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朋友的妹妹到哪都很清純
第6話 朋友的妹妹到哪都很清純
真正重要的東西,總是要等到失去之後,才會發現。
比如要好的同學畢業各分東西之後;比如離開老家獨自生活之後。每當在人生各階段經歷離別,過去覺得理所當然的存在消失,變成一個人時,心中就會出現淡淡的惆悵。
所以,我們平時就該感謝身邊的各種事物,珍惜所有的人際關係──這類的話題,總是會得出這種有說教味的結論。
但是,我想打個岔。
那種失落感,那種惆悵,真的是因為失去重要的事物而來的嗎?
如果是平常就覺得重要的事物,大家當然會牢牢抓住,以防那些東西消失,不是嗎?
既然不覺得是重要的事物,就表示那些東西在自己心中的份量,不過如此而已。
為什麼平常不覺得重要,但是在失去的瞬間會感到惆悵呢?我認為,那是一種心理上的錯覺。
世界上,有所謂的慣性定律。靜止的物體之所以靜止,是因為有力在作用;運動中的物體之所以持續運動,也是因為有力在作用。
這是物理學上的說法。不過,人心也有同樣的傾向。
開始生氣的話,就會想一直生氣。開始賴著對方的話,就會想一直賴下去。一旦相處模式固定下來,就會無意識地維持下去。
但是,假如有一天,原本的相處模式因為某些理由,突然改變呢?
就和慣性一樣,突然剎車的話,擺在上面的物體就會飛出去。
覺得理所當然的事物突然消失,因此產生強烈的彆扭感,覺得立足點變得虛浮。
這就是所謂的「失去後才終於明白重要性」之類的蠢話的真相。
沒錯。絕對不是因為沒意識到那些東西有多重要,其實打從心底渴求、珍視那些事物的緣故。
所以──……
彩羽不再纏著我而產生的這種不愉快的感覺,絕對……絕對!不是因為對我來說,彩羽纏著我的那些時光很重要的緣故!
「大星學長,你怎麼了?你的手一直在顫抖喔?」
「不……沒事。」
放學後。
我和彩羽以LIME約好,在離學校有點距離,沒什麼人的公園前碰頭。
接下來,我們要去一直幫我們錄音的音井同學家,錄新角色的語音。和彩羽會合之前,我已經買好音井同學要的二十根加倍倍加棒棒糖,以及感謝的小禮物了。
這邊先不管……總覺得很尷尬。
我們一會合,彩羽臉上就掛起清純又穩重的笑容。
明明周圍沒其他人,但是她卻沒有對我做出任何纏人的舉動。
──呃啊啊啊!我覺得全身癢到不行!
「喂,彩羽!」
「有什麼事呢?大星學長。」
彩羽問道。長髮在轉頭時微微飄揚,散發花香。
她輕輕按住飛起來的頭髮,有如站在向日葵花田中的貴族千金似地,純潔地歪著頭看我。
舉手投足貞潔賢淑,就連周圍的風兒與背景,都彷彿是為了醞釀她的清純而存在。
「妳到底想假掰到什麼時候啊?」
「我不懂學長的話。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這個樣子的喔?」
「妳到底在鬧什麼彆扭?快點變回平常笑得很賤,愛講垃圾話的樣子啦。」
「我並沒有鬧彆扭。我才不要變成那種樣子呢。」
「就教妳不要再逞強了,像平常那樣整我啊!」
「學長太固執己見了。我是真心誠意地想陪著學長,怎麼可能整你呢?」
「妳到底在固執什麼啦!妳這種一點都不煩人的樣子,真是煩死人了!」
「固執的是學長吧!有這種清純內向又乖巧的女生陪著你,學長到底有什麼不滿呢?」
「是啊是啊,我沒有任何不滿呢!怎麼可能有呢!該死!」
「既然如此,我維持這樣有什麼問題嗎?請不要說讓人聽不懂的話……哼!」
這是什麼沒營養的對話啊?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彩羽那傢伙,似乎不論如何都不打算變回煩人模式。就連不高興地撇開頭的模樣,也是優等生式的不高興。
太奇怪了。明明直到不久之前,我都希望彩羽能是這個樣子,為什麼她真的變成這樣時,我會這麼煩躁呢?
