生則是幫她加油的好姊妹。
是學生時代常見的景象。
「但是,一群女生去玩,我這個男生插花,不會很礙事嗎?」
「沒問題沒問題。我們可以發和我們一起玩的年票給小日向同學喔。」
「其他男生的話就算了,但是小日向同學絕對不會用奇怪的目光看我們,所以沒關係。」
「因為小日向同學是班上的王子嘛!對不對?」
「是、是啊。小日向同學又帥……又親切……如果能一起去玩,大家會很開心的。」
「謝謝。很高興聽妳們這麼說呢。」
「那就──」
「但是很不好意思,我暑假已經安排好和家人旅行,還有補習的預定了。」
乙有如參加古老城堡的茶會的貴族般,優雅地微笑道。但是語氣中又帶著令人在無意識中認為絕對不能越線的堅定感。
完美的拒絕。不會讓人覺得不高興,但是也令人無法繼續糾纏。
「是嗎?真可惜。那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玩吧!」
「嗯,有機會的話。」
女孩子們走回自己座位,乙笑著揮手目送她們離去。
冷靜地從旁觀測事實,他只是拒絕了邀約,但女孩子的好感度卻沒有因此降低。
「從頭到尾都很完美呢。不愧是王子。」
「你在說什麼啊?這些全都你教的不是嗎?我是王子的話,你就是宰相了。」
「我也是從和心理學有關的論文看來的。」
與國中時代相比,現在的乙真的成長了很多呢。我不禁眼眶發熱。
外表本來就好,只要再加上一點點努力,絕對會很受歡迎。我本來就這麼想,但是沒想到會受歡迎到這種程度。
「接下來,只要再交個正牌女友,就更完美了……你沒這種打算嗎?」
「我現在沒有喜歡的人啊。」
「是嗎?那就不勉強了。是說明明有那麼多女生喜歡你,而且不管走到哪,你都能認識新女生,居然到現在還沒有喜歡的人,真是不可思議呢。」
「這些話全都會打到你自己的臉喔。」
「……我還不到你的程度啦。這麼說來,我也算有異性緣的呢……」
我說著,瞥了一眼坐在隔壁座位的女生──正趴在桌上睡覺的月之森真白。
以前的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異性緣。
不過回顧最近的事,我覺得自己不能再說那種話了。
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是正在隔壁座位熟睡的真白。
喜歡我的女生,並非都市傳說,而是真實存在於世界上。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件事。
雖然我以必須把心力放在《5樓同盟》上為由,拒絕了真白的告白,可是在那之後,我再也無法用以前那種坦然的目光看她了。
「好熱烈的視線啊。你變成月之森同學派了嗎?」
「……不,不是那樣啦。」
「太好了,你仍然是彩羽派呢。」
「也沒有那種事。是說,不要硬把她推給我啦。不管怎麼看,她都對我沒意思啊。」
「明明喜歡看心理學的論文,為什麼這麼不懂女孩子的心呢……?」
「就說我是對照研究結果,所以從態度斷定她沒有喜歡我啊。」
「不,就效率來說是那樣沒錯,不過人類重視的不只效率而已喔?……是說,為什麼我要和你聊人性啊?」
正當我和乙聊著可有可無的話題時──
「嗚、嗚嗚……」
一陣痛苦的呻吟聲傳入我耳中。
怎麼了,我看向身旁。那聲音是趴在桌上的真白發出的。
「還、還好嗎?」
「…………」
「真白……?」
「……嗚……啊啊……」
「喂,真白,妳不舒服嗎?如果很難過,要不要去保健──」
「……吵死了。」
「噫!?」
宛如從陰曹地府傳出般的聲音,使我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
從手臂中微微抬起的臉,宛如剛行凶過般地駭人。眼睛充滿血絲,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啊……是明,啊。對不,起……真白剛才,太凶了……」
「沒、沒什麼啦,我不在意。」
「因為真白,沒睡好。截稿日,很可怕。」
「截稿日?」
「啊……不,不是。呃,不是劇本,是小說的、截稿日、般的東西?咦?這個可以說嗎?不知道。對不起,現在真白好像會不小心說溜嘴。你不要和真白講話。」
「好、好喔。對不起在妳很累時吵到妳了。」
「嗯……呼──……呼──……」
真白說完,再次趴在桌上,發出穩定的鼻息。
看起來就像投入新角或舉辦活動時的我,或被截稿日追殺的紫式部老師。
是說,『小說的截稿日』啊。
這麼說來,真白好像說過,她的興趣是寫小說。該不會是新人獎的截稿日快到了吧?
假如真白得了UZA文庫的新人獎,就能成為卷貝海參老師的後輩了呢。如果真是那樣,緣分還挺奇妙的。
不論如何,朝著目標勇往前進,都是很棒的事。
──我會為妳加油的,真白。
那有如精疲力竭的戰士般的身影,使我萌生戰友之情。我在心中為真白加油。
「呼……呼……唔嗯……」
為什麼十幾分鐘前的我,沒有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體育館中,無聊的時間不停流逝。
休業式。全校學生坐在排好的折疊椅上,聽校長和副校長千篇一律的演講。是單調又毫無價值的時間。平常的話,我應該會趁機思考該在遊戲加入什麼新玩法之類的,就算沒有紙筆等工具,還是可以在腦中進行一部分的工作。
但是現在,充滿我腦中的,不是如何讓玩家開心或資料該怎麼處理,而是宛如致力消除煩惱的修行者般,一心一意地念誦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呼……呼……」
因為真白正把頭靠在我肩上,以安穩的表情發出可愛的鼻息!
