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Bad days,Good bye! Ⅰ
恶梦—Bad days,Good bye! Ⅰ
01/
“唉,志乃。你有听过‘惨杀爱丽丝’吗?”
是的,当若无其事提出问题的我,看见志乃眼中闪过一抹如同蚊子一生般极其虚无飘渺,然而却确实存在的惊讶感情时,不禁担心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心生焦躁。她像这般产生明显表情变化的现象可说是非常稀有。该怎么说才好呢,或许这种说法有些迂腐,但这种印象的强烈程度甚至让我联想起天地异变的前兆。
“真是的,今天被学姐找了出去。啊……你知道学姐是在说谁吧?嗯,没错。就是鸿池绮罗拉学姐。”
慌张的我,说出了这种带有借口意味的话。
时间是晚上九点过后的不久,场所是在我所居住的破烂公寓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铺着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只有今年刚成为大学生的我,与她——支仓志乃两人。
志乃的黑色大眼瞳现在正朝着我的方向。不过,如果说她现在正看着我,倒也不见得是这么一回事。她的瞳孔总是没有焦点,看起来就像是在全体景物中捕捉住我这个人类的影像,而不是特定凝视着我个人。当然,虽然这应该也不是事实,但是她的视线就是暧昧到让我产生这种错觉。
说到小学五年级的志乃与大学生的我,为何到这种时间还待在一起,率先浮现脑海的必定是“你们是兄妹?”的疑问吧!在任何的形式下,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NO”。我们没有血缘的联系,户籍上也没有任何的关系。就一切层面来说,我们之间完全没有亲戚关系的存在。
然而,如果有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待在一起的话,首先脱口而出的答案应该会是“因为我们像兄妹一样”吧!
我从中学三年级的夏天到高中毕业那年,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一直住在九州,然而我出生的地方却是在大阪东边的这条小小街道。现在的我为了独立生活,虽然住在每月租金两万圆、以薄木板与铁皮所拼凑而成、好像随时会倒塌的老旧公寓,但当时的我却是住在从这里算起略偏西方一带的高级——当然还不到一般人所认定的水准——住宅区。那时,我们跟附近人家——应该说几乎都是跟邻居支仓家有所往来,因此我们也就代替从当时就一直忙于工作的志乃双亲,照顾年纪尚幼的她。
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不是“兄妹”,却是“有如兄妹一般的存在”。
虽然像是一家人,却又不是家族,既微妙又暧昧的距离。
如果用青梅竹马或是孽缘之类的字眼来形容,或许可以传达出这里面的微妙差异。但因为我们的年龄有一点差距,所以用这些词汇来表现会有些失真就是了。
总之,因为升大学这个契机而再次回到出生街道的我,与成长了四年份的志乃达成命运般——用这种表现方式让我有些犹豫——的重逢,在历经一片混乱之后,就像现在这样过着两人世界的生活。
话虽如此,但白天志乃跟我都要上课,而晚上我也要打工,所以也只不过是一星期内有四、五天一起吃晚餐,有时则是一起睡觉的同居生活罢了。
多亏今天不用打工,我才能像这样与她一起度过优雅的餐后时间。
到刚才为止,我们都一起在看电视。所谓的一起看电视,指的仅是身处同一个空间的两人将视线朝向同一台电视机的意思,并非指两人对节目内容产生相同的情绪起伏。电视内容是随处可见的益智问答节目,因主持人与来宾的对谈、古怪问题以及在播出答案前插入的那些令人心生烦闷的广告,而产生反应的只有我一人。说到志乃,只是面无表情凝视令人眼花缭乱、快速变换的屏幕保持静默,那副完美石像的姿态就算奥林帕斯神像看到也会脸色发青。这种样子甚至让我怀疑她拥有透视超能力,并且为了检查电视机为何影像不清而扫描着内部的电路。
不,说真的。跟她一起看电视,我总是觉得专注于电视节目的自己有说不出的可悲,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志乃对电视节目似乎没有任何的兴趣。她对许多人喜欢的连续剧、电影,或是音乐完全不关心,也理所当然似地几乎不知道任何演员或歌手的名字。她也不看那些小朋友会喜欢的动画。如果我打开电视,她就会自然而然地将视线对准那边——但仅限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情况——然而到目前为止,她却没有主动打开过电视。
我不禁担心,这样的她真的能在学校里跟其他的朋友好好相处吗?不,仔细想想她的小学是升学学校,说不定连其他的孩子们也都意外地对演艺圈的事情不感兴趣。
“鸿池学姐找我谈了一些事情。嗯,没错,就像平常一样。”
我边苦笑边讲。
连志乃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也许是我神经过敏或有被害妄想吧!
真是的,老是发生同样的事,可是我总是学不会教训——连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然而,还是让我找一些借口吧。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我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
那天早上,我又——没错,这不是只发生过一、两次而已——被叫到大学的咖啡厅了。
我就读私立大学,而且是一所大部份的科系都偏往经济与经营方面的文组大学。它坐落于大阪市中心梅田的不远处,交通非常便利。虽然从我家到学校要花上一小时,但那也仅是因为电车每站都停的关系,实际上的距离并没有那么遥远。不过话说回来,倒也不是骑自行车就能抵达的距离。
因为周围被住宅区包围,因此学校腹地十分狭窄,里面的建筑物也几乎都是六层楼左右的大楼。每次下课都得重复下到一楼再爬上别栋大楼六楼的超麻烦步骤。虽然有装设电梯,但刚下课时总是异常拥挤,因此我都是走楼梯。在最长距离的情况下,我必须从六楼冲下挤满人的楼梯间,然后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再次跑上六楼——移动的距离甚至长到让人疑心“这是否为某种处罚游戏”。
而且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抵达的教室,如果因客满而没位置可坐时,那结果可说是惨不忍睹。由于无法持续站九十分钟,因此也只能一边祈祷有某个认识的人会抄笔记,一边折回原先的道路。
对方指定会面的咖啡厅,就位于这种校区最西侧的A馆二楼之中。这间使用了校舍一半空间的咖啡厅,其大小虽然与街头咖啡厅相差无几,但落地玻璃窗可直接俯视下方道路,再加上利用阳台所设置的露天咖啡座,看上去倒也有种说不出的新潮感。
在那里贩卖的餐点不是拉面或是丼类,而是种类丰富的意大利面。此外,并不是配送的而是现烤的面包也整齐地排在陈列架上。除了冰咖啡与热咖啡外,尚有其他种类的花式咖啡可供选择,而且也有供应果汁以及普通的零食。
不愧是两年前才刚落成的新校舍,应该这样说才对吧。
创校长达七十年以上的大学,至今为止校舍当然经过许多次的重新翻修,然而建筑物仍不免带有破旧感。就现在的时间点而言,最旧的C栋与D栋更称得上是陈年古迹。然而,它们仍是实实在在的水泥建筑,还不致于面临“其实这是木制大楼”的惨状。不过在长年的风雨侵蚀下,泛灰的外墙已经显露出并非多心的龟裂痕迹。
而另一方面,A栋大楼则是美仑美奂又非常具有现代感。贴满纯白色磁砖的外观看起来虽然像是同一栋建筑物,但内部却分成南北馆两个部份,并以桥梁般的空中回廊相互连接。中央则是挑高三楼的大厅,抬头则可以看见设置在半空且充满时尚感——却微妙的不具意义——的雕塑品。就毫无意义这点而言,更夸张的大概就是种在大厅的椰子树吧!当然那并非是真正的实体,但摆放这种昂贵玩意儿的目的究竟为何,没有任何人明白。
虽然,设计者的理念到底能传达到什么程度非常微妙,但总而言之,我仍然认为这里十分具有开放感,可以说是一栋漂亮的建筑物。
总之,A栋正是一栋以现今年轻人为对象所兴建的大楼,因此它的评价颇高。当然,位于此处的咖啡厅也一样。咖啡厅在午休时跟楼下的学生餐厅一样异常拥挤,如果不事先占位置,虽没有离谱到爆满的程度,可也会挤得找不到位置可坐。而这也是它受欢迎的证据吧!
只不过,我不常来这种场所。
原因无它,因为这里卖的东西实在太昂贵了。
虽然,价格比街上的咖啡厅便宜,但说到底仍仅有便宜一点点而已。如果有人问这里是不是跟学生餐厅一样便宜,答案当然是没这回事。即使除了这里之外,现在大概没有能以四百圆就吃到培根蛋汁意大利面的店家,不过考虑到世上还有两百五十圆拉面的存在,所以仍是无法否定这间咖啡厅的餐点是十分昂贵的事实。
不过,我的朋友认为这里的味道有那个价值,但是对穷学生而言,便宜又大碗比精致美味还要重要,而且学生餐厅的味道并没有那么差。的确,拉面跟咖哩的整体调味清淡,比起来泡面要好吃多了。而这也算是某种附加的怀旧风味,甚至到了有时会让人心生怀念的程度。
因此,如果我会去咖啡厅,肯定是被某人叫去的。而且在我认识的人之中,仅有一人会在假日的前一晚,突然打电话来叫我隔天早上过去。
由此可证,犯人就是那个人。
“学姐……这回到底是什么事情?”
即便是中午用餐时间会挤满人的咖啡厅,在刚开店而且还是假日时,没什么客人也是理所当然。店内只有无聊的收银员以及不知因何种理由来到学校的理科学生,再来就剩下她了。
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喝着冰咖啡的那名女性名为鸿池绮罗拉,是比我大三岁的四年级生。这一点绝不会有错,因为在初次见面时她给我看了汽车驾照,在大学里她也有参加研讨会,而且在不知不觉中也找好了工作——虽然她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工作——从各种事证判断,她比我年长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然而,坐在那儿的女性,却让人犹豫该不该称她为女性。
在这种时候,身材高矮并不构成问题。因为到了这种年龄层就算年纪较长,身为男性的我理所当然会比身为女性的学姐身材高大。在荷尔蒙还是什么东西的作用下,两者之间产生身高差距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就算学姐身材矮小到让人误以为她是中学生或高中生的程度,但并没有以此为理由而怀疑她年龄真伪的道理。
所以在此,我想提出的问题点是,她的脸部表情与毫不掩饰大剌剌表现出来的情感。
鸿池学姐是娃娃脸。让人产生这种印象的并非是眼睛、鼻子、嘴巴这些部份,而是她脸上那世故野猫般的神情。藏在眼镜底下的圆眼睛总是渗满不良企图的光芒,嘴边总是泛着找寻机会取笑别人的笑意。这简直就像——这并非比喻,而是货真价实的恶作剧小鬼脸庞。这实在不是一名已超过二十岁女性该有的表情。
而且这样的她,不知为何总是将目标锁定在我身上。
我与学姐是在搬回来这里之后,在开始打工的地方认识的。那是一家连锁便利商店,在我初次上班的那天,与我一起值班的人就是她。
“我叫鸿池绮罗拉,多多指教啰——”
“鸿池……绮罗拉……学姐?”
面对像这样充满活力——说真的,有点过头了——做完自我介绍的学姐,当时的我除了心生困惑之外,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因为面前之人是一名让我怀疑只是中学生的幼小少女。
也许是脸上露出了困惑神情吧,学姐做出了某种只能以龇牙咧嘴来形容的壮绝怪异表情,开口说道:
“顺带一提,我不是小学生,你可不要搞错了哟?如果有这种不明事理的家伙存在……就要被好~好~处~罚~哦!”
我才没有以为你是小学生,是中学生才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无法做出反驳的我本能性地感受到危机,因此轻易就屈服在学姐的威势之下,并且发誓永远效忠——这句话微妙的没有半点语病,让我莫名地恐惧——于她。在那之后,我总算了解当时以本能感应到的危机并非神经过敏。但关于这点恕我无可奉告,因为我不愿回想那段惨痛的记忆。
不久之前,她被当成便利商店内某事件的嫌疑犯,而值同一班的我也被牵扯了进去。
幸好那事件轻易地应该说是容易解决到无聊的程度,而鸿池学姐也成功的洗刷了犯罪者的污名——就是在那之后,我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
就解决事件的层面而言,我的想法确实是重要关键没错,然而拯救她的并非是我,而是她本身的力量。在这件事上,我根本没帮上任何忙。
但是,对鸿池学姐来说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事件过后,我跟辞掉打工的学姐一样辞了工作——因为,我并不想在有问题的店里继续工作下去——虽然,学姐失去了跟我直接的关系,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我一马。
因为上同一所大学的缘故,在持续碰面的过程中不知发生何种化学反应,造就了像现在这样可以轻易把我叫出来的关系。这并非是我也可以找她出来帮忙的双向对等关系,而是我单方面被她叫出来使唤的片面不平等关系。不知怎地,总觉得这种关系有些可悲。
话虽如此,她却是一个无法让人讨厌的人。这位名唤鸿池绮罗拉的女性其所作所为虽然可恨,却叫人无法憎恨。虽然行为举止旁若无人,却又不会带给他人压迫感。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人德。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
“就算你这么讲,可是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内疚的样子……”
面对学姐的老样子,我只能以无奈表情回应。只不过我的应对也是一成不变,到了最近更可说是成了既定模式。
“那么——”我再问了一次:“今天有什么事吗?应该说,我又要被怎么糟蹋了?顺带一提,我现在忙着打工,事情太麻烦可是会造成我的困扰哦!”
“哎呀,再等一等。人还没有到齐。”
“到齐……?还有其他人要来吗?”
“嗯。其实啊,今天有事情的人不是我哟!”
“啥?你的意思是……?”
“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她好像有什么烦恼需要找人谈一谈。”
因为学姐的性格过于外向,所以交友的范围也异常广泛。我也有可以称作朋友的熟人,但他们几乎都是同年纪、现在或是以前的同学。除了她之外,我可以说是没有半个忘年之交。
可是,学姐的交游之广别说是年龄或性别,甚至是完全无视人种的隔阂。她的手机通讯录总是塞得满满的,已经到了无法妥善分类的程度。虽然学姐总是一脸没事笑着说:“人脉就是钱脉啦!”但是,我并不认为大多数人都能做到这种事。
“认识的女孩……该不会又是‘我的学妹~’之类的吧?我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一脸阴郁的瞪着鸿池学姐。
就在三星期前,我才在这里跟学姐谈过完全相同的事。不,用谈过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原因无它,因为那是一件完全无视我自由意识的强制行为。她有一种麻烦上身时,就会强迫我帮忙的坏习惯。
不知道该说是遗憾或是幸运,我并没有解决一切事件的名侦探技能。很不巧,我只是一名与小说主角立场相去甚远、极其普通的大学生。其实拥有超能力、魔法、英雄转世抑或是具有灵能力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甚至不会使用龟派气功——有模仿过的可耻回忆——也不是替身使者。虽然,我有自信比任天堂的游戏——地底探险的主角还强,即使如此做为一个故事的主角仍是十分没资格吧。如果主角像我这副德性,可以预料只要十周就会被腰斩了。
但学姐只要一有事,仍会想把我拖下水。把我牵扯进去的结果明明没有任何好处。不,作为一颗无法拒绝突如其来的电话召唤,而因此糊涂登场的忠实棋子,会得到什么好处?
先把这些事情搁置一旁,发生在三周前的事件实在是太糟糕了。
“什么啦,那么厌烦的表情是怎样啊!”
“不,因为……”
到目前为止,因学姐的缘故而被卷入的麻烦虽然不少,但它们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那些事情做起来确实又烦又累,有时甚至是杞人忧天不具任何意义。事实上,涉入那些事件大多捞不到什么好处——但相对的,也没有潜伏太大的危险,虽然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但帮忙这些事还是让人感到心情愉快。
然而,三周前的那个事件……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真的是受够了。
因意识形态而展开行动的青年,与受到那名青年感召的许多人们,还有一名杀人犯。听他们的故事虽然简单,要加以理解却很困难,是让我的心灵大受震撼的事件。
把它当作是前晚做的恶梦,并加以抛弃并非难事。
大概,许多人都会这么做吧!
可是,我却无法就这样将它遗忘。
没办法就这样,假装没发生过这件事。
如果只有我受到打击,也许还有办法忘记。
问题在于不只是我,连我最重要的那名女孩——志乃也受到波及。
浮现脑海中的回忆,是那天一起在海边看到的景色。
青空白云的另一侧。
远目眺望那边的,支仓志乃。
少女目不斜视地凝视不属于这里的某处。
从那天以来,虽然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某种事物,尚未萌芽的某物好像开始运转了。
这种不安——连为何会感到不安都不得而知的不安,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心情吧,学姐挥着手说道:
“放心啦!这次的事情不会像上次一样那么糟糕。”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这次的主角跟之前不同,是小孩哦!啊,她来了!”
话说到一半,学姐有如发现什么似地停了下来。她的视线穿越我的身躯向后方延伸——大概,朝向了出入口的方向。
我也跟着转过头,一名正好走入咖啡厅的少女身影映入了眼帘。
没错……是一名少女。虽然不知准确数据为何,但身高大约是一百三十公分左右。因为摆放在入口旁的观叶植物跟我差不多高,因此很容易明白她的身材有多么的娇小。身体曲线以小孩而言虽然算是不错,但肌肤色泽却略显苍白。用发束将长头发绑在左右两旁,俗称双马尾的造型虽然很稚气,但五官已经有点像是大人了。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微弱的不协调感。
当然,就算五官看起来很成熟,但是,她是这里的学生的可能性完全是零。鸿池学姐虽然拥有一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大学生的娃娃脸,但这名少女看起来就更不像了。应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也许是感受到自己跟现场的气氛明显格格不入吧,少女不安的在店内东张西望,然后将视线停留在学姐身上。她有如安心似地吐了一口气,接着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
“姐姐!”
“哟,你自己也能找到这里嘛!”
鸿池学姐爽朗的笑着,一边夸奖似地抚摸少女的头。
另一方面说到少女的情形,她对这种待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泛红晕露出困扰神情。
看来这两个人好像认识,而且关系还蛮亲密的。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名字叫作三泽鼎。”
“喔……”
“鼎,他是我的学弟。我在电话里跟你提过吧?是来帮忙我的人。”
面对学姐的介绍,少女——小鼎有些不可思议地凝视着我。然后隔了数秒的空档,低头行了个礼。虽然,我非常在乎那个空档到底有什么含意,但很明显的那是一件不知道比较好的事。而且不对先点头打招呼的小孩子回礼,可说是欠缺大人的常识,因此我也低头说了声:“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看到我的举动,少女再次低头说了:“请……请多多指教。”
将这样的小鼎连拖带拉的并让她坐在旁边的学姐,有如身处居酒屋似地在冷清、寂静的店内,以响亮的大音量说道:“小姐,一杯橙汁!”而店员则是以“绮罗拉,我们这里是自助式哦”的台词冷冷地顶了回去。学姐边笑边站起来说道:“无所谓啦,就当作是特别服务嘛!”看来她也认识店员啰,交友范围真的很广呢!
不久,单手拿着橙汁的学姐走了回来,并将玻璃杯放在小鼎的正前方。
“啊,呃,那个……钱……”
“笨蛋,这种时候只要说一句谢谢招待,乖乖地喝下就行了。”
对慌慌张张取出钱包的小鼎露出狡猾笑容后,学姐将脸转向了我这边:
“你刚才不是问我找你出来有什么事吗?关于这点就让小鼎亲自说明,你就仔细听吧。”
学姐说完后,便催促小鼎说明事情始末。
她虽然有些踌躇,但喝了一口橙汁后,总算慢慢地开了口。
那是一件与“惨杀爱丽丝”纠缠不清的不可思议事件。
出现在话题中的“惨杀爱丽丝”,正如其名是一具会将人虐杀至死的爱丽丝人偶——在此,指的是洋娃娃。
那具洋娃娃不知何故会在夜深人静的校园里徘徊,晚上来学校拿忘记的东西时,如果运气不好碰到它,就会如同文字叙述一般惨遭杀害。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问出为何学校里会有爱丽丝人偶、为什么人偶会自行走动,还有命名方式微妙的没有小学生风格等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所谓小学鬼故事,如果太过深入探讨是会破绽百出的。所以,此时应该要表现出身为大人的从容态度才对。就像“喔,是这样啊!根本不可怕嘛……”之类的态度。
“惨杀爱丽丝”——因为,这个名词不但啰嗦还很愚蠢,因此以下简称为爱丽丝——有很多恐怖之处,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它杀人的方式。爱丽丝居然自备了菜刀!用不着提,我当然很想挖苦说洋娃娃跟菜刀根本不配嘛!
首先,当爱丽丝发现猎物后,会用手上的菜刀不断刺向被害者。而明明只是玩偶的它却会以强大的力量压倒目标,然后在不给予致命伤的情况下,不断噗滋噗滋的将菜刀插在被害者身上。因为是人偶,所以就算求饶,它也不会停止刺杀的动作。即使逃跑,它还是会追上来噗滋噗滋地刺出刀刃。它就这样不断地折磨对方,一直噗滋噗滋的将猎物刺死为止。这可以说是对小学生的道德教育,最有害处的鬼故事。与这种怪谈相比,那些在电视里不停开着下流玩笑的年轻搞笑艺人还正经多了。家长会到底在干什么啊!
总而言之,爱丽丝会将人虐杀至死。到底,它为了什么要袭击人呢?面对我因求知欲而提出的疑问——这不是故意找碴的问题——小鼎简洁地回答道:“因为它想用血把鞋子染红。”我再次确定,这个世界上不是只要简洁有力就行得通。
在我仔细追问下,才知道爱丽丝本来穿了一双红鞋,但有一只不知遗落何方,所以它现在另一只脚穿的是白色鞋子。然后,为了让那只白鞋变回自己喜欢的红鞋,它需要人类的鲜血。用油漆或颜料不行吗?话又说回来,不过就是人偶的鞋子,随便找个人买给它吧!
“……所以,那个惨杀爱丽丝跑到你的梦里去了?”
小鼎微微点了头。
总之,她的烦恼就是被那只洋娃娃追着跑的恶梦。
那个梦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在那之前,小鼎只是茫然的感到自己做了一个“讨厌的梦”。而实际上,“惨杀爱丽丝”也从那阵子开始登场。
刚开始,每个星期只会梦到一次左右,但最近这两个礼拜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它。
每次恶梦的内容都一样,在深夜的校园中——基本舞台是她的小学,但细部设定有时会有所不同,偶尔场景也会换成补习班教室或是家里——从背后传来“惨杀爱丽丝”的脚步声。她当然要逃跑,不过这类型的梦都有一个定律,就是脚步声必定会紧紧尾随身后不停逼近。在梦里无论怎么逃跑,脚步声都会追上来。然而却不会实际遭受袭击,在不断逃命的过程中,白昼来临,意识也从梦中清醒。
当然,她最初也以为这个恶梦只是普通的恶梦,因而决定加以忽略。小鼎略带心酸地说道:“我早就习惯这样做了。”
可是,过去她从未有过连续两个月做同一个梦的经历,因此也渐渐在意了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曾有几次做恶梦的经验,不过,我却没有连续两个月都在做恶梦。不,真要说起来,我连好几天做同一个梦的经验都没有。我想在一般情形下,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如此的。
“这的确很痛苦呢,就算只是梦境。”
我附和的话语让小鼎在刹那间倏地打了一个冷颤。咦?我刚才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我的疑问立刻得到解答。
“没跟父母亲谈谈吗?”
“因为,就算找他们谈这种事……他们也不会认真听我说。”
寂寥言语让我猛烈地反省。确实事情正如她所言。先不提曾是小学生的我会有什么反应,对已经成为大人的我来说,她的烦恼实在不是能够认真又将心比心倾听的问题。鬼故事这种东西太荒谬了。只不过是做恶梦而已,担心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我不由自主产生这些想法。
就算是她的双亲,这种想法也不会有所改变。她的恶梦内容,并不是能轻易接受的事物。
不过,她的烦恼却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就算“惨杀爱丽丝”只是虚幻妄想,但如果有小孩认为它是真实存在而感到烦恼,那的确是一个大问题。
“小鼎,你的妈妈还是老样子吗?”
“……是的。”
“老样子?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在小鼎四年级时认识的吧?而且,她那个时候已经在补习了。这样你大概就能猜到,她妈妈是哪种人了吧?”
啊……原来如此。戴着三角镜框、化着浓妆的女性大喊“快点念书!”的景像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再怎么说也不致于这么夸张吧,不过是这种类型的人肯定没错。
“我辞掉家教——应该说被辞掉——的理由,是因为无法认同这种过度严苛的教育方针。”
“对不起……”
“笨蛋,你没必要道歉吧!”
