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5
——————————————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川口士
插畫:美弥月いつか
譯者:呂郁青
圖源:溟夜
掃圖:擼管娘
錄入:kid
修圖:擼管娘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net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與TSDM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
轉載請保留完整的資訊,否則往後一律禁止
——————————————
虚空文学旅团,欢迎你的加入~~QQ群:971795420 网址:voidlord.com
內容簡介
堤格爾等人,在山與森林的王國邂逅新的戰姬。
亞斯瓦爾王國的內亂,以勝利者桂妮薇亞公主正式繼承寶劍卡里博恩,成為王位正統繼承人的形式落幕。堤格爾在布爾加斯得到與『魔彈之王』有關的黑色箭鏃,他與米拉等人追著『魔彈之王』的足跡,一同前往薩克斯坦王國。薩克斯坦是個王家與地方豪族對立、各地小規模鬥爭頻仍的國家。堤格爾等人在前往首都途中的雪山上,遇見了與他們有過節的魔物茨魅。
在與魔物的激戰中,米拉與堤格爾失散,被名為瓦爾特洛緹的地方豪族之女所救。在瓦爾特洛緹身旁,有一名稱為少女也不為過的年輕戰姬。堤格爾與米拉,將在山與森林的王國投身於新的戰鬥。
作者簡介
川口士
近期作品有《帝剣のパラベラム》。除此之外還有《魔彈之王與戰姬》、《折れた聖剣と帝冠の剣姫》、《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黒獅子城奇譚》等作品。
在此宣傳一下,由瀬尾つかさ執筆,八坂ミナト作畫,大受好評的※《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第二集,將與本作同日出版。喜歡第一集的讀者們請千萬不要錯過。除此之外,由kakao老師作畫的漫畫版終於要開始連載了。今年我也會繼續撰寫堤格爾與米拉的故事,希望大家能喜歡。
(編註:此為日本出版狀況。)
畫師簡介
美弥月いつか
住在北海道的插畫家。
或許是因為今年是暖冬,降雪量少得驚人。對於期待雪祭的人們來說,是很傷腦筋的情況。但是另一方面,因為積雪不多,不論出門或鏟雪都很輕鬆,就北海道的居民而言,是罕見的容易過冬的一年呢。
話說回來,本集出現了戰姬奧爾嘉與侍女蒂塔的新造型。我在幫奧爾嘉設計這次的形象時,與過去的各種版本比對了很久。雖然說總算完成人設,但是設計的過程比目前為止出場的所有戰姬角色都要辛苦。我覺得完成後的感覺很不錯,希望大家會喜歡。
CONTENTS
序章
1 因緣
2 羅轟的月姬
3 迴避燒村
4 展示之物
5 妖氣巨人
末章
斷章
後記
序章
烏魯斯•馮倫收到兒子寄來的信,是在冷風吹過亞爾薩斯,令人感受到冬季腳步已然來臨的時期。
簡單吃過午餐後,烏魯斯回到二樓的自己房間,開始看信。
「堤格爾似乎挺有精神的。」
烏魯斯的兒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目前不在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而是旅居於奧爾米茲公國,過著充實的生活。不只如此,公國的統治者,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以及戰姬的母親史薇特菈娜,也都很照顧他。烏魯斯一面閱讀寫著堤格爾所見所聞的信紙,腦中浮現兒子的笑容。
「是說,這次的信還真長呢。不過有很多事情可以寫,也是好事。」
堤格爾在信中提到,自己認識了治理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喔。
烏魯斯苦笑起來。入秋時,幾名自稱艾蕾歐諾拉部下的男女造訪馮倫家,聲稱萊德梅里茲也想與奧爾米茲一樣,與亞爾薩斯交好。並提到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艾蕾歐諾拉陷入險境時的救命恩人。
「我很歡迎。」儘管烏魯斯感到很困惑,仍然如此答道。
老實說,能與萊德梅里茲交流,對烏魯斯而言是再好也不過的事。假如想促進亞爾薩斯的繁榮,萊德梅里茲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雖然烏魯斯有點擔心萊德梅里茲會以交流之名做出強人所難的要求,但是到目前為止,並沒有那樣的跡象。
烏魯斯繼續看信,忽地皺起眉頭。因為信中出現了治理波利西亞公國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的名字。
烏魯斯曾聽堤格爾提過蘇菲亞。她是琉德米拉的好友,不會擺架子,從第一次見面起,就對堤格爾很親切。儘管三年不見了,但是重逢時,蘇菲亞對堤格爾的態度還是與以前相同。
「琉德米拉閣下、艾蕾歐諾拉閣下、蘇菲亞閣下……」
烏魯斯將目光從才看到一半的信紙移開。
──大約是盛夏時吧,宓莉莎閣下也來過這兒呢。
宓莉莎•葛林卡是治理奧斯特羅德公國的戰姬。她和堤格爾是在墨吉涅認識的,再加上她與琉德米拉很要好,所以也和堤格爾熟稔了起來。
在吉斯塔特王國,戰姬的地位僅次於國王。
布琉努王國的貴族中,能與戰姬平起平坐的,應該只有被稱為大貴族的泰納帝公爵家或嘉奴隆公爵家而已吧。像馮倫伯爵家這種鄉下小貴族,別說被戰姬記住長相,應該連名字都記不得才對,更遑論與戰姬交好了。
然而,堤格爾卻讓這種不可能的事發生了。
烏魯斯表情複雜地看向窗外。遠方露出褐色土壤的高山,已經染上一層薄薄的白雪;近處平緩山丘的植被,轉變成枯草之色。這是亞爾薩斯常見的初冬風景。
每當這個季節來臨,堤格爾就會帶著弓箭,騎著馬,前往領地各處進行視察。聽聽正式做過冬準備的領民們的話,或是幫忙制服闖入村莊的山中野獸。
「堤格爾,我可以認為你是在拓展自己的世界嗎?」
父親沉穩地向不在場的兒子問道。
──別一直待在亞爾薩斯。去外頭看看吧。去見識一下更寬閙的世界。
過去,烏魯斯曾對堤格爾如此說過。
烏魯斯深愛著這片自己出生長大,繼承自歷代祖先的土地。
但是他也很清楚,住在這片土地上,能學到的東西太少了。
烏魯斯不想讓自己兒子成為目光侷限在領地的人。假如有機會到外頭看看,就算不留在亞爾薩斯或馮倫家也無所謂,烏魯斯希望堤格爾能拓展自己的世界。
但是另一方面,希望堤格爾繼承亞爾薩斯,也是烏魯斯的真心話。堤格爾很受領民仰慕,也有為領民挺身戰鬥的勇氣。假如堤格爾能繼承亞爾薩斯,肯定能成為好領主。
這兩個想法並不相斥。只要在外面的世界充分歷練過後,回到亞爾薩斯,繼承爵位與領地就行了。
可是,假如堤格爾在吉斯塔特找到自己的價值的話呢?
正因為是異國,所以才能客觀評斷堤格爾的能力與為人,才能讓堤格爾發光發亮的話呢?
「……想太多了。」
烏魯斯搖頭,甩掉腦中的想法。將來的事沒人說得準。再說,堤格爾也不可能把所有想法寫在信裡。現在想這些都太早了。
烏魯斯轉換心情,繼續看信。
看到堤格爾說自己人在亞斯瓦爾王國的港都杜里斯時,烏魯斯傻住了。
──他不是在奧爾米茲嗎……?
關於亞斯瓦爾,烏魯斯知道的不多。他只知道國王臥病在床,王子們為了爭奪王位而惡鬥,以及布琉努介入內亂的這幾件事而已。
雖然信上沒提到堤格爾前往亞斯瓦爾的原因,但可以簡單推測出是怎麼回事。
──吉斯塔特八成也介入內亂了。而且派奧爾米茲出兵。
所以堤格爾才會與米拉一起前往亞斯瓦爾。烏魯斯回想起來,自己的兒子一直在追求建立功勛的機會。
不能說堤格爾的決定有誤。假如烏魯斯沒猜錯,這是因為就立場而言,亞爾薩斯必須協助奧爾米茲。只要身為馮倫家長男的堤格爾參戰,就能盡了雙方友好關係的義務。
──拉菲納克也跟去亞斯瓦爾了嗎?從春天起,就一直很對不起他呢。
拉菲納克是堤格爾的侍從。雖然喜歡開玩笑,但會忠實地完成自己的職務,很受烏魯斯信任。假如拉菲納克有一天回來了,一定要好好犒勞他才行。
烏魯斯閉上眼睛,向諸神祈禱。
──偉大的佩爾克納斯啊,住在天上的諸神啊,請保佑堤格爾他們平安。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是以天上之神佩爾克納斯為首的十位神祇。其他九位神祇分別是家畜之神佛洛斯、大地母神莫西亞、財富之神德奇、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灶神史伐路克斯、戰神特里格拉夫、名譽之神洛吉加司特、豐饒與性愛的女神雅麗洛,以及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
其中,只有蒂爾•納•法被人們敬而遠之。一方面是因為祂掌管的領域很不吉利,而且在神話中,這位女神還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兼姊姊、妹妹,以及終生的敵人。
打從布琉努王國誕生於大地的約三百年前起,就一直存在著「應該把蒂爾•納•法從十位神祇中除名」的聲音,不過一直沒有成功。
烏魯斯也如同向其他神祇祈禱一般,向蒂爾•納•法祈求自己孩子的平安。
並非因為祂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不能輕蔑的緣故。儘管烏魯斯對這位女神沒什麼好感,但是他知道,夜晚、黑暗與死亡,對人類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讓烏魯斯明白這點的,是亡妻蒂亞娜。
「這麼說來,那位公主也是亞斯瓦爾人呢。」
三年前,烏魯斯有幸與亞斯瓦爾的大公主桂妮薇亞對話。他在造訪好友家時,好友說再過幾天,亞斯瓦爾的使節團將會來到自己領地,問烏魯斯要不要留下來見見他們。
說話直率的公主。這是烏魯斯的感想。但是烏魯斯對桂妮薇亞的印象並不差。
──她應該不記得我了吧。
烏魯斯思考了一下,也同樣為桂妮薇亞祈禱。對王族懷抱敬意,對他來說,是極為理所當然的想法。就算是其他國家的王族也一樣。
亞斯瓦爾的內亂是在秋末結束的。內亂以桂妮薇亞公主的勝利落幕、堤格爾以吉斯塔特軍的客將身分活躍於戰場的消息,應該還要再等上一陣子,才能傳到位於布琉努東北的此處吧。
祈禱結束後,烏魯斯正想再看過一次信時,房間外傳來敲門聲。
「烏魯斯大人,我準備了飲料。」
「蒂塔嗎?進來吧。」
烏魯斯應道。一名將栗子色的長髮綁在左右兩側的少女走了進來。少女稚嫩的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身穿黑色的長袖上衣與長裙,外面套著白色的圍裙,手中端著放有銀杯的托盤。
少女──蒂塔是長年在馮倫家工作的侍女,今年十六歲,不論掃地洗衣做菜,甚至連帶小孩都很有一手。烏魯斯將她視如己出般地關心、疼愛。
蒂塔將銀杯放在桌上。杯中裝的是加熱過,以熱水稀釋的葡萄酒。烏魯斯叫住行過禮,正準備離開的蒂塔,把手中的信紙交給她。