真是的,老愛打亂我步調的傢伙。
我們一路抬槓,來到音井同學的工作室。
那是離學校徒步約七分鐘,位在安靜的住宅區裡,屋頂鋪著瓦片的獨棟房子。
我和彩羽大大方方地走進掛著「音井」門牌的大門,經過不小的院子,來到角落的倉庫。我們連電鈴都沒按,對方一知道是我們,就得到進入的許可。
打開倉庫的門後,可以見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我們緩緩走下昏暗,安靜無聲的階梯,見到了──……
有完整錄音設備的專業錄音室。
首先進入眼中的,是擺滿了錄音機械與喇叭、音訊放大器等等的控音室。隔音玻璃的另一頭則是錄音室,裡面有桌椅和麥克風。
另一頭的共用部分有飲水機和廁所,是相當體貼使用者的空間設計。
從天花板到地板,全都做了隔音工程,不管聲音多大,都不需要擔心傳到外頭。
這裡,就是彩羽平常錄音用的祕密工作室。
除此之外……
「來啦~辛苦了~」
有個人正懶散地靠躺在控音室中央的椅背上,以慢吞吞的語氣和我們說話。
「我不是說過了,別突然塞委託過來嗎~?宰了你喔~?……算了,其實也沒差啦。」
「不好意思。這次也要麻煩妳了……音井同學。」
──音井同學。
一手包辦《5樓同盟》所有音響方面工作的人物。
她有一頭長度中等、鮮豔,但是沒怎麼在整理的紅髮。
制服穿得很隨性,但並不是為了跟流行,只是單純覺得拘束罷了。整體沒什麼防備,可以從領口處若隱若現地看到什麼,令人不知該把目光放在哪裡才好。不過她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這種事。
有氣無力的模樣,愛睏似地半瞇的雙眼──是所謂的頹廢系女孩。
音井同學是高二生,一年級時和我同班,不過在升二年級時分班了。
她本來被視為廣播社下任社長的候補人選,可是在今年初,留下一張「我膩了」的信後退社。現在以個人身分經營工作室,接音響方面的工作。
聽說音井同學有很厲害的人脈,偶爾會有職業音樂人或大牌配音員來這裡錄音,不過我並不清楚詳情。因為她很少說自己的事,我也不會主動去問。
不過於深入,不過於黏膩,只保持工作夥伴的關係。
順便一提,她的名字是──……
不,還是別說好了。她會抓狂的。
總之,感覺起來有氣無力,非常隨性,總是只憑心情做事──這就是音井同學。
「有帶報酬來嗎~?」
「有有有。在這裡。二○根加倍加。」
「唔~我收到了~嗯~我會在報酬的範圍內,讓你們撒嬌的~」
音井同學非常愛吃甜食。
到了甚至會以缺乏糖分為理由早退的程度。
「沒有這個,就不能開工呢──」
一收到棒棒糖,音井同學立刻拆開包裝,將一根糖含在嘴裡滾啊滾的。
「然後,小費呢~」
來了。
委託音井同學工作時,最重要的,並不是報酬的棒棒糖。
不,棒棒糖當然也很重要,但終究只是前提條件而已。
音井同學不是《5樓同盟》的成員,而是以傭兵身分接外包委託。所以,也能順便幫忙隱瞞彩羽的真實身分。
因此,我當然得準備適當的回禮。
「……明風堂新推出的蛋糕,您覺得如何?」
「喔~那裡的啊~」
──以一個高級甜點,交換一次委託。
這就是音井同學要求的小費。
光靠甜點就能委託她工作,感覺很划算?