呼吸聲使我耳廓的微血管發癢,從頭髮撲出的甜香,使我的肺臟變成花園。
這就是那個,情侶們搭深夜電車時會做的那個。會讓人想罵不要在公共場所打情罵俏好不好你們這些死白目的那個,如今我正幹著同樣的事。
(大星和月之森同學,感情超好的嘛。)
(雖然感覺上平常都在吵架,不過果然是情侶呢。)
(這麼說來,月之森同學最近的LOVE度變高很多呢。)
窸窣的耳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班上的傢伙們,把我當成打發休業式無聊時間的八卦對象了。
我有一種變成動物園裡的動物般的感覺。老實說,因此受到注目非常可恥,真想戳瞎那些看我的人的眼睛。
──話是這麼說,不過只因為我覺得可恥就叫醒真白的話,她也很可憐呢。
她似乎真的沒睡飽。來到體育館的路上一直在點頭,好幾次差點睡倒在地上。
來到體育館後,因為席次的關係,我們就坐在隔壁。見到頭靠在我肩上,總算能放心地失去意識的真白,我不禁覺得,稍微當一下她的枕頭也無所謂。
「…………」
咕嚕。我吞了吞口水,莫名地感到口乾舌燥。我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真白毫無防備的臉。
睫毛的形狀、肌膚的光澤、細柔的汗毛……一切全都有如藝術品般精緻,有種可以凝視到天長地久的神祕吸引力──是說我幹嘛看到入迷啊?
我心中湧起隨意窺視別人睡臉的罪惡感,連忙移開視線。雖然說就算移開視線,來自肩膀的舒適重量,仍然使我無法不意識到真白的存在,但是沒有視覺情報的話,心靈的安寧等級還是天差地別。
我張望四周,尋找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我先看向坐在附近的乙,只見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笑著面對前方,一動也不動。這傢伙,居然給我笑著睡著了。
接著,我在稍有距離的地方發現音井同學。只見她靠躺在椅背上,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滑落,垂著頭呼呼大睡。那是睡眠中的樹懶。由於睡得過於光明正大,就連老師似乎也不想理她了。
因為我們不同班,所以我不太清楚,難道說音井同學平常在班上也都是那個樣子嗎?
該說是表裡如一呢,或是自由奔放呢……真是任性到令人羨慕的生活態度啊。
『接下來由各年級代表致辭。首先是一年級的代表──小日向彩羽同學。』
「喔……」
聽到廣播社的司儀說出耳熟的名字,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是。彩羽應聲,從一年級的座位區起身。
亮黃色的頭髮輕揚,沉穩大方地走向講臺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清純。假如世上有誰最適合穿著白色連身裙走在向日葵花田中的比賽,她肯定能得第一名。
(是小日向同學耶。)
(果然名不虛傳,好正啊~很有大小姐的感覺呢。)
(亮黃色的頭髮也很自然,感覺很有氣質。聽說她是小日向同學的妹妹喔。)
(兄妹都很美形呢,真羨慕~)
(真的很可愛呢,小日向學妹。啊,我也想要有那麼清純的女朋友!)
(你死心吧你。那麼可愛的女生,一定早就有男朋友了。)
(不、不一定吧!不要破壞我的美夢啦──!)
窸窣的耳語聲再次從四面八方傳來。
今年第一名入學的新生,不但人聰明,而且超級清純又可愛──這樣的傳聞是從四月中開始流傳的。到了七月中的現在,彩羽的風評不但沒有消退,反而在口耳相傳下,更加引人注目了。
『不知道』真的很幸福呢。要是那些傢伙知道彩羽的本性,肯定會因世界上沒有天堂而絕望吧。
彩羽在憧憬與好奇的視線中來到麥克風前,神色自若地環視整座體育館。
接著,在目光與我對上的瞬間,僵住了。
彷彿播出事故似地,身體一動也不動。儘管臉上貼著清純的笑容,但是盯著我的眼神中不帶任何感情。
她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正當我不解地望著彩羽的臉時──……
「(奸笑)」
「……!?」
一剎那。短短的剎那。彩羽的嘴角似乎勾起可疑的笑容。
沒有任何人發現。就是那麼微乎其微,不到一秒的,剎那間的惡意。
只有每天都被那傢伙纏著的我,才能發現的細微表情變化。我思考著那是什麼意思,而推測出的結論使我毛骨悚然。
「新的校舍,新的教室。從放眼望去,全是令人不安的新事物的入學典禮算起,已經過了三個月。入學時見到的景色、班上的人際關係,也都出現變化,有些人交到許多朋友──」
儘管我警戒著彩羽發出的纏人氣息,不過她的致詞老套又普通。
「──似乎也有交了女朋友,正在曬恩愛的人呢。」
好,老套又普通的致詞到此結束。
不像古板老套的致詞中該出現的低IQ詞彙,使體育館傳出陣陣私語。
由於彩羽是一邊環視體育館,一邊說的,許多學生因此瞪大眼睛,開始到處尋找在休業式上曬恩愛的情侶。
幾對情侶因此被盯上,被施以羨慕或嫉妒的注目禮。
當然,我和真白也不例外,被有如子彈的視線射成蜂窩。
──那、那女人,是看到我和真白的樣子,才故意說那種話,讓我引人注目的。
「(喂,不要鬧了,妳在幹嘛啦?)」
我使出渾身解數,以眼神向彩羽抗議。
理解了我眼神的意思,彩羽以不被任何人發現速度的秒回:
「(活該☆)」
「(妳這傢伙────!!)」
噗哧──嘻嘻嘻!彩羽維持著清純優等生的表情,在眼神中對我大聲嘲笑。
如果她就在我面前,我肯定會立刻嗆回去,但是在休業式時突然闖到講臺上嗆她的話,我只會變成可疑人物。只好先忍下來了。
「(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曬恩愛的人不好。歌頌青春的傢伙們最好全都留下可恥的黑歷史啦。笨蛋笨蛋笨蛋──!)」
「(嗚……我無法否定。)」
被指出在大庭廣眾之下什麼的,我就無話可說了。
雖然真白只是累到睡著而已,但是從第三者的角度,才不會管內情如何,我和真白就是正在曬恩愛。