「這是堤格爾寄回來的信,裡面也有給妳的話。」
「烏魯斯大人,謝謝您!」
蒂塔眼神亮了起來,接過堤格爾的信,當場看了起來。假如是平常的她,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可見少女現在有多開心。畢竟她從小就一直愛慕著堤格爾。
烏魯斯苦笑著提醒蒂塔。少女總算回神,羞得面紅耳赤。
「話說回來,妳知道巴多蘭在哪嗎?」
「巴多蘭爺爺在不久之前,背著小少爺到外頭散步,我想應該快回來了。」
所謂的小少爺,指的是烏魯斯的次子迪安。他是堤格爾的異母弟弟,在父兄以及蒂塔、巴多蘭的疼愛之下,成長得相當健康茁壯。
「這樣啊。那等他回來,叫他來我這兒一趟。」
「好的。」
蒂塔答完,離開了房間。接著走廊響起一陣跑步聲,應該是因為她想盡快看信的緣故吧。
烏魯斯拿起銀杯,緩緩品嚐著溫熱的葡萄酒。儘管香氣不濃,但是喝下後,能讓身體從內部暖和起來,而且因為以水稀釋過,也不怕喝醉,是這個季節不可或缺的飲料。
就在酒杯見底時,正巧傳來了敲門聲。
一名抱著幼兒,個子矮小,但是看起來很硬朗的老人走進房間。他是烏魯斯的部下巴多蘭,與主人同年,都是五十一歲。從年輕起就一直服侍著烏魯斯。
「烏魯斯大人,您找我嗎?」
烏魯斯從巴多蘭手中接過兩歲大的兒子,摸著迪安的頭,簡潔地道:
「我明天要前往王都,幫我做旅行的準備。順便幫我挑兩、三名隨從。」
「怎麼這麼突然?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有些事必須盡快報告陛下才行。」
烏魯斯一面哄著迪安,一面把信中內容告訴巴多蘭。
「少爺很活躍呢。真羨慕拉菲納克,我也想與少爺同行。」
見巴多蘭說得認真,烏魯斯苦笑起來,不過又立刻收斂表情。
「雖然陛下知道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交好,可是像這樣與許多戰姬都有交流的話,說不定會引來不必要的猜疑。」
要是將此事放置不管,被其他人知道的話,可能會有人懷疑馮倫伯爵家與吉斯塔特私通。所以必須在被人懷疑之前,做好對應才行。
「原來如此。那麼我陪您一起前往首都吧?」
「不。你留在這兒,幫我代管亞爾薩斯。看情況,說不定我得在首都待上好一陣子。有你代管,我也比較安心。」
烏魯斯搖頭道。這些話固然是出於對巴多蘭的信任,但是也有顧慮身體愈來愈虛弱的他的成分在。
「再說,光靠蒂塔一個人,應該照顧不了迪安吧。他最近似乎愈來愈難帶了。」
烏魯斯以左手重新抱好迪安,以右手拿起綁在兒子腰上的繩索,朝同年的侍從笑道。這條繩子是巴多蘭綁上的。
「剛會走路的孩子非常可怕呢。因為不知危險為何物,所以會到處亂走。」
巴多蘭看著迪安說道,眼神中盡是溫柔。接著,他將視線移回烏魯斯身上,站直身子,正色道:
「我會照顧好這宅子與迪安少爺的。隨從的人選會在天黑前挑好,在這之前,要麻煩您照顧迪安少爺了。」
最後一句話,是顧慮到暫時見不到兒子的烏魯斯而說的。
巴多蘭離開後,烏魯斯笑看著次子,溫柔地道:
「你和哥哥很像,似乎都太精力充沛了。別給蒂塔和巴多蘭添太多麻煩哦。」
說完,烏魯斯抱起笑得開懷的孩子,起身走出房間。他想趁著出發前,到位在宅子後方的妻子墳前,和亡妻說說話。
烏魯斯正想走下樓梯,忽地轉動視線。只見蒂塔正縮在走廊的角落看信。也許是迫不及待,等不及回自己房間看的緣故吧。
烏魯斯微微一笑,假裝沒發現。接著他轉頭凝視屋子深處,原本掛著家傳寶弓的房間。房間中的黑弓,如今正在堤格爾手上。
烏魯斯在心裡向歷代當家祈求長子的平安,安靜地下樓。
1 因緣
冬季的天空,是陰沉的灰。白色的雪片如花瓣般從空中落下。
堤格爾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以掌心接住雪花。雪一碰到手掌,立刻被體溫融化,成為指甲大小的水珠。
「下雪啦……」
堤格爾憂鬱地仰望上空。雖然看不見太陽,但是應該已經過中午了。
這裡是『山與森林的王國』薩克斯坦北部的山地。堤格爾正與三名同伴走在貫穿雜亂林木的昏暗山路上。
堤格爾的同伴分別是:與堤格爾兩情相悅,外號『凍漣的雪姬』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戰姬的心腹部下加雷寧,以及堤格爾的侍從拉菲納克。
他們全都穿著厚厚的披風,將帽兜拉得極低。靴子的長度足以包覆整條小腿,手套是以兔子的毛皮製成的,相當保暖。除此之外,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的行李中還分別帶著裝了伏特加的皮囊。
「米拉,妳打算怎麼辦?要回頭下山嗎?」
堤格爾以暱稱呼喚琉德米拉,問道。
根據山下村子的說法,這座山的半山腰處,有個小聚落。
雖然不知距離那聚落還有多遠,但是只要抵達那兒,應該就能躲避風雪,在室內度過一晚吧。
「我想再稍微前進一點看看。這樣好了,再走半刻吧。反正有拉斐亞斯在,不必擔心風雪或寒冷的問題。」
米拉看向自己肩上的長槍,微笑道。別名『破邪的穿角』的龍具,擁有操縱寒氣的力量,在有什麼萬一時,沒有比它更令人安心的存在。
順帶一提,拉斐亞斯現在被好幾層布條纏著。龍具的造形精巧華美,看起來就像高級藝術品一樣。必須這麼做才能不引人注目。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閣下的看法呢?」
堤格爾向兩名年長者問道。拉菲納克以開玩笑的口氣率先道:
「我知道少爺在打什麼主意哦。你想在山腳的村子過夜,趁天黑之前,在附近打獵對吧?」
拉菲納克愉快地露出暴牙笑道,堤格爾聳了聳肩。假如有時間和體力,自己確實想那麼做。他從小向獵人學習打獵技術,縱橫於故鄉的山野之中,因此在進入未知的山林時,會自然地想以獵人的身分行動。
「順帶一提,我贊成戰姬大人的想法。就算要回頭,也該等找到足以作為標記的場所之後再回去。」
初老的騎士加雷寧以深思熟慮的表情看著堤格爾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們在山腳的村子裡也聽說過,這個國家的狀況並不好。」
「是指王家與土豪的對立變得愈來愈激烈的事吧?」
所謂的土豪,相當於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地方領主。但是薩克斯坦的土豪有很強的自尊心與獨立意識,自開國以來就不肯完全屈服於王家,經常發生大小衝突,直到今日。
特別是最近這半年,雙方的衝突愈演愈烈,騷動擴展到全國各地,強盜土匪因此日益猖獗,使國內情勢更加動蕩不安。
堤格爾的表情在無意識中黯淡下來。
自從來到薩克斯坦後,他聽不少當地人談過國內的事。王家與土豪的對立之所以加深,原因之一,是亞斯瓦爾的內亂。
亞斯瓦爾國王撒迦利亞病倒時,該不該趁機攻打亞斯瓦爾?王家與土豪針對這件事,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即使後來決定介入內亂,談到該如何介入,又是一番爭吵。
最後,薩克斯坦決定出兵協助杰梅因王子。可是王子被桂妮薇亞打敗,王家與土豪又開始互相推卸責任,甚至吵到動起干戈。
不只如此,內亂結束後,原本隸屬於杰梅因的亞斯瓦爾士兵,以及被從亞斯瓦爾島趕走的海盜,紛紛逃到薩克斯坦,使治安愈發敗壞。
雖然說堤格爾是以吉斯塔特軍的客將身分協助桂妮薇亞的,就立場而言,不需對薩克斯坦的現況負責。但是既然知道自己參與的戰爭居然帶來這樣的影響,就心情來說,他仍然無法不感到沉重。
「是的。看來這國家真的陷入了混亂,甚至出現了奇妙的傳聞。」
加雷寧的話,把堤格爾拉回現實。
什麼傳聞?堤格爾不解地歪頭。初老的騎士以認真的表情繼續道:
「國內有狼人出沒……到目前為止,我已經聽過三次類似的說法了。」
拉菲納克也想到什麼似地一拍雙手。
「我也有聽說。不過那應該只是床邊故事吧。雖然小孩子很害怕,不過大人們提到狼人時,都是邊嘆氣邊說的呢。」
「對於狼人的存在,我自然是半信半疑。但是不論真相如何,一般平民時不時地把那種話題掛在嘴上,本身就不是好現象。表示這個國家相當危險。而且也不確定我們預定前往的聚落,是否平安無事。」
「山腳村子的人們也說過,最後一次見到聚落的人,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米拉略微發寒似地皺眉。
「那麼,基於安全,加雷寧閣下認為我們應該回頭下山嗎?」
堤格爾問道,加雷寧搖頭。
「一切全依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意思。雖然回頭是一種選擇,但是盡快趕路,盡早離開這座山,也是一種方法。」
原來如此,堤格爾心中接受了他的說法。乍聽之下,加雷寧的說法很沒有責任感,不過這表示他很相信堤格爾的判斷。
堤格爾抬頭,看著灰色的天空,思考起來。
──今後,天氣將會愈來愈冷吧。
回頭下山的話,就必須在這個國家待上更久的時間。堤格爾並不希望變成那樣。
不論堤格爾或米拉,都有自己的立場。可以的話,堤格爾希望能在冬季結束前離開這個國家。
「好吧,那就再稍微前進一點看看。」
堤格爾說著,以左手握住原本掛在背上的黑弓。降雪使視野變差,必須提早做好準備,才能在看到野獸或盜匪時,立刻做出對應。
四人在飛雪中繼續前進。
大約走了一千步左右,山路開始朝右邊下降。
視野變得寬闊。
連綿不絕的墨色山脈聳立於遠方,離這兒愈遠,愈顯朦朧。許多高峰披著白紗,彷彿拒絕人們靠近似的。見到那些以雪勾勒出來的山影,堤格爾覺得有點激動。
向下俯看的話,是覆蓋整個地表,無邊無際的森林。零星散布於其中的城鎮與村落,與其說是開拓森林建造的,更像見縫插針般地建造在森林的空隙之中。
──山與森林的王國真是名不虛傳。
堤格爾感嘆地眺望著眼前景色心想。該說還保留著相當程度的野蠻嗎?總覺得這個國家的山與森林,和自己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以及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都有些不同。
「過去的薩克斯坦人,似乎認為山中住著巨人與妖精。」
聽加雷寧這麼說,拉菲納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布琉努也有山裡住著妖精的傳說……至於巨人,是不是把熊誤認為巨大的怪物了呢?或者是身材魁梧的土匪之類的。」
「也有可能是礦工。因為在傳說裡,巨人大多會帶著黃金。話說回來,看著如此雄壯的山林,難道不會覺得巨人可能真的存在嗎?」
拉菲納克眺望著群山,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如果巨人肯無條件送我黃金,我倒是很想見見呢。是說,如果巨人會給人黃金,那妖精又是幹嘛的?」
「就我所知,妖精會把人類帶到巨人那兒。假如人類從巨人手中騙得黃金,妖精也能分到一點好處……」
堤格爾一面聽著兩人的對話,一面不經意地看向空中。一隻巨大的老鷹劃過天際,堤格爾反射性地握緊家傳寶弓。