学姐说完后,朝着小鼎的头温柔地砰砰砰拍了几下。
☆
将一切烦恼都说出来后,小鼎表示自己还要去补习,于是就回去了。如果只是为了这种小事,就让她特地跑到我们大学,那实在是让我感到有些抱歉。因为在她离去后,我除了大大地叹息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小鼎的烦恼,我很明白。的确,我也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不过我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不管怎么说,鬼故事这种东西我可没办法对付哦!学姐,你该不会有我是阴阳师、除灵师或是魔鬼克星之类的这种吓死人的想法吧?这种恶质玩笑是不可能成真的哦!”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这种年纪的小孩很辛苦呢!正值第二性征出现的青春期中,当心灵成长跟不上肉体变化时,精神状态很容易就会失去平衡。就算不会表现在脸上,心里还是会有一堆烦恼。当然,就算放着不管,有时候事情也会出乎意料的迎刃而解。但是,事情如果没有这样演变的话,之后可就棘手了哦!”
“确实如此,但这不是旁人能插手解决的问题?终究还是得看本人的心态之类的……”
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相信鬼故事到那种程度?
大概,不相信吧。谈论鬼故事虽然很有趣,但那毕竟只是幻想,并不会跟现实混为一谈。我并非特别冷漠,而是对鬼故事感到恐惧的情绪,本身便是建立在幻想的前提下。
举例来说,大概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游乐园的鬼屋会出现真正的妖怪,就算是小学生也一样。人们都很了解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的事实。然而,既然如此为何游乐园的鬼屋仍然存在?大家明明都知道妖怪并不存在,但为什么还能享受鬼屋的乐趣?
答案总归一句话,就是因为妖怪不可能存在。
妖怪不可能存在。就算存在也不会出现在游乐园的鬼屋里。正因为大家都了解这件事,所以才能安心享受游鬼屋的乐趣。因为是仿制品、假货,因为没有任何的危险。享受与相信并非处于同一侧,甚至可说是互斥的两个极端。就是因为不相信鬼故事,才能够享受它的乐趣。
所以反过来说,小鼎之所以会感到不安,就是因为她相信到了某个程度。相信那个被称为“惨杀爱丽丝”的怪谈。
“不过,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小学生想出来的故事。”
“什么啊?这是把小学生当白痴的意见吧!”
“不,不是这样的。”
该怎么说呢?这好像不是小学生会喜欢的鬼故事。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确实很流行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怪谈。虽然早已不记得细节了,但仔细想想那些故事里的确有许多颇为残酷的情节。
可是,我觉得那些怪谈与现在话题中的“惨杀爱丽丝”之间,有着某种差异。
“哎,原因就是‘惨杀’这个字眼吧!事实上,这并不是小学生能信手捻来的字汇。”
“说的对。”
我试着回想惨杀的“惨”这个汉字是在几年级学到的,但却无法想起来。小学五、六年级生知道这个汉字或许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如果是低年级生,只怕连它代表什么意义也不清楚。
“不过,大部份的校园鬼故事都很残酷,就这个层面而言,‘惨杀爱丽丝’并不特别醒目吧!你看,那个有名的‘红棉袄背心’也很恶心呢!”
“啊……呃,故事内容是什么啊?好像是想穿上血背心的故事吧?”
“故事中,会被问到想要红棉袄背心还是蓝棉袄背心的问题。选红色,对方就会如你所愿,用刀把你刺得浑身是血。选蓝色,血液就会被放干而全身发青。应该是在厕所里出现的怪物吧?但我不清楚为什么是出现在厕所里。而现在的小孩子知道什么是红棉袄背心吗?”
应该知道吧?
就是那个在爷爷六十岁大寿时,送的祝贺礼物啊!
唉……不过,平常很难看到那种衣服是没错啦!
“的确,仔细想一想情节真的蛮恶心的。”
“还是小鬼头的时候,并不太在意这种事情……”
就是这样。小时候,听到这种故事也许会感到害怕,但却不会涌现出恶心或是残酷之类的感情。该怎么说才好,以前小的时候,总是能一脸没事地做出许多恶心的事呢!
“没错没错,还有在青蛙屁股里塞鞭炮的事。”
“呃……我还没做到那种程度。”
你到底是怎么样的小学生啊!
“总之,为了小鼎,为了受折磨的女孩子,我们一定要消灭‘惨杀爱丽丝’才行。”
啊,我果然也被迫加入了吗?
不知不觉间,就变成“我们”了。
“什么啊?你不愿意啊?一脸冷淡的样子。”
“不,我并没有感到厌烦。如果能力许可,我的确想替她做一些事情……不过,你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我刚才就说过了,我可不会驱除恶灵,所以一定要用其他的方法才行。啊……你该不会有什么法子可以应付吧?就像念咒驱魔之类的好方法。”
“啊……很遗憾,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虽然抱着些微的期待问出口,但学姐很干脆的摇摇头:
“古代的怪谈——例如像是吸血鬼或狼人,在日本则是鬼及恶灵,都是某种事物的隐喻。”
“隐喻?你是指暗示吗?”
“它是对小孩的教训,也是教育。是存在于现实中的犯罪或危险,是不能靠近的禁忌场所,是当时孩子们的义务,是指导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的准则。借着把这些不能跟孩子讲的事情——不,不只是孩子,大人也包含在里面——改写成虚构恐怖故事的权宜手段,来让这些事情更容易被理解。”
啊啊,这么一提,我有听过这种说法。
我记得,在西方世界里,狼人本来指的是绑架犯的意思。说到日本嘛,在古事记中登场的土蜘蛛,是因为违逆朝廷而远离家园遁入深山的人们,而鬼则是指罪犯或是漂流至日本的外国人。在桃太郎故事中,出现的鬼指的正是当时的海盗。而其他幽灵或是妖怪的故事中,除了恐怖要素以外,也隐含着某种程度的寓意在里面。
“相对而言,如果要替现代怪谈下个定义,指的就是娱乐吧!”
“确实如此。”
只不过,古时候的怪谈到了现代也被拿来当作娱乐使用。
“所以,在古代怪谈中,可以说必定存有对付鬼怪的方式——正因为它是对孩子以及整个社会的教训,因此反过来说,就算里面有只要这样做就会得救的准则存在,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现代的怪谈因为只具有娱乐性质,所以并没有考虑到这个层面。”
“原来如此……这么说,还真的是这样呢!”
我还记得一些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鬼故事,但我只能说出那是什么样的怪谈,用什么方法妖怪就会出现,以及后果会如何等情报。就像之前提过的“红色棉袄背心”,故事里,虽然有着与妖怪积极接触的意识存在,却没考虑到如果实际碰到它时,该采取何种对应方式。
原因无它——因为,怪物不可能存在。根本没必要去思考对付它的方法。
“……可是,真是那样又能怎么做呢?如果没有克制的办法,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这件事情,我们从现在开始一起思考吧!”
“笨蛋。”学姐轻啧了一声,在我的额头拍了一下。其实学姐的大阪式挖苦非常巧妙,听起来铿锵有力却不致于太伤人——话虽如此,为何我会莫名地感到难以理解?虽然我听得懂她话中的意思,但站在被卷入事件之人的角度来看,至少要先把这种程度的事情想通再来吧!
“唉,我知道了。好啦,我会帮忙的。反正,这次的事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担心……指的是小乃乃吗?”
“当然啰,如果她又想跟之前一样牵涉其中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对道德教育产生更多不良影响的事情,我可是敬谢不敏。”
她明明已经倾向那一边了,怎么可以再让她做危险的事。关于这点,她的天线应该不会探测到这次的事件才对,所以完全没有问题。
然而,学姐却将视线移开乐观的我一边说道:
“啊……嗯,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啦!”
“什……什么?我怎么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嗯……唉,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这次也想要拜托小乃乃帮忙。”
请志乃帮忙?
太稀奇了。虽然,志乃截至目前为止,介入过无数次鸿池学姐所带来的麻烦事件,但那都是基于她的自由意志。然而,学姐也把那种意志视为正面思想,而不加以干涉。但是到现在为止,打从最初就积极要求她帮忙的举动几乎不曾有过。
可是,为何会突然……
“你知道小鼎上哪一所小学吗?”
“怎么可能会知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耶!”
“哎,是这样说没错……老实说,她跟你所认识的人念同一所小学。”
我在第一时间没办法马上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念小学,而那个人念的小学也只有一间,因此答案不用说也知道。
“该不会……”
“没错,她跟小乃乃念同一所学校。”
☆
“唉,就是这么一回事。”
将来龙去脉大致说过一遍后,我大大地叹了口气。在那之后,虽然为了是否应该请志乃帮忙这点起了一些争执,但最终仍是我以让步的形式结束争吵。连我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太丢脸了。唉,不过,我并不真的以为能在口舌上辩赢学姐。
因此,结局就如同学姐预料的,志乃也被卷入事件中。
“所以,我才会听过‘惨杀爱丽丝’的传说。”
顺带一提,在谈话中途,我问过“你认识三泽鼎这个女孩吗?”的问题,但志乃毫不迟疑的回答:“没听过。”大概是不同班级吧!我就读的小学只有三个班级,就算是别班的学生,大致上也都见过面。但她念的小学很大间,所以就算有不认识的人也不足为奇。
“你听过这个怪谈吗?”
“……多少听过一点。”
志乃点点头。但是,她立刻以无聊语气说道:
“不过,我没有兴趣。”
“是哦?”
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志乃最喜欢这种话题呢!
支仓志乃不知为何,有着对这种事感到强烈好奇心的特殊性格。所谓这种事,指的并非怪谈之类的事物,而是指在这种故事中会出现的残酷杀害手法,换言之就是所谓的“惨杀”。
平时的她十分沉稳乖巧,甚至可以说是乖巧过头了。她既不哭闹也不嬉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感兴趣的一切事物,她连瞧也不瞧一眼,更不会行使这个年纪的孩子被赋予的特殊权利——也就是替大人惹“麻烦”。不任性也不难搞,没事做的时候就保持沉默,有如石像般在房间角落呈现僵硬状态。她,就是这种女孩。
不过这样的志乃也有采取主动的时候。那就是——该怎么说呢,身为普通人的我实在无法好好的加以说明,如果硬要用语言来强加解释,那就是生活周遭发生“异常事件”的时候。
所谓的“异常事件”,唉……就跟字面上的意思完全相同。用“猎奇”这个字眼可能更容易想像,但具体内容、分类明细就某种层面而言,得靠我们自己去推敲补充了。因为范围广泛,所以她追求的事物是连我也无法掌握的。
总之,她对于我所无法理解、不能容许的现实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本来谁也不愿见到的那些事物,却深深的吸引着她的灵魂。
简直就像是在表示,那里才是自己应该存在的场所。
想到此,我打定主意问道:
“对了,志乃会不会怕妖怪之类的东西?”
“不会。”
她的回答十分简洁,因此也表示了明确的否定意味。
她不加思索直接回答的样子,让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也许这是一个蠢问题吧!我没有看过她因怪物而感到恐惧,也无法想像。不,真要说起来,打从以前我就不曾看她怕过任何事物。说不定,她根本就缺乏那种害怕某物的情感吧!
“那,你没有害怕的东西吗?比如说……狗之类的,除了妖怪以外的事物?”
志乃果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这并不代表否定。
她的视线微微上扬,对准墙壁与天花板之间因壁纸所产生的些许接缝。这似乎是她在思考事情时的样子。之所以使用似乎这个字眼,是由于情报不足所产生的认知错误……因为莫名的悔恨,我才故意用了这种艰涩的说法。总之,就是我还没有到能深入理解她言行举止的程度。
总之,我可以感受到她大概在想事情,其他还有微妙的开心情绪与可有可无的愉快心情。
但这些感觉仅比“胡思乱想”要高上一阶,距离成为“小乃乃召唤使”——命名的,当然是那个人——的目标还远得很。呃,不过我也不想成为召唤使就是了。
经过泡面泡至半熟的时间后,志乃总算缓慢的移回视线。
“没有……”
“骗人,没有吗?”
“从来没有……”
“啊,果然有吧?”
“或许……”
“到底是哪边啦?”
呜呜……说不定,我被戏弄了?
被小学生戏弄的大学生。我的人生,真的可以这样走下去吗?
02/
从梦中醒来后,浮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刚才自己真的在做梦吗?
鼎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子这个问题。高高的天花板漆成了奶油色,看起来宛如云朵一般。
应该是梦吧!是梦。如果自己现在睡在这里,那这个结论就不会有错。
与往常相同的梦境——“惨杀爱丽丝”的梦。在校舍里,只能不断地被追逐。无法脱逃,却也不能停下脚步。只能一股脑地来回逃窜,被不断追逐的梦。如同现实般的梦。只是,今天在梦境的最后,自己似乎听见了喀锵的尖锐声响,就像玻璃碎裂似地。
鼎缓缓地撑起沉重的身躯。
渗满汗水的睡衣十分冰冷,感觉很不舒服。鼎将内衣连同睡衣一起褪下,并抛入洗衣篮中。不,应该说是用力扔进去才对。洗衣篮因反动力而大大地摇晃起来,这幅光景让鼎“啊……”了一声,想到某件事。如果把内衣一起丢进去,妈妈又要生气了。
将在洗衣篮里,纠结成一团的睡衣与内衣仔细的重新叠好,然后再拿出新的内衣并换上制服。时间是七点十五分。没问题的,没有睡过头。沉重的身躯虽然还吵着要休息,但今天也得好好加油才行。先去学校,然后直接去补习,回家后继续念书。
没有什么事情比努力念书,然后进入好的大学还要重要。
现在,到处在游玩的人,总有一天会四处碰壁的。
只要现在肯努力,以后你们就能掌握幸福的未来。
教师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说出同样的话。
异口同声。
简直被某物操纵似地。
宛如没有损坏的完美终端机。
当然,不论是鼎或是其他的孩子,都不会把这些话照单全收。虽然,许多大人都有所误解,但孩子们并没有无知到那种程度。他们也跟成人一样,拥有理解这个世界的能力。所以,他们很了解,这个世界并没有简单到只要小时候用功念书就能获得幸福的程度。当然,从越好的大学毕业对就职就越有利,而且对社会上大多数的支配阶层——特别是政治或公务机关方面——而言,被称之为学历的社会性地位越来越重要。从东京大学毕业的人,与不是从那里毕业的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他们明白这点,因为这也是世界真实的一环。
但是,这跟幸福之间不一定能划上等号。事实上,有许多大人连这种程度的现实都无法加以理解,认为孩子们也都是这样的想法,与其说是轻率倒不如说已经进入了愚蠢的领域吧!他们不觉得有反抗的必要,就算反抗也没有任何好处。因此,这仅仅只是为了避免引起多余的纷争,因而假装相信的防御措施罢了。
将这种事十分了不起似地挂在嘴边的教师或补习班的老师,如果以这套理论来解释,是连进入大企业工作都办不到的后段班。所以,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丧家之犬的哀嚎声。不过,他们并不会将这些事说出口。反正,根本赢不过大人,孩子们也只能保持沉默假装顺从。至少,在假装的过程中,不会发生对自己不利的事。孩子们会做的事,顶多就是躲在背后偷笑而已。
即使如此,鼎仍然不会特别讨厌念书。
举例来说,她人生中最大的喜悦,莫过于头一个解开困难问题的时候。老师称赞自己很棒的话,与其他孩子们的惊讶脸孔,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心情愉悦。为了得到这些事物的预习、复习根本算不上痛苦。
不,正确的说,鼎只是不明白能让她感受到痛苦的其他喜悦罢了。
鼎的人生全都花费在用功念书这件事上面。为了明天,为了将来,为了未来。
现在所付出的辛劳与那些相比,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事。
看着电视机上的其他小学生,有时会觉得“看起来还真快乐呢”,但鼎并不想要过相同的生活。因为她了解自己大概无法适应那种生活形态,或许能模仿但绝不会习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种预测虽脆弱,但对鼎来说却是牢不可破的理论,而这也就是她的坚强之处。
只是,这些全是往事。是过去式了。
现在,是什么情形?鼎虽然试着思考过,却不是很明白。她现在还是不会很讨厌念书。这是义务,也是例行工作。这已经不是喜欢或讨厌之类的问题了,肯定是这样没错。
可是,还缺少了些什么。
有一种失落某种重要事物的感觉。即使试着回忆,仍是想不起来那项事物究竟为何。
想不出答案的鼎就这样下了楼梯。进入客厅,跟正在用吸尘器吸地板的母亲说了声:“早安。”
☆
跟以前一样没改掉习惯,在打扰到别人之后才说“打扰了”的志乃,规矩的坐在老地方,在吃饭用的桌子上将问题集摊开。我稍微瞄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看起来好像是物理——虽然,没有很困难,可也不是理科的程度。
她几乎所有的科目都能拿到优秀的成绩,而且数学跟理科似乎还是拿手科目。对于典型文科生的我来说,这实在是让人无比羡慕。唉,虽然说我是文科生,可是别说是英文,就连国语也拿不到什么好分数。
一边凝视着没有特别困扰与迷惘的神情,只是以固定的步调滑动着自动铅笔做功课的枯燥光景——我不知道哪一种做功课的光景才是有意思的——我一边读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小说。这种时刻,我不会跟她说话。因为我非常了解,就算说了也没有用。不管是做功课还是做其他的事,对集中注意力做事的志乃讲话,就像对牛弹琴一样毫无意义,就像对顽石说教一样充满无力感。
因为耳朵没有塞住,她当然听得到我在说些什么。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也会确实做出该有的反应。
只不过,如果并非是重要的事情而是闲话鬼扯,她就会把进入耳中的情报,原封不动地视为噪音处理。就结果而言,意思就是我只能乖乖的保持静默。
虽然是过份安静的时光,却也是无可挑剔的优雅时刻。虽然仅是晚餐前的零碎时间,但能像这样静静地轻松又悠闲的过着日子,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在这段时间里,我不会被卷入任何麻烦中,志乃也只是一名用功念书的普通小学生。薄弱的墙壁外,传来汽车轮胎在柏油路上磨擦的声音与自行车的钤铛声,有时甚至可以听见让人好奇,事情到底有多好笑的孩子们的哄笑声。不过,这些事情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就好像某个遥远世界所发生的事件。
啊啊……这种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然而,不知为何,不幸女神似乎热烈爱慕我到了令人烦闷的程度。每当我想到这里时,可以说必定会有干扰进入。
“打扰啰——!”
以令整栋建筑物为之撼动的气势,将玄关大门有如要拆掉似地使劲推开,并发出怪兽般沉重脚步声,擅自闯入房中的人,用不着说也用不着看更用不着问,就是鸿池绮罗拉学姐本人。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讲除了此人之外,我并没有认识其他会以这种形式登场的人,而且以后我也不想跟这种人做朋友。认识一个就够了,一个就已经吃不消了,我甚至会想把她分给别人。
“呜哇,这个破烂小房间一点都没变呢!该怎么说呢,这边的情况不太妙吧?那个楼梯间跟走廊都会发出超诡异的声音耶!这下子如果有地震,绝对会马上倒塌的。”
“用不着你操——”
“呜哇!小乃乃!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过得好吗?”
突然出现,又大放厥词擅自打断我的反击,情绪高涨过头的学姐打了声招呼。面对这种态度,志乃以一副连吃惊这种人类的基本情绪都加以排除的平静表情,有礼貌的点头行礼。
顺带一提,“小乃乃”这个称谓,是学姐对志乃特有的昵称。比本名长就是昵称的说法虽然有些微妙,但学姐不知为何非常喜欢这个称呼。而正如预料一般,志乃则是非常讨厌。她没有对学姐说过什么抱怨的话,但以前我使用这个称呼时,却被她以极其锐利的眼神瞪了好一会儿。能用眼光杀人的小学生——支仓志乃。从那天起,我就没再使用过那个称谓了。
“好久不见?距离你们上一次见面还没超过一个月吧?”
“你真是不懂耶!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只要三天不见,就像换了一个人哦!小乃乃也有长高一些了吧?”
说完,学姐朝志乃的头轻拍了几下。虽然每天都看到志乃的我感受不到这种身体的变化,但我仍然不认为她成长得很快。倒不如说,我觉得她身体上的每个零件都还是那么地娇小。
说到这样的志乃,她小声地说了句“好久不见”后,仿佛立刻对学姐失去兴趣似地继续写着作业。自动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嗯嗯嗯,这一点也是老样子呢!”
面对志乃的这种表现,学姐不知为何高兴的点了点头:
“顺便一提,她的体态也是老样子嘛!扁平的身躯。这样不太妙吧!该不会,是因为一直泡在这种充满男人臭味的房间,造成男性荷尔蒙分泌异常吧?”
请你不要用男人臭味这个字眼好吗!呃,虽然这样说也没错啦!我认为以自己的标准而言,这个房间已经整理得够干净了。但还是难免会沾染到一些男人味……这是无法避免啊!
老实说,我觉得像这种贫穷男性大学生的独居公寓里,有像志乃这样的小学生出入就已经颇为异常了。
我将视线移向志乃,只见她正以锐利的瞪视眼神凝视着这边。她该不会真的相信学姐的这番鬼话吧?虽然,我在刹那间猛烈地感到不安,但立刻就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从志乃脸上的表情读取情感的技术或许比她双亲更拿手的我,可以理解那对眼瞳在控诉些什么。
“快想办法阻止这个人。”
看来公主殿下心情不佳。
我轻轻地叹口气,接着制止了仍喋喋不休的学姐:
“到底有什么事情?”
“啊——嗯。其实啊……‘惨杀爱丽丝’那件事,我查到了一个有点有趣的情报,所以我是来告诉你们的。”
“有趣的情报……?”
“嗯。用有趣来形容是不太正确啦!不过,那无疑是件很有意思的情报。本来只是随意调查一下而已,会有这种结果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呢!”
学姐哇的一声伸长双臂做出万岁胜利的姿势,这个举止简直可说是完美无缺的意义不明。
“我知道了。总之,出去再说吧。”
我催促学姐,离开了家里。
再打扰志乃下去,后果可是会非常恐怖。
她的报复攻击很有小学生的风格,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我带着学姐下了楼梯。公寓院子外头没有任何水泥围墙之类的东西,正面就是一条仅能让两辆车勉强交叉通过——不过很多车都停在路边,因此只能单方通行——的狭窄道路。因为现在是尖峰时段,路上不只是汽车,连行人跟自行车都很多。
我们避开那些车辆与行人,来到楼梯内侧——也就是走进公寓院子的后方。
“那么,今天专程跑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情?”
“什么啊?心情这么差喔!该不会是因为与小乃乃的爱巢被人闯入,所以不高兴吧?这样不行哦,独占欲这么强。如果把束缚女孩子当作乐趣,就没有身为男子汉的器量啰!”
“…………”
到底,该从哪里反击才好啊!
就算提出反论也很愚蠢,所以我用视线催促学姐切入正题。学姐面对这种反应,即使说了句:“真无聊耶!”却也边苦笑边说道:
“是之前那件事的后续报导。”
“后续报导?小鼎又跟你谈了什么事情吗?”
“嗯?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学姐不知何故略显吃惊的摇了摇手:
“那孩子应该没问题。不,虽然不能说完全没事啦!今天,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在电话中听起来有些情绪不稳。”
“情绪不稳……这不是很严重吗?”
“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老实说那孩子的问题并不是那种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唉,也只能请她暂时多加油啰!”
“你在说啥啊?把别人拖进来还那么悠闲喔?”
“你很啰嗦耶!是男人就不要在意小细节。”
我没有开口说,是学姐你太大胆了。反正就算这样挖苦,这个人也会把它当成夸奖。
“总之,这次的情报跟那个无关,与‘惨杀爱丽丝’有关。”
“啥……?”
“那个故事其实还有根源存在。”
“根源?怪谈的起源吗?”
“嗯,没错。在十年前,那所学校有死过人。是真实事件。”
“——啥?”
我无法充份理解学姐的惊人之语,只能茫然地露出不解神情。
“不……不过,我根本没听过这种事耶!是十年前发生的事吧?先不提志乃,我应该会有听说过才对。”
“这个嘛,因为是私立小学,大概被隐瞒了吧!”