「幸福是很重要的。在學校學習、參與各種活動、與老師討論出路……我認為校園生活中的一切,都關係到我們將來的幸福。但是不能做『放飛自我的行為』,也不該做出『招搖炫耀的事』。即使是交往,也該有所節制。特別是『嘴上說著要追求將來的夢想,卻色瞇瞇地與身邊的女孩曬恩愛』,這樣的行為是非常不誠實的。」
「嗚……嗚咕……」
穿插在致詞中強調的句子,把我戳得滿頭是血。
彩羽那傢伙,完全只針對我攻擊呢……雖然說不對的人是我。
到頭來,一年級代表的致詞內容中,有八成都在偷酸我。
不幸中的大幸是,其他學生儘管對時不時出現的「曬恩愛」、「放閃」之類詞彙感到不解,但是也沒有多大疑問地全盤接受了。
還好這間學校的學生真的全是笨蛋。
不對,這裡是升學學校,學生的平均成績相當高,可是不知為何,在某些方面全像智障一樣,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先不管這個了。
雖然出現這樣的小插曲,不過休業式還是順利結束了。
「暑假時會能放心地盡情玩的,有兩種人。一種是頭腦好反應快,稍微不用功成績也不會退步的,真正的人生贏家,有資格歌頌人生的特權階級。另一種則是──普通的笨蛋。」
休業式結束後,本學期最後的班會。
在冷酷的女老師,《劇毒女王》模式的堇極權專政的教室中,瀰漫著不像暑假即將來臨的緊張感。
啪!她將教鞭拍在黑板上,以高壓的眼神傲視全班。
「假如認為自己是人生贏家,就盡情地玩樂吧。但是,沉溺於眼前的快樂,無視目前應做的努力的話,遲早要付出代價──在明年即將到來的升學戰爭之中。」
真是金玉良言。我感動萬分地心想,真想讓紫式部老師也聽聽這些話。
「希望各位不會成為心浮氣躁的笨蛋──班會到此結束。」
「……!起、起立!敬禮……!」
鈴聲一響,堇立刻結束發言。值日生宛如窺視長官臉色的小兵,連忙發號施令。
影石堇冷冷地瞥了低頭鞠躬中的學生們一眼,鞋跟發出冷硬的聲音,瀟灑地離開教室。
也許是被她叮囑的緣故吧。「還是別玩了,專心念書吧。」班上同學開始如此說道。不知是女王教育的好,或是或是現代學生的傾向?他們意外地懂事,而且很老實。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
《紫式部老師》暑假到了──!!海灘──!!可以大玩特玩了────!!
一走出教室,影石堇就心浮氣躁地傳LIME給我們了!
「雖然天天看,不過還是覺得她很會演呢。」
「誰都想像不到她的本性是那樣吧。」
我和乙點開《5樓同盟》的群組訊息,對望一眼,苦笑起來。
影石堇的本性其實是很會擺爛、愛喝酒、不會收拾自己房間的廢柴女。在學校展現的《劇毒女王》一面,是為了不被學生或其他老師看扁而裝出來的模樣。
不過,堇厲害的地方是──她帶的班成績真的很好。
之前期末考時,我們班的平均成績,是除了特別升學班之外的全年級第一名。
跟期中考做比較的話,我們班的進步程度,甚至超過特別升學班。
個人成績的話,第一名當然是每科都滿分的怪物優等生影石翠,不過我們班的學生中,有不少擠進幾乎被特別升學班的學生占領的前段排名。而且模擬考的成績也大多能上自己的第一志願,相當優秀。
與二年級剛開始時相比,我們班的成績進步得非常快。作為老師,堇確實非常有實力。
當然,除了數學之外,其他科目都是由不同老師上的,堇沒有直接教我們功課。但是從班會時展現的魔鬼教官般的態度與壓力,以及各種金玉良言,都為學生們帶來很好的影響。
「那個人其實很適合當老師呢。雖然本人不想做就是了。」
「而且還很聰明。既然妹妹是全校第一名,表示他們家的DNA非常優秀呢。」
「翠社長嗎?雖然和她說話時,連一絲絲的聰明都感受不出來……乙看起來聰明多了。」
「我完全不行啊。我只有數學和英文、理科好而已。」
乙笑著說道。
如魔法師般創造許多驚人發明的超級程式設計師小日向乙馬,有顆同年代學生完全無法相比的天才頭腦。
但是他的能力極度偏向理科,文科除了英文之外,都不怎麼樣。
雖然說最近他的人際關係改善很多,溝通技巧大幅進步,對日文的理解能力也相對提升,可是在最根本的部分,還是不太懂人心。
所以對乙來說,我和《5樓同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如果連那些部分都完美無缺的話,乙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可以獨自站到頂點了。
乙逐漸變得完美,讓我很開心,不過說真的,也覺得有點寂寞。
「是說影石同學很厲害呢。期中和期末考每科都是滿分,我想不單純是因為DNA強大,而是拚死努力的成果吧。」
「就某方面來說,是很耿直的傢伙呢。我的話,我不認為學校的成績代表一切,也沒辦法把自己的將來全賭在學校成績上,不過……能專心致志在一條路上,還是值得尊敬。」
「是啊──對了,你有邀戲劇社去海邊玩嗎?」
「這個嘛──……」
我們和戲劇社,因為之前的全國高中戲劇大賽而變熟。
雖然說已經熟到足以約翠社長與社員們一起參加《5樓同盟》的活動了,但是──……
「我是有問過,不過被拒絕了。」
「哎呀,是這樣啊?」
「暑假有戲劇大賽的縣預賽,得名的話還有全國大賽。除了準備比賽之外,還得去補習,所以沒有時間玩樂。『你也別只顧著玩,好好念書啦。』我還被這麼叮嚀了喔。」
「哈哈,很像影石同學會說的話呢。不過這麼乾脆地讓步,不像你呢。」
「是嗎?如果本人想去玩,但是基於各種原因忍著不去,我的確可能強帶她出去玩。不過既然那傢伙是真心想用功,我就不勉強她了。雖然我不知道她用功的目標是什麼。再說──」
「再說?」
「紫式部老師也說過,想盡可能避免和翠社長相處太久。長時間相處的話,露出馬腳的可能性會大幅上升。」
「哈哈……的確。」
「聚會的話是不至於穿幫。因為式部模式和老師模式差太多了,所以沒人發現。」
可是去海邊玩時又不能一直喝酒,再說車子是堇開的。
沒發酒瘋的話,穿幫的風險太高了。
「原來如此。是說對我而言,彩羽的情敵不會增加,也是好事一──」
砰────!!