但是,就在他想將右手伸向掛在腰部的箭袋時,又改變想法,搖了搖頭。
就算順利射中了,老鷹應該也會掉到斜坡下方吧。既然無法回收獵物,就不該做無謂的殺生。
「堤格爾,你知道※赫拉斯瓦爾格嗎?」(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由巨人變化而成的老鷹Hræsvelgr。)
米拉來到堤格爾身邊,微笑著問道。
「我記得那是薩克斯坦信仰中的白色巨鷹?聽說牠能為死者帶來安寧,把靈魂送到天上。軍旗上也會畫那隻巨鷹呢。」
「沒錯。所以最好別在這個國家隨便射殺老鷹。因為人民可能把某些種類的老鷹當成赫拉斯瓦爾格的眷屬。」
「說的也是,我會小心的。」
雖然在亞斯瓦爾時,堤格爾有惡補過一些關於薩克斯坦的知識,但是有更多部分,不實際造訪當地的話,就無法明白。必須小心行事,以免害米拉等人受到牽連,陷入危險之中。
一陣夾帶著碎雪的強風吹過,晃動了米拉與堤格爾的帽兜。見雪花卡在米拉的瀏海上,堤格爾上前,以指尖幫忙撥掉雪片。
兩人在極近之處對望著,米拉緩緩閉上雙眼。堤格爾不是木頭,當然知道她想索求什麼。
幸好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正眺望著遠方的群山聊天。儘管覺得那兩人似乎是在自己看向他們的瞬間才別過臉的,不過應該是錯覺吧。總之,堤格爾很感謝兩人不看向這邊。
堤格爾假裝幫米拉整理帽兜,低下頭,將嘴按在她的櫻唇上。
也許因為天氣寒冷吧,總覺得米拉的嘴唇既溫暖又柔軟。最後,堤格爾總算放開嘴唇,依依不捨地後退。儘管他很想以臉頰磨蹭她散發甜香的身體,不過還是克制住了。
就在這時,米拉的藍色眸子閃過惡作劇的光芒。只見她迅速地探出身子,主動湊了過去。而且還伸出舌頭,輕舔了一下驚訝到僵住的堤格爾嘴唇。
接著,米拉為了遮住羞紅的臉似地,把帽兜拉得極低,笑道:
「你太大意了。」
「我會精益求精的。」
堤格爾在心中感謝飛舞於空中的雪花,努力地以平靜的語氣回道。
堤格爾一行人,是在七天前踏上薩克斯坦的土地的。
在那之前,堤格爾等人一直待在亞斯瓦爾。就像先前提過的,堤格爾是吉斯塔特軍的客將,與身為吉斯塔特軍司令官的米拉,一起協助桂妮薇亞公主爭奪王位。
獲得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協助的桂妮薇亞公主,先是平定了亞斯瓦爾島,接著在海戰與陸戰中打敗杰梅因王子的軍隊。撒迦利亞王承認她為正統繼承人,並舉行了繼承王國寶劍卡里博恩的儀式。亞斯瓦爾的內亂,就此落幕。
與周圍的國家不同,亞斯瓦爾承認女王的存在。因此,桂妮薇亞遲早會以女王的身分,坐上王座吧。
冬季的北海風高浪大,難以出航。
從亞斯瓦爾前往布琉努,只需要一天航程,所以布琉努軍已經趁著晴朗的日子,陸續回國了。但是吉斯塔特軍必須長期留在亞斯瓦爾島上,直到春季來臨為止。
堤格爾決定前往薩克斯坦王國,是內亂正式終結前的事。聽說杰梅因王子的死訊時,堤格爾一方面感到驚訝,一方面認為身為客將,自己已經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同時他也認為,自己必須前往薩克斯坦。
畢竟,說不定能在薩克斯坦找到關於『魔彈之王』的線索。
聽了堤格爾的決定後,米拉理所當然地要求同行。
堤格爾心懷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與隨從一起離開亞斯瓦爾的首都克爾切斯特。吉斯塔特軍則交給與米拉同為司令官的蘇菲──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掌管。
想從亞斯瓦爾島前往薩克斯坦的話,最普通的路線就是從港都杜里斯出發。杜里斯匯聚了往來於各國的商船,當然也有前往薩克斯坦的船隻。假如在天氣良好時出發,則和前往布琉努一樣,只要一天就能抵達。
然而,堤格爾一行待在杜里斯的時間,卻比預期的還要久。
原因之一,是天氣不佳。
打從堤格爾等人抵達杜里斯起,天空就一直灰濛濛的,風浪也不曾停歇。就連當地人都說「雖然是初冬,不過天氣差成這樣,還真是罕見呢」。堤格爾等人能做的,只有向諸神祈禱,期待天氣快點好轉。
另一個原因,是遲遲找不到前往薩克斯坦的船。
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水火不容,是極為有名的事。
據說,亞斯瓦爾國王撒迦利亞曾對部下如此說過:
「提到鄉下或邊境時,我都會以那個國家的名字作為代稱。」
至於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似乎也對重臣如此說道:
「那裡是以地面所有汙穢堆積而成的巨大糞坑。只是被霧氣遮掩住罷了。」
既然一國之王是這種態度,底下的諸侯貴族與平民的反應自然不在話下。聽說,薩克斯坦人與亞斯瓦爾人只要一碰面,兩次中有一次會互相謾罵,另一次則是以鬥毆作收。
因此,當亞斯瓦爾水手聽說堤格爾一行人想去薩克斯坦時,全都不約而同地皺眉。堤格爾等人是杜里的大恩人,就算要求水手們在冬季的風浪中出海,他們也在所不辭。但是去薩克斯坦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把你們送到那個充滿泥巴臭的地方是沒問題啦。但假如之後的天氣比現在更糟,咱們就得在那種鬼地方過冬了。那可是天大的折磨啊。所以不好意思,請你們去找其他人吧。」
之後,堤格爾等人也問了來自布琉努、吉斯塔特,以及薩克斯坦的水手,但他們大多都想待在杜里斯過冬,所以不願意出海。儘管有人說「假如天氣變好,載你們過去也行」,可是天氣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
再說,也不能找吉斯塔特軍幫忙。總不能開著軍艦前往薩克斯坦吧。為了不引人注目,米拉甚至不能以戰姬的名義行動。
在空虛等待的日子中,出乎意料地向堤格爾等人伸出援手的人,是桂妮薇亞。
某天午後,桂妮薇亞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堤格爾一行人下榻的旅館,並當著傻眼的堤格爾等人的面,強烈表達不滿。
「我還以為我們是出生入死的戰友。結果你們卻不告而別。這樣太過分了吧。」
桂妮薇亞的話很有道理,堤格爾只能誠惶誠恐地不斷道歉。
「非常對不起。我們絕對沒有輕視殿下的意思。是因為考慮到殿下公務繁忙……再說,我們想在正式入冬前渡海,所以才急著離開。」
堤格爾一臉抱歉地笑著賠罪,桂妮薇亞總算露出笑容。她是從蘇菲那兒聽說整件事,才急忙趕來杜里斯的。
「直接找我商量不就得了。我可以介紹可靠的水手給你們。他們曾載我多次往返大陸,技術是沒話說的哦。」
根據桂妮薇亞的說法,那些水手從她開始走訪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時起,就一直跟隨自己了。堤格爾覺得得意洋洋地挺胸說著這些事的公主很可愛,一面鄭重地向她道謝。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一行人與那些水手見了面。水手們說,除非天氣糟到不行,否則隔天就能出發。而且過了一晚,天空變得萬里無雲,風浪也穩定了下來,是絕佳的航海日。
桂妮薇亞在因久違的放晴而熱鬧無比的碼頭,依序與堤格爾等人握手道別。在握住堤格爾的手時,她小聲問道:
「你之所以前往薩克斯坦,是想調查魔彈之王的事對吧?」
「是的。不論多麼小的事都無所謂,我想多知道一點關於魔彈之王的事。」
告訴堤格爾魔彈之王前往薩克斯坦的人是桂妮薇亞,所以沒有必要瞞著她。
「如果打聽到什麼,也要告訴我哦。」
桂妮薇亞用力握住堤格爾的手,眼中閃爍著好奇與期待的光芒。魔彈之王曾與圓桌武士加拉哈德並肩戰鬥過,桂妮薇亞想知道後續的故事,並不奇怪。但是就旁人的角度看來,可能只會覺得她捨不得與堤格爾分開而已。
米拉一面與桂妮薇亞握手,一面笑著道謝。
「非常感謝殿下。我們欠了您大人情呢。」
「這點小事用不著在意。對我來說,來這裡也是轉換心情的好機會。唯一可惜的是,就此一別後,琉德米拉閣下就沒機會多認識亞斯瓦爾的紅茶了。」
「不勝惶恐。我也希望殿下能多認識吉斯塔特的紅茶呢。」
「畢竟要告別了,就讓我直說吧。琉德米拉閣下,吉斯塔特式的紅茶太依賴果醬了。紅茶不是果醬的附屬品哦。」
「也恕我斗膽直言,殿下,山羊奶並不是紅茶的必需品。希望您能多想一想,別因為添加多餘的東西,而失去原本應得的幸福。」
假如堤格爾與加雷寧沒把兩人拉開的話,她們可能會互不相讓地爭論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吧。
堤格爾等人搭乘的船從杜里斯出發後,按照預定,於隔天抵達了薩克斯坦北方的小漁村。
首都阿斯坎尼亞位在王國的中央,必須穿越數座山脈與森林南下,才能抵達。
一行人為了前往首都,開始行走於山林之間。
†
堤格爾一行人前進了大約三○分鐘後,發現一個小聚落。
聚落外有簡陋的柵欄,乍看之下,民宅不到二○間。由於見不到任何人影,四人小心翼翼地接近,該說是果然嗎?聚落中有明顯的被盜匪打劫過的痕跡。
不少民宅遭到嚴重破壞,路邊躺著許多衣衫襤褸的屍體。也許被鳥獸啃食過了吧,那些死者幾乎只剩骸骨了。
四人分頭查探,找不到任何活人。
「被盜匪攻擊後,倖存者可能全部拋棄家園逃走了吧。從屍體的樣子看來,不是這一、兩天發生的事。應該超過十天了吧。」
堤格爾說道,其他人也都同意他的意見。
就算是和平的時代,偏遠的村落受到盜匪襲擊,也不是稀奇的事。不過,在旅途中聽說了那麼多關於這個國家的情勢後,看到這樣的場面,還是令人目不忍睹。
四人將屍體集合起來,埋葬在聚落的一角。冬季的地面堅硬又冰冷,挖掘起來比想像中更花時間。
天快黑時,堤格爾等人選了一間堅固的石造民宅,借住其中。
雖然屋內有不少灰塵,但光是不讓寒風從空隙吹入,就很足夠了。地板中央有個方形的凹穴,底下滿是灰燼,似乎是升火的場所。
加雷寧留在屋內看守行李,堤格爾與米拉、拉菲納克則前往其他民宅,收集柴火。
「看來沒時間打獵呢。」
堤格爾仰望著無休無止的飛雪嘆道。假如能獵到兔子或野鳥,就能吃到新鮮的肉了。雖然他們帶的糧食還很充足,但是他們也的確吃膩了硬麵包與肉乾、菜乾。
此外,身為獵人,不掌握山路附近的地形,堤格爾就會覺得坐立難安。因為山與森林,絕對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再說,假如附近有盜匪,說不定能搶先發現對方,做好對策。
「不行。山中天氣瞬息萬變。你比誰都清楚不是嗎?」
「天氣這麼冷,野獸八成也都躲在窩裡,不肯出來了吧。」
「說的也是。」聽米拉與拉菲納克勸道,堤格爾乾脆地讓步。他現在是與其他人一起旅行,不能任性妄為。
三人抱著大量木柴,回到屋裡。
「歡迎回來。外頭很冷吧?」
加雷寧已經升好火了。火旁有個銀杯,拉菲納克詫異地湊過去一看,笑開了。
「這是加熱過的伏特加?」
「是的。因為已經用水稀釋過了,所以不怕喝醉。」
四人圍繞著火堆坐下,輪流喝著杯中熱酒。帶著酒精的暖流沁透全身,使眾人忍不住嘆息。原本緊繃的身體也逐漸舒緩下來。