很遺憾,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音井同學家非常有錢,之所以做音響方面的工作,完全是基於興趣。所以她接委託時是不收錢的。
但是也因此,她不承擔任何責任。假如今天突然沒幹勁,就取消工作──這種事,當然有可能發生。
在這點上,我和音井同學交涉了非常多次,最後,我們訂下了「以一個高級甜點換一次委託」的契約。
──這個人,做事完全看心情呢……
就算訂下契約,要是她不喜歡帶來的甜點,還是有可能取消工作。
所以,每次我都為了挑選甜點而煞費苦心──
「唔~OK~這個看起來很好吃,今天的委託我會接的~」
太好了!!
我忍不住在心中做出勝利手勢。
看來她很中意今天的甜點。
好險好險。最近連續冒出各種問題,要是音井同學不接委託,可是會變成致命傷的。
「那個,音井同學,我常常在想,可以直接指定我買什麼甜點嗎?每次都要猜妳的喜好,很沒有效率耶。」
「嗯~可是,自己想要吃什麼很麻煩~而且我也懶得挖掘新的店~總之~你以後也要幫我找好吃的甜點喔~」
說的也是呢~
如果她是那種能聽進別人建議的人,我就不必做這麼沒效率的事了。
回家後,又要上甜點情報網站搜尋新的資訊了。
託她的福,我明明不愛吃甜點,卻變得超清楚甜點資訊。比如最近熱門的商品是車站後面的窯烤布丁芭菲之類的。不只甜,還有絕妙的鹹味。不過這種事現在不重要。
見我和音井同學的交涉告一段落,彩羽說道:
「我先進錄音間了喔。學長,可以給我臺詞本嗎?」
「喔,好……」
我從書包拿出列印好的臺詞本,交給她。彩羽接過臺詞本後,以清純的模樣走進錄音室。
見彩羽離去,音井同學也開工了。
「那~要做準備了喔~」
只見音井同學起身,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啟動錄音設備。
雖然說話時慢吞吞的,但是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
原本半瞇著,顯得懶洋洋的雙眼,現在也完全睜開,凝視著各種機械。
這就是我把音響工作委託給音井同學的理由之一。
乍看之下,她對一切事物全都提不起勁,可是面對『聲音』時,卻有絕對的堅持。
對工作毫不妥協,能夠交出超越完美的成果。
比起那成果,收集高級甜點資訊的時間,根本不算什麼。
音井同學一面工作,一面隔著玻璃窗看向錄音室。她眺望著打開臺詞本,認真地讀臺詞的彩羽,呼──地嘆了口氣。
「是說──你還是一樣亂來呢~」
「怎麼說?」
「一般錄音的話,會在好幾天前就把劇本交給配音員吧~?要是讓職業配音員臨陣磨槍上場配音,他們可是會大發雷霆的喔~?」
「喔……是沒錯啦。不過我們家比較特別嘛。」
基於某個原因,我不能事先把臺詞本交給彩羽,讓她回家練習。
彩羽的母親極度厭惡所有與演藝或娛樂有關的事物,所以彩羽在家時,必須完全消除接觸過那些東西的痕跡。
因此,她不能把臺詞本帶回家。就算藏起來,還是有被發現的風險。所以無法事先練習。
「不過,也託了這種環境的福──那傢伙才能成長為怪物。」
「五分鐘嗎?」
「是啊。五分鐘。只要給她五分鐘看劇本,她就能做出完美的演出。」
「坎坷的環境反而能養出天才嗎?也是有這種事呢~……喔。」
我朝錄音室看去,彩羽似乎已經讀完臺詞本,開始游刃有餘地哼歌了。
這表示她準備好了吧。至於音井同學這邊,也準備完畢。
「要開始了喔~小日向,準備好了嗎~?」
音井同學透過麥克風,對錄音室說道。
彩羽已經做好調整,就定位了。
『是,隨時都可以開始。為了學長,我會努力表演的。』
「…………」
又是這副德性。
這傢伙想維持清純模式到什麼時候啊?