乙的話還沒說完,教室中就傳出門被破壞般的轟然巨響。
猛然打開門的可疑分子──一名女學生,正站在門口,低著頭,嘴裡唸唸有詞。
那女學生的頭髮凌亂,臉頰痩削,制服滿是皺褶,身上散發著自我放逐的流民般的氛圍。那人和我們剛才在聊的影石翠長得很像,應該說,高達88%是翠本人。
「那是……翠社長……嗎……?」
「說人人到。不過,她的感覺好像怪怪的……」
我忍不住和乙互相做確認。應該是翠沒有錯。
可是個性認真,神經質到像鬼一樣的翠,不可能讓自己變成那種邋遢樣。
「喂、喂,妳怎麼──」
「……你。」
「咦?」
「饒……你。」
只見翠低著頭,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
仔細一看,她右手拿著一把短刀。
「……饒……絕……你……」
她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近。
儘管我有不好的預感,但是我仍然坐在椅子上不動。翠一秒、一秒地逼近。
「喂、喂?翠社長,妳怎麼了?喂,妳說話啊。喂妳別過來!喂、喂──」
「我絕對饒不了你──!!去死吧!!萬惡的製作人────!!」
「噢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翠猛地抬起頭,兩眼如厲鬼般發亮,高舉短刀朝我揮下。
我連忙從抽屜拿出活頁資料夾,抵在頭上,擋住短刀。
刀尖軟軟地變形了。
「……演戲用的小道具?妳在幹嘛啊?」
「你這個騙子!」
「啥!?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為什麼我非得莫名其妙地被妳攻擊,還要被妳罵啊!?」
「你不是說──你和堇姊姊之間什麼都沒有嗎!!」
翠用力瞪大充滿血絲的眼睛,把手機湊到我面前。
那是以『影石一家』為名的的LIME群組。
《堇》其實我目前正以結婚為前提,與我的學生大星明照穩定交往。雖然在法律上還無法結婚,但是可以再等一年半,直到他畢業為止嗎?
「喂喂喂喂──!紫式部────!!」
我忍不住頭痛得抱住頭。
文字內容本身沒有問題。很誠懇地拒絕父親或祖父提出的親事。
問題是發表的場所。
影石一家的LIME群組,人數的部分寫著99+。意思是有超過一百的人數加入這個群組。恐怕所有影石家的親戚全都看得到這群組的內容吧。
當然,翠也看得到。也當然,會像這樣氣到失心瘋。
傷腦筋。
該老實向她說明原因,解開誤會嗎?──不行。光是說明為什麼我和堇熟到能裝成她的未婚夫,就有可能讓堇=《5樓同盟》的紫式部老師的事曝光了。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裝成冒牌未婚夫演到底了。
……不好意思啊,翠……!
「你果然和姊姊有著下流的關係!髒死了!難以置信!」
「──誰髒了?」
「……!?」
我直視翠的眼睛,沉聲問道。
「堇老師和我都很認真地考慮將來的事。我可不容許妳把我們的感情用髒或下流來形容喔。」
「這……」
「愛著一個人是罪惡的事嗎?以結婚為前提,認真地愛一個人,有必要被妳說成那樣嗎?──看著我的眼睛回答,翠社長。」
「大星……同學……」
我反守為攻。扮演誠實的男人,有意識地使用能溫柔又強力振動鼓膜的低音說話。託了幫戲劇社的忙以及彩羽的演技指導,不是我自誇,我的演技也突飛猛進。
「我的確……沒有批評真愛的權力……」
「對吧?既然如此,我希望妳別再置喙我們的事。我甚至希望妳能祝福我們。」
「可是……可是……」
翠彷彿想從我的低語聲中逃開似地後退,用力搖頭。
接著,她再次把手機湊到我面前。
「那麼、那麼這個又要怎麼解釋!?這種──」
我的目光被螢幕吸引住。出現在畫面上的,是堇的──
「──色情照片!?」
「………………………………………………………………咦?」
翠閉緊著雙眼,面紅耳赤地展示的,是只拍到影石堇的臉的上半部,拚命地吸著什麼的照片。
接著,翠滑動螢幕,秀出堇的嘴邊掛著白色液體,伸手比V微笑的照片。
翠再次滑動螢幕,這次出現的,是嘴邊掛著白色液體的堇和我一起比V的合照。
這幾張照片,最嚴重的問題是:因為手震,背景和細節部分被微妙地拍糊了,意外地製造出馬賽克效果,看起來就像在做什麼猥褻事的照片一樣。
「不、不不不、不管怎麼看,這都是色情照片吧!!」
「慢著慢著這啥鬼東西!?我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喔!!」
這是什麼假照片啊?