眾人把麵包切成適當的大小,放在火上燒烤。接著把水與肉乾、菜乾放入另一只銀杯中,一面加熱,一面攪拌,煮成簡單的熱湯。只要等到肉乾的鹽分溶入湯裡,肉塊變軟,就能吃了。
湯也和酒一樣,大家輪流分著喝。肉乾要仔細咀嚼過後才吞下肚。直接吃肉乾的話,太硬又太鹹。所以有機會吃煮過的肉乾時,就必須好好品嚐這分美味。
旅人們一面用餐,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聊風雪,聊美酒,聊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山林,聊抵達首都後打算做哪些事。
吃完晚餐後,米拉以藍色的眸子看著堤格爾。
「先做個確認吧。根據山腳村民的說法,假如明天一早出發,中午就能翻過山脈,抵達山腳的幹道。以幹道作為分界,東側大致上是王家的勢力範圍,西側則是土豪的勢力範圍。」
米拉在半空中用手指畫著地圖,繼續說道:
「往東走的話,會抵達屬於王家,名叫漢諾威的城鎮;往西走的話,會抵達屬於土豪,名為索萊馬尼的城鎮。兩座城鎮都是徒步兩天的距離。而我們是要往東走,對吧?」
「嗯。這國家的情勢比想像中更混亂。我們還是經過漢諾威,直接前往首都吧。」
堤格爾說著,解開綁在腰間的皮囊,拿出某樣物品。
是黑色的箭鏃。
就算以雙手捧著,箭鏃也大到稍微超出手掌。箭鋒相當銳利,閃爍著漆黑的光芒。不過最奇妙的是,箭鏃有種不是石頭也不是金屬的奇特觸感。
這箭鏃原本收藏在亞斯瓦爾的某座供奉圓桌武士加拉哈德的神殿中,而桂妮薇亞公主將它送給堤格爾。根據桂妮薇亞公主的說法,這箭鏃是大約三百年前,自稱魔彈之王的旅人送給加拉哈德的。
戰姬宓莉莎說過,魔彈之王是傳說中的人物。據說他從女神那兒得到百發百中的神弓,以弓打倒所有敵人,成為國王。
剛聽說這個故事時,堤格爾認為那是很常見的英雄傳說,所以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但後來,名為茨魅的魔物,將堤格爾稱為魔彈之王。
從那之後,魔彈之王這個詞,就一直占據著堤格爾意識的一角。所以他才想在這個國家,多少找到一點關於魔彈之王的線索。
──雖然也想進入土豪的勢力範圍……
堤格爾在腦中回想米拉畫的地圖,思忖起來。
薩克斯坦王國,大約是二五○年前誕生的。
魔彈之王前往薩克斯坦。是大約三百年前的事。當時薩克斯坦小國林立,多山的地形造成交通不便,城鎮之間難以交流,所以有許多地方小領主自立為王。
這些小國之間戰火頻仍,只有布琉努或亞斯瓦爾之類的外敵入侵時,才會團結起來。
改變那狀況的,是薩克斯坦的開國國王格利莫瓦德。他原本連小國的國王都不算,但是接連擊敗、併吞了許多國家,擴大領地,最後建立了薩克斯坦王國。
不論魔彈之王在薩克斯坦做過什麼,都是建國之前的事了,所以不知道首都是否有保留相關的記載。
再說,假如魔彈之王是從亞斯瓦爾前往薩克斯坦的話,應該會先來到薩克斯坦西部。然而西部,是土豪的勢力範圍。
──但假如不知道土豪之間的權力關係,就不能隨意和他們接觸呢。
與王家對立的,不僅是單一土豪,而是土豪的聯盟。關於這部分,蘇菲曾特別叮囑道:
「雖然我和王家、土豪都有交情,但是要說的話,和王家相處起來比較輕鬆。土豪們很在乎彼此的權力關係,而且關係時常變化,就算和他們有交情,也不能有絲毫的鬆懈。」
連擅長外交的蘇菲都如此辛苦,堤格爾就更不用說了。假如認識錯人,與大多數土豪為敵,就事倍功半了。
──再說,這個國家也沒有安全到能隨意旅行,與所有土豪們見面的程度。
堤格爾想盡可能地避免被捲入王家與土豪的對立之中。就這點來說,首都不太可能成為戰場。他自己先不說,必須努力確保米拉的安全才行。
──雖然蘇菲說,如果真有什麼事,可以報出她的名字……
除非碰上極為困難的事態,否則堤格爾不想那麼做。因為調查魔彈之王是堤格爾的個人私事,與吉斯塔特的政治意圖沒有任何關係。
話說回來,米拉原本就打算在抵達首都後,直接報出自己的名字。
雖然堤格爾已經在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立過一些功勛,但目前的他,仍然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貴族之子。就算要求進宮翻閱紀錄,也只會落到被掃地出門的下場。不過,假如是米拉的要求,應該能順利進入王宮吧。而且也不怕有人加害於她。
──問題是,米拉的名字能通用到哪裡呢?
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是以嚴厲、殘酷知名的人。這也是蘇菲告訴堤格爾的。有一次,王后生了大病,直到痊癒為止,國王都沒有去探病。
「至少去露個臉吧。」看不下去的大臣勸諫道。「難道說看到朕的臉,病情就會好轉嗎?」國王如此回道,連眉頭都不動一下。
那樣的國王,應該不可能答應米拉查閱王宮內的資料吧。
「堤格爾,剛來這個國家時,我也說過──」
聽到米拉的聲音,堤格爾抬起頭。心上人正對自己露出滿是信任與親暱的淺笑。
「如果需要我幫忙,不要客氣,直接說出來。我就是為此才跟你來的。」
儘管利用戰姬的頭銜吧──堤格爾很清楚米拉的意思。就算國王拒絕,也能以戰姬之名求見王妃或王子,試著請他們幫忙。
堤格爾看著三名同伴的臉,低頭道謝。
「謝謝你們。不過我並不是客氣。雖然我也很在意能不能從土豪那邊打探到什麼,但正是因此,所以才不該隨意接近他們。假如能在漢諾威打聽到有用的消息,才轉向前往索萊馬尼,否則的話,就直接前往首都。」
「如果王家與土豪的對立愈來愈激烈,首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拉菲納克悠哉地道,加雷寧露出穩重的笑容。
「我認為這想法很好。雖然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也不能有勇無謀地挑戰猛獸。」
「是這樣的話就好。」
米拉說道,但是表情略顯不滿。
堤格爾一面喝下最後一點伏特加,對米拉笑道:
「我當然也想請妳幫忙哦,不過也會想在妳面前有所表現呢。如果一到王都就立刻開口請妳幫忙,感覺起來就太遜了。」
「別太逞強哦。」
「我沒有逞強的意思,不過有妳在身邊的話,我的幹勁就會比平常多好幾倍呢。」
「是是是。明天還要早起,快點睡吧。」
『這些話我已經聽到耳朵長繭了』米拉以聽膩這些話似的口吻打發道。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兩名年長者相視苦笑。
米拉一面聽其他人討論守夜的順序,一面不自然地抿著嘴唇。臉頰之所以變得火燙,不單純是因為火堆的緣故。
這樣太奸詐了──微弱的嘟噥融化在躍動的火焰中,沒有傳入心上人的耳裡。
†
異臭刺激著鼻腔,使堤格爾醒了過來。
他從地上坐起,訝異地環視周圍,皺起眉頭。
黑暗中,只有堤格爾一個人,感覺不到附近有其他人類的氣息。
──這裡是哪?還有,這種噁心的臭味是……
那種臭味難以形容,而且很令人不愉快。雖然不是不曾聞過的氣味,但是他想不起來是什麼味道。儘管堤格爾覺得自己應該聞過無數次了。
堤格爾想站起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裡有東西。
仔細一看,自己的左手握著黑弓,右手拿著黑色箭鏃。
為什麼自己會拿著這些東西?
正當堤格爾感到不解時,周圍微微亮了起來。儘管周遭沒有任何光線。
堤格爾呆呆站著。他正身在一座老舊破敗的建築物裡。
眼前是一條筆直向前延伸的走廊,牆上有無數龜裂,柱子幾乎全部從中斷折了。地上的石板不是碎裂,就是變形剝落,難以行走。
除此之外,一部分的牆壁與柱子上還覆蓋著寒冰,地板角落堆積著白雪。空氣安靜地沉澱著,沒有任何聲音,也感受不到生物的氣息。
眼前是極度缺乏現實感的光景。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儘管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意識似乎罩著一層薄紗,無法理清思路。
堤格爾向前走了起來。不是基於自我意志,而是被什麼引導似地。
沒有腳步聲。就連踏在地面的感覺,都很朦朧。
──完全不冷。明明有這麼多雪和冰。
忽地,一道黑影從前方出現,朝這邊走來。那黑影與自己差不多高,左手拿著弓,看不出是男是女。
雖然雙方應該都已發現彼此的存在,但都沒有因此放慢腳步。而且,即使雙方距離逐漸接近,對方的模樣,也依然被黑暗包圍。
堤格爾與黑影一言不發地錯身而過,繼續向前行走。
走廊極為漫長,堤格爾又與幾道身影錯身而過。那些影子的高矮與體格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手上都握著弓。而且剪影都與堤格爾的家傳寶弓相同。
最後,堤格爾總算來到一處寬闊的場所。那是足以把亞爾薩斯的馮倫家整個放入其中的巨大空間,而且天花板非常高。
堤格爾停下腳步,茫然地仰望著眼前的景象。
那是個至少有二○阿爾昔(約二○公尺)高的巨大石像。
蹲伏的黑龍、坐在黑龍背上的美麗女子。女子只以長布蔽體,貌似及腰的頭髮隨風飄揚。儘管這空間與走廊相同,都可以稱為廢墟,但是只有女子與龍的石像,安靜地聳立在空間中,沒有任何損傷。
雖然女子的視線看向黑龍的頭部,可是堤格爾卻有一種被那女子居高臨下注視的奇妙壓迫感。
那石像似乎隨時都會開口向自己說話,堤格爾開始覺得難以呼吸。雙腿似乎被釘在原地,無法別過臉,也不能移開視線。只能用力握住黑弓與箭鏃,忍耐那股壓力。
七道黑影出現在黑龍腳邊。其中四道黑影無言地站著,其他三道則緩緩地上下伸長、縮短,呼喚著堤格爾。
──王……
──王啊……
──魔彈之王啊。
堤格爾不禁放聲大叫。那些黑影的聲音不是通過鼓膜,而是直接傳到意識之中。帶著意志的汙泥爬進腦中的感覺,使堤格爾一陣噁心,差點摔倒。
必須盡快離開這裡才行。儘管他心中這麼想,但是兩腳依然無法動彈。
堤格爾低頭看向自己雙腿,驚訝地發現從腳尖到膝蓋都變黑了。看起來就像抵達這空間之前,在走廊錯身而過的那些人影一樣。
發現三道黑影逐漸逼近,堤格爾咬緊牙關,瞪著它們。他在雙腿使力,挺直背脊,舉起黑弓。
他拉緊弓弦,彷彿上面搭著箭矢似地。
接著,堤格爾的目光從那些黑影上移開,看向空間深處的石像。
危險的不是黑影,而是聳立於它們身後的東西。
堤格爾即將放開弓弦的前一瞬,女子轉過頭,與他對上目光。
下一瞬,宛如切換畫面似地,一道石壁忽地出現在堤格爾眼前。雖然老舊,但是沒有任何龜裂,看起來相當堅固。
「──怎麼了?」
米拉以關心的聲音輕聲問道。
──夢……?
混亂的意識逐漸清醒。明白是夢後,堤格爾總算放鬆全身的力量,喘了一口氣。
可是,他又馬上因其他的事而感到混亂。堤格爾感覺右手有異,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中握著黑色的箭鏃,左手則握著黑弓。
──我是第一個守夜兼看守火堆的人。守夜時,沒發生任何事……
和米拉換班後,堤格爾躺在地板上休息。雖然黑弓放在隨時可拿到的場所,但是箭鏃應該收在皮囊裡才對。難道說,自己在作夢時,無意識地握住黑弓,並從皮囊中拿出箭鏃了嗎?