「那,開始了喔~三、二、一──……」
音井同學倒數完,按下CUE鍵。站在麥克風前的彩羽斂起表情。
今天要錄的,是我趁下課時間寫好的五個角色的角色語音。
病嬌少女、暴走族不良少年……角色有男有女,不過個性全都很強烈。
但是,不需要擔心。
彩羽這傢伙雖然煩人,但其實是幫《黑色羔羊鳴泣之夜》所有角色配音的實力派配音員。
就算角色個性強烈,也沒有任何問題。
第一個收錄的,是暴走族不良少年的聲音。
『──這裡可是本大爺的地盤喔!呀──哈哈──!』
「嗯嗯?」
『幹架萬歲,天外魔境,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絢爛豪華才色兼具的──就是本大爺!』
「什……」
『想找死的人就上吧!本大爺的電鋸已經等不反啦!』
澄澈的聲音,流暢的口條。
宛如山谷中的涓涓清流般的,雋永雅緻的聲音。音井同學眉頭一抖,我則是驚訝到說不出話。
音井同學停止錄音,朝錄音室問道。
「喂~小日向~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好的。請說。』
「這個不良少年的聲音,聽起來為什麼像清純派大小姐呢~?」
沒錯。彩羽那傢伙,竟然以清純模式的聲音,直接唸出角色的臺詞。
明明是滿身肌肉的不良少年,聲音卻異常可愛。
『怎麼了嗎?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彩羽微微歪頭,裝傻地道。
「唔──……先錄其他角色好了~」
音井同學思考了一下,提議道。
我瞭解了。彩羽答應後,依序唸出病嬌妹妹與老人等角色的臺詞。
但是,每個角色都和一開始的不良少年一樣,全都是以清純派大小姐的聲音唸的──……
聽完所有角色的臺詞後,音井同學大聲咬著口中的棒棒糖,懶洋洋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她不讓聲音傳到錄音室裡,對我問道:
「這是怎樣,在耍人嗎?」
「……對不起。她的實力應該不是這樣的。」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唉~真沒勁……」
音井同學咬碎原本的棒棒糖,拆開新的一支,把棒棒糖塞進口中,向前探出身子。
「喂小日向~妳覺得這樣的演法沒問題嗎~?」
她按捺自己的焦躁,以平淡的語氣問道。
至於彩羽──
『當然了。製作人一定會說OK的。因為這是百分之百反映出製作人喜好的演法喔♪』
則以清純中略帶淘氣的語氣說道。
難道……那傢伙,打算把這幾天鬧彆扭的情緒,帶到工作之中……?
「……………………」
「製作人的……?明,這是你的主意?」
音井同學眼神凌厲地瞪著我,沉聲問道。
「如果想在我這兒錄這種東西,現在就給我出去。」
「我對神明發誓,絕對不是那樣──喂,彩羽,妳不要鬧了。」
『…………!』
也許是聽出我語氣不善吧,錄音室傳來彩羽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隔著隔音玻璃,可以見到她表情有點不安。
不行。
這樣真的不行。彩羽。
就算我私底下惹妳不高興好了。說不定真的是我不好。就當成我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好了。
惹音井同學生氣的事,也無所謂了。
可是。
可是啊──……
亂搞妳自己相信的道路,是絕對不能做的事。
「彩羽,妳──唔唔!?」
「等一下。」
我扯開嗓子,正想朝錄音室大吼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塞進我嘴裡。
舌頭同時感受到堅硬與甘甜。
不知何時,棒棒糖從音井同學口中消失了。她對我使了使眼色,朝錄音室道:
「嗯,不幹了不幹了。今天要收攤了。所有人冷靜重來~」
『……是。』
彩羽無力地答道。她猛地打開錄音室的門,看也不看位在控制室的我們一眼,逕自衝上一樓。
「唉──……麻煩死了。」
音井同學目送彩羽離去後,低聲道。
不過我知道,那不是在責怪彩羽。
「謝謝妳。還有,對不起。」
音井同學的判斷很正確。
如果她沒有硬堵住我的嘴,我應該會對彩羽說出無可挽回的話。
在口中擴散的甘甜,彷彿在告訴我「你還嫩得很」,使我對自己的激動與不成熟感到可恥。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間接接吻了,可以說給我聽吧?」
「……好。」