“你说隐瞒……”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死掉的人是教师,而且还是明显的谋杀事件。”
这回,我真的是茫然到无法出声。
“那是十年前的五月所发生的事。数名教师在第二体育仓库——他们有好几间仓库的样子——发现男教师同事的尸体,并且报了警。那时,教师们并没有叫救护车,因为只要看现场一眼,就知道没有那个必要。之后,警方的调查也确实证明这是一起杀人事件。而且,还是那种会让人脑袋浮现猎奇字眼的案件类型。”
“是猎奇杀人……吗?”
“嗯。被害者是男性教师,名字叫作木下浩二。当时三十二岁。呃,是体育老师——顺带说明,那所学校的每个科目都是采取分工制,跟中学一样——在事件发生的五年前,到此就任。他出生于富山县,从上大学之后就一直住在大阪。双亲因车祸身故,他没有跟任何的亲戚往来,也没有必须扶养的亲人。不过,他好像有一个未婚妻。这就是本人的照片。”
说完,学姐递出一张照片。不,那不是照片,只是将照片以原尺寸彩色复印的图片。上头没有照片特有的光泽感,纸面也非常薄。
“这是事发前一年,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
照片里,一群孩子们身穿与志乃的制服设计有若干出入的校服,并且包围着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他虽然不是什么肌肉猛男,却也是一名块头颇为高大的男性。在四周小学生的对比下,身躯也许比实际上要夸张,但他的身材与肩膀肯定比我还要高大、宽广。
将平头一丝不苟地梳理整齐,穿上有如刚从洗衣店取出的服贴西装,但那套服装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应该是租来的西装吧,他大概平常就没有穿西装的习惯。依外表判断,也可以猜得出他是那种平时就穿着体育服,就某种层面而言,可说是体育老师活样板的男性。
“然后,这家伙的头上有被殴打过后的伤痕。额头一处,后脑勺一处。打击的力道应该相当强劲。后脑勺的伤痕离脖子很近,因此连背骨也裂了开来。而额头上的伤痕则完全陷进头颅里。凶器毋庸置疑就是放置在现场的金属球棒,实际上球棒也沾染了血迹。虽然头部的打击是致命伤,但手脚也有其他的瘀青以及数处的骨折。这大概是保护自己时所造成的创伤——也就是所谓的自卫伤吧?这肯定是杀人事件吧?”
金属球棒……这是使用在棒球上的一项体育用品,是任何地方都有的健全道具。大部份的体育用品店里都有陈列,任谁都可以轻松购入。
但是,能将硬式棒球轻易击出一百米以上的道具,同时也能成为了不起的凶器。只要鼓足气力使劲挥舞,就可以轻松击断人类的骨头,如果打到要害,甚至会夺去对方性命。
就像这名叫作木下的老师一样。
“不过,只有这样还称不上是猎奇杀人。是吧?”
“在学校体育仓库里,扑杀教师已经够猎奇了吧?”
“我是说一般论,一般论啦!你还是一样无趣耶!”
学姐这回真的皱起脸孔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不过对我来说,这反倒是件好到不行的事情。该怎么说呢……我可不想因为这种话题而被认定是“有趣的家伙”。
“总之,猎奇的地方就是案发后现场的状况。被害者居然——是在被吊起来的状态下,被发现的。”
“……这是什么意思?”
被吊起来的状态?
不了解话中之意的我反问回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被缠在同一间体育仓库里的排球网上面,悬吊在半空中。我看过照片,还蛮惊人的呢!像这样——双手朝两旁张开,就像被黏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一样。或是说,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怎么会……”
光是靠着学姐模拟被害者的姿势,想像现场的光景,就让我感到心情阴郁。原来如此,这件猎奇杀人事件,果然不辱其名。
在杀害人的时间点上,就已经够猎奇了。
然而,犯人光是这样还不满足,居然将被害者依自己的想法给吊了起来。
这明显是对死者的亵渎。
遗体在法律上只是物品,而且我也不相信灵魂这种东西。即使如此,这仍然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行为。糟蹋肉体的行为与糟蹋生命的行为十分类似,会引起人们的不悦感。
“而且啊……事情还不止如此呢!其实这个事件——是密室杀人哦!”
“呜哇……”
我不禁发出哀鸣。学姐虽然以“发出那种声音,搞什么啊!”的眼神看着这边,但因为是我自己擅自叫了出来,因此受到白眼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密室杀人”这个词汇,可无法让我产生半点美好回忆,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美好回忆的人才奇怪吧!话虽如此,我仍然希望学姐能稍微体谅我之所以会发出惨叫的心情。
“哎,算了。总之,第二体育仓库在发现尸体时是有上锁的状态。那个锁只是毫不稀奇的普通门锁,从外侧可以用钥匙上锁,从内侧则能用把手打开锁。这是为了避免有人被锁在仓库里的措施……”
“钥匙在哪里?”
“钥匙有两把。一把是放在职员室的备用钥匙,而另一把——则被发现放在被害者自己的口袋里。”
“…………”
我不禁感到呼吸困难。
虽然从里面要上锁开锁都很方便,但从外侧无论如何都必须使用钥匙才行。既然如此,假设犯人离开了室内,就表示他曾经使用过两把钥匙中的其中一把。不过,有一把钥匙在仓库里面,而没有被带出去。
“另一把钥匙……放在职员室的那一把有没有可能被使用过?”
“绝对没有。”
学姐立刻回答道:
“放在职员室的备用钥匙,必须经过教师的许可才能使用。因为,收纳那把备用钥匙的箱子,本身也上了其他的锁。职员室就算是上课时间也不曾空着过,而且也没有任何证词表示有人拿过仓库的钥匙。犯人偷偷潜入也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那把钥匙,根本就无法打开仓库的门。”
原来如此,这就是——密室杀人,就算要这样说也可以吧!
“这事件的……犯人呢?”
“不,还没有抓到。虽然有好几个嫌疑犯,但里面没有人是犯人。”
“怎么会这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耶!放任那种头脑坏掉的犯人在外头四处游走,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诶!”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但不知道犯人是谁也无可奈何吧!”
“呃,可是……居然不把这种事件公开……”
“我倒觉得这个做法没有错哦!如果确定谁是犯人也就算了,在完全不晓得犯人真实身份的状况下,将这件事公诸于世只会引来骚动吧!考虑到案发现场是小学,还是保持缄默方为上策。也就是说,不知道就不会害怕啰!”
这……确实是这样没错。这世上有许多不知道比较好的事情。譬如,最贴近身边的例子就是蟑螂,一旦发现那个黑色生命体的存在,就没办法将它置之不理。与这个例子相同,如果知道自己就读的学校发生了猎奇杀人事件,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然的待在校园里了吧!更何况,如果这件事已经获得解决倒也还好,在尚未破案的情形下,势必会引起更大的骚动。不光是小学生,无论是谁听到这种事都不会感到愉快。
“哎,话虽如此,但越想隐瞒事情就越会泄露出去呢!在流传出去的片断情报转化成谣言不停散布的过程中,就产生了‘惨杀爱丽丝’这种诡异的鬼故事。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根源啰!”
在大学咖啡厅里听到那段话时,虽然对“惨杀”这个词汇留下深刻的印象,但这个名称——称号并非只是用来装饰用的字眼,而是发生过的事实所残留下来的产物。
这个时候,我察觉了某件事:
“咦?可是,这个事件跟小鼎所说的‘惨杀爱丽丝’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联嘛?就连杀害的方式也完全不同。”
那事件中的被害者是头部受伤,但爱丽丝手中拿的可是菜刀。如果说是根源的话,两者间应该存有共通点才对,但根据学姐刚才所言,完全看不出跟小鼎所说的怪谈之间有任何关系。
面对产生如此疑惑的我,学姐嘴边划出一道狡猾弧线。
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当她露出这种笑容之时,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应该这样讲吗……这简直就像是地震与鲶鱼,或是毒瓦斯跟金丝雀之间切也切不断的关系一样。不管那是什么,总之有某件极为麻烦的事正朝我不停地逼进。
而想当然尔,如果学姐会放过因害怕那种危机感而企图逃跑的我,就不叫鸿池绮罗拉了。
“其实啊……那间第二体育仓库除了大门外,还有一个可以直接通往室外的通气窗——应该说是通气孔才对吧——存在。至于大小嘛,长四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哎,不管怎么想都不是成人可以通过的大小。如果是中国杂耍团,或是瑜珈高手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吧!”
我在这里提出反论。不,或许那些具有特异功能的人能意外地办到这点。但即使如此,就算那些人是靠着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来赚钱,人体还是有其极限。
当然,鸿池学姐也点了点头:
“嗯,应该把它当成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吧!但你不觉得如果是人偶,就能轻松通过吗?”
“啥?”
她到底在说什么傻话?我露出困惑表情,但想起某事后,才发现学姐在期待某种解答。
该不会……
“没错,就跟你想的一样。在那个通风孔的旁边,掉了一只人偶尺寸的红色鞋子。”
“惨杀爱丽丝”就是在这边掉了心爱的鞋子……
☆
支仓志乃眺望着玻璃窗对侧清晰可见的云朵。
只有二十多名学生的教室,空间宽广到让这样的人数使用仍嫌浪费的程度。说起来,这本来是以一班三十五人的基准所兴建的教室,因为大家都往前坐,所以后半部的座位几乎都是呈现空下来的状态。如果是这个年纪喜爱打闹的男生,大概会利用这个空间做出某些不得了的举动——例如,对同学使用巨人摔技——可惜在这所学校里,并没有这么闲的人存在,而志乃本身也不认识会这样做的男生。如果是会这样做的女生,她倒是认识一名。
教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话虽如此,却不是呈现无声状态。年轻的女教师站在黑板前方,单手拿着教科书一边写着黑板。粉笔敲击黑板传来阵阵声响。科目是理科,内容则是力学。许多条算式以工整却略嫌细小而不易辨认的字迹写在黑板上,学生们埋头抄写那些内容的声音也不断地传出。
然而,无机质气息却充满了教室内的每一个角落,简直就像是没有半个活人在里面似地。不,在这里的孩子们当然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对将来充满希望。关于这一点与其他学校并无不同。就算是现在,他们仍持续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
之所以会感到无机质气息,关键就在于志乃本身的认知。
志乃不抄笔记。对过目不忘的她来说,没有刻意替自己誊写笔记的必要。因为有些科目要交上课笔记,因此她也有边抄写笔记边觉得白废力气的经验。不过这门课没有这个必要。所以,志乃听着女教师的讲课声与自动铅笔在纸面滑动的沙沙声响,茫然的眺望着窗外的蓝天。
浮在天际的云朵很稀薄,并没有明确成形。它每一刻都不断变化,也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点。它的轮廓相当暧昧,与碧蓝背景融成了一体。
不存在的存在。
连实体都没有的实体。
不确定的存在,但同时也让人们联想起某物。
细微水蒸气的聚合物。
无意识的集合体。
而人,就在上头投射自己的情感。
或许是愿望。
或许是欲望。
或许是希望。
也许是恐惧。
也许是拒绝。
也许是绝望。
在不成形的形态中,借由有形意志描绘出形状。
例如,创造出星座的能力——也就是想像力。
人类所能拥有的最高才能,同时也是最糟的监牢。
“那么,这个问题……就请三泽同学来回答吧。”
老师的声音将志乃的意识拉回。她将视线朝向缓缓低下头,然后刚好站起来的少女。那是一名看起来有点不太健康,脸色苍白的少女。
三泽——这个名字,自己有听过。
然而,却无法马上回想起来。
只要看一眼就能记下写在黑板上的字,从CD中播放出来的英语发音也能完美的记忆下来。志乃明明能办到这些事,却对人名——不,唯独对人类这种“符号”怎么样也记不起来。大概,是因为自己对其他人就是这么没兴趣吧!可是,她想不出应对策略,而且也感受不到有解决问题的必要性,因此就把这件事一直搁置一旁。
所以,她不但记不起站在讲台上的女性导师的姓名,也不晓得在同一间教室学习的少年少女的名字。志乃不认识存在于那边的个人,但她能够认知在那边的是不是人类,以及他们跟自己的关系。只要能做到这点,在活着的情形下,就不会产生什么大磨擦。她在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理解了这项事实。
然而,之所以会记得“三泽”这个名字,原因无它,因为这是从“他”口中说出的名字。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记住这个名字的道理。
志乃渐渐想起,从“他”那边听来的那个问题。
那是一个称不上是问题的无趣问题。当然,这是对志乃而言,对鼎、“他”以及鸿池绮罗拉而言,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话虽如此,也不表示自己会感到兴趣。倒不如说,这个问题越听越让她感到没趣。这个问题就是无聊到这种程度。
三泽鼎流畅地回答了老师的问题。这个问题恐怕以前就在补习班做过了吧。基本上,补习班的授课内容都会比学校要提早一步以上。会有这种现象,是因为学校必须让同一班级就读的所有学生都具有相同的理解力。相对的,补习班则具有能够将无法理解课程的孩子,编入符合其程度班级的便利性——也可称为合理性。
到中学为止的九年教育虽被称为义务教育,但其实在这种教育里,作为义务而非了解不可的知识几乎不存在。而且,几乎所有像这样因义务而被迫学习的知识,对多数人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身为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需要许多必备知识,然而那些知识大多不存在于学校里,甚至可以说是踏入社会才能学到。因此,不论何处都没有将所有学生的成绩平均化的必要。不管成绩是好是坏,到头来他们都能过着自己的人生。
可是,学校这种教育机关,就性质上来说,无论如何都得提供所有的学生既平等又平均的教育内容,所以不管怎样,课程进度都会比补习班慢上一些。志乃上的这间学校,为了消除补习班在这方面的优势做了各种的努力,比起其他公立小学的授课内容,可说是远远超前——这里指的超前,仅是时间轴上的意义,而不是进步的意思——但仍然有其限度。
倒不如说,三泽鼎能够一脸平静的解开那个问题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个班级的所有学生都是一样的。这是一场学业竞赛。不论是身为赋予者的教师或是身为接受者的学生,都只是在进行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闹剧。
可是,对这样的她来说,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吧!
她所抱持的,那个问题。
志乃对怪谈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为怪谈仅是幻想。
不是现实。
不可能成为现实。
如果想接触诡秘事件,只要正视现实就够了。因为,难以计数的它们正磨拳擦掌等着登台演出。然而多数人却选择不这么做,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没察觉这项事实。世上到处都是不合逻辑的怪异事件,甚至多到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这句话都无法形容的程度。这世界上充斥着无法掌握的谜团与无法理解的真实,而它们都受到无法容许的情感所掩埋。
可是,那些事物大多是个人力量所无法解决的存在。就算以个人的身份做些什么,抑或是期望什么,结局仍是徒劳无功。
举例来说——就像那个试图从非死不可的人生宿命中逃出的青年一样。
寻求永恒生命的他到最后,仍无法从死亡这个现实里脱逃。
与此相同,现实面前人皆无力。
而且在多数的场合下,一旦碰触就没办法再折回来了。无法回复懵懂无知的自我。因此,大部份的人均本能性地理解此点,并刻意将眼光从现实上移开。
没必要特意透过幻想这层滤光镜来观看。想看异样怪奇的事物,却又不想看到毫无保留的影像,因此用了马赛克处理画面。这种事,实在荒谬。
荒谬——他们并非无法理解这点。到头来,像这种趋向破灭的好奇心就是人类的本性。同时,阻拦那些情感的脆弱障壁正是人类的理性。然后,在本性与理性间的暧昧边境上,存在的就是被称之为“怪谈”的东西。
三泽鼎,也是在那条边境线上,迷失的其中一人吧!
这才是她心中问题的本质,但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真要说起来,存在于另一侧的事实才重要。
从借着偷听“他”们的对话,知道了“惨杀爱丽丝”是基于实际发生的事件,所捏造出来的鬼故事。
情报量压倒性的不足,因此无法得知具体内容。
然而,这是谋杀事件的事实不会有错。
如果说有志乃会感兴趣的事物,就只有这个了。
谁是凶手?
为何要犯下杀人罪行?
又为什么要把尸体吊起?
“下个问题……支仓同学,由你来回答。”
面对这道声音,志乃半自动地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当然,没有任何困惑与迷惘。她轻易的解出了被问到的问题。虽然不圆滑却也绝无停滞,有如理所当然的作业程序般地完成了解答。
教室果然是无机质。
支仓志乃,是这样认为的。
03/
仔细想想,我是第一次来到志乃的学校。学校跟家里隔了一段距离,而且搭电车上学也没有必要接送。因为不是家人,所以也没参加过母姐会、运动会或是文化祭,所以当然没有任何来此处的必要。
从我们住的城镇搭电车四十分钟,然后再转乘公车约十五分钟的位置上,占地广大的建筑物就是志乃就读的小学。话虽如此,因为中小学共用一块校地,因此实际上只有一半大小而已。但即使如此,跟我就读的公立小学相比仍是有着天壤之别……或许应该说差距与地球太阳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吧!
那么,我为何会身在此处呢?
不,不只是我,还有另外两个人。
首先,是走在我前方约一步距离的女性。她就是难得以一副成熟的淡色开襟羊毛衫配上长裙的姿态出现,可是对谁来说都极为遗憾地没有半点成熟气息的鸿池绮罗拉学姐。肩上虽然背了一个名牌包,但以上等皮革缝制而成的昂贵物品所呈现的爆满状态,却将名牌所散发出来的上流社会气息,远远地吹至三百光年外的彼方。该怎么说才好呢……这很明显的,是放太多东西了吧?除了她之外,以这种方式使用一个恐怕要价十万圆包包的人应该不多见吧!
那么,另一个人应该说是预料之中吗……她就是支仓志乃本人。她跟学姐不同,穿着早就看习惯的水手制服。只是,在她背上没有那个熟悉的红色书包,而且连手提包也没拿完全空着一双手。理由很简单,因为她今天不是来上课的。不管怎么说,今天可是星期天,是所有学校都休息的假日。她的学校虽然会因为特别辅导或其他的活动,而面不改色地占用星期六的时间,但只有星期日是完完全全的假日。
因此,她没有携带任何文具的必要。可是即使是假日,似乎还是要穿制服才能来学校。听说这是她们的校规。
这么一说,我上的中学与高中似乎也有类似的校规。之所以记不清楚,原因就是我并不认为校规这种东西非遵守不可。更何况,像这种在假日还特地来到学校的异常经验——应该说是悲惨经历——我几乎不曾有过。从无法说从未有过的这点,就能证明我是什么样的学生,说来实在有些可悲。
那么,像这样的三人组合会来到此处,必定有其理由。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理由。
因为这如同往常一般,只不过是鸿池学姐一时兴起的结果。
“实在是太……惊人了!”
一边眺望延伸至视野末端的校舍与矗立在正前方的校门,我低声说道。
说到什么东西惊人嘛……校门惊人、从门口到校舍为止的距离惊人、有如前庭般的空间铺上石板惊人,而跟在后方出现的校舍本身也惊人,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很惊人。我当然是上普通的公立小学,但此处却与基于过去体验所创造出来的“正常小学”印象大大不同。该怎么说呢,这里比我的大学还要宽广嘛!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不禁揉了揉眼睛,然而现实还是没有改变。
昨晚跟平常一样突然降临的指令,就是叫我跟她一起去小鼎的小学。而且去的时候,还要带着志乃。
那时,我虽然觉得有点麻烦,但转念一想这也是看看志乃学校的好机会。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并且向前来留宿的她说明了事情的始末。
应该要怎么说才好呢,亲眼看到时,还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这种气势……说不定根本就不是小学。
不,虽然不会有这种事,但眼前的光景却不由得让我产生这种想法。
高约两米的校门外观,结实、坚固牢不可破。朝左右方向延伸而出的围墙,当然也十分厚实,然而它们并不会给人奇怪的压迫感。上面装饰的花朵浮雕,有着故事里常出现的洋馆别墅风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流行感。这种做法让围墙原本应有的功能产生反效果,让它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艺术品一样。
旁边就是警卫室。虽然是假日,那里却仍有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五十多岁男性,稳重地坐在里面。不知是因为考虑到孩子们的因素,还是找不到适任者,那名男性并非是那种会给人压迫感的人。说得具体些,就是他看起来并不“强壮”。即使如此,有警卫常驻的事实仍或多或少可以发挥吓阻效果吧!
虽然,我从以前就一直感到无法理解,对教育并不严格的志乃双亲为何会选择升学学校,但从这一刻起,我的疑问已经完全消释了。
近年来,以小孩为对象的犯罪增多,就算是小学这种对我而言在某种层面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校园也无法例外。世局已经演变成在我孩童时期,有如天经地义般保持敞开的校门,只要一放学就会牢牢地关紧,而且在旁边还会理所当然似地站着警卫的地步。
但是,为了守护孩子们,这些措施绝对是必要之举,伯父他们应该看出了这种时代潮流吧!而且,他们也了解私立小学采取这些因应对策的速度与正确性,远胜公立小学。
明明没有立着严禁闲杂人等进入的牌子,但这里的氛围却给了旁人如此的印象。
“呃……要怎么做呢?我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哟,干嘛怕成这样啊!”
“因为,这里明显有着不让外人进入的气氛嘛……”
“傻瓜。我们可不是百分之百的外人哦!不管怎么说,这边可是有一名如假包换的在校学生,这样还认为是毫无相关的笨蛋应该不存在吧!”
虽然,我有点在意学姐为什么要刻意指名志乃,但想不到原因竟然是这种理由,实在是太肤浅了。
此时,可称作我方王牌的志乃,对于从这道校门放眼望去的景色,想当然尔早已司空见惯,因此看起来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有点想睡觉的样子。她昨晚熬夜了吗?眼尾微微低垂的她,凝视着跟门不同的方向。当然,就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里仍是空无一物。关于此点,也跟平常没啥两样。
“而且啊……我们还有另一名强力的伙伴哟!喔,来了。喂——在这边啦——!等你好久了——”
说完,学姐朝着门的对侧挥了挥手。
将视线移向那边,可以看见一名女性正朝这里步行而来。因为没有见到其他人的身影,所以她就是学姐口中的“强力伙伴”吧!
说到那名女性,虽然有注意到挥手的学姐却完全无视,就这样直接朝警卫室走了过去。她该不会是要向警卫通报说我们是可疑人物吧,我心中瞬间涌出不安。只不过,这完全是杞人忧天,警卫在听完女性的话之后,露出笑脸操作了手边的开关。
伴随着巨大的马达声,校门朝左右两旁渐渐地开启。全……全自动的门!哇塞,超帅气的。不,可是啊……这幅光景让我有点怀念起以前喜欢的响铃声。花语为复仇的可爱花朵不会遍地怒放吧?
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那名女性走了过来。
然后,她劈头就说道:
“我应该没让你们等才对,因为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女性宣告的言外之意是——你们自己太早来了吧!
我不禁哑口无言。该怎么形容……就种种层面来说,这个人还真是厉害!而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态度的学姐也笑着说道:“你还是老样子呢!”
“啊——这个高个子姐姐叫作高屋敷瑠华,是住在我家附近的童年玩伴……嗯,就像是姐姐一般的角色吧?”
被以这种方式介绍的女性,拥有不只在娇小的鸿池学姐眼中,就算在一般人眼中,也可以称为高个子——也就是高挑——的身材。她应该比我还高一点,肯定有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不会输给志乃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也就是所谓的马尾发型。
这样的她,穿着黑色套装。这种打扮跟她修长的身材十分相称,看起来简直跟电影明星没什么两样——然而,这副姿态却不太像是小学老师,反而像是隶属于某处诡秘的政府机关。她的怀中,该不会藏有手枪吧?
“我不想当你的姐姐,就算求我也没用。所谓的妹妹,一般来说都是对姐姐言听计从的生物吧!但是你到目前为止,连一次也没有服从过我的命令,甚至还不断将我扯进麻烦中。”
以过度古风的高压口吻抱怨——其中,夹杂了不当的评论——起来的高屋敷小姐,态度果然也不像是教师。
可是,如果要说这种态度让我产生坏印象的话,却也不是这么回事。鸿池学姐也一样,言行举止根本不会让人心生厌恶。那是没有恶意的自然体。虽然知道那不是带有善意的证据,更加不是什么好感的表征,但我却不会感到任何不悦。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德吧!唔……原来,两人是臭味相投啊!
“话说回来……”高屋敷小姐将视线朝向志乃:“想不到连支仓也一起出现了呢!”
“咦?你认识志乃吗?”
“当然认识,因为她是我们班的学生。”
我们班的……也就是说,她是导师啰?
“是这样吗,志乃?”