「堤格爾,你還好嗎?」
米拉再次問道。堤格爾緩緩起身,發現自己滿頭大汗。他隨手抓起身上的披風下襬,擦去汗水後,轉頭看向米拉。
米拉身旁的火光,使堤格爾感到眩目。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正背對自己,躺在火堆的另一頭。
堤格爾把箭鏃收回皮囊,調整心情,朝米拉笑道:
「沒事,我只是做了個怪夢。我有說什麼奇怪的夢話嗎?」
堤格爾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問道。米拉聽了,露出放心的神色。
「你只有呻吟而已。是什麼樣的夢呢?」
「是……」
堤格爾正想描述,又皺起眉頭。明明夢境是那麼鮮明,但是醒來後卻什麼都記不得了。雖然心中殘留著「看到非常驚人、非常可怕的東西」的強烈印象,可是不論他如何回想,都想不出任何畫面。
「一醒來,就全忘了……」
堤格爾嘆道,米拉苦笑起來。從年輕人的反應看來,肯定不是什麼美夢。米拉思考了一會兒,若無其事地輕拍自己大腿道:
「過來吧。」
堤格爾必須花上一個呼吸的間隔,才能理解米拉的行動與話中之意。他不由自主地以熱烈的眼神凝視米拉從軍服下襬露出的修長雙腿。
但是他又立刻搖頭,甩掉腦中的欲望。
就算無視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躺在一旁的事,自己也應該感謝米拉的好意,不能得寸進尺。
「謝謝。」
堤格爾不發出聲音地爬到米拉身旁。
他偷眼觀察米拉,發現她的俏臉正微微泛紅。一股憐愛之情油然而生,使堤格爾忍不住想將她緊抱在懷裡。堤格爾用力忍下衝動,安分地把頭枕在米拉的大腿上。柔軟,富有彈性的感覺,使堤格爾的心臟狂跳。甜香刮騷著鼻腔,使堤格爾臉頰變得火熱。
正當堤格爾因超乎想像的刺激而感到焦急時,米拉將手溫柔地放在他的額頭上。有如哄幼兒入睡似地,溫柔地撫摸著他。
感受到米拉的心意,堤格爾不再緊張,安心地閉上雙眼。儘管想一直沉浸在這種舒適的感覺中,可是睡魔卻毫不留情地襲來。
忽地,堤格爾想起某件事。
那異臭,是屍體的臭味。是唯有失去生命的肉體才會發出的獨特惡臭。
難怪堤格爾覺得自己聞過無數次那種味道。但是為什麼那個空間裡,會充滿屍臭呢?
睡魔使堤格爾的意識朦朧了起來。
那空間究竟是什麼地方?屍臭是從哪傳來的?意識逐漸遠去。
不一會兒,堤格爾就沉沉睡著了。
†
天亮後,四人簡單地用過早餐,離開聚落。
雖然雪停了,但風還是很冷。天空也和昨天一樣,是陰鬱的灰,看不到太陽。四人以披風緊裹身體,走在山路上。
「對了,關於昨天的夢。」
堤格爾一面警戒周圍,一面對走在身旁的米拉說道:
「我想起來,夢裡有一尊巨大的黑龍石像。」
「黑龍?」
米拉複述堤格爾的話,蹙起秀眉。
「如果你是吉斯塔特人,說不定有人會說,你得到了吉魯尼特拉的啟示呢。」
在吉斯塔特,黑龍吉魯尼特拉的地位與諸神相等,有時甚至比諸神更高。因為在建國傳說中,開國國王是黑龍的化身。
當然,沒人知道那傳說是不是真的。但是自稱黑龍化身的男人,帶領部下打敗許多部落,建立吉斯塔特王國,訂立戰姬制度,是不爭的事實。
直到今日,吉斯塔特人民也依然贊頌開國國王的豐功偉業,士兵驕傲地高舉畫有吉魯尼特拉的軍旗,就連開國國王訂定的「不能傷害幼龍與有黑色鱗片的龍」的奇妙法律,也沒有被廢除,仍然收錄在法典之中。
對吉斯塔特人而言,吉魯尼特拉是與諸神站在不同位置的守護神。
不過,堤格爾是布琉努人。就吉斯塔特人的感覺來說,吉魯尼特拉沒道理給外國人啟示。
「在夢裡,你看到黑龍石像之後,怎麼了呢?」
「完全想不起來。感覺上,那是個很奇妙的場所。而且除了龍的石像,好像還有很多東西……」
「別太在意了。我們不是曾在亞斯瓦爾與有黑色鱗片的暴風龍戰鬥過嗎?說不定只是那時的記憶,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在夢裡而已。」
米拉打氣似地笑道。「說的也是。」堤格爾也點頭。夢帶給堤格爾的恐懼感太強,所以他認為這是場不祥的夢,但說不定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出現龍的石像的惡夢啊……該不會是少爺又惹戰姬大人震怒,用石像砸你吧?」
拉菲納克開玩笑地道。「有可能呢。」加雷寧也笑了。堤格爾悻悻地閉嘴,因為不記得夢境,所以也無法反駁。
──不論如何,都只是一場夢。一直耿耿於懷也無濟於事。
該注意的,是現實。這裡是山中,離城鎮還很遙遠。
穿梭在林間的山路,開始向下傾斜。堤格爾等人繼續走了一陣子,見到一條河流。那河大約有十阿爾昔(約十公尺)寬,水流湍急,河上有座簡陋的橋。
「太好了。我實在不想使用那聚落的井水呢。」
拉菲納克喜孜孜地從行李中拿出裝水用的皮囊。
他正想往河邊走,卻被堤格爾猛地拉住披風。因為堤格爾從雜亂叢生的林木中,感受到許多視線。
「──我們被包圍了。是強盜嗎?」
米拉冷著臉,舉起拉斐亞斯。堤格爾將箭搭上黑弓。
「將近三○人呢。」
加雷寧將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拉菲納克握緊木棒。那是以櫟木削製而成,從握柄到棒尖之處包覆鐵片,加以強化過的武器。
也許因為堤格爾一行人停下腳步,使對方明白自己被發現了吧,數名身穿武裝的男人從樹林中現身。他們全都戴著半圓形的頭盔,身上穿著鎖子甲,外頭罩著深褐色的披風,手中拿著短斧或柴刀、弓等武器。
──不是盜匪呢。
堤格爾根據統一的裝備,做出結論。他們應該是治理這附近領主的私兵吧。看起來氣勢洶洶,只要一認定堤格爾等人是敵人,隨時都會撲上來似的。
一名高大的男人在緊張的氣氛中走了出來。
他的披風領口處鑲有狼皮。黑髮黑眼,黝黑的膚色與縱長的臉,令人無法不聯想到馬。「馬臉……」聽到拉菲納克的嘟噥,堤格爾努力忍笑。
「你們是什麼人?把帽兜拿下。」
對方說的是薩克斯坦語。從其他人的態度看來,這男人應該是隊長吧。
堤格爾把箭放回掛在腰間的箭袋,拉下帽兜,以左手高舉黑弓,表明自己沒有敵意。
「我們來自布琉努。為了拜訪住在首都的朋友──」
「其他人也把臉露出來。」
馬臉隊長打斷堤格爾的話,高高在上地道。堤格爾雖然不高興,但還是盡可能地以平穩的語氣問道:
「可以先告訴我們,你們是誰嗎?」
「我們是戈德伯格家的戰士。」
堤格爾聽過這個名字。是蘇菲告訴他的。戈德伯格家是土豪中數一數二強大的家族。
「這座山是戈德伯格家的地盤。你們是得到誰的許可入山的?如果不想以罪人,而是以旅人的身分下山的話,就該付出相對的代價哦。」
原來如此。堤格爾聽出了隊長的話中之意。
所謂的領地,是連路邊的一顆石頭,都屬於領主。不只薩克斯坦,附近國家也都是這樣。雖然這些士兵的說法沒錯,但他們的真正意圖,是藉著過路費的名義打劫旅人。
「其他人也快點露臉。在這種地方,強盜裝成旅人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被隊長一瞪,米拉三人安分地脫下帽兜。他們不打算因為這點小事與土豪起衝突。假如付點過路費就能消災了事的話,當然最好。
士兵們的視線集中在米拉身上。好幾人讚嘆起來。隊長也因米拉的美貌,露出色瞇瞇的表情。
「原來如此。確實不像強盜呢……這樣好了,你們只要把那小姑娘借我半天,老子就放你們一馬。」
「我拒絕。」
堤格爾毫不考慮地回道。他凌厲地瞪著傻住的隊長。
「我不是犧牲同伴,換取自己的安全的卑鄙小人。」
隊長氣到漲紅了馬臉。他一面亮出手中短斧,一面恐嚇道: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老子大可先把你們當成盜匪宰了,再帶走那小姑娘哦。你還是珍惜自己的小命吧。」
「說什麼大話。我可沒空陪你們胡鬧。」
一道冷峻的聲音鑽入隊長耳中。米拉放下行李,解開纏在拉斐亞斯上的布條,傲然環視著戈德伯格兵,藍色的眸子中閃爍著無懼的光芒。
「雖然人數眾多,但是連對方的實力都看不出來,沒一個像樣的傢伙。假如不想變成野狼的午餐,就快點趁現在夾著尾巴逃走吧。」
囂張的挑釁,使士兵們變了臉色。隊長怒吼道:
「上!讓這個賤貨知道自己的斤兩!」
隊長話還沒說完,堤格爾已經從箭袋中抽出兩支箭,搭在黑弓上了。
一道慘呼緊接在破風之聲後響起。只見隊長身體一搖,仰天倒下。兩支箭分別深深刺入他的雙腿。
快如閃電又精準的箭術,使一半的戈德伯格兵停下動作。至於堤格爾,則是二話不說地放下行李,從箭袋中又抽出三支箭。
他將一支箭咬在口中,將兩支箭搭在弓上,瞄準敵兵。血花飛濺,被射中的士兵們抱著手掌或手臂,跌坐在地上。
拉菲納克趕到堤格爾身邊,不讓戈德伯格兵接近似地揮舞木棒。
「真是的,只要扯到戰姬大人,少爺就會變得很沉不住氣呢。」
「我很冷靜哦。」
「是啊是啊。冷靜地生氣的人更恐怖呢。」
假如堤格爾真有那個意思,戈德伯格兵中箭的部位就不是手腳,而是眉心了。拉菲納克很清楚這一點。
米拉與加雷寧也分別迎擊上前攻擊的戈德伯格兵。
由於樹林中的活動空間有限,米拉縮短了拉斐亞斯的槍柄。這龍具能隨使用者的意志,任意伸長或縮短槍柄。
兩名戈德伯格兵從正前方撲向米拉。
兩道白光閃過,短斧與柴刀從敵兵手中飛離。流星趕月的追擊,劃破了他們肩膀與大腿的鎖子甲。
米拉無視蜷縮在地上的兩人,雙腿一蹬,離開原地,迎擊其他敵兵。戈德伯格兵們從林中竄出,從前後方撲向米拉。
拉斐亞斯自上而下地敲中擋在米拉前方的敵兵的側頭部,士兵雙眼一翻,向後飛出,在地上滾動不已。米拉並沒有使出全力。假如她認真起來,士兵的項上人頭會連著盔甲,一起離開身體。
另一名敵兵揮著短斧,上前攻擊。米拉並不回頭,將拉斐亞斯的槍柄向後一送,以槍尾猛擊腹部。士兵抱著肚子倒下,昏死過去。
加雷寧的劍法不如主人亮眼,但是動作俐落又精準。初老的騎士接連劃傷戈德伯格兵的手腳,使他們拿不住武器,或者站不起來。加雷寧的呼吸完全不顯紊亂,甚至有餘力照看米拉。
轉眼之間,一半的戈德伯格兵倒在地上,無法戰鬥。雖然沒出現死者,不過已經足以讓他們失去鬥志了。
「你、你們……不要以為做出這種事,還可以善罷甘休哦。」
隊長因劇痛而皺眉,顫聲道。
堤格爾無視隊長,對還能活動,但是不敢向前的士兵道:
「帶著受傷的人回去吧。我們不想與戈德伯格家為敵。」
士兵們咬著牙,露出不甘的神色。但是一來明白自己打不過對方,再說也不能放著同伴不管,「知道了。」他們只能擠出聲音,如此回道。
──這樣一來,就得盡快下山才行了。
接獲士兵的報告後,戈德伯格家肯定會調查堤格爾等人的身分。必須盡早離開土豪的勢力範圍才行。
堤格爾正在心裡如此盤算,又從河的對岸聽到新的腳步聲。
「又有新的敵人……?」
堤格爾仔細一看,是大約三○人的部隊,但是武裝與戈德伯格兵不同。只見他們在鎖子甲上穿著皮甲,罩著白色的披風。半圓形的頭盔上有護鼻與護頰。士兵們雙手拿著短槍與圓盾,腰間掛著短劍。
「王家的士兵……」
一名戈德伯格兵忿忿地啐道。
堤格爾凝視著王家的士兵,皺起眉頭。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那些士兵散發的氛圍,一言以蔽之,就是異常。儘管見到堤格爾等與戈德伯格兵的樣子,卻什麼話都不說,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也沒有警戒的反應。看起來就像一群會動的人偶,沒有與人類溝通的意思。
那些表情空洞的士兵散開,其中三、四人圍住一名倒在他們附近的戈德伯格兵。是被堤格爾的箭射中,無法動彈的士兵。
那些士兵毫不遲疑地舉起短槍,刺向傷兵。戈德伯格兵大聲慘叫,鮮血四濺。
「你們在幹什麼!」
馬臉隊長又驚又怒地吼道。
堤格爾等人也因眼前的光景而怔住了。不由分說地殺死已經受傷的敵兵,本身就不尋常。何況他們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做這些事的,更是使人發毛。
「少爺,我們該怎麼辦……?」
拉菲納克的聲音中帶著困惑。堤格爾也無法決定該怎麼做才好。但是在看到王家士兵準備殺死其他戈德伯格的傷兵後,他舉起黑弓。
鐺的一聲,飛箭命中王家士兵的頭盔,落在地上。王家士兵們一齊轉頭,以無機物般的眼睛看著堤格爾。
「堤格爾!」
米拉與加雷寧奔到堤格爾與拉菲納克身邊。米拉握緊拉斐亞斯,看著那些王家士兵,乾笑道:
「居然幫起攻擊自己的人,真是奇妙啊。」
「但是也不能袖手旁觀,對吧?」
堤格爾不是基於正義感才這麼做的。只是單純無法置之不理而已。話說回來,從那些王家士兵身上發出的詭異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夏天時,在萊德梅里茲的森林中,和怪物戰鬥時的事嗎?」
雖然米拉問得沒頭沒腦,但是堤格爾等人一聽,立刻理解是怎麼回事。
森林中的怪物,真實身分是被魔物殺死、操縱的人類。
那些筆直地朝堤格爾等人走來的王家士兵,動作確實和那些怪物有幾分相似。
「他們也被魔物操縱了嗎?」
「不會有錯。拉斐亞斯也在警戒他們。」
米拉看了一眼手中的龍具。宛如以透明水晶切削而成的槍頭,正微微亮起帶著寒氣的白光。
──把人類變成這樣,這次又想做什麼?