「這些照片到底從哪來的?這麼惡質的合成照片,我一點印象也沒──」
我說到一半,住了口。
不對,等一下。這句話不對。我似乎在哪看過這些照片。
「從哪來的?當然是姊姊自己貼的啊!你看!」
《堇》也許有人會懷疑是否真有其人,所以我貼上幾張我與他約會的照片。這樣一來,大家應該就能明白我們的感情有多深厚了。
是堇──!流出這些照片的犯人就是自己人──!
拍這些照片時,我只覺得拍得不怎麼樣,如今重新一看,完全是色情照片。
我正對自己不經意地拍出了色情照片的事頭痛,翠又繼續罵道:
「就算再親密,也該有個限度!未成年做這種事根本不對!!你這個犯罪者!!」
「在這種情況下,犯罪的是已經成年的堇老師吧……」
「少找藉口!現在就給我去死!」
「所以我說妳不要拿那種軟趴趴的刀子刺我啦。」
雖然說刀身軟趴趴的,刺下去不會痛,但是對精神的傷害非常大。
也許是因為全校第一名的翠來找我爭論吧,班上同學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雖然大多數人已經回家了,不過仍然有不少學生留在教室裡。那些人的視線,使我倍感壓力。
平常明明根本不在意我這個存在感稀薄的人,真是現實啊,這些傢伙。
就算最近因為扮演真白的冒牌男友的緣故,我比以前稍微受到注目。不過只有我自己時,存在感仍然很稀薄,可以過著安穩的生活。
再這樣下去,我將會過著沐浴在充滿好奇的眼光下的生活,失去不受任何人注目的有效率環境。最壞的情況,還會被當成與女老師性愛自拍的人渣(或英雄)看待。
「這是我們一起去喝珍珠奶茶的照片啦。因為那是99%珍珠的珍珠奶茶,所以不用力吸根本吸不起來。不是在做猥褻的事喔。」
「別騙人了!我知道喔!這個叫cumshot對吧!?」
「突然變得國際化!?還一下子冒出西洋A片的專用術語……妳果然是變態吧!?」
「才、才不是呢!是因為班上男生說『妳不是很聰明嗎?幫我們翻這個吧』,讓我看金髮女人裸體做那個、各式各樣的事的影片,那影片上有那個標籤,所以……!」
「就算是在意外的情況下知道那個單字的,不過妳事後有主動查過對吧?所以才會這麼清楚那個單字的意思吧?不然不可能那麼自然地說出那種單字!」
「嗚、嗚嗚嗚~~!!」
翠的臉愈來愈紅。
「是說戀姊也該有個限度,堇老師已經二十五歲了喔?就算再嫉妒,她早晚都會有對象的。」
「這、這樣事……」
「而且你們老家也打算幫她介紹結婚對象不是嗎?應該說,和我分手的話,她會更快結婚喔。」
「唔嗯嗯嗯……………………咦?」
「嗯?怎麼了?」
「想像姊姊和老家介紹的人結婚,感覺起來,好像沒那麼令人火大耶。」
「……妳有那麼討厭我嗎?」
為了戲劇社,我做了那麼多事。不只不該被討厭,甚至應該被她感謝才對。
順帶一提,全國高中戲劇大賽的地方預賽,因為由我和彩羽代為出場,所以順利晉級。不過之後的縣大賽,就要靠翠她們自己的努力了。雖然我已經完全退出,不過戲劇社的社員們都說,能突破預賽,都是託了我和《5樓同盟》的福。
沒錯。戲劇社的社長翠,應該要感謝我才對──……
「我、我沒有討厭你。只是在知道你和姊姊交往時,我腦袋一片空白……咦、咦?」
「怎麼了?」
翠突然抱住頭。
「咦?咦?我究竟是在嫉妒哪邊呢……?」
「喂,妳還好嗎?突然攻擊我,又突然自己在那邊陷入疑問,難道說妳腦子壞了?」
「我、我沒事。我的身體狀況非常好!」
這下子病得可重了。就連我若無其事地混進去的嘲諷都沒聽出來。
腦袋的轉動速度慢到沒發現我在損她,太異常了。這下子我開始有點擔心起她,把手按在她額頭上道:
「妳果然怪怪的。是不是發燒了?」
「呀哇!?」
──噗咻咻咻!!
「好燙!!喂!燙死人了!!腦細胞會被燒光吧!?」
「大、大星同學的、的手……手……哇啊啊啊啊!」
「這可不太妙喔。乙,幫個忙,我們送她去保健室吧。」
「不,我想應該不用吧。」
「你在說什麼啊?這溫度比賭輸一大筆錢後,中階管理層下跪用的燒烤鐵板還燙喔!必須讓她立刻休息才行!」
「哇咿呀────────────!?」
我把手放在翠肩膀上,她立刻發出怪叫。
翠用力揮開我的手,猛地後退。眼睛溼潤,以看著罪犯般的眼神看著我。
「不、不對。我才不可能對這種隨便又不講道理的人……」
「妳到底在說什麼?別說話了,快到保健室──」
「不、不要過來!這樣不對。這種感情,這種事,絕對──」
翠不斷後退,砰地撞上教室的門。她下定決心似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絕對不可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面以戲劇社社員獨有的肺活量大叫,一面飛速退出教室。
從出場到退場都極為誇張。
如果這裡是舞臺,就是很完美的演出。難道說她正在練習嗎?