我有如被教訓的孩子似地垂下肩膀,舔起棒棒糖。
對了,這樣算間接接吻呢。發現這件事,使我心臟怦怦狂跳,但是大腦最深處,卻很冷靜。我沒無腦到能在這種情況下心浮氣躁──雖然覺得這種個性很吃虧就是了。
我坐直身體,直視音井同學的眼睛。
把最近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包含真白的事在內,全部。
「──原來如此~發生了這麼多事啊。」
我依序說明最近發生的事。
月之森社長逼我當真白的冒牌男友。
沒想到真白真的喜歡上我,以LIME對我告白。
雖然我想回應真白,但是現實中的她,卻不讓我有機會回應。
我向彩羽討論這件事後,彩羽就莫名其妙地一直維持著清純模式了。
聽完所有的事,「唉──」音井同學感嘆地吁了口氣。
「你……還挺行的嘛~是現充呢。」
「現充……如果我真的是現充,應該能把事情處理得更好吧。這些全是我第一次碰上的事,老實說,我根本被耍得團團轉。」
「哈哈,真好玩~你居然是被耍的那邊,太罕見了~」
「這是每次都在耍我的人說的話嗎?」
「所以我才這麼說啊~我還以為這是我的專利呢~」
音井同學如指揮家似地揮動棒棒糖。
她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所以我分不清她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唉~我不懂戀愛,也不知道小日向的想法。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如果你摧毀小日向的才能,我可饒不了你喔~」
「……!」
脫力的聲音中帶著某種明確的迫力。
我知道自己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你知道我很迷戀小日向吧?」
「……嗯。迷戀她的才能,對吧。」
我很清楚這點。所以音井同學才會幫我們錄音,為彩羽保密。
「我啊,很喜歡音樂,也喜歡玩聲音。雖然這麼說很像老王賣瓜,不過我的耳朵可是非常好的。可是──我沒有成為歌手或鋼琴家、音樂家之類的才能,也沒有吸引人的魅力。因為耳朵很好,所以反而有自知之明呢~」
「…………」
我懂。因為我也一樣。
那是自知沒有特別突出的才能的人,才能明白的感覺。
「所以我決定徹底當個輔助者~從旁推動天才,讓他們原本是百的力量變成千。至於那天才──」
「──就是彩羽。」
「沒錯──演技的變化幅度、聲域的廣度。雖然這些也可以靠訓練達到一定的成果~不過那傢伙的演技,該怎麼說呢~……根本就像降靈吧~」
「我懂。」
據說,一流的演員,會讓角色附身在自己身上。
有如住在恐山最深處,呼喚已死之人附身在自己身上,將死者的話語傳達給現世的潮來巫女。
不是演戲。
透過名為自己的翻譯機,為其他世界的人發聲。
能理所當然地達成那種驚人的演技,就是小日向彩羽這個人的天才之處。
「我啊~打算把之後的高中生活全奉獻給那女孩。不然的話,就不會答應以區區甜點,讓你們使用這麼高級的設備了~」
我和音井同學,就是著迷於彩羽魅力的可憐信徒。
所以……
「要是你因為無聊的青春事件,毀了小日向的才能,我會恨你一輩子喔~?」
「……!」
音井同學的話,深深刺進我的內心。
青春事件。專門吸引不為將來做打算的傢伙們上鉤的釣餌。
難道說,我被一直被我如此唾棄的那種東西迷惑了嗎?
「那個叫真白的女生,長得很可愛吧~」
「……是嗎?如果個性親切一點,應該還不差吧。」
「不~她一定很可愛。能讓對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你沉默幾秒,沒辦法立刻回答。光是從這點判斷,就一定長得非常可愛~」
「妳有在聽別人講話嗎?我是顧慮月之森社長的想法,所以才沒辦法立刻回答的。再說,目前《5樓同盟》的成員,缺一不可。為了維持所有成員的動力,我不能破壞現在的人際關係,必須保持平衡──」
「你能證明這些話不是講給自己聽的藉口嗎?」
「這……」
「你啊,太緊繃了。來一下。」
「……?」
音井同學勾手,要我過去。我不解地朝她走近。就在這時,原本癱在椅子上的音井同學,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一把抓住我的後腦勺,把我的頭朝她摟去。
「咦!──等……嗚噗!?」
臉頰傳來柔軟的感覺,差點無法呼吸。
牛奶般的汗香味。從樹懶般的形象想像不到的,高熱體溫。
我被音井同學抱在胸口……了嗎……?