堤格爾把湧上心頭的怒氣按回肚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其吐出。目前,必須先解決眼前這些王家士兵才行。
他再次彎弓搭箭,瞄準走在前方的王家士兵。那些士兵並不爭先恐後,但是也沒有人整隊,甚至沒人露出敵意或戰意。詭異與不快的感覺,使堤格爾皺眉。
弓弦震動。士兵身體微晃,右腿被箭貫穿。
然而,那士兵卻依然面無表情,沒有痛覺似地繼續前進。拉菲納克呻吟起來,加雷寧皺眉道:
「看樣子,手下留情的話,是無法阻止他們的。」
「是啊。」
堤格爾說給自己聽似地同意道。招惹那些士兵的是他,就算是為了同伴,他也必須狠下心腸,確實地殺死那些人。
就在這時,原本凝視著拉斐亞斯,陷入沉思的米拉,下定決心地把堤格爾等人叫到身邊。
「我要搜索這附近的魔物氣息,你們幫我忙。」
堤格爾驚訝地看著米拉,但並沒有問她做不做得到。既然米拉想試,那麼自己該做的,就是在旁邊輔助她。
「好。我們該怎麼做?」
「在我集中注意力搜索敵人時,別讓他們靠近。」
「這件事簡單。」
兩人說話時,王家士兵已經開始過橋了。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只管著朝堤格爾等人走來,不再把戈德伯格兵放在眼裡。
堤格爾瞄準王家士兵,接連射箭。幾名士兵的眼睛或喉嚨中箭,翻身落入河中。走在後頭的士兵,別說伸手救人了,根本連看都不看落水的同袍一眼。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向前,在橋邊迎擊走過來的士兵。見到那光景,還能動的戈德伯格兵們對望一眼,拿起手中武器,似乎想上前幫忙。
「這樣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米拉鬆一口氣,垂直豎起自己的龍具,將槍尾抵在地面。
──拜託你了,拉斐亞斯。
米拉閉上眼睛,在心中向龍具說道。白色的寒氣從透明水晶般的槍頭傾洩而出,在地表擴散,融入大氣之中。假如寒氣碰上什麼特異之物,拉斐亞斯就會通知米拉。
也許是因為昨天下過雪的緣故吧,林木中的空氣清冷。這樣一來,拉斐亞斯發出的寒氣,應該不會太快被敵人發現。對米拉來說是件好事。
寒氣不斷向外擴散,三○阿爾昔(約三○公尺)、五○阿爾昔……拉斐亞斯依然沒有反應。米拉並不焦急,繼續專心操縱寒氣。就連刀劍錚鏦的聲音,都被屏除在她的意識之外。
寒氣超過八○阿爾昔。
──捉到了!
米拉倏地睜眼,雙腿一瞪,踢散寒氣,專心朝右上方的斜坡疾奔。藍色長髮在空中飛舞,她以發現獵物的野獸般的速度,在林中穿梭。
見到人影,米拉大喝一聲,刺出拉斐亞斯。鋼鐵碰撞般的聲音,撼動大氣。
「精彩。」
平淡的聲音,傳入米拉耳中。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名黑髮及腰,戴著黑色面具的女性。她穿著強調身體曲線的黑色服裝,披著外套。面具的雙眼與嘴唇部分有細長的開口,左半邊雕著龍形花紋。
米拉驚詫地看著那女性的右手。
這個人,空手接下了凍漣的雪姬用盡全力的一擊。能把鐵製鎧甲如紙片般劃開的龍具,無法在那雪白的手掌中留下任何痕跡。
米拉迅速收回拉斐亞斯,狂風驟雨般地快槍連刺。臉、肩膀、胸口……每一擊都發出冷冽的寒氣,染白兩人身旁的空氣,凍結周圍的大地。
戴著面具的女性或是閃身,或是使用雙手擋下所有怒濤排壑般的攻擊。米拉心中發寒,不禁感到戰慄。
忽地,米拉想起堤格爾的話。他曾遇過名為茨魅,有著女性外表,穿著黑色的服裝,戴著有龍形花紋的黑色面具的魔物。
「妳是茨魅?」
米拉一面以拉斐亞斯掃過女性腳部,一面瞪著女性,問道。
茨魅是占據了米拉的祖母維多莉亞的屍體,傷了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的魔物。是米拉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不出所料,戴著面具的女性向後跳開,一面閃避攻擊,一面答道:
「沒錯,槍之女武神──這是妳祖母的身體。」
米拉的藍色眸子燃起激動的光芒。她大喝一聲,向前踏步,發出雷霆萬鈞的一擊。茨魅則像先前一樣,伸出右手,準備擋下攻擊。
不過,米拉的槍還沒碰到茨魅的手,就收了回去。這記攻擊只是幌子。不論多麼憤怒,米拉都沒有失去身為戰士該有的冷靜。
龍具鑽過魔物的手,向前延伸。一道白光之後,黑髮如羽翼般在空中飄揚,黑色的面具伴隨著金屬般的聲響,裂成兩半,露出茨魅的臉。
米拉停止動作,看著茨魅,連呼吸都忘了。
維多莉亞過世時,米拉還很年幼。她眼中的祖母,是頭髮斑白,臉上有明顯皺紋,將近五○歲的女性。
但是她在肖像畫中見過年輕時的祖母。與母親很像,會讓人覺得果然是母女。也讓米拉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應該也會變成那個模樣。
那張臉,就在眼前。大約二十多歲的祖母的臉。
茨魅伸出右手,朝米拉胸口抓去。那是能擋下龍具攻擊的手。被抓中的話,絕不可能沒事。
非躲開不可。僅管戰姬這麼想,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地看著茨魅的手逐漸逼近。
就在這時,米拉的視野邊緣閃過一道白光。
帶著『力量』的箭劃破大氣,朝兩人疾飛而來。是堤格爾射出的箭。明白敵人是茨魅後,堤格爾在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的援護下,緩慢地朝米拉的方向移動,在一旁觀察她的戰鬥。
茨魅停止攻擊,回手接下堤格爾的箭。霎時白光亂舞,帶著寒氣的暴風襲捲四周。儘管茨魅表情不變,但身體卻表現驚訝似地微微搖晃,向後退下一步。
下一瞬,箭被茨魅握在手中,化為粉碎。『力量』的殘渣成為光點,從指縫間落下,如輕煙般消失無蹤。
「你的『力量』比以前更強了。」
茨魅讚道。即使在這種時候,米拉仍然找不出茨魅的破綻。
「槍之女武神的動作也比與列許的眷屬戰鬥時更犀利了。在亞斯瓦爾殺死托爾巴蘭的,是你們嗎?」
「是的話,又怎麼樣?」
米拉厲聲問道,茨魅淡然回應:
「我也不想久戰。所以,讓我使用武器吧。」
茨魅舉起右手,周圍的空間扭曲、變形,現出一道裂縫。米拉怔怔地看著眼前景象。
魔物將手伸入裂縫,金色的光芒從其中迸濺而出。
風開始呻吟,大氣出現振動,悶雷般的聲音震盪地面。茨魅的手似乎在裂縫抓住了什麼,與眩目的光一起緩緩抽出。
魔物手中,出現一柄長槍。槍尾鑲著七顆寶石,銀絲纏繞在漆黑的槍柄上,槍頭閃爍著金色的光輝。華美的程度不下龍具。
長槍發出的壓迫感,使米拉出不了聲。
──這種感覺,我有印象……
黑騎士的杜蘭達爾、桂妮薇亞的卡里博恩。魔物的槍身上,帶著與那些武器相同的氛圍。
也就是說,那是足以與龍具抗衡的武器。
「我等,將這把槍命名為※昆古尼爾。」(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的永恆之槍Gungnir。)
茨魅擺出架勢說道。米拉皺眉。
「那種說法,聽起來就像那槍是你們打造的似的。」
「沒錯。雖然這是失敗作,但正好適合這副習慣使槍的身體使用。」
儘管話的前半段對米拉造成相當的衝擊,但是後半段話造成的怒火,又使她無視那些話,踹著地面,衝向魔物。
拉斐亞斯與昆古尼爾的槍頭相抵,迸濺出金色的火花。不帶任何雜質的金屬互相碰撞,響起清脆的聲音。
藍髮戰姬心中驚疑不已。除非完全看出自己的動作,否則不可能做到這種事。不只如此,儘管米拉使出所有力氣推擠,茨魅的槍仍然紋風不動。
米拉避開比拚力氣的情況,向後跳開。
──把那身體……還來!