“没错。”
兴致缺缺的志乃轻描淡写地答道。看样子在她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半点自己的导师就站在眼前的意识存在。
可是,我并没有针对此事加以指责。
说到原因嘛,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她对高屋敷小姐没有恶意的意思。
志乃在任何人面前都会优先保持沉默,在我的面前虽是那种一声不吭的少女,却也不是那种不懂礼节的孩子。她没有觉得自己是最伟大的错觉,也没有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确确实实拥有理解社会长幼阶级的能力。就算是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对象,也会看在对方的面子上,说一些场面话。
只不过,关于这点鸿池学姐则有不同的看法:
“她看的不是别人的面子,而是你的面子。”
虽然她是这样讲啦,但遗憾的是,无法得知志乃私底下行为的我,没有办法确认学姐的理论是否正确。
因此,她大概只有在确定“对方不会因为这种应对方式而生气”的情况下,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而且,要取得她一定程度的信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屋敷小姐确实有扮演好身为志乃导师的角色。
“那……你呢?”
这回,高屋敷小姐将视线对准了我。
“我是——”
“这个男孩是我的那个啦!”
完美地打断我的自我介绍,学姐竖起小指笑着说道。
“啥!”
现在是怎样啦!
而且偏偏是小指?不,问题不是出在这边,就算是拇指也完全不是事实。这个时候,我一定要郑重对天发誓,我跟她之间连一次那种关系都没发生过:
“学姐,你不要开玩笑了!”
“嗯!什么啊!被明白拒绝到这种程度,我觉得有点受伤呢!”
“呃,不……我没有拒绝的意思……”
至今为止,从未听过的认真的悲伤语气,让我慌张地找寻借口。
“我……这么没有魅力吗?我的确既像小孩又没胸部……但再怎么说,还是女生耶?”
“不……不是的!没这回事!学姐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刚才,我只是不想让高屋敷小姐产生奇怪的误解,以为我们之间有那种关系罢了。我绝对没有要拒绝学姐,或认为你没有魅力的意思……”
“没关系啦,你不用勉强找借口了。反正我这种人……”
“就说不是了嘛!”
“不然的话,你喜欢我吗?”
“呜……”
“那是什么反应啦~~~~”
学姐发出哭音。可是,我也一样想哭啊!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虽然,我四处游移视线试图寻求协助,但高屋敷小姐却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态度。而另一方面说到志乃嘛,她只是以那对无法了解意图,却毫不宽容的漆黑色眼眸瞪视着我。我被完全包围,受到交叉炮火攻击了!然而,却看不见后援部队的影子。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期间,学姐越来越激动了:
“你果然讨厌我~~~~”
“呜呜呜呜呜……不……不是啦!我喜欢你啦,没错,最喜欢你了。学姐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女性!”
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我只能喊叫,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法子能解决这个困境。可是,我没有漏看学姐的嘴角在刹那间扬起的狡猾弧线。
糟了——当我察觉时,已经太慢了。我手中的骰子已经抛了出去,现在轮到学姐出招了。不……唉,该怎么说呢,从刚才开始主导权就一直在学姐手中嘛!
“是吗,你这么喜欢我啊!”
“不,呃……学姐?”
“我都不晓得呢!不……不……不,真是抱歉,我居然一直没发现。”
“我说啊,刚才的话是……”
“我明白,非常明白。你觉得很不好意思吧?不过,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放心!婚礼的准备就全部包在我身上吧!”
夹杂着叹息,并将视线由兴奋过头的学姐身上移开,我对高屋敷小姐说道:
“我是鸿池学姐的学弟……唉,总而言之,就是像刚才的那种关系。”
“是吗,还真是辛苦呢!”
“…………”
怎么办?
我突然被初次见面的人同情了。
唉,我不是不了解因听到先前的会话内容,而可怜我的心情。但一想到我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虽然为时已晚,脸部的肌肉仍是抽搐了起来。
啊啊……不过,或许我也有一点高兴吧!想不到居然能在此处,遇见对这种辛苦有同感的人。鸿池学姐虽是这副德性,却意外的——该怎么说呢,其实她是一个非常温柔又会照顾人的学姐,因此得到众多学弟妹绝对的信赖。因此,她在大学里可以说是颇具好评。
当然,就算是我,也不讨厌学姐。甚至可以说,我非常欣赏她这个人。然而,这却不是我对她抱有异性情感的意思。
面对困窘的我,早已从整人模式切换至一般模式的学姐“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在她的脸上看不见半点反省的神色,如果是法官肯定会下达不可减刑的判决,这点我可以保证。
我以不知该说是万念俱灰或是想躲进被窝里偷哭的心情,继续自我介绍:
“之后还有……我跟志乃……呃,该怎么说才好呢,我们就像是家人一样。”
“跟支仓吗?”
“嗯。我们从以前就认识了。”
就算是我,也说不出我们是半同居状态的事实。说出口或许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从事教师这种职业的人应该不乐见吧!
“是这样吗,支仓?”
“……是的。他是我认识的人。”
也许是不太相信我吧,高屋敷小姐向本人提出了确认。
面对这个问题,志乃则是在停顿短暂的空档后,礼貌的做出了回答。
这个空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而高屋敷小姐则是低声说了句:“是吗?”然后又看了我一眼,接着有如思考某事般地微微仰头望向天空——接着缓缓点头说道:“我了解了。”
呃,我说……这种空档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完全无视感到人格被莫名其妙地严重伤害的我,学姐发出“那么,既然打完招呼,就快点动身吧——”的号令。高屋敷小姐一脸冷静的迈开步伐,志乃也静静地走入校内,我则是连忙地从三人背后跟了上去。
从校门口走到校舍大约二十米左右。在这段距离中,石板略为婉延地向前延伸,左右两侧有数个花坛,里头开满五彩缤纷的各种花朵。在那些花坛对面有一整面的草坪,大概是天然草皮吧!校内的一切都维持的极为整齐,实在是很难想像那道沉重的校门后面,竟是如此开放的空间。
“可是,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这实在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惊人呢!”
“嗯,说的没错。”
因为,知道学姐口中的“惊人”是针对何事所说出的,因此我也无条件的表示同意。
视线末端的校舍,当然不是在故事里登场的古代城堡,或是有着过度压迫感的豪邸,那只是一栋极为普通的近代建筑。可是,它不像大部份学校的校舍是水泥完全裸露出来的灰色,而是贴满了纯白色的磁砖。光是这样,就让它的整体印象改变了许多。整体被石灰所包围的校舍与其说是学舍,倒给人一种教会般的庄严印象。
“我拜托你弄的东西呢?”
“啊……在这边。”
此时,高屋敷小姐边走边取出了一张对折成一半的B5尺寸纸张。学姐接过这张看起来到处都有的影印纸,并把它摊开,稍微瞄了一眼后就立刻传给了我。
写在纸上的,是由无数个四角形所构成的图。不,不对。这是——校舍配置图。
首先,是一个大大的四边形外框。这是学校的校地,也就是围墙的意思吧!在那边有三个缺口,下方是正门,上方是后门,而右方则写着北门。咦?北门在右边?
“地图上方不是北边吧!从正门进来的话,这大概是最好了解的绘图方式了。”
学姐即时提出说明。
原来如此,这样的表示的确比较容易明白。
正门也就是从配置图最下方进入的,我们前方的那片空白地带,也是现今所在地——前庭。前面是一栋有如L字母横摆的校舍,对面宽广的空白地带应该是操场,然后右方还有另一栋校舍,上方则有体育馆。
“第二体育仓库……在体育馆附近吗?”
“不,不是在那边。那里是第一体育仓库。你们想去的仓库在南侧——以这张配置图来说,位于左侧的位置。”
一边说着话,高屋敷小姐没有带着我们进入校舍,而是直接转向了左边。
“为什么不进去里面?”
“我们等一下就要去禁止进入的地方。如果被不必要的人发现,就麻烦了吧?”
说完,学姐耸了耸肩。这么一说,我正在做那种被其他人发现,就会惹来麻烦的事吗?我再次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看了看配置图,从大门直接来到校舍前方后,略微偏左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的所在位置附近——写着大大的“职员室”。虽然,操场因为今天放假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但职员室中应该有像高屋敷小姐一样,因各种理由而出动的人吧。
所以,现在最好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比较好吧。
我连忙闭上了嘴。
一行人就这样无言地绕过校舍,朝校地南侧前进。原本已经很安静的世界,感觉更加静谧。虽然,跟刚才一样没有人的气息存在,但这里甚至连人使用过的痕迹都已经不存在了。这一边的墙上没有门,据高屋敷小姐所言,墙壁的另一侧都是住宅区,因此这个场所平常大概不会有人前来。这里有着与穿过正门前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也就是对既气派又维护良好的校地,或者是对建筑物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不同的另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在警告不能靠近这里似地——
“就在那边——那就是第二体育仓库。”
高屋敷小姐指示的前方是一栋水泥建筑。那是一栋造型极为枯躁的四方形水泥建筑物。因为说是体育仓库,我还以为一定是组合屋,但看情形并非如此。只不过,它给人的印象实在是比组合屋还要糟糕,甚至糟糕到如果没有人提醒那是体育仓库的话,根本不会去注意到的程度。倒不如说,那栋建筑物散发出来的气氛反而比较像是灵骨塔吧!当然,或许这是因为我知道在那个场所,发生了什么事件才会有此想法,但至少我敢断言部份原因必定跟它本身有关。
被长时间荒废的水泥壁既黑又脏,而且到处都长满了霉。由于落成已超过十年以上又没有妥善管理,耐用年限似乎加速缩短的建筑物上方,有着好几条细小的裂缝存在。如果还有常春藤在壁面蔓延的话,又更会增加这里的诡异氛围吧!从建筑物那边以水泥盖了一条通道,而且跟校舍的门连在一起。两者间的距离大约有十米左右吧。
仓库的铁制大门看起来相当厚重,是横拉式的门。有一副金属器具与铁棒以焊接的方式固定在那道铁板上面,横拉铁棒滑进壁上的金属物体,然后将铁棒上头延伸而出的O字型铁环套进金属器具上突出来的孔洞,再用锁头扣住那个孔洞——常见的门锁就这样装在铁门上面。
“那么,要打开门啰。”
高屋敷小姐也有点紧张吧,她以低沉的嗓音说完后,就将一把小到像是在开玩笑的钥匙插进锁头里面。
此时,我发现了一件事。在门扉与金属器具的焊接处,尚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然而,这并不表示这道门上面有两道锁。证据是锁孔的上半部都跟金属器具焊接在一起了。恐怕这就是事件发生当时所使用的门锁吧!
打开锁头取下金属器具后,高屋敷小姐握紧了装设位置略低的把手。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未曾开启的缘故,一边发出金属的磨擦声,铁门仿佛好久不曾执行任务因而感到厌烦似的缓缓地滑动。
门对侧遭受禁闭的黑暗慢慢地被解放开来。同一时间,里头强烈的霉臭从里面飘出,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口鼻。那是一种某物腐烂后又进一步风化的臭味,是馊掉的臭味。
仓库内一片漆黑。靠着背后射入的阳光,勉强可以看见堆起来的跳箱与放满篮球的篮子剪影,而深处则完全被黑色所涂满。
“没有电灯吗?”
这里总不会连灯都没有吧?面对我的问题,高屋敷小姐摇摇头说道:
“嗯,听说以前电力就从某处断线了。我没听说过有修理好这件事,恐怕从那之后就一直保持原状吧!哎,原本就是没有再使用的地方,校方大概舍不得编列修理经费吧!”
“要是这样的话,果然只能靠这个东西了呢!”
说完之后,学姐就从包包中取出了手电简,而且还是那种露营专用的强力手电筒。原来放了这种东西在里面啊,难怪包包会塞爆。
接着她又拿了一支同样的强力手电筒给我,然后再递给志乃一支普通大小的手电筒。
准备实在是太周到了。
简直就像是最初就已经预料到。
不,如果是这个人,一定是真的料到会有这种事。
按下手电筒的开关,黑暗中顿时射出一道光束。这种时候,鸿池学姐绝不会犯下电池刚好没电的失误,因为她是一个不惜花费许多工夫做事前准备的人。
总之,黑暗总算被划了开来。瞬间,仓库内的惨状立即分明。
这不是开玩笑,真的只能用惨状这个字眼来形容。
被映照出的内部已经荒废。因为使用强力手电筒照明,因此以肉眼确认状况并不困难,但也因此让我们更加明白这里失去管理的情形有多严重。
多数被放置在这里的物品,当然就跟它们的名称相同,都是跟体育课程有关的道具。如同高屋敷小姐的证词,四处都没有最近被使用过的迹象。恐怕从那次事件之后——正确的说,应该是警方进行完现场采证之后——就没有再被使用过了。各种设备道具完全被灰尘所掩盖。
因为门被打开,使得停滞的空气一起产生对流而扬起的灰尘,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发出闪闪光辉。如果光看这副光景,现场或许可以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虚幻美景,然而我才不想要这种有害身体健康的美丽,绝对不要。
缓缓地迈开步伐后,鞋子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楚的足迹,灰尘就是厚到这种程度。就在这种环境下,我们慢慢地进到里面。高屋敷小姐看样子只负责带路,所以从门口进来之后,只走了几步路就停了下来。
“排球网……还有球都不在这里耶!”
“这是当然的事吧。如果有,我还会吓一跳呢!”
学姐难以置信的吃惊口吻,让我只经过些微的空档就察觉了某事。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将被害者吊起的那些物品可是重要证物,警方没有理由不把它们拿回去仔细调查。
而且,就算警察在经过十年的漫长岁月后物归原主,学校也不可能把这种东西留下来吧!因为让小学生使用吊过死人的排球网这种事,就算把实际上的问题搁置一边,在感情上,也就是就一般伦理观而言,并不是能够被允许的行为。
“排球网怎么了?第一仓库那边应该有才对。”
“咦?啊……不,没什么事。”
面对高屋敷小姐不可思议的语气,我暧昧地摇了摇头。
她似乎不知道在这里发生的事件。再说到先前的悄悄话,看起来学姐也没有跟她讲过这件事。我将疑问视线转向学姐,只见学姐做了一个微微耸肩的动作表示回应。我想,这大概是“没办法啊!不需要把她卷进多余的麻烦吧?”的意思。那么,连拒绝权利都没有就被拖进来的我,又是怎样啊?
我很想针对这件事深思,但现在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因而打消了主意。我隐约地了解到事情不能像这样一直拖下去:
“对了,这里的某个地方应该有通风孔吧……”
之前有红鞋掉落在那边,所以才产生了“惨杀爱丽丝”的鬼故事,所以应该要确认一下那边才对。
“通风孔?有那种东西吗?呃……当然,应该有才对。不过很不巧,我并没有听说有那种东西。嗯,啊啊……既然你们要调查那件怪谈,会对那里有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唔……现在还真是有点不适合谈这件事呢!”
高屋敷小姐说完这些不可思议的话之后,自顾自地理解了现况。
原来如此,学姐是这样跟她解释的啊!
我将视线移向学姐,只见学姐回了一个狡狯的微笑。这大概是“我可没有说谎哦?”的意思吧。就在无法成为“小乃乃召唤使”却感到自己变成“绮罗绮罗召唤使”的心情下,我从学姐的表情中做出了如此的判断。
“如果是通风孔,应该在里面墙壁的下方。”
“……为什么你会知道?”
“顺带一提,事件中发现的尸体好像也是倒卧在那边附近哦!”
“我说啊,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这当然是商业机密啰~”
我想大概也是这样,于是就干脆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总之,按照学姐的建议搜索里面的墙壁,很幸运的立刻发现了目标。
通风孔就隐藏在叠起来的跳箱后面。一边忍耐漫天飞舞的尘埃一边搬开那些障碍物后,墙壁突然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洞穴,距离地板约十厘米。
上面没有任何栏杆或铁网之类的阻隔物,看起来就像只有这里的墙壁被切掉般的粗糙。
“嗯~什么啊,原先好像有栏杆的样子呢!”
“为什么?”
“你自己瞧瞧,上头有螺丝孔吧?”
我听学姐的话,观察被手电筒照亮的通风孔周围,上面的四个角落确实各开了两个小小的孔,而且还留有受到金属物挤压过的圆形痕迹。
“可是,事件发生前就是这样子了吗?”
“应该吧。如果不是的话,就算是‘惨杀爱丽丝’也爬不出来吧!”
因为手电筒对准了通风孔,所以我不太确定,但学姐似乎觉得自己开了一个玩笑。真不巧,这种半调子的玩笑并无法让我发笑。
洞穴的尺寸就如同学姐先前所言一般,是一个长四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的长方形。至于深度——也就是墙壁的厚度大约是十厘米左右。老实说,墙壁很浅薄。
“如果不是人偶,的确很难进出。”
大部份的动物只要头钻得进去,身体就可以通过——老鼠,便是一个例子——但是人类则不一样,因为肩膀宽度会让身体卡住。虽然腰骨也是一个大问题,但只要肩膀挤得过去,就能出乎意料的勉强办到。
据说日本成年男性平均身高是一百六十公分。这只是一个平均数字,当然有人会低于这个数值。不过不管如何矮小,也不会有人只有四十几公分吧。当然,即便是女性也不会例外。
“嗯~的确如此。就算是我也挤不过去吧!说真的,我会因为胸部而卡住呢!”
“…………”
不予置评。
“总之,在对面掉了一只红鞋吧?可是,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那是‘惨杀爱丽丝’把被害者吊起来时,弄掉的吧。”
“学姐……”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狠狠瞪视开心挥着手的学姐,我再次探头望进洞穴的另一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草木。那是种植在校园各处的樱花树干与周围丛生的杂草。看来这一带的内庭与前庭不同,并没有花费多少的精力去维护修整。
观看校舍配置图时,仿佛就知道似的,这里是早就被完全遗忘——或是故意要遗忘——的空白地带。因为没有什么人会来到这种场所,会有这种状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换言之,也就是所谓的节约经费。此外,这些草木的对面可以看见泛黑的墙壁。
“就算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爱丽丝又去了什么地方?不,话说回来,它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在听到这件事时,我就觉得奇怪,普通学校不会有爱丽丝娃娃吧?”
“嗯,是这样说没错啦!”
学姐耸耸肩表示事情仍在调查中。
总而言之,爱丽丝娃娃究竟是从何处拿来的物品,又为何会在这个场所——这种地方掉落鞋子,解开这些谜团,正是对付没有克制方法的“惨杀爱丽丝”唯一的应对策略。
虽然,无法确定能否以此方式解决小鼎的问题,但应该能成为线索。
“嗯,大致上就是这样吧?”
“应该吧。没有新发现啊……哎,反正我一开始就没抱什么希望。”
“……这是把别人的休假搞砸后,所说的台词吗?”
“我会好好答谢你的,放心啦!”
“呃,我的休假也被浪费掉了……”
“你这叫自作自受。”
“为什么?我不懂!”
真是的,胡搞也要有个限度吧!不过话虽如此,来到这里的交通费都是学姐出的,而且她也常常出钱请客。
“总之,如果办完事就快点离开。这里不是能够久待的场所吧?”
“了解。趁还没被发现前,快闪人。”
我点头表示同意,为了告诉志乃差不多该走了,我将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她。可是……
“……志乃?”
当我察觉时,志乃正一脸茫然的凝视着通风孔。
“怎么了?”
“谁晓得?志乃,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说不定,她是对那个通风孔有兴趣呢?她现在也到了想要钻进洞中,或是潜进禁忌洞穴的年纪了?”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话又说回来,那是什么年纪啊?
“不过嘛,大人的确无法通过这个洞穴,但是就算不是人偶——如果身材像志乃一样娇小,应该就钻得过去了。”
我再次将视线转向志乃。
虽然,我平时或多或少就有这种感觉,不过志乃真的非常娇小。判断基准并不是身为大学生的我,就算用跟志乃同年龄——也就是小学五年级的平均身高来做衡量,她仍然是明显的低于平均值。
只到我胸口的身高,以及单手就能轻松抱住的纤腰,还有仿佛一用力就能折坏的手腕,从裙摆中伸出有如细棍子般的瘦弱双腿,构成完全无视第二性征的平坦躯体的零件,全都是那么的迷你。
可惜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值,就算知道也有义务替她隐瞒。总而言之,志乃拥有无法想像她是小学五年级生的体形。
“虽然有点勉强,但也没有到挤不过去的程度……”
“怎么说呢……不试试看,是不会晓得的,但是这套衣服有点不方便吧!”
“嗯,而且也没有替换的衣服。”
仓库四处积满了灰尘,其中又以地板的情况最为严重。
为了要钻过通风孔,势必得采取趴在地面上的姿势。然而,这种举动到底会让她的衣服下场变得多么悲惨,连想都不用想。虽然,灰尘这种程度的东西不用拿去洗衣店就可以洗干净,但问题是因为没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所以也没有带替换衣物过来。这么一来,志乃势必得穿着脏衣服回家了。
对流行没兴趣也没有洁癖——倒不如说,对这些事情完全不关心的志乃也许并不介意。话虽如此,身为保护者的我却相当在乎。
两名成人男女带着一名身穿脏兮兮服装的少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不是家里附近那些闲得没事干的欧巴桑,想像力也会突然丰富起来吧!鸿池学姐或许连这种状况也能乐在其中,但我可是敬谢不敏。
“嗯~早知如此,就应该叫小乃乃换上体育短裤。”
“为什么是体育短裤……?”
“话说在前头,本校可没有使用那种早就不流行的体育服哦!”
我与高屋敷小姐两人同时反击。
可是,鸿池学姐似乎对这种反应感到不悦:
“什么啦!说到女孩子的体育服装,一定就会想到体育短裤啊!”
“那是我们小时候的事吧?现在没有学校会指定那种服装了。就算有,光是那样就会引发骚动。校名肯定会立刻被贴上网络,然后学校会在数日内被企图偷拍的家伙完全包围吧!要是处理不当,也许光只是偷拍还不能满足他们。”
“唔唔~还真是生活艰苦的世道啊!”
虽然觉得高屋敷小姐的意见有点过火,但我与学姐都找不到能够反驳的根据。世风真的败坏到这种地步。事实上,我也没有亲眼看过体育短裤。那是一项在我的时代就已经消失的事物。不过这么一想,它还真是老古董了呢!为什么到现在还那么有人气?
此时,我的衣袖被拉了几下,于是我回过了头。
站在那边的志乃,正用着微微上扬的眼神看着我。
从过去的经验得知,当她露出这种表情时,就大部份的情况而言,本人虽然相当认真,却会问出一些微妙难解的问题:
“体育短裤是什么?”
“…………”
这阵沉默并非由我独享。
不管是学姐或是高屋敷小姐,都是一样的反应。
沉重的空气充斥整间仓库。说到究竟有多沉重嘛,这让我想立刻逃出这个空间,然后就这样直接前往佛寺剃度出家。
为了保护她的名誉,我把话说在前头,志乃是一名非常聪颖的少女。
学业成绩当然用不着提,除了一般常识外,就连一些我也不晓得的知识她都知道不少。大致说来,一般人没有必要知道,甚至根本无法得知的事实她都知道。
具有小孩子的柔软思考与优异的理解力,而且记忆力超群的她,在脑中设置了在平凡私立大学上课的我所无法想像的资料库——可是……
可是,她仍然是小学生。
那些知识,无论如何都会偏向某一方。
这也是一种人生经验的差距吧!活得越久,所累积的记忆就越多。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学会说话一样,蓄积下来的经验会成为此人的宝藏。
当然,这并不能决定人的优劣——总而言之一句话,年纪尚幼的她也许可以称为天才,却没有贮存一般被认定为无用的知识。
就这层意义来说,那种仅能针对部份男性发挥绝大功效的古早体育服,想当然尔无法引起她的注意。该怎么讲呢,我觉得光是会有兴趣就足以构成问题了。
“呃,这个嘛……所谓的体育短裤就是……嗯?”
嗯……要如何说明才好?
因为运动短裤重视机动性的设计,并受到世界的认可而普及,所以我根本没必要做出任何掩饰的行为。再说原本推行它的人就是女性,我根本没有道理感到内疚不安。
是的,只要抬头挺胸,明明白白的解释清楚就行了。
“所谓体育短裤就是指——”
“俘虏男人用的装备!”