怎麼了?為什麼她要突然做這種事?
過於突然的狀況,使我腦中一片混亂。
「沒必要為了青春浪費時間,也不懂戀愛的感情。我也是這麼想的~」
「是啊……所以我們才合得來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可是啊~你聽得見嗎?我的心跳聲。」
「咦?」
被她這麼一說,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我總算意識到音井同學的心跳聲。
「跳得超快對吧?」
「妳在……緊張嗎?妳嗎?」
「即使像我這種價值觀的女生,在這麼做時,也會無法保持平常心喔~雖然我也不是會把動搖表現在臉上的人就是了~」
說完,音井同學乾脆地放開我。
就如她說的,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樣,沒什麼改變。雖然臉色有點泛紅,但是變化極小,除非仔細觀察,否則根本不會發現。
「你也和我一樣吧~?」
「和妳一樣……」
「不需要這些無謂的事。雖然腦中這麼想,但是突然面臨那些事時,身體還是會自動產生反應。是說~人類本來就是動物的一種,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嘛~」
「……也就是說,我深受真白的告白影響嗎?我……和彩羽都是。」
「應該吧~所以──」
音井同學說著,以手指輕撫放在邊桌的相框。
她懷念地瞇起眼睛。
「──那時的覺悟,也微妙地受到動搖吧~」
放在相框裡的,是去年拍的照片。比現在還稚嫩一點的彩羽,興高采烈地比出V字手勢。兩旁分別是如監護人般板著臉的我,以及正在打呵欠的音井同學。那是在錄音室中,以自拍棒拍的,誓師會的照片。
是我把國三的彩羽──……
我強硬地說服總是一臉無趣,浪費自己天分的彩羽,把她帶來這工作室的那天。
她第一次摸到各種錄音機材而手舞足蹈,第一次以高音質聽到自己的聲音而感動萬分。
第一次打從心底歡笑的那天,拍的照片。
「覺悟……嗎?說的也是……」
說不定就是這樣呢。
儘管嘴上說必須冷靜處理真白的告白,但心裡其實有點心猿意馬。除了LIME之外,沒有其他與真白說話的方法,這種話只是藉口。強迫真白聽我回答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我沒有選擇最有效率的方法。也沒打算那麼選擇。
盡可能不傷害任何人,盡可能取得人際關係的平衡。我試圖控制局面,把結果引導到對我最有利的方向。
明明那一天,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即使被任何人討厭,被任何人怨恨,也都無所謂。
我要把所有的時間賭在這些傢伙的才能上,將自己的人生當成籌碼──
「謝啦,音井同學。我總算想起初衷了。」
「……嗯。這眼神很好。如果是現在的你,應該能和她好好溝通吧。」
「嗯。應該吧。和她做只有我倆的對話。」
心情豁然開朗的話,思路也會跟著變清晰。
最近的各種問題,全都串連起來了。
──什麼嘛。這不是很簡單嗎?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才對。
「我要回去了。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啦──下次也要確實準備好報酬和小費喔──」
「妳也真會精打細算。」
我對輕鬆揮手的音井同學露出苦笑,轉身離開工作室。
我一面上樓,一面操作手機。
為了收拾所有的事,首先該做的,就是──……
《AKI》今天一起吃晚餐吧。時間和地點之後再傳給妳。還有,讓我回覆妳的告白,真白。
我把這些話傳給真白。
不管對方答不答應。
單方面地邀約。
可是,這樣才好。
我本來就是不顧對方想法,以自己的方便為優先,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做事的男人。
所以,不需要做多餘的顧慮。
既然真白一直躲我,既然她不肯面對我。
我只好強行安排見面的情境了。
『…………』
『……你不發表感想?』
『接下的事來很重要。我不想潑你冷水。不過,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遵重你的決定的。』
『是嗎?……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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