米拉瞪著魔物,眼中滿是殺意,再次進攻。茨魅只是站在原地,迎擊米拉。
上、下、左、右。臉、身體、手、腳。米拉使出渾身解數,從所有角度攻擊魔物。
但是,所有攻擊全都無法碰到茨魅一根毫毛。魔物以昆古尼爾擋下、帶開所有攻擊。就連剛才的虛晃一招,也不再管用。
──彷彿看穿了我所有動作似的……
懷疑化為確信,汗水涔涔流下。米拉的槍術習自母親,母親的槍術當然也習自她的母親。雖然米拉與史薇特菈娜都把學到的槍術自行做過變化,但基礎的部分都是一樣的。
──話是這麼說,如果我也能反過來看出祖母的動作就好了……
茨魅的攻擊快如閃電,接連在米拉的臉與手上劃出傷口。雖然目前都是輕傷,但是隨時有可能受到致命的攻擊。
──這樣一來,就只好用龍技決勝負了。
米拉朝旁邊跳開,與魔物拉出距離。拉斐亞斯明白使用者的想法,閃閃發光。
但是茨魅的速度更快。只見她反手握著昆古尼爾,朝米拉扔去。米拉立刻轉為守勢,在周圍製造巨岩般的冰塊,形成厚重的防壁。
緊接著,昆古尼爾刺中防壁,發出轟然巨響。冰牆碎裂,米拉在夾雜著碎冰的狂風中,拚命地看向茨魅。
接著,米拉瞪大眼睛。握在魔物手中的,是剛才擲出的昆古尼爾──儘管她沒有離開原地半步。
那把槍,會自行回到使用者身邊。
茨魅再次舉起槍,準備扔擲。
米拉立時做出判斷,向前踏出一大步。
「──穿過天空,凍結吧!」
與此同時,堤格爾也再次朝茨魅射出帶著『力量』的箭。他不認為那箭管用,但是至少能稍微分散魔物的注意力。
龍技和箭,與昆古尼爾產生劇烈衝突。三股力量以米拉與茨魅為中心,彷彿要扯裂彼此似地纏繞在一起。白光狂亂地旋繞不已,猛烈的力量洪流形成了極寒的龍捲風。
周圍的樹木被凍結、扯碎、連根拔起。大地被風之利爪刨過,人頭大小的土塊如雨般落下。
龍捲風不斷旋轉,一面吞噬周圍的一切,一面急速膨脹,最後散裂。
成為冰與雪的爆炸。
堤格爾被爆風吹起,摔落在地面,滾動不已。假如是平常的他,一定能立刻翻身站起,但是連續射出兩支帶有『力量』的箭,使他消耗了太多體力,加上落下的場所是陡峭的斜坡,所以只能任憑頭和身體重重撞在地面,一路向下翻滾。
最後,堤格爾的身體撞上樹根,總算不再繼續滾落。儘管如此,他仍然無法立刻起身。剛才的撞擊使他全身發疼,連呼吸都很吃力。
「少爺……!」
拉菲納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雖然堤格爾想回應,可是發不出聲音。就在他忍耐著疼痛,意識逐漸模糊時,有人強而有力地抱起他的身體。
「少爺!你還好嗎!」
拉菲納克焦急的臉出現在視野中,堤格爾勉強擠出笑容。
「嗯,就像你看到的……」
堤格爾啞著嗓子回道。「你好慘啊。」拉菲納克也鬆了口氣,笑道。堤格爾扶著拉菲納克的肩膀起身。塵土從頭髮與臉部簌簌落下。
雖然手腳很痛,但是沒有骨折。手指也沒事。視力也沒有問題。黑弓仍然在手上,箭袋中還剩下幾支箭。
堤格爾抬頭向上看,自己似乎是從超過十阿爾昔高的斜坡落下的。
「米拉……米拉呢?」
堤格爾總算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拉菲納克遲疑地道:
「我們看到戰姬大人掉到河裡了。加雷寧閣下已經過去找她了。」
「魔物呢?」
堤格爾繼續發問,拉菲納克露出困擾的表情。
「不見了……」
堤格爾盯著長年跟隨自己的部下。不見了,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是死在那爆炸中了嗎?
──不,不可能。
直到目前為止,堤格爾與不少強大的魔物交過手,不過茨魅還是其中特別強的存在,絕對不能過於樂觀。
「總之先上去吧。我很擔心米拉。」
堤格爾走到斜坡旁,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拉菲納克觀察了一陣子堤格爾的動作,確定沒問題後,也跟著爬上斜坡。
上了斜坡後,堤格爾見到四人份的行李。應該是拉菲納克找回來的吧。兩人分別背起那些行李。
戈德伯格兵們傻怔地跌坐在橋邊,但是堤格爾沒心力理會他們。他穿過和緩的斜坡,急急趕向米拉與茨魅戰鬥的地點。
來到目的地,堤格爾臉色發白,拉菲納克也倒抽了一口氣。
米拉所在的地點,被炸出了一個缽狀的大洞,周圍的地面在極為狼藉的模樣下被凍結,上面布滿了斷枝殘幹。
「米拉……」
堤格爾顫聲念著心上人的名字,雙腿忍不住發軟。如果沒有拉菲納克撐著,應該會當場跪倒在地上吧。
發現兩人,加雷寧朝他們跑了過來。初老的騎士灰髮紊亂,臉色憔悴,滿是不安與懊悔之色。他朝下指著河流的某處:
「琉德米拉大人就是掉落在那裡。」
話還沒聽完,堤格爾立刻滑下斜坡。
堤格爾站在河邊觀察下游,肉眼可見的範圍之內,沒有米拉的身影。從水量與流速看來,米拉應該被河水沖走了吧。
可以下水嗎?堤格爾蹲下來試探水溫。刺骨的冰冷使他不由自主地收手。這樣不行,跳下去的話,還數不到一百,就會凍死了。
──這樣一來,米拉不就……不,拉斐亞斯一定會保護她的。
米拉的龍具能操縱寒氣,為她禦寒,絕不可能讓她凍死。
冷靜點。堤格爾對差點忘了這件事的自己說道。
堤格爾回頭,冷靜地對追來的兩人道:
「我們沿著河邊,朝下游尋找吧。有拉斐亞斯跟著,米拉肯定不會有事。」
「說的也是……」
加雷寧大大呼出一口氣。剛才太過慌亂,就連他也忘了龍具的存在。如今,血色總算回到初老騎士的臉上。
三人一面叫著米拉的名字,一面朝下游前進。
但是搜索行動比想像中的更加困難。茂密的樹木擋住去路,必須繞道才能繼續前進。每當被迫離開河岸時,堤格爾就會感到焦躁。
在河畔看到大型物體,發現那只是漂流木時,三人就會一起嘆氣。氣氛變得愈來愈沉重。
「稍微休息一下吧。」
忍受不了那樣的氣氛,拉菲納克提議道。
「現在哪有時間做那種事?」
堤格爾露出責備的眼神,拉菲納克坦然承受主人的視線。
「我想請問身為獵人的少爺,不吃不喝地在山裡行走,就能獵到動物嗎?」
堤格爾無法回答。拉菲納克看向加雷寧。
「不眠不休地行軍是極為愚蠢的事。告訴我這個道理的,是加雷寧閣下吧?」
初老的騎士說不出話。拉菲納克以沉著的語氣繼續道:
「兩位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啞了呢?假如在重要時刻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或是出不了聲音,又能怎麼樣呢?要是不小心掉進水裡,我可不管你們哦。」
堤格爾與加雷寧對望一眼,表情同時緩和下來。
「加雷寧閣下,你的頭髮和鬍子都亂了呢。」
「灰頭土臉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也不遑多讓哦。」
兩人放下行李,拿出裝水的皮囊。
堤格爾喝了一口清水,排出縈繞在腦中的各種雜念。接著他以厚布擦臉,情緒逐漸穩定下來。直到這時,他總算理解自己有多疲勞。
堤格爾大大伸了個懶腰,轉動肩膀,做了好幾次起立蹲下的運動。
接著,他再次喝了一口水。雖然只是清水,但是感覺味道相當甘甜。
「拉菲納克,對不起。還有謝謝。」
堤格爾看向年長的部下,道歉並道謝。拉菲納克露出暴牙,笑著搖頭。
「心愛的女性失蹤了,會緊張也很正常。我聽巴多蘭爺爺說過,烏魯斯大人以前也有過同樣的事哦。」
「我爸爸……?」
堤格爾瞪大眼睛,拉菲納克點頭。
「烏魯斯大人當年在首都時,有一次,他和蒂亞娜夫人一起出門,但是因為人太多,所以走散了。烏魯斯大人拚命地到處找夫人,總算找到時,他的頭髮和衣服都變得亂糟糟的,害夫人忍不住笑了呢。」
蒂亞娜是堤格爾的母親。烏魯斯在布琉努首都尼斯認識了蒂亞娜,雙方情投意合,最後結為連理。
──原來有過那樣的事啊。
堤格爾抬頭,透過枝葉,看著灰色的天空,感慨良多地想著。
他印象中的母親,身體很虛弱,總是躺在床上休養。但每當兒子來寢室看她時,她總是會告訴他各種神話傳說、床邊故事,或是與花朵有關的事。儘管母親在他還很小時就亡故了,但是那穩重的微笑,至今仍鮮明地留在心中。
堤格爾也連帶想起了父親與異母弟弟。父親身體還好嗎?他應該正稱職地當著亞爾薩斯的領主吧。至於弟弟迪安,也差不多會走路了?
──這麼說來,父親大人也說過呢,尋找的東西愈重要,愈是不能焦急。
堤格爾苦笑起來,重複咀嚼父親的話,做起深呼吸。
他與兩名同伴交換視線,揹起行李,繼續在茂密的樹林中前進。
「但是,琉德米拉大人究竟漂流到哪一帶了呢……?」
加雷寧凝視著河面,難得地抱怨道:
「假如拉斐亞斯能發光,或者凍結附近地面,告訴我們它在哪裡,不知該有多好。」
聽了這些話,堤格爾停下腳步,看向手中的黑弓。
為什麼在米拉失蹤時,沒有立刻想到這麼做呢?
「少爺,那弓又怎麼了?」
拉菲納克詫異地問道。堤格爾兩眼發亮。
「有辦法知道米拉的位置了。」
「什麼?」
加雷寧驚訝地問道。堤格爾用力點頭。
「今年夏天,我們在萊德梅里茲的森林裡與魔物戰鬥時,我曾經用這把弓找到艾蓮。」
當時,艾蓮──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被森林魔物列許捉住了。那時候,堤格爾請黑弓幫忙,找出艾蓮的龍具艾利菲爾的所在位置。
「我馬上試試。請你們幫忙警戒周圍。」
堤格爾閉上雙眼,在心中祈求黑弓。他安靜地呼吸著,緩緩將意識融入黑弓之中。空氣的寒冷、風的流動、靴子踏在地面的感覺……全都消失了。成為無盡黑暗中的一個光點。
光點化為漣漪,在黑暗中不斷擴散。
最後,漣漪捕捉到一個小光點。
──這氣息,是拉斐亞斯。因為以前感知過,所以不會有錯。
儘管堤格爾非常肯定,但是又出現了新的疑惑。
拉斐亞斯旁邊,有個與龍具不同的光點。是溫暖、強而有力的生命之光。
──那是,米拉嗎……?
只能這麼想了。龍具與戰姬間的牽絆,將米拉的存在告訴堤格爾。
堤格爾睜眼,周圍的景色、聲音、風的氣味,一股腦兒地傳入他的意識之中。堤格爾頭暈目眩,大約整整十秒,連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喝下拉菲納克遞來的水,堤格爾總算恢復原狀。他指著某個方向,對一臉緊張的加雷寧笑道:
「前面……我想大概還有三百阿爾昔遠吧,米拉就在那裡。」
「琉德米拉大人?不是拉斐亞斯?」
「嗯。不只拉斐亞斯,我還感受到米拉的氣息。雖然找艾蓮時,還沒辦法做到這種事……」
自己比以前更熟悉黑弓了嗎?這麼說來,剛才戰鬥時,茨魅也說過,堤格爾的『力量』變強了。
「我們快去找琉德米拉大人吧。」
加雷寧說道。堤格爾點頭。這件事等有空再想就好。找到米拉,才是當務之急。
能找到人,真是太好了。妳一定要沒事。
堤格爾眼眶發熱。力量從原本筋疲力竭的身體深處湧出。
對米拉的思念,使堤格爾重新奮起。
三人的腳步輕快了起來,可惜再次被樹林擋住去路,只好繞道而行。路面向下傾斜,走了一陣子後,出現一道陡峭的斜坡。
「要爬這個嗎?」
拉菲納克厭煩地道。
就在這時,怒吼與刀劍交擊的聲音,從斜坡上方響起。
堤格爾等人反射動作地拿起武器,三道人影從斜坡滑下。每個人都戴著半圓形的頭盔,穿著領口鑲有皮草的厚重軍服,手中拿劍。三人都很年輕,應該不到二○歲吧。
那三人也驚訝地看著堤格爾等人。也許沒想過會在這裡見到其他人吧。一名青年很快地回神,緊張地叫道:
「快逃!快!」
青年說的是薩克斯坦語。發生什麼事了?堤格爾正想發問,又從上方感受到危險的氣息。他朝斜坡看去,七名士兵正站在那兒。那些人的武裝與斜坡下的三人幾乎相同,手中拿著斧頭或柴刀。
青年回頭,見到那些人,啐了一聲,再次看向堤格爾。
「你們是旅人嗎?那些傢伙會不分敵我地攻擊人,你們還是快逃吧。從那邊走就可以下山了。我們會擋住那些傢伙的。」
青年指向三人走來的方向,立刻轉身背對堤格爾。
七名士兵左右跳躍地來到斜坡下方。
見到那些人的表情,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他們和剛才遇見的王家士兵一樣,眼神空洞,看不出在想什麼,也沒有任何感情,就像人偶一樣。
──所以才叫我們快逃嗎?