打断我话头的学姐,大声喊着不得了的答案。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开始大放厥词说道:
“那是一条蓝色的小小布片,跟内裤没啥两样。虽然具有伸缩性非常便于活动,但如果动得太厉害会慢慢陷进股沟,让内裤或屁股被人看光光。对女生来说,它虽然是那种高报酬、高风险的服装,但对男生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下次,我把以前穿过的体育短裤带过来,你就在这家伙面前穿穿看吧。他一定会乐到狂喷鼻血的!”
什么漫画情节啊!虽然我想这样反击,但在那一瞬间——这回我以自身名誉郑重保证,真的只有一瞬间——我却不禁想像起志乃穿着体育短裤的光景。
这该怎么说呢……该怎么说呢——到底该怎么说啦!
“呜哇啊啊啊啊啊!你到底教了她什么东西啊!”
我用力抓住学姐的肩膀使劲摇晃,但她却高兴的说:“什么啊?光是想像就出局了哦!”旁边还有露出不可置信神情的高屋敷小姐,以及不知何故一直盯着这边瞧的志乃。
呜……错……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是整个世界错了!
就在我忍不住将思维转换成世界系居民角色的形态时……
“你们在干什么!”
从背后突然袭至的巨大声音,让我不由得朝前方跌了出去。虽然差点跟学姐一起倒卧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还好最后勉强稳住了重心。
“都是因为你那么大声啦……”
“不,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我阻止正尝试以可疑的方式推卸责任的学姐。
然后,我做出能力所及最完美的笑脸,并将脸转至声音的方向。就像是在表示,我们不是坏人哟——的感觉。
声音的方向——仓库的入口处站着一名女性。
她的年纪超过三十五岁,不,应该四十多岁了吧!她并不年轻。这是绝对不能在本人面前,说出衰老实情的微妙年纪。
虽然不像高屋敷小姐那般的高挑,但直挺挺的背脊仍让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矮小,凛然的姿态甚至有退伍军人的风格,让我产生一种她比自己还高大的感觉。女性将校——这就是她让我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字汇。
然而,与身上散发出的氛围正好相反,她的脸上明显有着宛如愤怒或焦躁般的情感动摇。
一边对此感到些微怀疑,我慌张地试着找寻借口。此时,高屋敷小姐抢先一步走了出来:
“深山老师,她们是相关人士。”
“高屋敷老师?为什么你会……不,别说这个了。所谓相关人士指的是?”
“是的。就是昨天我报告过的事情。”
“昨天的?啊,是校内参观的……原来如此,我实在是太失礼了。”
被称作深山的女性在瞬间以鉴定似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之后,立刻殷勤的低头行了礼。
看样子校内参观这个词汇解开了误会。
不过,这是为什么?好像昨天就已经说过这件事了……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疑惑,站在旁边的学姐对我解释:“名义上,我们是来进行校内参观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校方不可能让连监护人都称不上的家伙进入校园。”
原来如此。警卫之所以让我们顺利通过,原来不只是因为高屋敷小姐在旁边的关系。仔细想想就算是学校老师,也不能随便让不相关的人自由进入校区。
“因为最近,就算在校内也不能说是绝对安全,所以我才焦急了起来。”
“啊……不,应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造成你的困扰……”
“不,真的非常抱歉那么大声。”
深山小姐的认错态度从头至尾都没有动摇,不愧是习惯这种场合的成熟大人。可是,她道歉的态度立刻转化为指责。只不过,这一次目标不是我们,而是高屋敷小姐一个人。
“可是……高屋敷老师。我已经了解事情的经过,但校内参观不应该来这种地方,应该还有更多要介绍的地方吧?而学校应该有分发针对这类状况的指导手册,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我知道。我确实有收到。”
“那么,你为什么把客人带来这里?这里有能代表本校的东西吗?”
“……非常抱歉。”
没提出任何辩驳的高屋敷小姐低头认了错。看到她的样子,我慌张地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她根本没做错任何事。因为鸿池学姐,与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赞同这种行为的我加以请托,她才会带我们来这里。因此,这些责难应该针对我们才对。
可是,我口中的话语却被鸿池学姐给挡了下来。
“你不要说话。”
“呜……”
我有点不太理解。不过这种时候,外人确实应该要避免插嘴,因为开口插嘴只会让事情更加地说不清。
“总之,请马上回到规定的路线。你明白吧,高屋敷老师。”
说完,深山老师再次转向这边:
“那么,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方便请诸位离开这里吗?”
她以礼貌的口吻说道,并指着门口。
当然,否决权并不存在的事实根本用不着提。
☆
之后,从体育仓库被轻易赶走的我们,就这样返回沿着校门走下去的正面玄关。因为钥匙被礼貌地收走了,所以也无法回去重新调查。嗯……因为也没有其他要调查的事情,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那么,刚才那个人是谁?”
“她是深山雾老师。是已经在这里教书十五年的资深老师,现在负责生活指导的工作。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哦!”
最后那句带有辩解意味的话,是在袒护同事吧!
从刚才那件事情判断,确实只会让人产生“非常严厉”的印象。
因此,她才想换个方式形容,以“优秀”这个字眼把刚才的事扭转成正面印象吧!
可是,女性负责生活指导啊!
这种工作在一般刻板印象里,都是以肌肉男——当然是体育老师——为主流。就这个角度来看,虽然让我有些意外,但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很适合也说不定。严厉到连同事也能正面加以叱喝的她,可以说是量身订做的训导人材……只是,我多少觉得这种严格对小学生而言,似乎太过头了。
“她还真是激动呢!不过最近实在是很糟糕,所以我也明白她为什么会反应过度啦!”
“不,这里面有其他的因素存在。老实说,这所学校可是受到可疑分子的威胁呢!”
“这是怎么回事?”
“唔……虽然我不太想提起。唉……这件事到最后还是会从支仓口中说出,反正都已经变成谣言了吧?”
说完,高屋敷小姐便将视线移向志乃。
志乃以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的简洁回答道:“或多或少。”另外,又补上一句:“但并非正确情报。”
“我想也是,因为我们采取了尽可能不让学生知情的处理方式。既然如此,与其让你们得到错误的情报,倒不如我直接跟你们讲比较安全。”
高屋敷小姐独自领悟似地点了头,接着以沉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其实……半年前,本校就不时有可疑分子出现。”
“咦……?”
“话虽如此,对方倒也没做出什么坏事,只是在夜间偷偷潜入校舍而已。实际上并没有目击证人,而仅是因为保安公司接收到警报装置遭受触碰的信号,才晓得有人偷偷溜进来的事实,但是犯人并没有偷窃或是进行破坏。不过……对了,正好从两个月前开始,情形突然有了改变。犯人与之前不同,开始做出了破坏的行为。最近,还被打破了五面玻璃——支仓听到的谣言也跟这件事情有关吧?”
“是的。”
“我想也是。那件事果然无法加以隐瞒。在发现后,还不到两小时的短暂空档里,要将玻璃修理好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还一次破了五面玻璃,也没办法用其他的借口蒙混过关,会传出谣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除了那个谣言之外,事实上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只不过,几乎所有物品毁损的事件都没有造成人员受伤,而且又都是发生在夜间,至今才没有采取任何的具体措施。”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过,这件事不是很严重吗!”
“当然。就因为这样,才把它当作秘密隐瞒了起来。”
意思就是说,无法确定犯人是谁,而且连犯罪的动机也不清楚的这整起事件,是不能让学生知道的。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学校在保安设备上投注了不少经费,每个角落都设有看不见的警报装置。”
“警报装置?该不会任意闯入闲晃,就会射出雷射光吧?”
“不,没有这种事。”虽然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但对方却一脸认真的做出回应。也许这个玩笑开得不是时候……但这种反应实在是太残酷了。“而且不管怎么说,那跟现在的状况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们白天就会关掉警报装置。”
相对的,会有警卫巡逻校园,高屋敷小姐接着说道:
“然而——即使如此,犯人最初虽然会误触警报装置,但最近连这种失误也不再发生了,简直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因此就算设置新的警报器也失去了意义。所以,玻璃窗事件才会一直到早上都没有人知道,而无法加以掩饰。”
凭空消失吗?
当然这只是比喻,或许真的让人有这种印象吧!
能穿过最新型的警报装置侵入校园,如果对方不是鲁邦三世,就只有幽灵才办得到了。
“老师们也都感到很困惑呢!特别是像我一样刚上任的人。资深老师简直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就像刚才的深山老师一样——反应过度,而且从孩子们的口中,也突然传出了不可思议的故事——”
“是怪谈吧?”
“是的。就是你们在调查的‘惨杀爱丽丝’。”
咦——!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为什么“惨杀爱丽丝”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这实在有点奇怪。“惨杀爱丽丝”的怪谈不该在玻璃窗被打破之类的事件中出现。至少,据小鼎所言这点应该不会有错。话虽如此,为什么那个怪谈会在这里登场呢?
不,等等。真要说起来,她是指一、两个月前吗?
说到两个月前,确实是小鼎开始每晚做同一个恶梦的时候。
这个奇妙的巧合是怎么回事?
感到疑问的我,为了向学姐提出问题而把脸转了过去。然而,那张脸庞却没有对着我也没有对着高屋敷小姐,而是朝着没有人在——不,朝着先前深山小姐离去的方向。
“学姐?”我发出叫唤声,她才渐渐有了反应:
“原来如此。那个人,就是深山雾啊……”
“咦?你认识她吗?”
“不……”学姐搔了搔头,然后说话的音调突然低沉:“之前,我不是说被杀害的木下有一个未婚妻吗?其实那个人就是深山雾。”
“咦……?”
“虽然,我知道她还在这里工作……却想不到会碰到她呢!”
04/
小鼎在两个月前开始做的恶梦,与可疑分子的存在。
学姐所告知——应该用大吃一惊来形容的事实。
拥有这些情报的我们——却什么事都做不到,只能顺便来一场真正的校内参观。
这次,我们似乎确实地按照手册上所记载的路线参观。我们先回到正面的玄关,然后通过职员室朝南侧前进,穿过连接体育仓库与走廊的门扉后,爬上紧邻门边的楼梯来到了二楼。
从这里开始,就是参观各学科的教室。从美术教室、音乐教室、自然科学教室,还有英语朗读与跟外国老师进行会话课程的特别教室等,实在是很多样化,而且每一间教室都很漂亮又宽广。虽然并不像我的大学,拥有许多的信息教室,但里面排列了许多性能优越的电脑,可以跟海外的姐妹校进行电子邮件的交流。嗯——非常全球化!英文不拿手的我,如果从小也在这种学校上课的话,或许会有更大的改变也说不定。果然,小时候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唉,反正当时的我也听不进去这种忠告,肯定会立刻逃出这里,然后在另一边到处玩耍吧!
我们最后走向的场所,是志乃位于顶楼的教室。
打开绿色的横拉门——保养的相当完善,开起来轻盈的令人难以置信——出现在前方的是与之前不同,极为普通的教室。熟悉的桌椅与正面的大黑板,除了整体看起来干净、整洁以及地板不是木板而是合成油毡外,与我的小学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是,这间教室看起来实在有点空旷。就尺寸而言,大小应该跟我们的教室一样。一般来说,长高后应该会觉得空间变狭窄才对啊!
原因只有一个。
“座位不多呢……”
教室大小虽然没变,但座位的数目却压倒性地少了许多。有如紧黏在讲台前方,紧紧排放的第一列有四个座位。后面还有四列座位,最后一列则只有两个座位。也就是说,总共只有十八个座位。
“因为我们导入了小班制,更何况这里是资优班。少数拥有优异成绩的学生,才能进入这个班级。”
“小……小学居然会有这种制度……”
这跟我所了解的“小学”形态有着大大的不同。说到我的小学嘛,当然只是一间平平凡凡的公立学校。成绩差异在那个时间点上虽然已经产生,但即便如此这么做还是有点过火了吧?我真的感到非常吃惊。
排列整齐的桌子每一张都是那么的漂亮,上头连半点小学常会出现的涂鸦或刻痕——用美工刀刻过的痕迹——都没有。这让我莫名地感到有些寂寞。虽然时常会有人大骂“要爱惜公物”,但我觉得这也是“爱惜公物”的另一种形式。事实上,当升上一个年级换了教室,看到跟以前不同的崭新桌子时,我总会感到有些落寞。哎……虽然同时也会有一种得到新校园般的清爽情绪,而且有时也会对高年级学生留下的刻痕感到厌烦,不过我还是觉得志乃的学校这种“爱护公物”的方式不太健康。
话说回来,没有伤痕到这种程度的桌子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的光景,果然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枯躁感。
有如要消除这种感觉似地:
“志乃的座位在哪里?”
当我这么一问,她小步地接近窗边的座位。那是从前面算起来第三列的位置。
她的桌子果然也很干净。与其这样形容,倒不如说真的跟新的一样。装在侧面的勾子上头什么也没挂,乍看之下根本不会觉得有人在使用。
唔……看起来,志乃不会把课本丢在抽屉里面吧?她应该不会这样做吧。这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虽然,有一点想要偷看抽屉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我还是相当自重,因为偷看女孩子的抽屉,似乎是一件天理不容的罪行。我并不是感到内疚,更何况学校的抽屉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即使如此,我仍是莫名地感到此举绝不可行。因为我不明白,这个年纪的少女到底会把地雷埋在什么地方。
“闷声色狼。”
轻微嗫语声敲击耳膜。当我回过头时,只见站在那边的学姐如同野猫般的脸庞,正因奸笑而扭曲。
呜……咕……说不定搞不好,她完全读取了我的思想?
只有一个方法能应付露出这种表情的学姐。
不要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哎呀,不过这个位置还真的不错呢!说到窗边啊,可是黄金地段哦!嗯,不过最棒的位置,还是最后面靠窗的座位。啊……我想志乃你大概不知道理由,就让我来解释吧。因为靠窗的座位最能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风景,最后一列则是离老师最远的位置。也就是说,那里是上课发呆、看窗外,也不容易被发现的地点。”
“恋童癖。”
声音再度轻轻传入。
“咕……当……当然,不只是发呆,就算要上课聊天、看闲书或打瞌睡,都没有比那个位置更舒服的地方。哎,志乃不会做那种事,而且这个学校的学生也都不会这样做,所以这算是无用知识吧!顺带一提,就算是最后一列,但靠走廊的位置可就不怎么好了。至于理由嘛,因为每次下课,都会有人吵吵闹闹的不断进出,所以整个下课时间都没办法好好睡觉呢!”
“色狼、怪胎、色情小鬼。”
又发出声音了,而且音量还渐渐提高。
“…………总之,志乃坐到了一个好位置哦!如果坐到最前排,而且还是讲台正前方的话,那可就惨了。在那边什么都没办法做,而且还会被老师一直监视,简直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呢!我们以前每次换座位的时候,都很战战兢兢耶!啊……对了,这个学校也会换座位吗?看起来好像不会……”
“淫乱、暴露狂、被虐狂、童贞——”
“喝啊啊啊啊啊!请你适可而止吧!”
“偷看女孩子抽屉这种事,跟偷看裙子同罪。”
“又……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理论……”
“小乃乃也得多注意一点才行哦!虽然他看起来这么善良,但男人可都是野兽。”
“学姐!不要教志乃那些奇怪的事!”
“这才不是奇怪的事,是身为女人的心得耶!”
“这算啥心得啊……”
“傻瓜。你希望小乃乃成为那种在公开场合,给别人看裙子里面的女人吗?”
当然,我绝不希望她变成这样。
“那么,不好好教她这些难以启齿的知识是不行的。而且小乃乃已经够没防备——不,不对。因为她实在没有半点防御心,就这点而言也得防备你才可以。”
学姐还是跟以前一样,开始了超偏激的理论。在人格与尊严受到单方面的伤害后,在最后还要受到莫名奇妙的叱责。
搞什么啊,这种屈辱……
这种污辱微妙地说中了我的心态,也因此更显恶意。
“唉……我也不是不了解你想偷看小乃乃裙子的心情。”
“这到底是为什么啦!”
☆
不知为何,令人感到疲惫的校内参观总算结束,我们来到了走廊外头。脚步声回响在没有其他人的安静走廊。此时,我发现除了我们之外,尚有脚步声从远方传出。我将视线转向那边,只见某人朝这里走了过来。
在那瞬间,我还以为又被那位老师发现而担心起来,但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因为那个人跟成人比起来,身材明显小了许多,而且还穿着熟悉的水手服。
“哦?这不是小鼎吗?”
“咦?”
看样子女学生似乎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略微低垂的脸庞猛然抬起。直勾勾地凝视这边的那对眼眸,的确曾经见过。不会错的,她就是那天在大学咖啡厅里见到的三泽鼎。
与志乃穿着相同水手服的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对我们的存在感到相当意外。
“怎么了?今天不是休假吗?”
“我是来拿遗忘在学校的东西……呃……那个,这好像应该是我要问的问题吧?”
踌躇的语气与隐藏在表情中的明显怀疑。
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身为这里学生的小鼎,在学校出现并不足为奇,然而毫无相关的我们会在这里出现,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自然。而且,她也不难从这种不自然的状况中推想,这种举动必定跟自己的困扰有所关联。
“嗯,事情跟你想得一样。”
“是……吗。”
“那么,最近怎么样呢?”
“…………”
小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瞄过来的视线越过我们,朝站在后面的高屋敷小姐飞了过去。
啊啊……原来如此。在老师面前不方便说吧。
敏锐地察觉小鼎心中的感情,高屋敷小姐说道:
“唔……我先离开一下比较好吧。”
“啊……呃,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没必要挂心。因为,我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说完,高屋敷小姐不知为何转向我这边:
“我想跟你谈一谈。”
“跟我吗?”
“是的。不会花太多时间,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个嘛……嗯,如果学姐跟志乃OK的话……我将视线转向她们,只见学姐一副与其说是“快去吧”,反倒比较像是“快滚吧”似地挥着手。而打从最初就无所谓的志乃,保持静默的感觉就像是在说“随你开心”。该怎么讲呢,这种待遇实在蛮讨厌的。
不过,从鼎充满歉意的脸庞来判断,我还是暂时离开现场比较好吧。因为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会感到难以启齿也是想当然尔的事。就这点而言,如果只有原先就认识的鸿池学姐,与在同一间学校上课的志乃,应该就比较容易说出自己的困扰。
我对高屋敷小姐表示同意,进入到刚才为止一直待着的志乃的教室。
光是关上门,就几乎听不见走廊那边的声音。隔音效果还不错嘛!这也是为了要让学生集中精神念书,所下的功夫吧!
“为了小心起见,坐靠里面的位置吧。既然如此,要不要坐支仓的位置?这样就可以假装不小心偷看到里面哦!”
“呃,请你不要再拿这个开玩笑了,好吗?”
“是吗……”
高屋敷小姐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遗憾。不,你到底期待我做出什么反应啊?
结果,没坐上志乃位置的我在前一个座位坐下,而高屋敷小姐则坐在更前一列的位子。高屋敷小姐反转椅子,于是我们便夹了张桌子互相对望。
“呃,那么……有什么事要讲呢?”
“啊啊……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之前,我就想跟她的家人谈一下,但她的父母看起来似乎都很忙碌呢!”
我知道。志乃的双亲各在不同的公司里,担任营业部长与董事的重要职位。而且他们又是典型的工作狂,几乎都不休假拼命工作。是那种忙到抽不出空档,来学校跟导师面谈的人。
“可是,跟我谈可以吗?”
“你们不是家人吗?”
正确的说,应该是“像家人一样”才对。
然而,就以后要跟志乃变成家人这一点来说,从导师那边听听看她在学校里的表现也不坏,因为,她在学校的样子对我而言,几乎是未知的谜。
“那么,也不能让别人等太久,我就单刀直入的说吧。她……支仓有点怪异。”
“哇塞,还真够单刀直入耶!该怎么说呢……那种程度叫有点……吗?”
我以夹杂苦笑的语气反问。
就我看来,她给人的印象应该是非常怪异。
然而,高屋敷小姐却无视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她非常的优秀。光从成绩来看,不只在这间学校,就算在全国也可以名列前茅吧!她恐怕是本校有始以来,最天才的学生。”
“有……这么厉害啊!”
“嗯……这绝不是夸大。当然,这是建立在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中学、高中都能够维持的前提下。”
喔……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以前,我就知道她很优秀,却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她的记忆力确实强到可以称作完美的境界,理解力也压倒性地优异。平常做的那些问题明明已经到了初中等级,却还能轻松解答的那副姿态,在她这种年纪的我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那么,要谈的事该不会是……她的升学问题吧?”
我略微紧张的问道。
升学,是会对孩子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的分岐点。
连我都有一点自己选错路的感觉——唉,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其他特别想念的科系——因此,在选择升学志愿时,得更万分慎重才行。
“不……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也想跟她的家人谈谈那些事,但被问到这种事,你也会很困扰吧?”
“嗯……我根本不晓得哪一所中学比较好呢!”
“我想也是。顺带一提,支仓似乎会直升本校的初中部。虽然这样子也没关系,但话说回来,也有点可惜。”
高屋敷小姐表示,以她的能力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才对。
“那么,支仓就如同刚才所说的,是一名优秀的学生。然而……她本人似乎对念书没什么兴趣。话虽如此,她的上课态度也没特别差,也没有故意缺席或是放弃念书。至少,以就学态度而言,与其他的学生并没有多少的差异……顶多就是有时候,会发呆看别的地方。即使如此,她还是有把那段期间的上课内容记进脑海中,就算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也能完美的答复。这大概是因为跟其他学生相比,她拥有的压倒性记忆力实在是好的过份。”
“嗯,应该吧。她平常看起来,虽然一副不理睬人的模样,却都会把别人的话听进耳中。”
“是吗……但那些,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她本人似乎对念书不感兴趣。不,不是的。搞不好那孩子对学校——对念书根本没有兴趣?她其实对其他的事情比较感兴趣,因为是义务,所以才来学校念书的吧?”
“义务……?”
“当然,会来到这间学校的众多孩子们,平常就被家长教导成‘这一切都是正确的事’,而念着原本不见得会感到兴趣的教科书。话虽如此,但支仓的情形却跟这些例子完全不同,跟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一样。在教学手册中,根本没有任何相关记载。也就是说,简单一句话形容——我有时候很怕那孩子。”
☆
“你有话想说吧?”
鸿池绮罗拉虽然一派轻松低声说话,但鼎却感到焦躁异常。
如果只有绮罗拉在,绝不可能会有这种感觉。她对鼎来说,就像是一名亲近的大姐姐。
最初,当自己家庭老师的时候,她超过必要程度的开朗、超过必要程度的聒噪以及超过必要程度的多管闲事,虽然造成许多困扰,但习惯那种风格后,鼎渐渐明白那些态度都是基于好意。她非常温柔,非常温和。不但很会教书,而且上课也很快乐。单单只是认真念书的行为,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笑声不绝于耳的过程,感觉上简直就像是在做益智游戏。
这种教学方式不符合母亲的风格吧,结果她不到半年就被母亲解聘了。从那之后,虽然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但并没有因此破坏以前的关系。鸿池绮罗拉就是这种人。
因此,会让鼎紧张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支仓志乃在这里。
说到支仓志乃这个人,是一个在学校与补习班,都一贯保持静默的少女。
虽然说在学校的同学全是竞争对手,但也没有必要积极采取敌对态度。如果想念的学校不同,就是一起度过类似苦难的同志,彼此间也与普通学校的学生一样拥有友谊,老成早熟的孩子甚至有可能发展出恋爱关系。再说,就算想念同一所学校,也不见得就无法互相理解,甚至也有人会一起念书。
孩子们以自己的方式形成平衡的人际关系。
在这种情况里,支仓志乃却总是独自一人。
她没有任何朋友,也不需要任何朋友。
拒绝他人到了顽固程度的学生不是没有,也有学生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比念书还重要,在意识中拒绝所有跟他人相关的一切。光是跟这些人讲话就会感到郁闷,而且他们也会糟蹋、轻蔑接近自己的同学。
然而,志乃跟这些人种完全不同。
她不会拒绝接近的人,被搭话时也会理所当然地回应。
没有感到郁闷的情感、没有刻薄对人的态度,也没有轻视他人的意思。
极为自然、有如天经地义般用一句“什么?”来反应。
然而,在那对眼瞳深处存在的却是——虚无。
什么都没有。
既不冷淡也没有温暖,如此那般的存在。
她绝不会拒绝对自己搭话的人类。
容许一切。
可是,在那种意识深处,没有半点“个人”的存在。
不管是谁向志乃说话,她都会用相同的态度反应、以相同的态度回应。只要敲击就会发出声响,但声响中却听不出任何个性。简直给人一种自己不被认可的错觉,及某种以铁锤敲打布帘般的无力感。
同学们多半无视采取如此态度的志乃,而鼎也是其中一名。打从最初,便将她的存在视为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事物。虽然在被老师点名,或是考试排名张贴在公布栏时会看到那个名字,但大家尽可能的不去意识她的存在。
所以,志乃总是独自一人。每个人都无视她的存在,她也喜欢这种人际空间,一切均以对抗的状态保持安定——应该是这样。
一般来说,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
然而,支仓志乃并不普通。
所有人都无视她的存在——但是,任谁也无法不在乎她。
同学们,还有鼎,并不是因为讨厌志乃,才无视她的存在,也并不是因为讨厌志乃的态度,才排斥她。
如果不这么做——一定会忍耐不下去的。
连无法忍耐什么,都不晓得。
虽然,觉得大概是无法忍受跟她处于同一个空间,但却也无法就此加以肯定。
鼎不知道,那种以错觉来称呼未免太过具体的感觉叫什么名字。
她只是——感受到了。
不管是否愿意。
无法遗忘,
无法逃跑,
就这样察觉。
压倒性的异质。
不可能存在、不能存在的不自然感。
简直就像——怪谈似的。
简直就像——“惨杀爱丽丝”似的。
不可解的诡异存在。
鼎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那般异质的少女。
隔着鸿池绮罗拉站在另一侧的志乃,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鼎的样子不太对劲。她维持近乎直立不动的姿势,就这样将视线对着前方的墙壁。当然,她的视线也没有移动。以为那边有什么东西值得注视的鼎,忍不住跟着望了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话说回来,她真的在呼吸吗?