「那傢伙真的不要緊嗎?別逞強過度暈倒啊。」
「我想,她只要遠離你一步,體溫就會下降0.1度,所以應該沒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她發燒的原因,就在你身上啊。」
「被討厭到會因此發燒嗎?還真有點受傷……」
「唔──零分。共情能力0。」
乙莫名其妙地檢討我。
被人討厭到逃走,又被說成零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正感到不解時,乙輕笑起來。
「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呢。包含這部分在內,很有戀愛喜劇的感覺,很棒喔。」
「聽不懂你在說啥……對了,說到戀愛喜劇──真白,反正都期末最後一天了,要不要偶爾像男女朋友一樣,一起回去?」
我一邊問,一邊轉頭,但是隔壁座位上空空如也。
「班會一結束,月之森同學就立刻離開了。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真的嗎?還真難得。」
也許是仗著女朋友的身分吧,最近放學後,她都會主動找我說話。
但我為了錄音或收集資料之類的事,沒空直接回家,很少有機會裝出男女朋友的樣子。今天難得想裝一次的說。
「而且她還睡眠不足,好像很忙呢。你要多關心她一點喔,月之森同學的男朋友。」
「不要糗我啦……」
不過真白的樣子的確很奇怪。
如果又碰上什麼問題的話,得好好幫她解決才行。
我正想著該怎麼辦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又是新的女生?」
「不,是音井同學。」
「為什麼否定呢?音井同學也是女生吧?」
「這麼說也沒錯啦。」
可是我很少意識到這件事。對我來說,音井同學和男性友人差不多,或者是是工作上的夥伴,去意識她的性別,反而對她很沒禮貌。
音井同學傳來的LIME訊息上寫著:
《音井》有事找。工作室。一對一。
簡單明瞭地寫出目的、地點與條件。
音井同學很少主動找我。
和我主動求她時不同,應該不必帶禮物吧。等回家後再到她那邊露個臉吧。
就在這時,又有新的訊息傳來。
《音井》禮物帶珍珠奶茶就行~
要帶禮物喔?而且又是珍珠喔?
「喔~很甜很好吃呢~因為我懶得排隊,所以一直提不起興趣。不過既然這麼好喝,那偶爾喝喝也不錯呢~」
「以派我去買為前提嗎?饒了我吧。」
音井同學愉快地喝著我在炎熱的太陽底下,在珍珠奶茶店前排了二十分鐘,總算買到的珍珠奶茶。淪落為奴隸階級的我,微弱地抵抗道。
下午兩點左右。
我來到音井同學家,那間用地下室改建成的錄音室。
冷氣極強的室內,響著喀啦喀啦的鍵盤聲。
室內擺滿了各種最新的音響器材,就個人錄音室來說,高級得相當破格的這空間,可說是音井同學的『城堡』。
音井同學的父母都是事務官,家裡很有錢。她自己似乎也有不少零用錢。而且音井同學還以那些零用錢做投資,作為買想要的音響器材的資金。
由於她做事很有方法,就算不加入《5樓同盟》,也能普通地進行個人活動。所以她不是《5樓同盟》的正式成員,而是以外部合作伙伴的身分協助我們。
我在國中時就認識音井同學了。而且她還是唯一知道彩羽的真實身分──謎樣的配音團體旅團X的人。就連《5樓同盟》其他成員都不知道這件事。
乙他們知道錄音的部分是由音井同學協助的,也都見過音井同學,但是雙方認識不深。為了隱瞞彩羽的身實身分,所以我故意不讓他們有太多接觸。
上次戲劇大賽代演時,彩羽讓大家知道自己會演戲的事,但還是沒讓大家知道她就是《黑色羔羊鳴泣之夜》的配音員。
話是這麼說,但是直覺敏銳的乙,也許早就察覺真相了──……
不論如何,直到正式揭曉之前,彩羽的真實身分,仍然是只屬於我與音井同學的祕密。
就這層面來說,我和音井同學算是有共同祕密的同志吧。
「……那個是怎麼回事?」
「嗯~?」
音井同學一面喀啦喀啦地敲著鍵盤,一面以脫力的聲音回道:
「你很在意我在做什麼嗎~?反正等一下就知道了,你再等等~」
「不,我在意的是『那個』。」
我說著,指向她的胸部。
雖然這種說法很容易招來誤會,不過我要聲明,我在意的不是胸部本身。
而是放在胸部上的,裝珍奶用的杯子。
音井同學的雙手正在打字,空不出手拿飲料。所以她把制服下藏著的豐碩果實作為飲料架,把杯子固定在上面。只要稍微低下頭,就能含住吸管。
「這種喝法很奇怪吧?」
「不是主流嗎~?我在社群網站上看到很多人這樣喝呢~」
「那個是因為不同的理由才紅起來的吧……」
「反正~方便就好啦~滋滋。」
音井同學慢吞吞地說著,喝起飲料。
珍奶的重量使胸部微妙地變形,有種莫名的真實感。
──視覺效果太胸狠了,令人無法直視。
「是說,主題呢?妳不可能是為了喝珍奶,才把我叫來的吧?」
我為了澆熄腦中朦朧湧起的欲念,轉移焦點問道。
我來到錄音室,把珍奶交出去後,音井同學就一直坐在電腦前敲鍵盤。
「喔~我還在準備。你再等一下下~要是覺得很閒,就在旁邊找東西玩吧~」
「我又不是到親戚家玩的小孩。至少告訴我妳正在幹嘛吧。」
「不要~說明起來太麻煩了~」
「欸……」
「外頭的倉庫裡應該有能一個人玩的玩具~你就找點喜歡的玩吧~」
「我沒興趣玩啦。」
「也有大人用的玩具喔~」
「在別人家玩大人用的玩具,難度太高了吧……!」
「我想說你是青春期青年,應該也有這種需要吧~」
「竟然很能理解男性的生理現象!?」
不愧是音井同學,對『男生會做的事』也異常寬容。
但是在別人家裡用別人的玩具幹嘛,已經不只是變態,而是畜牲了。
我驅散浮現於腦中的奇妙想像,轉頭張望四周,尋找打發時間的方法。
「嗯?」
我注意到一張矮桌。
桌上有個褐色的小碗,也許是為了招待等待中的我和彩羽,或是給自己吃的吧,碗中裝了許多糖果點心。
這部分是看慣了的景象。不過小碗旁,有個沒看慣的物體。
「……音井同學,妳要去旅行嗎?」