虽然,只观察了一分钟左右,但鼎却渐渐担心了起来。如果是停止一分钟的程度,是有人可以做到。虽然,鼎没有办法,但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少吧!
所以,志乃也是如此。虽然不知道为何在这种地方有停止呼吸的必要。但她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吧,鼎如此想着。志乃不动的样子,甚至到了让人产生这些想法的程度。
宛如没活着似的。
虽然很像人类,却并非人类的造物。
也就是,人偶。
爱丽丝。
惨杀——爱丽丝。
啊的一声猛然醒悟之时,已经太慢了。
所有的恶梦,一起从鼎的脑海中奔流而出。
视野开始缓缓地摇晃。
双腿为了重整快要失去平衡的姿势擅自动起,鞋底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磨擦声。
学校指定的皮鞋,底部很硬。
声音虽然细微,但在充斥沉默的走廊上,却显得过份大声而向四周扩散。
那道声音——出乎意料地,让志乃的长发产生摇动。
这就是预兆。
动了——原本不应该会动的人偶,动了。那个预备动作……
缓缓地、缓缓地。
宛如播放慢格似的缓慢动作,她转向这边。
鼎虽然有所察觉,却没有移动身躯。
不能动。
不能动。
不能动——
“对了——”
“咦!”
“呜哇!怎么了?吓我一跳。干嘛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啊?”
“啊,对……对不起……”
因为时机过于巧合,鼎忍不住发出了叫声。
虽然对这种反应有些不好意思,但鼎心里也有一种得救的感觉。
如果就这样与志乃四目相接的话——自己到底会怎样呢?
到底会——变成怎么样呢?
回过神时,只见志乃的瞳孔又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即使如此,鼎仍未发出安心的叹息声。头脑已经混乱到,连这种简单的反射动作都忘记了吧!然而,就结果而言这是正确的行动。因为,现在放下心还太早了。
“对了,小鼎。我刚才才听说,最近有可疑分子出没啊?”
绮罗拉的话让鼎的肩头倏地一震。
“而且还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呢?”
为何突然……?
明明没跟绮罗拉讲过这件事。
是支仓志乃说的吗?还是从更了解内情的高屋敷导师那边听来的?不管原因为何,这对鼎来说都是能避则避的内容。
“听说有人潜进校内,而且还打破玻璃的样子耶!”
“好像……是这样没错。”
“嗯,而且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一说——之前在电话里,你曾经提过在梦里有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是这样子吗?对不起,我记不太起来了。”
好硬好硬,实在是太过僵硬的语气。
连自己也能够察觉的僵硬程度。
已无计可施。
因为,根本想不出有其他更好的回答。
连假装冷静的从容都没有。
所以,鼎选择了正面突破的大胆策略。
有如下定决心抛弃似地——有如放弃某物似地——以冷淡的语调反问:
“怎么样了吗?”
“不,没什么。”绮罗拉以看穿一切事物般的眼瞳回望着鼎:
“什么意思都没有。因为……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
“害怕,是吗?”
高屋敷小姐口中说出的那些话语,仅让我感到微微吃惊。
我吃惊的并非内容。因为从截至目前为止的印象看来,她不是会说出这种丧气话的类型。
“嗯……这种事情,虽然绝对无法跟父母明言,但如果是你应该没关系吧。不,当然,如果你不想听,我也可以保持沉默。”
面对高屋敷小姐的体贴——或许是想要被阻止的希望——我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的摇了摇头。如果她希望我阻止,那我就做了一件错事。然而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仔仔细细的把这些话听清楚。从她口中听到实话,听到不是我而是某人,亲口说出我所不知道的支仓志乃。
“对她来说,说不定用功念书这种事情——只是表演性质的演技?”
“表演性质?”
“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假面具。只要持续戴着假面具,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都不会遭受怀疑。不管是谁只要戴着华丽面具,就没有人会提防自己。事实上,这所学校就是这样。多数的孩子们,都不会对老师披露内在真实面。虽然,经常进行升学意愿调查或以直接对话为主的面谈,但其实多数的老师也几乎都不了解学生们的私生活。即使知道家庭成员有谁,却连彼此的关系如何——我们都不清楚。他们就算有什么烦恼,也不会找我们谈吧!”
“这个嘛……不过,这种事不单单只是发生在高屋敷小姐身上,或这所学校里吧?就算是我,在小学时也几乎没找过老师谈话呢!”
究竟是因为单纯觉得丢脸,还是认为就算找老师谈也没用,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可是事实上,大家都有某种默契,就是小孩的问题必须在小孩之间解决。如果把大人拉进来的话,一般会被视同是“卑鄙”的行为。“打小报告”这种事,是卑劣中的卑劣行径。
然而,对于我这种不知是否算是安慰的微妙发言,高屋敷小姐摇摇头后说道:
“谢谢你。不过,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无法深入了解那些孩子的真实面。然而,这些例子与支仓的问题完全是不一样的存在。不一样,或许该说是不同次元吧。支仓的真实面……当然,虽然我根本不懂,却也并非完全看不见。不,不对。这恐怕只是某种感觉吧!”
明明不了解,却看得见。
感觉到某种事物。
连高屋敷小姐也无法弄清楚的暧昧表现。
然而不知为何,我却开始懂了起来。
“就像许多学生一样,支仓也戴着面具。戴着面具,不让我们知道真心话。而且我们在大部份的情况下,都如同他们所期望的一样,无法探求隐藏在假面具后的面貌。虽然能够感觉到,但能触碰到真实的情形却极为少见。他们在思考些什么、希望些什么以及想要什么,我们几乎无法接触到这些真实本质。但是——只有她的情形不同。虽然无法触及真相,却无法不去察觉。是的,举例来说——”
说到这里,高屋敷小姐停了下来。
仿佛踌躇般的空档。
我虽然无法推测为什么要有这段空档,但对她而言想必是相当重要的时间吧!总算找到要说的词汇后,高屋小姐说道:
“就像假面具的另一侧。”
“啥……?”
“不管是谁都戴着假面具,我指的就是假面具的另一侧。在那边,有某种连支仓本身也无法完全隐藏的不自然感。感受到那些事物的同时,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心中的恐惧。我明明晓得不能害怕学生的。然而,对于自身的情绪,我却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高屋敷小姐有如呕血般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大概就是她伤害到自己的地方吧。就某方面而言,这是否定对学生爱护之情的话语。可是,这也是她对自己的工作极为骄傲的证据。
“抱歉,跟你说这种事。我也真是……太可悲了。”
“不,我并不觉得。当志乃的导师,有一、两个烦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我露出笑容回答道。
“看来,你也很辛苦呢!”
“嗯,这是当然啰!我已经吃过不少苦头了呢……嗯,也因为这样,我感到有点放心了。”
“放心?”
“因为,还有人会对志乃这么关心。”
正因为她是那种个性的孩子,所以才没有很多朋友。不会拒绝别人,却也否定那种联系的她,身边不会有任何人接近。或许正如高屋敷小姐所言,因为内在涌出的某种莫名“恐怖”,才没有人想要接近她。我与鸿池学姐可说是特例,大部份的人都不会想跟志乃扯上关系。
然而,高屋敷小姐虽然对支仓志乃的人格感到害怕,却仍然关心着她。不对她视若无睹,而且还老实地说出自己察觉她的真实面后,所产生的恐惧。
对我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是吗……不,我也放心了。有你这种大人在身边,支仓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也许是感受到我心中的情感吧,高屋敷小姐也被逗笑了。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脸。气质有如隶属某情报组织的女性,所露出的笑颜有些童稚,虽然这么形容对年长的女性或许有些失礼,但我觉得那副笑容看起来有点可爱呢!
☆
“回来了啊~”
说完话步出教室后,鸿池学姐扇风似地挥手欢迎着我们。志乃——虽然连一句话也没说,但如果她也用这种方式来欢迎我,我的心脏一定会因为承受过大的刺激而失去机能的。只要她把视线稍微移过来,我就万万岁了。
“你们在说什么?”
“反正,你早就偷听到了吧?”
“真过份!什么嘛!你觉得我是这种女人吗!”
啊,咦?不是吗?
我明明以为鸿池学姐一定会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呢!
看来,这似乎全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学姐将嘴巴凑近我耳边:
“好像是很危险的内容呢?所以我才没有听哦!”
“……就算被学姐听到也无所谓啊!”
“不,不用了。反正听了也没意义。不管听不听,小乃乃跟我的关系都不会改变。”
没错。我极简单的回应了一声——鸿池学姐就“真过份!真过份!”的大吵大闹了起来。小鼎面露困惑,高屋敷小姐以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凝视着学姐,志乃则是一点也不感兴趣似的无视这些举动。
可是,该怎么说……
真是败给她了……
我大概就是喜欢学姐这个地方吧!
拥有无法忽视他人痛楚的温柔,但同时也拥有不干涉他人困扰的体贴。要体会言语上虽然互相矛盾,但实际上却可以共存的情感绝非易事。但她却以天性办到了这一点。
这不是能够轻易模仿的特性。
这是名唤鸿池绮罗拉的女性其原本的姿态。
高屋敷小姐也一样,看来我有不少好伙伴。
同伴——关心志乃的,同志。
05/
拼图的数量还不够。
支仓志乃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面对电脑屏幕。
她的目的很简单。是为了调查“体育短裤”的情报。随意进入一个搜索网站后输入关键字,然后从头开始一项项点击列出来的链接。她开了好几个浏览器窗口,然后一口气进行调查。这就是志乃收集情报的方式。
在这种时候,情报的正确与否并非问题点——她原本就对媒体所提供的情报,不带任何期待——重要的是情报的量。如果能一次掌握复数情报,就能发展出具有多种角度的观点。就像抹杀自我,将一切主观切换成客观想法似地,只要将名为情报供给者的个人所衍生的主观加以排除,就能在信息流中央寻得对任何人而言均为共通的事实。当然,这不见得就是真实——因为,无法否定所有人都错误的可能性——然而,却能以此做为线索。
话虽如此,这次的搜索却不是很顺利。但是,这并不是没有获得情报的意思。她的确明白了体育短裤是什么东西,也理解它有什么评价。不过——就算知道这些,她仍然很怀疑这些情报有一天会使用到吗?难得感到头疼,志乃切断了电脑电源。
浪费了不少时间。幼小的志乃靠在略大的椅子上,如此想着。可是,她原本就打算要浪费时间,因此也没有任何损失。虽然这个行动没有意义与价值,但能够打发时间也不坏。
之后,从学校回来的志乃把邀自己回家的“他”丢到一旁,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家中。当然,她没有忘记加一句“吃晚餐前会过去”的话。想起“他”在听到这句话后,露出难以形容的微微苦笑,志乃心中微妙地感到不悦。到底有什么好奇怪的,之后一定要好好质问才行。
总之,志乃后来就这样在没有半个人存在的家中,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用说,她回来的理由当然不是为了调查“体育短裤”。她不会为了这种事,特意浪费时间。虽然,现在去“他”家里还不到吃晚饭的时间,而明天要交的功课也都做完了,现在是无事可做,因此最后还是只能浪费时间。即使如此,该选那一边的选项仍然不存在。因为,答案早已决定。
她回家只有一个理由。也就是说,她需要独处。
在他面前——或是在家附近——没办法接电话。虽然这么做也没什么大问题,然而就算再微小,没必要的感情也不会产生。
就在思考这些事情,一边拿出手机的同时,手机开始震动并告知有人来电,时机巧得就像是对方正看着自己一样。不,说不定对方真的能看见。虽然瞬间产生了这种胡乱推理,但对方应该没有这种程度的能力,而且就算看得见也无所谓——不管如何,这里不过是睡觉的场所罢了——因此,志乃立刻切换了自己的想法。
“喂——”
【我说啊……叫我收集十年前发生,而且根本没公开的杀人事件与莫名其妙的怪谈等情报,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该不会是私家侦探吧?还是福尔摩斯?你想叫我华生医生吗?】
电话中,连一句像是社交辞令的招呼都没有,劈头就是讽刺。那是一道还很年轻的少年的声音。
对方的名字叫作克洛斯。当然,这并非本名,是在网络上使用的假名。和他是因为三星期前,涉入的那个事件而认识的。他是与那个事件有着极大关系的某网站的常客。志乃就在那个网站与他有了接触,并且得到了重要的情报。从那之后,有时就会像这样彼此联络。
今天,她也是在等他的电话。
【我可没那么闲哦,因为我也要上课耶!不,虽然有时也会翘课就是了!可是,为什么我非得为了收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而浪费一整天啊?难道你在整我吗?你是不是打着剥夺我睡眠时间让我衰弱而死,等电视上出现‘网络成瘾的中学生,在自己家中过劳死!’的新闻后,再躲在一旁偷笑的鬼主意?】
“我会准备谢礼的。只要给我帐号,我马上就汇钱过去。”
【呃,这样是不错啦!】
志乃冷静的语调让少年一口气闷了起来。这不是认真的话,而是带有他个人风格的玩笑。或许,他认为自己在打招呼吧!
克洛斯突然改变态度,试探性地问道:
【唉,那个谢礼啊……不能亲手交给我吗?】
虽然,察觉这句话背后有着想再次见面的暗示,但志乃仍跟往常一样以“不行”表示否定。这种对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只是电话,每次在网络聊天室里见面时就会重复。他也早就猜想到会有这种答复,因此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也不表示她讨厌与克洛斯见面。对他,志乃并没有抱持——对克洛斯而言,不幸的是就各种层面来解释,都是如此——那种程度的感情。与他直接见面虽然没有任何的意义,但如果能借此取得信赖,今后也能够维持友好、且有效的关系,那么对志乃来说并没有损失。要为了这种事挪出时间,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在这里有两个问题。
其中一个,当然就是“他”了。
“他”并不特别讨厌克洛斯,也不会反对志乃与朋友——可如此认知的存在——结交。只是,问题出在与克洛斯认识的方式,是因为那时发生的事件。
少年克洛斯与志乃的相遇,与某重大事件大有关连。志乃从克洛斯那边,取得了足以解开事件谜团的情报。因此如果与他继续见面的事实被知悉,“他”肯定会认为志乃又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试图涉入危险事件吧!而且这不只是胡乱猜测,事实上从那之后的联络过程中,志乃也取得了各种事件的情报。
不能把“他”卷入自己的“目的”,这就是她的坚定立场。因此,她无法与克洛斯见面,只能像这样瞒着“他”,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与他联络。
那么,另一个问题是什么呢?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仅是鸡毛蒜皮般的小事,但却是克洛斯自己的问题。
志乃可以想像,他为什么想要追寻自己。
因为被志乃的异质所吸引。
克洛斯从小就跟网络十分亲近,而且也是在那个世界里长大的。因此,这样的他好奇心极为旺盛,对网络上的所有情报不论是否合法都有兴趣,三周前的事件虽然程度轻微,却也一头栽了进去。
可是,他已经感到厌倦了。能力范围内所能取得的情报都已经看过的他,想必已开始对现状感到瓶颈。与更小的时候不同,现在的他在肉体及精神层面上都已有所成长,而且已经能更正确地掌握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以及极限又在哪里。
可是,这样的他,眼前却出现了志乃。
此人存在于自己绝对无法抵达、自己绝对无法涉入——他是这样相信的——的世界。是高高在上,位居于幽暗深处的存在。
但志乃却必须否定克洛斯的情感。
无论如何,对他来说都太勉强了。
他无法跟在自己身后。
他确实拥有恰好的优秀程度,也适当地缺乏道德观。
可是,这些事情并不重要。
到头来,克洛斯并没有理解志乃的本质。他所见到的只是她的片断部份,只不过是他自己希望看到的她。
【唉,也无所谓啦!】早就习惯这种答案的克洛斯立刻切换了话题:【那么,我就先说结论啰。其他学校没有‘惨杀爱丽丝’的怪谈,这肯定是那所学校特有的鬼故事,不会错的。】
“是吗……”
预料中的答案,志乃毫无感慨地点了头。
【我在一个收集全国校园不可思议事件的奇特网站里搜索过,跳出来的结果只有一项。也就是,那间学校的怪谈。那大概是毕业生留的言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情报。虽然有几个内容接近的鬼故事,但全是情节类似罢了。顺带一提,故事内容与你所说的几乎相同。就是被只有一只脚穿着白鞋的爱丽丝娃娃追赶,然后再被噗滋噗滋地捅死的那个故事。】
“克制方法呢?”
【没写到这一点。那个信息本身也是一年前留下的东西,所以没办法联络到留言的人。不过,我想大概一开始就没有对付的方法吧?】
这一点与鸿池绮罗拉的看法相同。志乃本人虽然有在学校里听过那个谣言,却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应付它。应对方式恐怕真的不存在吧,因为打从最初就没有准备那种材料。
【可是啊,我找到了一个蛮惊人的线索哦!】
“是什么?”
【是在搜索那个怪谈的过程中,发现的事情。那所学校里,有一个名叫宫前加奈的小鬼——呃,她是比我大啦,那家伙在事件发生后,就立刻转学了。】
“为什么?”
【谁会知道理由啊!反正,还不就是因为父母亲的关系?哎,因为实在是太巧合了,所以我才有些在意。】
“不错的判断。”
【……你啊,这算是夸奖吗?一点感情也没有呢!】
克洛斯虽然有点意外,却也没要求她更正说法。
【总之,我试着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那家伙在新学校发生了问题。】
“说的具体些。”
【……唉,都行啦!反正我好像习惯了。】
略带放弃意味的语气。不知怎地,志乃觉得跟“他”有点像,但她立刻就把这些想法从思考中切离。
【所谓的问题,总之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行为举止引发了问题。跟偏差行为不太相同,大概就是突然发出怪声、突然做出怪异举止、突然害怕某种东西之类的行为。总而言之,她精神错乱的程度似乎很严重。而且她用椅子狂殴一名试图阻止的老师,还让对方遭受治疗了两个星期才康复的伤,并且因为这件事而接受辅导。因为年纪还小,所以她没有被起诉,也没有被送到家庭案件法院。所以,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发疯小鬼待的矫正机构——】
“儿童自立支援机构?”
【对对对,就是那个。虽然没有被送到那里,但双亲似乎就这样将她送进了医院。当然,应该是专门治疗那种病的医院啰!】
“病名呢?医生的看法?”
【我哪知道啊,而且根本没办法查吧!这种情报的防护措施特别坚固,就算想进一步调查也是不可能的事。这个情报,也是因为宫前在那次事件后,就消失无踪才传出的谣言,连她是不是真的住院都无法加以确认。】
的确,这种程度就是极限了吧!克洛斯虽然优秀,但仍只是一名对网络相当熟悉的个人罢了。他没有庞大的组织做后盾,也不是传说中的骇客或黑客。(注:专门以破坏网络治安为主的人)
倒不如说,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收集到如此丰富的情报实在令人吃惊。
【那么,说到‘惨杀爱丽丝’为何会跟宫前加奈扯上关系嘛……】
“她说了什么吗?或是陷入疯狂状态的理由?”
【……你真是一个不可爱的小鬼耶!】
“…………”
【可恶,对啦,就是这样没错!在教室里,突然抓狂而被制伏的宫前留下一句话,就是‘爱丽丝在后面追我’哦!】
“爱丽丝……?”
【所谓的爱丽丝,不就是‘惨杀爱丽丝’吗?嗯,这个材料本身就是经过不断口耳相传的谣言。虽然我觉得有点怪异,但至少不是被捏造出来的故事吧?不管怎么说——】
“因为‘惨杀爱丽丝’不是那所学校的怪谈。”
并没有刻意想抢先一步说出解答的志乃如此答道。虽然克洛斯不服气的情绪透过电话传了过来,但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如果宫前留下的信息是某人所捏造,那么这个人必须知道“惨杀爱丽丝”的怪谈才行。如果不是这样,绝对想不出来“爱丽丝在后面追我”之类的台词。
但是,这个怪谈却只存在于志乃的学校。宫前的新学校里,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故事。不,真要说起来,“惨杀爱丽丝”在这个时间点上仍未诞生。
宫前的那句话传开后,才开始有了“惨杀爱丽丝”的故事。因此在那之前,任谁也无法捏造出“惨杀爱丽丝”的怪谈。没有任何人能够假造出她的那些言词,因为那不是能够加以伪造的事物。
“宫前加奈确实说出了那些话,而且对她而言那就是现实。”
志乃对着既非克洛斯,也不是任何人的某物低声说道。
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她会看到那种现实呢?
少女为何会精神错乱,又为何会转学?
【总之,现在查到的情报大概就是这样啰!宫前那家伙的事情,老实说我觉得再追查下去也没有用。啊……顺带一提,我弄到照片了,等一下就寄给你。】
“谢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冷淡的语调里,混杂着些微高昂的情绪。他大概很替自己感到骄傲吧!不过,那种稚嫩的想法并没有在志乃的心中,造成任何的涟漪。她的思考早就与电话切离了。
☆
鸿池绮罗拉一定发现了。
鼎如此认为。从那种应对来判断,这个结论一定不会有错。
一边被电车摇晃着,鼎同时想着昨天的事情。遗忘在学校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没有非得使用那项物品不可的理由,但即便如此,不想待在家里的鼎还是找了补习班可能会使用到的借口,就这样没有多加思索的去了学校一趟。
明明只是这样,却遭遇了最糟的状况。
想不到会在那种地方碰到绮罗拉。
鼎很高兴,她这么认真的想解决自己的烦恼。如果是她,一定帮得上忙的期待,的确得到了回应。
可是——自己讨厌这样。
不想被知道。
所以,她才故意略过了那个部份。
学校发生的可疑分子入侵事件。
两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与自己的梦境重叠的事实。
事实上,她是在一个月前左右,才察觉这件事。在这之前,虽然听过可疑分子的谣言,但她却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就在一个月前,在梦中所见到的影像与那个事件相互重叠在一起了。梦里,鼎逃进教室,但“惨杀爱丽丝”却破坏门追了进来。虽然她并不打算将门锁上,但由于是梦境里所发生的事,所以也没有感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之后鼎再次逃跑,一直到了早晨来临,才从恶梦中解脱。
可是,来到学校后,鼎才知道梦并没有结束。
某间教室的门,被那个可疑分子给破坏了。
梦与现实交错的瞬间。
回想起来,到目前为止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鼎所做的梦,与现实中可疑分子的行动重叠了好几次。只不过,她并没想过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
一旦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便无法再回头了。因为相信恶梦终有结束的一刻才能忍耐至今,但知道情况并非如此后,鼎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怕做梦,怕得不得了。如果梦中发生的事会发生在现实世界中,那么下回又会发生什么事,又有什么会被破坏?更重要的是——被追上的时候,不晓得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所以,她才下定决心跟鸿池绮罗拉谈这件事。紧紧抱着希望之光,就算细微如斯。
不过,她不希望这件事被知道。关于梦与现实重叠的现象。
是这样没错吧!如果鼎做的梦能影响现实,那么在学校里所发生的所有事件,就变成鼎一人的责任,她就不得不背负起玻璃被打破,或是门被破坏等野蛮行径的责任。她讨厌事情变成这样。她不希望让绮罗拉认为自己做了“坏事”。
鼎很喜欢绮罗拉。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却足以令她喜欢上绮罗拉。她很尊敬那副率直姿态,也不只一次梦想过有一天要成为那种人。正因为明了自己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她更加把理想全投射在绮罗拉的身上。
不愿被“自己”的理想所厌恶——
但是,这个愿望却没有成真。被发现了,被知道了。
一切都结束了。绮罗拉一定会瞧不起自己吧!
不,不会有这种事。
她不是这种人。
鼎勉强挥去脑海中的消沉想法,打算思考其他事情。可是,说到其他可以思考的事,又都是关于梦境的事。
今天的梦跟以往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在梦里,她听见了“惨杀爱丽丝”的声音。那是一道低沉又尖锐,似乎听过又好像不曾听过般的模糊声音。但鼎却非常清楚那道声音在说什么。
是名字。
自己的名字。
“惨杀爱丽丝”嘶吼着鼎的名字。
好多……好多次,从后方传来。
至少,也要让声音追上逃命的鼎似地。
光是这样,就够恐怖了。
清醒时,身上的汗水多到让自己感到极为寒冷的程度。
今天的梦——又会发生在现实中吗?
鼎虽然不明究理,却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
梦与现实重叠的情况,大多发生在特殊梦境出现的时候。
就这种意义来说,今天的梦毋庸置疑符合条件。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被绮罗拉知悉此事的现在,只要发生事件就会加深鼎的罪业。就算她还没有看不起自己,但如果这种事情持续发生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放弃的。
应该完成切换的思考,绕了一大圈再度回到原点。
一边彷徨在无尽的思考迷宫中,鼎抵达了学校。
以沉重的步履穿过大门,穿过少男少女间的空隙之中,不断地前进。仿佛幽灵般的步伐。鼎也知道自己身体不适,然而却无法停下脚步,几乎像是自动似地朝教室走去。不论何时,总是轻盈的门扉沉重的让人心烦。
进去教室后,鼎连一句“早安”的招呼都没打,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途中,她察觉一件事情。
同学们正在讨论某个话题。刹那间,鼎以为肯定跟以前一样是考试或是升学的话题,但听起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有如抛出沉重躯体般的坐上椅子,鼎一边无意识的听着那些会话。
“这次是涂鸦呢!而且,还是在职员室的正前方。”
“咦——是涂鸦吗?真无聊耶——”
“画了什么?”
“不晓得,好像是文字。”
“老师们又会隐瞒真相吧?就像平常那样。”
“根据看到的人说,好像是希腊字母哦!”
“是英文吗?啊,这么一说,之前考试的阅读测验,你不觉得意思很怪吗?”
“是英语吗?如果是德语之类的就看不懂了。”
“好像是缩写的样子哦?”
“似乎是某人的名字——”
名字——名字?
这个词让昨夜的梦从脑中浮现。“惨杀爱丽丝”的声音。呼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回过神时,鼎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所发出的巨大喀啦声响,集中了班上同学的视线。可是,现在的鼎已经失去意识这些外在状况的从容了。她就这样跑了出去。仅有意识跑在前方,身体根本追不上去。双腿摆动的动作如此缓慢,有好几次都差一点跌倒。即便如此,鼎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她冲下楼梯,朝教职员室前进。
终于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男性。是教国语的男导师。他拥有才四十多岁却略显老态的脸庞与瘦高身材,所以看起来相当显眼。鼎立刻就知道目标便在那里。
鼎边跑边将视线对准了那名教师身后。那是涂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色墙壁。却仅有一部份,呈现有如掉色般的纯白。极不自然地张贴在墙上的物体,明显是一张没有花纹的白纸。
人群并没有聚集。只不过,走向教室的少年少女们在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却在男导师的视线下,慌张的离去。这是想当然尔的结果。因为停下来观看的行为无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只会惹来教师的不悦罢了。这种程度的计算任谁都能做到。如果事情跟自己无关,就依照利害原则采取行动。不管是谁都会这样做。
所以正因为如此,鼎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态度。所有的坏处在她的脑海中,都已经被抵消。遭受抵消而败北。
鼎利用跑步的冲力,仿佛要用身躯撞向墙壁似地奋力跃去。察觉这种举动的教师虽然试图制止,但鼎却将对方的动作挥了开来。然后,她抓住纸张一端一口气撕下。以封箱胶带贴住的纸张虽被撕破,但她却毫不在意。不顾一切拼命的将老师以身体优势抓住自己的手从背上挥去,鼎有如野兽般的将纸张撕裂。如碎丝裂帛般的尖锐声音不断传出。
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是某种鲜红色的图形。
不,不是图形。
那是——文字。
只是两个希腊字母。
如血一般的鲜红色大大地、大大地写在上面。
“K.M”
看到那幅光景的瞬间,鼎感觉全身虚脱。
某物发出巨大声响渐渐崩塌。
或许,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也许,一切都损坏了。
那是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奇异心情。
没发现这种感觉与绝望相近的鼎,就这样凝视着墙面的希腊字母。
“K.M”
也就是——
——三泽、鼎。
to be continued...
00/
那家伙,该怎么形容呢……是一个怪胎。
举例来说,去爱情宾馆开房间做完该做的事,在抽事后烟时为了消磨时间而打开电视机。此时,摇控器的使用权通常都在那家伙手中,而且那家伙选择的节目,一定都是悬疑推理剧。剧中,都会由于某些通俗易懂的报仇心态,或类似的原因等而造成好几个人死亡,然后再由一名不是警察的家伙赌上性命追捕犯人。
我虽然觉得那种节目很无聊,但那家伙却总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而且,节目才开始五分钟,她必定会说出这种话:
“啊,就是这家伙啦!这家伙就是犯人!”
什么犯人啊?明明连半个人都还没死耶!
不只如此,甚至连登场人物都还没有全部介绍完。
而且果不其然,被指名的家伙第一个就被杀掉了。
这种时候,那家伙就会说道:
“刚才是骗你的。这小子才是真凶。”
结果就像这样,一直到猜到犯人为止,都在重复这个过程。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次。据我所知,最高记录猜了六次。到了这种地步,奇低的准确率反而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猜错犯人。
不管怎么说,悬疑推理剧的登场人物有限,与实际的、真实的事件不同。从最初开始,嫌疑犯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个人。而且在那些人里面,必定有犯人存在,只要一个一个指名,总会有猜到犯人的时候。
总而言之,像这样总算猜到凶手后,那家伙就会笑容满面的说道:
“你看吧!”
真是的,令人无可奈何的孩子气心态。
可是说实话,我并不讨厌那家伙的孩子气。
微笑—I know everything
01/
“咦……是真的吗?”
傍晚,来我房内的某人说出了过于突然的事实,让我不由得反问了回去。
对方是住在一楼年龄不详的姐姐——矢走歌瑠麻小姐。她是一名不知为何只在左眼戴了一只红色隐形眼镜,然后将故意抓膨的头发其右半边染成蓝色,以不可思议扮相示人的女性。可是,跟这种庞克风格恰好相左,她的性格可说是相当稳健。不爱争执,讲话的措词也不粗暴,悠闲又轻飘飘的气质,就好像跟我们生存在不同时空似地,她就是这种人。
“就是这样子哟!你知道吧?是连续杀人事件哟——”
“我当然知道……”
我早就习惯她这种不可思议的说话方式,所以并不感到困惑。
总之,在这段会话里登场的“连续杀人事件”,指的是发生在一个半月前,有女高中生与女大学生被杀害的事件。她们都在遭受残暴的对待后,被勒毙。虽是八卦杂志炒起来的话题,但那些女孩们似乎平常就有从事援助交际的行为,媒体也以几近诽谤中伤的偏激语气,谈论那些“失去道德感的现代少女”。至于事件详细的经过,或犯人的侧写则完全被搁置一旁。
那些东西看了实在无趣,所以我最近几乎都对那些新闻视若无睹。然而到现在又有新的被害者出现,对我而言也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事件了。
是的,新的被害者就是跟我住在同一栋公寓,碰过几次面的少女。她独自住在我位于二楼房间另一侧的最里面。她的年纪大约十七、八岁,但看起来却没有去上学的样子。因为白天几乎都在睡觉,所以只有傍晚过后才会遇见她。大概是离家出走的少女吧!我无法想像她会过着正经日子,以带有恶意的有色眼光来看的话,她就像是一名真的会去“援助交际”的女孩。
可是,她绝不是一个坏女孩。她总是满脸笑容,看起来很快乐,碰面时,会一边挥着手一边很有精神的打招呼说:“晚安呀——”她就是这种女孩。
“她被那个犯人杀死了耶——就在附近哟——”
歌瑠麻小姐如此说着,并将犯案地点告诉了我。那个地方真的离我们住的公寓很近,想到在那种地方发生杀人事件,我就感到有点不舒服。而且,如果被杀害的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就已经够讨厌了,但被害者居然还是住在同一栋公寓的熟人,这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
“那么,葬礼呢?不可能在这边办,应该会在家乡举行吧?”
“那里……大概也不会有葬礼吧——因为,那女孩没有那么多钱哟——应该就这样烧成骨灰吧——”
“怎么可以这样……”
“无所谓啰——反正走完这一生后,大伙都一样,烂肉一堆啦——不管有没有葬礼,都无所谓啰——所以,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稍微替她哀悼一下啰——”
说完,歌瑠麻小姐一句:“哟,这个给你——”同时,将一张千圆钞票啪的一声递出来。
我有些迷惑的把钱收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就先替你保管。”
“我会去跟其他房客讲一声。大家一定会想稍微哀悼她一下的——只要这样就足够啰——”
一边目送越过肩膀挥着手离去的歌瑠麻小姐,我将视线移向身旁:
“计划要变更了,可以吧?”
轻轻点头的人,当然就是支仓志乃。不晓得应该说是我的熟人还是青梅竹马,总之她是我从小就熟识的女孩。就像是我妹妹一般的存在。
她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站在我身旁。可是,也许是跟歌瑠麻小姐磁场不合的关系吧,只要她在场,志乃大多会化身为不开口的沉默石像。
因此,等歌瑠麻小姐离开之后,我才对她说话。顺带一提,所谓的计划,指的是我正要做晚饭的事。我今天难得——这么讲,很悲哀就是了——要花大钱做炸虾的,而且油也热好了。
“我无所谓。”
“谢了。”我急忙关掉瓦斯炉上的火,披上外套后,说了句:“那我们走吧。”
我们就这样为了哀悼死去的她,而离开家里。
02/
最近,发生了只有四名白痴援交女被杀害,没什么稀奇的无趣事件。然而,那家伙却被卷进了这种无聊的事件里。
那家伙的确很笨,而且又很轻浮。认识她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但是当天我们就上了宾馆。我想,抱过她的男人大概用双手双脚都数不完吧!反正那家伙的头脑很不灵光,应该也记不起正确数字。而且再怎么说,我也不是会在意那种事情的蠢蛋,所以根本没提起这个话题。不过从她的举止来判断也不难猜测。事实上,关于爱情宾馆的事情,那家伙比我内行多了。
虽然她就是这种笨女人,但我确定那家伙,不是那种借着出卖灵肉获取金钱的类型。那家伙只是单纯地享受着性爱,因为快乐才天经地义的做着理所当然的事,并不是想在这种关系中,谋求金钱或利益。
那家伙只是把做爱的快乐,看作跟呼吸空气一样理所当然罢了。在那些行为中,并不存在某种特定目的。那家伙的行动准则就是快不快乐,只是这样而已。证据就是那家伙,总是以一副很快乐的模样享受着人生。
可是,其他的家伙并不了解那种生活方式。虽然存有极大的差异,但几乎所有的大人都无法理解。淫乱女就是淫乱女,全都是不适合生存在社会上的病态娼妇。
所以,那家伙被当成是其中一个援交女,被处理掉了。
就像是……被害者人数加一的感觉。
只是这样罢了。
她似乎没有任何应该替自己辩护的亲戚。也许有也说不定,却没有任何人愿意挺身而出。身边连一个能提供老家住址,或电话号码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因此警察最先联络的人是我——应该是用了手机的重拨键吧——从这些现象,不难想像那家伙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我以前就听她说过,自己是中学中辍生。说得清楚一点,那家伙实在很笨,所以我认为这也是想当然尔的事。说到数学,她连算术程度的问题都时常搞错,也没有任何社会或是科学知识,至于国语能力更是惨不忍睹。总而言之一句话,她的集中力非常不足。不管在做什么事,总是那么漫不经心,除了看悬疑推理剧场外,根本没办法持续同一件事情超过三十分钟以上。像她那样,功课不好也是很自然的事。我也差不多是个白痴,但那家伙比我还惨,是一个连自己是白痴都没自觉的超级白痴。
还有,那家伙当然没办法在家里,享受团圆的天伦之乐,所以我也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情。虽然,她笑着说:“我在朋友家住了三天左右,回去时才发现门锁坏掉进不去了耶!”那时,我虽然立刻挖苦她:“那是因为别人把锁换掉,不让你进去吧?”但那家伙却回答:“是这样子哦?嗯,随便啦!别说这个了,上次的冰淇淋真的好好吃哦!”虽然,话题突然改变,但那并不是想借此蒙混过关的行为,而是那家伙的坏习惯。她说话时,话题真的转换得很快。即使在所有女人身上,都找得到这种现象,但那家伙换话题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这种次元,没有脉络到让人觉得骰子还比较安定的程度。
虽然,她就是这种样子,但对我来说,这个事实仅仅只是“那又怎么样”的程度罢了。不管怎么讲,我所认识的也都是这种货色,而且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到了最后,像我这种已经损坏的人周围,只会聚集同样已经损坏的人类。在这种集团中,那家伙的存在并不特别。即使,来一场谁比较不幸的比赛,那家伙也肯定会在预赛时,就被刷下来。
然而——即使如此。
那家伙绝不是一个坏人。
这点我可以肯定。
就算在新闻节目里的那些大人们,靠着自己的理论大肆愚弄、诋毁那家伙的人格,而且多数人也会相信那些鬼话,不断地侮蔑那家伙,但那家伙绝对不是一个恶人。
那家伙虽然运气不是很好,看起来却总是比实际还幸福的样子。也许,我就是这样喜欢上那家伙的笑脸。
所以,这也是我会在这里的理由吧!
这里是距离那家伙家里不远处的住宅区正中央。是由一条单行道与会车时,必须有一方要停下来的狭窄道路所交会而成的T字道路。孤孤单单地站在中心处的电线杆下方,灰色水泥地上面,放着一把让人觉得是恶作剧大小的花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果汁或是玩偶,也没有电视上那些为悼念死去之人,而放置在事故现场的物品。话说回来,连那束花本身都枯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置的程度。
那家伙的尸体就被放在这边。她从正面被勒住脖子,连抵抗都没有就窒息而死了。在脖子上留有一个大大的手印,被杀害的时间是深夜。因为这里是住宅区,所以晚上九点过后,几乎没有人会经过。更不用提末班电车开走后,整条街道就像是睡着似地被黑暗所包围。因为是这种场所,所以那家伙的尸体才会经过四小时,都没有被人发现一直放在原地,到了早晨才终于被送报人员发现。
即使是现在,也是一个极为寂静的夜晚。周围的住家都已经熄灯,就连一只野猫也不会经过。要说是无趣嘛,这种寂寥也太寒冷了。就在这种场所,那家伙死掉了。
站在这个地方,我将带来的一本小册子翻了开来。这是从那家伙家里拿来的东西。那是一栋两层楼建筑,有如以薄木板拼凑而成,好像随时都会倒塌的破烂公寓。我手中拿着与其说是收到,不如说是被强迫当成礼物收下的钥匙。我进入房内,映入眼帘的是——该怎么说呢,是一处魔窟。截至目前为止,虽然来这栋公寓接过那家伙几次,但我连一次也没进来过。
六张榻榻米大小已经够狭窄的房间内,塞满物品,地板上随意堆放着电视杂志。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打开一看,写着悬疑或是神秘等字眼的栏位,被用红笔圈了起来。红圈里,偶尔会出现古代神秘历史,让我忍不住想挖苦:“喂,你搞错了吧。”如果按下开关似乎就会爆炸的半损坏的传统电视机下方,有着一台年代久远的破烂录影机,旁边的架子上则排满了录影带。因为上面没有贴标签,所以我根本没有确认里面的内容。
自从那家伙死后,就没有人踏进这里过。我没有对警察提起这个地方。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双方只有肉体关系,彼此并不亲密。我是这样回答警方的。其实这种做法并没有多大的意义,这只是不想让那家伙的家被擅自弄乱,如同小毛头般的任性罢了。
然而也因为这样,我才会是第一个发现这本笔记的人。
笔记本里爬满那家伙的文章。可能是任何一所大学的笔记本上面明明划着横线,却完全遭到无视。横向、纵向、斜向,只能以文字泛滥成灾来形容纸面上的混沌状态。怀疑书写之人的人格——根本没必要。倒不如说,一想到这些东西就是那家伙所写的,会因为太有“她的风格”而发笑。不知她是一边看别处一边写,还是平常就是这样写字的,大部份的文字都歪歪斜斜、笔迹潦草。跟这些相比,连被晒干而死的蚯蚓都可以称为艺术了。老实说,为了解读这些有如密码般的文字,整整花费了我半天的时间。
“犯人绝对住在附近!”
“一定是男人!”
“头发好烦人哦!”
“小力在哪里呢?”
“大概还未成年吧?”
“说不定我很聪明?”
“正确答案是三号!”
“啊,不对,是二号啊!”
“应该是有钱人。”
“小力的手机不通耶!”
“在外面跟别人乱搞吧?”
“好想吃布丁哦~淋上奶油酱的那种。”
“应该很闲。”
“有点介意被害者的共通点。”
“&%#$##(无法解读)”
“小时候,发生过讨厌的事?”
“遗产继承是啥?”
“水蒸气!好想去泡温泉!”
“对方也许有车。”
“是单身,没有情人。”
“喀啦喀咯喀啦喀喀(某种声音吗?)”
“小力,行踪不明。”
“犯人是大叔!”
“鱼板味噌里面?”
“不对,是镐鱼。”
以上,就是最初两页所写的内容。每个字都写的很大,所以光是这些内容,就占用了整整两页。而之后的笔记,也大多是类似的内容。
看到这里就知道了。那家伙企图解决事件。发现这件事后,我不由得泛起了苦笑。回想起来,她被杀掉的数天前就是这样了。在总是会去的便利商店那边,站着看记载连续杀人事件报导的报纸与杂志,又不时观看电视新闻。她一定是受到悬疑推理剧的影响太深,才会想解决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实际事件。这的确像是那家伙会有的想法。
然而,她的运气也实在是太背了。居然,被自己调查的事件的犯人杀死。啊啊……这么一说,那家伙爱看的推理剧里,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吧!就这层意义而言,这种死法也许正如她所愿。
而且,就在这种内容绵绵不绝的笔记最后面,以这种方式做了结尾。
“我死掉的话,你会难过吗?”
果然,是那家伙会问的白痴问题。
那家伙,真的到最后一刻还是一个白痴。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NO。
真不巧,我并不会因为那家伙的死而悲伤。
因为——我无法理解死亡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我不懂。
从以前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在了。话虽如此,他既非病死也没有发生意外,只不过是没有半个可能是父亲的人在身边而已。我没有对所有可能是父亲的许多男人们做DNA鉴定的财力,结果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晓得谁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因此,我对母亲的事情就很清楚了。她是一个好像在什么地方都能见到,实际上也是那种到处都有的笨女人。出生地是东北地方某处的她,因为不习惯乡下生活,在念中学时就来到了东京。在那边,被一些坏人卷进麻烦里,后来就来到了大阪。
她的工作是陪酒小姐。即使如此,却不是那种可以每个月轻松赚进一、两百万圆的红牌,而只是一个每天对无名小卒卖笑,以出卖身体换取金钱的无趣之人。
母亲似乎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类型。在那时所居住的连栋破烂平房中,每天都会有不同的男人前来,而母亲就在睡着的我——她是这么以为的——的隔壁,疯狂做爱。
虽然是这种母亲,可是她把我养得很好,也让我上了小学,连营养午餐费也都有按时的缴纳。学校生活虽然一点也不快乐,但是想到花的是母亲凭借肉体所赚来的钱,我也只能打消这些念头。
是在那间小学所发生的事。当时担任导师的女性教师说出了这样的话:
“生命是很重要的。”
是在LHR时,发生的事。将桌子全部搬到后面,接着用三十几张椅子排成圆形,然后在那边进行讨论。该怎么说呢,大概就像是简易版的谈话节目吧!(注:LHR为延长时间的班会。)
站在圈外讲台上的老师,充满感情的诉说着生命为何重要、为何要好好保护、为何又要尊重的道理。那种姿态仿佛像是某种政治指导者一样,而实际上也是如此吧!然后,让学生一个接着一个轮流发表自己的看法。虽然如此,但就算是小鬼头,也明白这种场合没有所谓的言论自由。因此,这是没有任何人敢发表反对想法,只能一味地附和教师意见的无聊时间。
然而,仅仅过了一周后。
母亲突然就死掉了。病名是——我记不太起来了。虽然我觉得好像是癌症,但记忆却是如此暧昧,大概是因为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吧!就算知道母亲死去的原因,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好处。如果是因为某处医院的医疗疏失,那我现在应该可以拿到一大笔慰问金,过着悠哉的生活。但很不巧母亲根本就没去过医院,所以也无法期待会有这种事发生。
总之,后来母亲就死掉了。失去性命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
之后的事,全被无聊至极的现实所占领。
首先,母亲没有举行葬礼,因为她没有钱。母亲只有存我的午餐费与其他固定开销要用的钱,除此之外全都奉献给一名恩客了。那些男人们大概知道母亲死掉的事情吧,从那之后就没有人来过家里了。大部份的家伙明明来过家里无数次,也亲切的跟我讲过话,却连半个人也没有出现。当然,跟这些人相同,也没有其他人来家里慰问。母亲跟老家早就断绝了关系,我甚至连联络的地址都不晓得。
然后,对我说出“生命之可贵”大道理的导师嘛……
母亲死后,我连一次也没见过她了。之后,我就没再去过学校,而老师也没来探望过我。连打电话叫我去学校的举动也没有的她,一点也不关心我。在学校里面、在教室里面如同女王陛下般尊贵的她,从没踏出自己的国家一步过。
顺带一提在数年后,一个小我两岁的学弟跟我说,他自己也听过那名教师演讲过“生命之可贵”。“那个女人,大概得了某种不谈论‘生命之可贵’就会死掉的病吧。”真的,这只不过是笑话罢了。
就这样,生命消失了。
然而,这里面却没有任何意义存在。
人的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的生命,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不巧,我一点也不懂。
不就是这样嘛?
母亲死掉了。可是,到底有谁受到影响了?究竟有什么事物,就算一点点也行。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对母亲的死有所感触吗?
到头来,母亲的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她的性命不过就是某种毫无价值的垃圾。
死在这里的那家伙也一样。不只是那家伙,其他被害者也一样。
就算死掉,也不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人死掉这种事情,到最后一点意义也没有。
就算以电视广为宣传,结果仍是简单明了。被害者人数加一。
重视这种东西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件毫无道理的事。
所以我——
“你在哀悼她的死亡吗?”
这种声音,突然传入。
我慌张的回过了头。我到现在为止都没发现,宛如融化在静谧街道似地更加寂静,有如率领周围黑暗般地更加深沉,有一名少女就站在那儿。
少女——是的,是一名少女。大概是小学或中学的年纪吧。她低垂着眼,不,是直勾勾的凝视着那家伙的死亡场所,一边朝这里接近:
“晚安。”
面对初次见面的我,这个小鬼一点也不害怕的说道。
老实说,我的长相并不友善。虽然我没有刻意露出凶相,却经常被别人讲说,我老是在生气。更何况,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不太好,表情看起来应该更凶恶才对。然而,这个小鬼却连一点点害怕的表情也没有。这个事实虽然让我有点生气,但最后我什么话也没说。哎,算了。我可不是那种以欺负小孩取乐的笨蛋。
“你认识死在这里的家伙吗?”