我一面發問,一面拿起那物體。是國內的旅遊資訊書。
我隨意翻看著,許多書頁上貼有黃色的標籤。
「喔~該說是旅行嗎?我想趁暑假期間,在避暑勝地閉關~」
音井同學沒有停下動作,回答道。
「妳要去富士五湖嗎?」
「嗯,地雷。」
「欸欸!?」
突然又來了。地雷。
「你最近很常踩地雷喔,太鬆懈了吧~?」
「就算妳這麼說,我不知道地雷的規則,就沒辦法閃避啊……至少給點提示,讓我知道哪類的詞彙會踩雷吧。」
「才不告訴你~總之你就努力躲開地雷吧~」
「這也太蠻橫了吧!?」
這樣一來,只能老老實實地在音井同學地雷備忘錄中追加新單字了。
我默默地在備忘錄中加上『富士五湖』。
──先不管地雷的部分,在避暑勝地閉關啊……
「我還以為妳對旅行沒興趣呢。因為《5樓同盟》約妳去海邊玩,被妳拒絕了。」
「去海邊會曬黑~再說,一個人用功,比較有效率啊~」
「用功?」
「嗯~我沒說嗎?」
音井同學停下敲鍵盤的動作,整個人靠躺在椅背上看向我,說道:
「我開始學作詞作曲了喔~」
「作詞作曲……」
「沒錯。雖然我很擅長編輯聲音,但是不擅長無中生有~不過,我還是想學會創作。」
音井同學說過,她對自己沒有才能的事很自卑。
她不像彩羽那樣有配音的才能,也沒有成為鋼琴家或小提琴家、歌手等等的天分。
音井同學擁有的,只有喜歡聲音的心、與聲音有關的知識、編輯技術,還有直覺而已。
不是創作者,而是幕後人員的類型。
「雖然我一直覺得這樣也不錯~不過也許是被明你們影響吧,我也開始想要創作一點什麼了~」
「沒想到整年開著店休息,每天店休半天的音井同學……樹懶的擬人化的音井同學……居然……」
「看不起我嗎~?宰了你喔~?」
「對、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很感慨而已。」
「總之~在家裡沒辦法專心,這裡的器材又太多,會讓我想做其他的事~」
「原來……所以才需要找個什麼都沒有的環境。」
「沒錯。所以才會想一個人去避暑勝地~在那邊看書或聽音樂,學習作詞作曲的事,順便磨練作詞作曲需要的感性~」
「原來如此……」
我的眼眶熱了起來。
剛才說很感慨,不是隨便說說。
國中剛認識音井同學時,她已經放棄自己的才能了。
不是擁有卓越的天分,但是環境不允許自己發揮;而是真的沒有特殊才能,所以放棄。
認清自己的斤兩,避免挑戰超出能力的難關。這麼做很正確。我是這麼認為的。
每個人都有適合做與不適合做的事。朝著不適合的領域努力,只是無謂地浪費時間。還不如乾脆地看開,尋找自己適合做的事,才能更有效率地朝幸福邁進。
我選擇了這樣的道路。在後方支援擁有令我著迷的才能的人們。全力作為他們的後盾。
我一直認為音井同學也是同類,所以覺得微妙地和她合得來。
但是她心中,仍然存在著儘管自知不適合,還是想向高牆挑戰的心。
既然如此,我想全力為她加油。
「請好好加油,音井同學。」
「嗯~我會加油的~順利的話,就請我吃甜食幫我慶祝~不順利的話,就請我吃甜食安慰我的心~」
「反正都要我請妳就對了呢。」
「隨便啦~喔,準備好了~」
音井同學隨意說著,喀地一敲響Enter鍵。
「之所以找你來,就是要讓你看這個~」
「這是……影片?」
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是左右並列的兩張圖。一張是配音時的彩羽的照片,一張是看起來頗有年代的動畫角色的臉。由於畫面正中央有播放圖示,所以看得出來是影片檔。
「這是我剛才隨便做的影片~因為我有點在意,所以想知道你的看法~」
「這動畫應該有二十年了吧?我記得在包月看到飽的影片區中看過這個。」
「嗯~總之你先聽聽看。喏。」
「是。」
我接過音井同學遞過來的耳機,套在頭上。音井同學按下播放鍵。
『是。隨時都可以開始。為了學長,我會努力表演的。』
彩羽清純的聲音響起。同時,照片也亮了起來,強調這是她說的話。
這是上次她在這間錄音室錄的聲音。
並非角色的臺詞,是剛進入錄音室時,彩羽為了強調自己的幹勁,特地說的話。
連這部分都錄了啊……先不管我的這個疑問,音井同學給我聽這個,是想做什麼呢?
我如此心想,這時彩羽的照片轉暗,動畫角色的臉亮了起來。
『是。我沒問題。為了回應學長的期待,我會努力挑戰的。』
相似的聲音,相似的臺詞。
彩羽啥時錄了這個啊?
最後,彩羽與動畫角色的圖片同時亮起,兩道聲音同時播放。
完全一致。
沒有任何不協調,完美地重疊在一起,令人感到舒服的清純的聲音。
影片結束後,音井同學把嘴從胸前珍奶的吸管移開,抬起頭,以發呆似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重配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欸~你沒聽出來嗎?製作人~」
「???」
「這不是小日向重配的喔。這是原本的動畫音源~」
「什麼……!?」
我忍不住拔高聲音。
二十年前的動畫角色的聲音,和彩羽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彩羽已經是職業配音員了!?」
「你是智障嗎?」
我被毫不客氣地批評了。
「你是怎麼得出這結論的?想想小日向的年紀,就知道不可能啊~」
「喔,說的也是……這動畫的年紀,比她還大呢。」
「沒錯~她怎麼可能參加自己出生前的作品呢~」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聲音會這麼像呢?」
「不知道~我最近剛好看了這套動畫,覺得這角色的聲音和上次小日向錄的清純聲線有點像~就比對了一下──」
「結果完全一致,這樣嗎?」
「沒錯……唔~已經沒了嗎~?」
也許是吸不出東西了吧,只見音井同學一臉遺憾地把嘴從吸管放開,以手壓一下杯子。杯子藉著胸部的彈性,飛到半空中,精準地落入她腳邊的垃圾桶裡。
那是什麼怪招啊?音井同學的胸部是怎麼回事?