我如此问道。
“是的——不,还没有到认识的程度。”小鬼意义不明的答道:
“虽然我知道她这个人,而她也知道我的存在,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到能以‘认识’来描述的程度。我们只见过三次面,实际上接触的时间也只有三分钟左右。”
“三次?那你应该知道她的事情吧?”
“嗯,我知道。她也住在那间我常去的公寓里面。”
那栋,破烂公寓的居民——不,既然用了常去的说法,就表示她认识那里的房客。原来如此,那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只见过三次面了。那家伙的活动时间几乎都是在半夜,所以几乎没有机会跟这种小鬼碰面吧!
“你是来替这家伙哀悼的吗?”
我开口问道。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那家伙,才在这种时间来到这种地方?
“不,不是的。”然而,小鬼摇了摇头:“我是来替这个事件,划下句点的。”
“事件……?”
“那本笔记,是她写的吧?在三次见面的过程中,我有看过一次。她也有一本一样的东西。从现在算起来正好是四天前……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我在瞬间感到迷惑。但是,也无所谓吧?于是我递出了笔记本。
这个小鬼在接过笔记本后,就这样神色自若地读了起来。杂乱的文章与拙劣的字体,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困扰。在黑暗中,仅靠着月光进行阅读。表情认真,即使写在里面的事情大概不具任何意义。
然而那副神情,却让我想起那家伙在看悬疑推理剧场时的脸庞。
所以,虽然没有理由。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终于——
“是吗——我了解了。”
小鬼如此说道,合上了笔记。
然后缓缓地抬头,看着我。
漆黑色眼瞳。仿佛灵魂也会被吸进去的,黑色。
即使截至目前为止,做过不少危险勾当的我,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莫名的压迫感……不,是不自然感。简直就像是看见不应该存在于世上之物似地——恐惧。可是,这种情绪不是掺杂污秽的情感,也不是生理上的厌恶,而是如同宝石般的美丽。
正因为如此,我才正面接受了那个少女的话语。
“你,就是犯人。”
03/
“我太惊讶了。”
闪避言词,连想都没想过。
我老实的回答了。
真的,这是我在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惊讶的事。
虽然,我确实有不好的预感。
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还跟那家伙站在同一个地点。
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
因为说出的事情完全相同。
“哈哈哈,怎么从头到尾都跟那家伙的情形一样呢!”
无法置信的偶然,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该不会是听那家伙说的吧?如果自己被杀死,犯人就是我之类的话?”
“不,她不会做这种事吧。”
我也有同感。她不是那种会考虑后果而行动的类型。所以自己死掉时的事情,她更加没有能力去思考。
因此,我的疑惑更甚,为何这个小鬼会知道我就是犯人?
“该不会,是因为读了那本笔记吧?”
“不可能。靠书写在这里面的情报,极难推测到你就是犯人。而且,我之前就已经知道暗示你就是犯人的情报了。”
那么,是为什么?我进一步地追问,那个小鬼虽然觉得有点麻烦,仍是解说了起来:
“首先,就是犯案时间都是末班电车开走后的深夜。由此可知,犯人并不是靠电车移动。如果犯人是从外面搭电车来到这条街上,那么他就会失去回家的方法,而陷入困境吧!另外,犯人也没有使用汽车的可能性。如同你所知道的,这条路是由单行道与狭窄道路交会而成,而且周遭道路的结构也相当复杂。开车进入此处非常困难,平常不会有人刻意来到这里吧。再者,从犯罪现场推断,很容易可以猜想到这个犯行具有街头杀人——也就是在冲动的情况下,犯案——的特性。以安全犯案的角度来说,这个地方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当然,实际上这种时间的这种地点,可以说是某种死角吧。附近的居民大多已经入睡了,所以大概也不会有人经过。可是——这一点,只有在这里频繁走动的人才会晓得。第一次拜访这里的人,或是只经过这里数次的人,不可能会知道这种事情。因此,犯人一定就是住在这附近的某个人。”
“喂喂喂,你以为这条街上,住了几个人啊……?”
我半吃惊地说道。然而,小鬼却轻描淡写的答道:
“至少,比全世界的人口数还少。”
“…………”
“从被害者身上所留下的手印,以及杀害手法来推论,可以知道犯人是男性的事实。再者,被害者是从正面被勒住脖子,而且没有任何抵抗。这点强烈地表示了被害者与凶手之间的关系。就算犯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被害者也不会感到任何惊讶。即便那个人就在身边,她也不会有所怀疑。连自己的脖子被对方掐住,她也同样觉得那种行为是在开玩笑,抑或是把这种举动当成是极其自然的事而加以接受。不管实情为何,总之犯人与被害者之间,有非常亲近的关系这一点不会有错。对被害者而言,犯人是一名特别的人。”
“可是,那家伙也有朋友耶!就算人数不多,总可以轻松地列出十个人左右吧?”
“这点不是问题。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将嫌疑犯从六十亿人缩小至十名的范围,之后只要一个一个调查就行了。因为知道犯人就在里头,所以调查起来并不困难……嗯,不过连这个必要也没有就是了。”
小鬼以老人般的熟练动作耸了耸肩:
“对犯人来说,这次的杀人非常特别。这一点,可以从杀害手法与过去事件不同得知。犯人没有对被害者施暴,他最初就没有要杀害被害人的打算。只是因为感受到自己有杀人的必要,或者是一时兴起而杀害了对方,因此与先前的情况大有不同。然后,正因为如此——犯人必定会前来采访被害者。正因为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没有预期的犯行,所以犯人无法忘却被害者。等事件平息下来后,犯人必定会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杀人时间里,前来这个场所。”
“所以,就是我了吗?”
我不禁露出苦笑。当我问道:“你不是有把握,才问的吧?”小鬼干脆的点了点头。有把握这种事,根本就不该存在。怎么会有这种事。真是的,真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小鬼。居然用虚张声势这招唬住了我。因为她的口气实在太有自信,我才忍不住承认了罪行。
“干得好,我投降了。是你赢了。”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哎,反正,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就算在这里结束,一切也无所谓。虽然我还没有成年,但也没小到不会受到法律制裁的程度。我一定会被关进监狱里吧!但是,这种经验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的前辈虽然因为强盗与强暴罪入监服刑了两年半,但是出狱后,却将当时的事情有如英雄事迹般地高谈阔论。我虽然对那些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但那些年纪轻一点的小伙子们,简直就跟深信特摄片英雄存在的幼稚园儿童一样地兴奋。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要报警吗?现在的小鬼身上,都有手机吧?放心吧,我不是会杀你这种小孩子取乐的疯子。就算被小鬼指摘罪行,我也不是那种会恼羞成怒,反过来袭击对方的人。”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要问你。你之前说过,我跟被害者说出了一模一样的事情。那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这个问题,这次换我耸了耸肩:
“也没什么。那家伙也在这里——刚好就在你站的地方,说了这样的话。就是‘小力就是犯人吧?’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虽然,我早就知道那家伙毫无脉络的说话方式,也认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但在那个节骨眼上还是太过份了。”
刚好在自己想杀人的时候。
心情,跟平常不同。
总是如此。杀害某人后,老是无法保持平静。
就像脑袋中的某个齿轮的咬合方式有问题一样。
回过神时,已经勒住了那家伙的脖子。
“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已经不太清楚了。
将手搭在脖子上,使劲气力勒紧的我。这不是开玩笑,真的使上了全力。即使如此,那家伙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只如此,她甚至没有抵抗。她渐渐翻起白眼,就算这样,那家伙连一次也没有拒绝这种行为。只是,在她的脸上——
“在笑呢,那个家伙。”
“她在笑吗?”
“嗯。该怎么讲呢……那是一副我见过无数次的表情。自己明明都要死掉了,明明就要被杀死了。那家伙没有发出惨叫声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笑着,然后——然后就死了。在那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你看吧!】
“她是这样说的……”
这是那家伙猜到推理剧犯人是谁之后,必定会说的台词。
到头来那家伙,在最后的最后还是只把我——也就是犯人——还有她自己——也就是被害者——当成是戏剧里的角色。
我并不认为她可怜。
只是,觉得她真的是个笨蛋。
“是这样子吗……”
小鬼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不知何故,将背转向了我:
“再见,我们不会再碰面了。”
“喂……喂!给我等一下!”
不知为何,我阻止了毫不犹豫准备离开的小鬼。虽然我没有阻止她的必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就这样让她离去:
“你不打算报警抓我吗……?”
小鬼只将脸转了回来,然后答道:
“没那个必要。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罪业,而且也接受了处罚。”
“啥?你说什么?”
“这里已经没有我可以做的事了,因为一切都已经被‘她’所终结——不,或许告知你一切都已经结束就是我的任务,就这个角度而言,也许这种任务分配是正确的。”
无视询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我,小鬼继续说道:
“为什么她会察觉你是犯人呢?”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我慌了手脚。
“是偶然吗?但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吧!偶然猜到你就是犯人的机率,最多也只有六十亿分之一而已。你会想买中奖机率低到这种程度的彩票吗?”
“就算是我也不会吧!”
“是的。不管是谁都不会想买。偶然猜到的可能性就是这么低,所以不用考虑。那么,她是靠着跟我一样的推理,才知道你是犯人的吗?事情也不是这样。因为如果不是借由她的事件,我根本无法发现到你的存在。从过去的事件里,绝无可能推断出你就是犯人。也许有能够推论出你就是凶手的要素存在吧,然而不管是我或是她,都无法取得那些信息。从对大众公开的情报中,绝不可能做出你就是犯人的结论。”
是的。而且,就算是以非公开的情报来做判断,就现阶段来说,也无法找到我这边。连拥有更详尽情报的职业好手,都没办法做出的结论,那家伙更不可能靠着媒体所提供的暧昧情报办到。
“那么,为什么……”
这么一说,事情真的就是这样。
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是我?
在那一天,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那家伙能够说出我的名字?
“你觉得她很愚笨——觉得她是一个笨蛋吗?”
我立刻点了头。这是当然的事吧!
那家伙事实上就是一个笨蛋。我知道那家伙辍学的事,也知道原因。那家伙连用功的用都不会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笨蛋。
“我跟她见了三次面。而且,三次就足够了。足够让我掌握她真正的本质。”
“那家伙的本质?”
“本质。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所拥有的能力。如同我先前所言,她应该没有能推理出你就是凶手的线索。就算她学习到最高等级的侧写能力,光靠那些情报也无法认定你就是凶手。即便如此,她还是推测出你就是凶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注:侧写能力是指在有限或无资料的状况下,揣测犯罪者心理的能力。)
所以,这是偶然……
可是,这又不可能是偶然。
就算是偶然,那家伙仍然需要某种重要的因素,让它变成必然。
“我所能导出的唯一解答就是——她靠着我们所无法理解的逻辑,推断出你就是凶手。”
“啥意思啊?”
“我不晓得。就是无法理解的逻辑。”
小鬼如此答道:
“这本笔记,乍看之下内容杂乱,看起来就像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备忘录。不过是把想到的事情照原样写在上头,只会让人觉得它跟纸屑一样。然而,这真的是事实吗?”
“你说什么……?”
“光靠这本笔记,的确无法推断出你就是犯人。写在这里的事情,全都是外行人程度的侧写,那些情报几乎都是判断错误的推理。写在这本笔记上的事情本身,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它只是一些杂乱的记录,既支离破碎也没有脉络可寻。只是刹那间的想法。然而——真的有别人能够写出这些东西吗?”
所谓的别人,这种事情——
“不,没有人写得出来。太勉强了,是不可能的事。这不是某人可以模仿,或是一时兴起就能够写出来的东西。这根本就不是没有脉络这种次元的问题,而是因为她的思考太过于跳跃了,是过度跳跃的思考。”
“可是,这不是因为她是笨蛋的关系吗?思考时,跳过常识或理论,不就是那些人的拿手绝技吗?”
“没有常识或理论基础,的确是判断愚笨与否的一个指标。然而,她的情况却不是这样。你应该知道的。正因为你曾经跟她在一起过,所以应该明白才对。更何况你还读过这本笔记,因此绝对会有所察觉。她——能够充份判断常识与理论的事实。她确确实实拥有一般常识。写在笔记上的东西,是任何人都能写出的外行侧写。那种程度的东西,就算是现在的小学生也想的到。然而,另一方面,她也写上了几乎无法理解的见解。那是一种不管怎么思考,都无法抵达的跳跃性想法。常识与非常识的想法彼此共存,她就是同时拥有这两种思维。”
常识与非常识,彼此共存?
这个……可是,它们互相矛盾吧!
“就一般论而言,是这样没错。可是,她却让这件事变成可能了。而且,在那些无数个常识与非常识想法中,她找出了唯一解答。在最后,她真的推理出犯人就是你。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想问:‘我死掉的话,你会难过吗?’因为她知道,自己死后,你会是第一个阅读笔记内容的人。”
我以为那是一个笨问题。
可是,为何我会这么想呢?
不,不是这样。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问题提问的对象是我呢?
“她绝对不愚蠢,只是思考模式与我们有着极大的差异而已。她可以同时拥有常识与非常识。她可以让理所当然的逻辑,与并非如此的某物在思考中共存。就像她能凭借媒体所公布的些许情报,推断出你就是犯人。如同掌握拘泥于常识、理论绝对无法发现的答案似地。就算只有一点情报,她也能靠着跳跃式的思考找出答案。那本笔记,就是她在脑内进行某种思考的证据。是她的所有,也是她依靠自己的思考,分析出谁是犯人的确切证物。”
说不定,那家伙真的——
靠着自己的推理,一路找到了我?
就像是悬疑推理剧的主角般。
那家伙,是凭借自己的想法来到这个场所的吗?
“此外,如果事实如此,她当然无法在学校取得好成绩。她过度飞跃的思考模式,与限定思考范围以推导出解答的学校教育,可说是史无前例的最坏组合。在教导一加一只能等于二,让学生填鸭式地记忆后,再写出来的测验形式中,思考可能等于三或四甚至是一百的可能性,进一步连制作试题之人的心理状态,都同时考虑进去的思考模式,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这样不可能取得高分,在看推理剧时不断猜错真凶,也是必然发生的情形。她并不是胡乱猜测谁是犯人。就算只开演五分钟,她也能在脑中完全预测剧情之后的走向。她并不是什么都没在思考,只是你没办法发现,她的脑袋正在剧烈运作而已。早在最初,她就以提示条件与两小时的限定范围,将可能发生的所有状况都模拟好了。然后,她再从这里面选择一个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即使如此,那个答案会错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写剧本的作者跟不上她的思考速度罢了。”
我感到一阵晕眩。至今为止,所相信——应该就是如此的所有想法,渐渐瓦解。
“你无法理解也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任谁也无法理解,就算是我也一样。她的思考模式太过飞跃,而且连她本身也无法解释,为何自己会做出那种结论的思考过程。她以她独有的逻辑为基础思考事物,却没办法将这种想法,以他人所能够理解的形式表现出来。她一定觉得,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吧。她并不讨厌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自己。即便如此,她仍是非常享受人生。她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悲惨程度恐怕超过你的想像,甚至到了你无法想像的地步。你或许是被这个社会所淘汰的人,但你却拥有许多能理解自己的同伴。可是,对她来说——世上却没有半个能理解自己的人类。在任谁也无法理解自己、任谁也不去理解自己的世界生存,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在那里,言语不具意义、动作不具价值、意志被一味驱逐,没有一个角落有‘我’的存在般,宛如变成幽灵似地,存在的应该只有孤独与绝望。当然,这些仅是我的想像,或许与她的现实相左。但她的苦痛仍然巨大到光是想像就已经足够的程度。”
说到这边,小鬼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就算这样——不,正因为如此,她也会有想被某人认可的瞬间吧!谁也不理解自己的想法,谁也无法理解。虽然了解这点,但她仍有着一个希望——想被认可的希望。然后,也就因为这样,她才说了这样的话——‘你看吧!’”
最后一句话,与那家伙在那个时候,或是以前曾听过无数次的话语重叠。
我身子一软,感觉好像要昏倒了。那是一种膝盖的力量、身体的力量,全部流逝的错觉。
虚脱感。或是……近似虚无的感觉。
是怎样啊……
在猜推理剧的犯人时,必定会说的台词。
不管失败多少次,还是会这么说。
我却认为那家伙是一个笨蛋。
对她嗤之以鼻,把她当成笨蛋。
即使如此。
是认真的。
那家伙是认真的。
她真的感到很骄傲。
而且,希望自己能被认可。
希望自己能被认可,才会像那样以满面的笑容,
凝视着——我。
不论何时。
直到最后的最后。
只是为了要让我认可。
深信总有一天能够实现。
深信某日一定会被认可。
那家伙,总是这样,
对着露出无奈神情的我,
对着只把她当白痴的我,
露出笑容。
那家伙,竭尽气力的寻求着我。
我第一次发自内心说道:
“你……很厉害嘛!”
真的。
真的。
肺腑之言。
我是这么想的。
啊啊……我认可你啦!认可你的一切。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跟我这种人比起来,真的真的要厉害太多了。
确实是,天才。
跟白痴只有一纸之隔。
隔的纸张薄到根本无法察觉的,天才。
那家伙,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然而,正因为这是真心话,我才发现了一件事。
终于发现了。
事到如今。
“这种事情……”
那家伙希望自己能被认可,所以,我打从心底认可那家伙的一切。如果是现在,要我认可到什么程度都行——可是,我想将这番话告知的对象,已经不存在于任何角落了。就算找遍天涯海角,即便用尽所有方法,也没有办法将任何的信息传达给那家伙知道。不管是什么言语,都无法再对她诉说。
“你……很厉害嘛!”
应该接受这句话的那家伙,已经不存在了。
啊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死”吗?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
我一直都无法明了。
所谓人死掉,究竟是什么意思?人死掉,会有什么改变?
没有任何意义,不具任何价值。那名女教师虽然将“生命很重要”当作口头禅,却对重要生命的消逝没有任何的反应。母亲在死后,任谁也不把她当一回事,所有人就这样轻易地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那家伙的死或许也毫无意义,或许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或许同样会被所有人遗忘,生命或许没有任何价值,或许没有人会悲伤、哀悼,如同垃圾般遭到弃置。
即使如此——那家伙,与母亲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不管怎么思考、不管多么想忘却,然而,只有这件事是无计可施、无法改变、无法挽回——的事实。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无法遏止不断涌出。
不断溢出无法停止。
因为,再怎么做都没有用了。
正如小鬼所言。
一切,早在那家伙被杀害的时间点,就已经结束了。
杀害只是希望能够得到认可的那家伙时,我就已经来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方了。等在前方的只有破灭,在那之后仍是破灭。自己哪里也去不得,只能停留在会话对象已不复存在的世界里,不断寻求应该诉说的话语一边步向死亡。
可是,我却没有发现这件事。所以,那个小鬼前来的目的,就是告知我这个事实。
你已经哪里也去不了。
“啊啊……可恶、可恶啊……”
当我察觉时,泪水已扑簌簌地流出。
到底有多久了?
回想起来,我连母亲死掉时,也没有哭泣。
我不明白,哭泣的理由。
要以什么理由哭泣,我并不了解。
只是,不知为什么,我感到非常非常寂寞。
可是,母亲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一处了。
所以,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不管是谁都行。
就算是那些用金钱买母亲肉体的男人们。
就算是那名女教师。
希望有人能待在身边,倾听我的感受。
听我说吧!听我说吧!
我的话语。我要对你诉说的话语。
听我说吧——
不过,这个心愿绝对无法传达。
因为我的故事早已结束。这里没有旁人,只有我一人——因为这就是“死亡”的真面目。
04/
然后,我们来到了犯罪现场。那边已经没有警察的身影,也没有他们待过的痕迹,一切都已恢复成平常的道路。电线杆下,没有放置任何物品,如果不知情的话,根本没有任何让人发现这里曾死过人的要素存在。
途中,我去了花店买了一把鲜花。其他房客也有一起出钱,当然我也从皮夹中取出了一张若有似无的千圆钞票,合计金额超过五千圆。虽然花朵是一种高价到令人咋舌的物品,但五千圆还是能买到挺大把的花束。
小小的心意集合起来,就会变成这么大的东西。
虽然有附赠卡片,但我却有些迷惘不知该写些什么。那么,该怎么办才好?身为同一间公寓的房客,该对她说些什么话呢?话说回来,送给病人的祝福之语也就算了,我并不知道该送给死人哪种祝福的话语。
但是,志乃抢先一步说道: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们没有能够送给她的话。”
花店店员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他一定觉得志乃的话很无情吧,然而我却不这么想。就我们的眼光来看,志乃凝视人类死亡的视线确实冷淡。就算是杀人事件,她也不会对被害者与加害者产生移情作用,因此也不会悲伤。她不会流泪,只会照原样接受事实。
不过,如果她真的很冷血的话,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我很清楚这种事。而且,正因为这样,也明白她这番话就是真实。
我们两人拿着一束花,站在电线杆前方。
“是谁……拥有应该送给她的祝福之语?”
“只有,杀害她的犯人。”
“是吗……”
“但不管怎样,就算是那名犯人,也无法将话传达给她了。因为,她已经死了。是他自己杀死的。所以不管怎么做,将祝福的话语传达给她的事,无法实现。”
“说得也对。”
事情就是这样吧!
人死掉,就是这么一回事。
重视生命的理由。
正因为如此,
就像歌瑠麻小姐所说的:
“还活着的我们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稍微替她哀悼罢了。”
虽然悲伤。
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给予死人。
这就是现实。
就因为这样,生命才如此珍贵。
如果死掉的话,就无法挽回一切了。
这句话的意义,就在这里集结成一点。
这不只是言语上的含意,而是现实。
我们,就活在这种世界里。
然后,我们一起放下了花束。
She said“I know everything!!(^▽^)V”
00/
梦与现实的界线这种东西,必定不存在于任何场所——
在一切都已疯狂的世界里,鼎静静地、静静地理解了这一点。
被“惨杀爱丽丝”追杀的梦境。
然而那不是梦,而是现实。
梦中所见之事,也发生在现实中。
既然如此,就没有考虑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现实的必要。
两者均为梦境,也都是现实。
二者合而为一的真实。
“鼎,你怎么了?”
“咦……?”
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叫到时,鼎慌张的抬起了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被某人咬过几口的土司,与吃到一半的饭。
这么一说,自己正在吃早餐。
茫然地想起此事。
早晨,与往常一样起床,与往常一样盥洗,与往常一样坐在桌前,与往常一样吃着没多大变化的土司培根蛋、三明治和汤,与往常一样将那些食物塞进并不怎么空的胃里。她无法拒绝吃早餐。因为如果不提升血糖值,头脑好像就不会运转的样子。自己等一下就要去念书了。如果不让自己的脑部活性化,用功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鼎每日都重复着这个仪式。
真的是仪式。不论鼎如何抗拒,都无法停止这件事。
“你在发呆呢!”
声音再次发出,她才想起眼前之人是自己的母亲。
抬起视线,在遥远的对侧可以看到她的姿态。
简直就像是被打上马赛克般的,朦胧身影。
虽然,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但今天的情形特别严重。
这不是生理期,之前才刚来过。
这是第一次的经验。作为知识,这是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情。而且她明白,这也是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义务,因此鼎并没有多大的感慨。她没跟母亲提过。就算说出来,也不具意义。即使没人教导,自己也知道要如何处理。只是,要自己买生理用品这种事——或多或少有点抗拒就是了。
要隐瞒身体不适的事情虽然很困难,但鼎认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因为没有一个人问起这件事。大概是因为自己很轻吧!那并非是严重到会被问起的痛楚,只是身体感到非常沉重罢了。
从那之后,过了两周左右,现在已经没有影响了。
所以,这不是肉体上的问题,而是做恶梦的关系。
今天的梦,糟糕到无可复加的程度。
因为——“惨杀爱丽丝”已经来到了身边。
只差一步。
近到只要拼命伸出手,就会碰到的程度。
大概明天……不,这几天就会来到自己身边了吧!
被抓到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
虽然思考着这些问题,但鼎并没有想出解答。
如果抓到了,恶梦还会持续下去吗?
一直到,某一天自己被惨杀而死为止。
而那些梦境——也会移转到现实中吗?
移转到真正被惨杀的时刻。
身体好沉重。
头好痛。
这一切,差不多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已经……够了。
自己……已经……非常……努力了。
母亲的声音传来。
虽然,因为杂讯太多,而无法听懂母亲在说些什么,但大概就是“上学要迟到啰”之类的内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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