我用力忍住想把頭埋在音井同學胸口的衝動,回到正題。
「假如以前有音質和彩羽很像的配音員,說不定能作為彩羽今後活動時的參考呢。」
「是啊~我也這麼想,所以調查了一下~」
音井同學喀啦喀啦地敲著鍵盤,電腦螢幕上顯示出搜尋的結果。
那是動畫配音員的名單。音井同學點進其中一人的詳細頁面,繼續說道:
「乙濱千亞。曾經是童星,後來成為配音員~據說不管什麼角色都可以演得極為完美,直到片尾名單出來為止,很少人能聽出是她配的。由於基本上很少露臉,所以也有八卦說,乙濱千亞其實不是一個人~」
「……!這,彷彿就像……」
「就像小日向一樣。我也這麼想。」
太令人驚訝了。過去也有與彩羽同樣方式活動的人,而且才能也很相似。這樣的話,就更能作為彩羽發展時的參考了。
「那麼,這個人現在呢?」
我向前探出上半身,問道。
音井同學有點開心似地垂下眉尾。
「一碰到小日向的事,你果然就會變得很熱情呢~是說,我就是喜歡你這部分啦~」
「喔、喔。既然是正面的印象,我就坦率接受吧。」
「不過啊~不好意思讓你期待了。我查不到她之後的行蹤。」
「咦?」
「她年紀輕輕就退出配音界了~好像改成去演舞臺劇還是電影吧。不知道是不是順利成為有名的演員了呢。哪個演員是乙濱千亞的轉生,就連週刊八卦都追不到,只有業界人士才知道了──據說是這樣~」
「是這樣啊……那個人,不再當配音員了啊……」
「因為童星時代有在演戲~雖然挑戰配音,不過大概不認為一定要走配音的路吧~」
「唉,這部分就看人了呢。」
真可惜。如果她還是配音員,不論使出什麼手段,我都要收集她的消息,作為彩羽的履歷參考。
「不過啊~有個部分讓我挺在意的。」
「什麼部分?」
「雖然粉絲們稱讚她是『多變聲帶』、『神之聲』之類的~不過業界人士對她的批評好像也不少~雖然都是些八卦啦~」
音井同學點開過去的連結,出現不具名的業界人士對乙濱千亞的批評。內容大多是她的實力沒有世人稱讚的的那麼強、只是不懂演戲的人太高估她了……之類的。
「這只是在眼紅她吧?」
「也許吧~但是啊,假如小日向今後出道,說不定也會遭到類似的批評喔。」
「唔……雖然不是不可能,不過老實說,我覺得超級無所謂。」
想批評的人,就隨他們批評吧。
彩羽只是想快樂地展現自我而已。誰管別人對彩羽的成果有什麼批評。會批評她的人,不是彩羽的粉絲,也不會是彩羽演的角色的粉絲。
所以──
「我相信彩羽的才能。不管誰說什麼,我都會在身後支持她的活動。我已經決定好了。」
我斷然說道。
音井同學面無表情地一拳打向我的側腰。
「嗯。合格。」
「……這是什麼考試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在想,唉~只要你做好力挺下去的覺悟,小日向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音井同學的表情似乎有點開心。
──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上次,彩羽鼓起勇氣,主動讓大家知道自己很會演戲。
雖然還不敢向母親乙羽坦白,也還無法對《5樓同盟》的大家出櫃,說自己就是謎樣的配音團體旅團X。但是已經確實地向前邁出一步了。
如果能因此順利走上舞臺,當然是最好的,可是因此受到世人或同行注目的話,也容易招來各種批評。
音井同學應該是從過去音質與經歷相似的配音員例子中,感受到風險吧。
「謝謝妳這麼關心她,音井同學。」
「沒什麼~你不用道謝。我就像那女孩的另一位父母啊~」
「音井同學是媽媽的話,我就是爸爸了呢……這麼說來,我每天都過著假日被小鬼纏著的爸爸般的日子呢。纏人的方式好像也差不多。」
「喂喂,要是被小日向聽到這些話,你會被宰的喔~?」
「會嗎?我每次都是當面嫌她煩啊?」
「不是那部分。是我是媽媽,你是爸爸……啊~真麻煩。超過四十個字的說明,我就懶得講了。算了算了。」
「請別在別人開始在意時,放棄說明好嗎?」
「唉~簡單來說,開後宮的混帳木頭人要小心菜刀和柴刀,就是這樣吧~」
「……連、連妳都用那個形容詞說我……」
我還以為音井同學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呢!
雖然我稍微受到打擊,不過還是與音井同學度過了悠閒的時間。
如此這般,休業式的日子結束。
熱鬧的,快樂的,風波不斷的──……
《5樓同盟》的夏天,總算要開始了。
『長年的疑問解開了。』
『怎麼啦乙?突然說這種話。』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音井同學沒事就吃甜食,卻不會發胖呢?』
『就是說啊。』
『我想那些熱量,可能全都集中在身體的某個部分了呢。』
『喔。』
『以甜食培養出來的那部分成為飲料架,之後則以珍奶的高熱量強化機能──可以說是一種永動機呢。是永動胸部喔。』
『你啊,幹嘛用那種清爽的表情講智障話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