最早下來的三人舉起劍,準備迎戰那些士兵。但是敵眾我寡,不管怎麼看,形勢都對三人不利。
七名士兵緩緩逼近,冷不防地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三人因那意料之外的舉動而僵在原地,七名士兵如猛獸般地撲向他們。
一名士兵打掉青年的劍,抱住他的身體。
堤格爾等人倒抽了一口氣。原以為那士兵會以柴刀砍人,沒想到竟是張大了嘴,咬向青年。
急若流星的一箭,鑽入士兵口中,穿透後腦。士兵向後栽倒。
幾乎同時,劍光閃爍,一名人偶般的士兵身體噴出鮮血,翻身倒下。另一名撲向青年的士兵,則被打橫伸出的木棒戳中,大動作地摔倒在地上。
救了三人的,是堤格爾他們。
「這些傢伙是餓昏頭了嗎?」
「好像聽不懂人話呢。」
堤格爾對於在這種情況下也能開玩笑拉菲納克感到佩服,附和道。那七名士兵的模樣,只能說是異常。剛才的咆哮,根本和野獸沒兩樣。
可是這些青年,卻想幫堤格爾等人逃走。不但叫他們快逃,還在明知處於劣勢的情況下迎戰敵人。所以堤格爾他們不能袖手旁觀。
「他們似乎沒有痛覺。和剛才遇見的士兵很相似呢。」
加雷寧一面揮劍,一面冷靜地道。雖然他針對敵人的手腳進行攻擊,但是那些表情空洞的士兵不但沒有發出慘叫,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一味地揮動武器。
他們的戰鬥方式相當奇妙。一面揮動斧頭或柴刀,等到接近人時,就張嘴咬來,或是以沒拿武器的手抓人。彷彿牙齒和指甲都是武器似的。
堤格爾的箭,精準地射中那些人的喉嚨或眼睛。這是為了一箭致命,或是至少奪走他們的視力的緣故。青年們也總算回神,拚命揮劍加入戰鬥。拉菲納克則在一旁以木棒援護他們。
表情空洞的士兵一一倒下。但即使戰到只剩一人,對方也沒有逃走的意思。最後,那人被青年們的劍穿透喉嚨與腹部,被加雷寧斬斷首級,總算倒下。
戰鬥結束後,一名青年走到堤格爾面前。是出聲叫堤格爾他們逃走的人。那青年五官很端正,金髮及肩。
他將劍插在地上,脫下頭盔,將手放在胸前,向堤格爾等人低頭致謝。
「感謝各位的相助。託了你們的福,我們才能倖免於難。我叫亞特里斯,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抱歉,我們在趕時間。」
儘管對方很有禮貌,但堤格爾還是想盡快結束對話。不過,亞特里斯不肯退讓。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想去哪,但這座山很危險,你們還是快點下山吧。」
「不,我們只是要趕到那裡而已。」
堤格爾指著斜坡上方說道。亞特里斯皺眉。
「那裡啊……」
「那邊很危險嗎?」
見到亞特里斯的反應,堤格爾不禁擔心起米拉的安危。
「也不能說危險,但──」
亞特里斯的話還沒說完,從河岸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仔細一看,是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正朝著這邊走來。人數大約三○,除了帶頭的人之外,每個人都戴著半圓形的頭盔,身上穿著鎖子甲。
帶頭的是一名女性,年紀約莫十八、十九歲,身上穿著厚重的軍服與金屬鎧甲,罩著鑲有毛皮的披風。腰間佩著一把在劍柄與護手之處施加了華美裝飾的劍。
那女性長得很美,火紅的長髮紮成馬尾,垂在腦後。肌膚十分白皙,柳眉之下有一雙明亮的大眼,很有獨特的個人魅力。
不過,使堤格爾感到難以呼吸的,不是美貌,而是從她身上散發的壓迫感。
這個人的武藝非常高強,應該不輸米拉或艾蓮吧。
「可以別再來了嗎?」
拉菲納克厭煩地把木棒擱在肩上。堤格爾也有同感。再說,他只剩兩支箭了,真要戰鬥,就只能瞄準那貌似指揮官的女性了。
「葳斯……」
亞特里斯說著,走到前方。青年的同伴們雖然因他的行動而緊張,但並不加以阻止,只是以祈禱般的表情靜觀事態發展。
三○名士兵停步,紅髮女性朝這邊走來。
「這裡就交給那個人處理,我們快點上去吧?」
拉菲納克小聲問道,但加雷寧搖了搖頭。
「雖然我也很想那麼做,但還是先看看情況吧。輕舉妄動的話,說不定反而會刺激那些人。」
兩人正商量著,女性已經來到離亞特里斯十步遠的場所了。
「葳斯,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妳。」
亞特里斯說道。那女性──葳斯冷冷地回問:
「亞特里,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聽說手下士兵未經許可入山,所以來察看情況。」
亞特里斯在葳斯銳利的視線下,不卑不亢地道。兩人的聲調都很柔和,感覺像是熟人,但是他們之間的氣氛,卻充滿了緊迫感。
葳斯微微歪頭,拋出新的問題:
「那你腳下的屍體呢?看起來像是我們土豪的士兵哦。」
「他們全都變成狼人了。順帶一提,我軍的士兵,恐怕也都變成那樣了。」
聽到『狼人』,堤格爾感到莫名的詭譎感。雖然說來到薩克斯坦後,這個詞彙他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了,但事到如今,他開始覺得這個名詞有不祥的意思。
堤格爾看向倒在地上的七具屍體。這些,就是狼人。
因為變成狼人,所以才會有那種空洞的表情、異樣的行動與攻擊性嗎?
先前遇到的王家士兵,也成了狼人嗎?
──米拉說,那些王家士兵被魔物控制了。
但是,就算把魔物的事告訴眼前的男女,他們也不會相信吧。雖然覺得不吐不快,但自己是局外人,在這種情況下,只能保持沉默。
「就當你說的全是真話好了。」
葳斯抽出腰間佩劍。亮晃晃的白銀劍身有種奇妙的魄力,使見到的人莫不膽顫心驚。儘管亞特里斯有點畏怯,但還是握緊拳頭,用力站在原地。
「這座山有八成屬於瑞沃倫斯家。其餘的部分則屬於戈德伯格家,並不屬於王家。你在入山前,應該先徵得身為瑞沃倫斯當家的我同意才對。既然你沒有那麼做,你就等於是必須討伐的入侵者──拿起劍吧。亞特里。」
被這麼一說,亞特里斯無奈地走到剛才插著劍的地點。
他才剛拔出劍,轉過身,葳斯就已經迫不及待似地攻來了。速度之快,連堤格爾與加雷寧也感到驚訝。
雙劍交錯,錚鏦不絕。葳斯的劍勢凌厲,令人聯想到強悍的猛禽。亞特里斯很快地處於劣勢,劍被挑飛,跌坐在地上。
「你的劍術還是一樣差呢。」
葳斯睜著大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亞特里斯,微笑道:
「既然打敗了王子殿下,這次就放你一馬吧。你的部下就這五個人嗎?快點帶著他們下山吧。」
「等、等一下!」
堤格爾連忙出聲。雖然葳斯將亞特里斯稱為王子,令堤格爾很在意,不過比起那個,必須先解開誤會才行。堤格爾指著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對露出驚訝表情的葳斯道:
「我和他們是旅人,不是這位先生的部下。重點是,我們正在尋找失散的同伴。她掉入河裡,好像被沖到前面了……」
說到最後,堤格爾的話變得支支吾吾。雖然不小心說了真話,但是聽在別人耳中,反而不合理。掉到冬天的河裡,等於死路一條,根本不需要找人才對。
──再說,亞特里斯和葳斯的對話中,提到了瑞沃倫斯。
蘇菲說,瑞沃倫斯家是與戈德伯格家不相上下,勢力特別強大的土豪。
不能讓瑞沃倫斯家的當家知道,吉斯塔特的戰姬在這裡。
「落水的話,就死心吧。」
果不其然,葳斯不帶感情地道。堤格爾當然不可能就此退讓。
「對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她。請讓我們到處找找,她應該就在這附近而已。」
堤格爾深深低頭,拚命請求。雖然感覺得到對方的困惑,但是堤格爾管不了那麼多。都已經找到這裡了,怎麼可能乖乖下山呢。
大約過了十秒,葳斯開口道:
「可以告訴我那個落水的人有什麼特徵嗎?我問問從河邊過來的人。」
一道冰冷的不安竄過背脊。堤格爾知道自己的臉僵住了。
但是他知道葳斯是出於好意才問的,所以不能不回答。
「對方是十七歲的女性,比我矮一點,和我一樣,都是旅人打扮。」
「頭髮的顏色呢?知道的話比較容易找人。有什麼隨身行李嗎?」
「頭髮是藍色的。行李的話,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葳斯凌厲的視線使堤格爾雙肩一顫。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雖然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但肯定被葳斯看穿了。
「問你一個問題。」葳斯輕聲道:
「那個人,有帶著長槍……類似長槍的武器嗎?」
這下,不只堤格爾,就連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都變了臉色。
半晌後,堤格爾以疲倦的聲音回道「沒有。」。儘管嘴上否認,但是沒有立刻回答,等於承認葳斯的說法沒錯。
「我知道了……我有個提議。」
這話使堤格爾抬起頭,只見葳斯臉上帶著愉快的微笑,看向亞特里斯,繼續道:
「我希望你們能以護衛……不,以褓姆的身分,護送王子殿下回漢諾威。只要你們答應,我就會幫你們找到同伴。詳細的部分,我會寫在信上,派人送到漢諾威告訴你們的。」
「為什麼要我們那麼做呢?」
堤格爾皺眉問道。葳斯的回答很簡單明快。
「不管是王子殿下或是外人,我都不想讓他們在我的領地久留。再說,殺死這些狼人的是你們吧?雙方人數差不多的話,就另當別論,但是王子殿下和另外兩個人的武功,沒有強到能以寡敵眾。」
該怎麼辦?堤格爾拚命思考。
從葳斯的話聽來,她早就發現,並且收留米拉了。而且還看出堤格爾他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米拉的真實身分。
有辦法打倒她,並搶回米拉嗎?
堤格爾瞥眼看向葳斯腰間的佩劍。
剛才,見到白刃的鋒芒時,堤格爾下意識地握緊黑弓。那把劍,具有使對峙的人膽寒、畏懼的力量。
──那把劍,有和杜蘭達爾、卡里博恩,以及茨魅的槍相同的感覺。
光是葳斯一個人,就不一定能贏了,更何況她身後還有三○名左右的士兵。再加上這座山是她的領地,有地利之便,堤格爾完全沒有勝算。
「我向智慧女神沃坦發誓,絕對不會對你的同伴做出失禮的事。」
葳斯為了讓猶豫不決的堤格爾下定決心似地說道。沃坦與戰神提爾、雷神索爾同樣,是薩克斯坦普遍信仰的神祇。
這些話應該是她表現誠意的方式吧。堤格爾深深嘆氣。
「不能帶我們一起走嗎?」
儘管不抱期望,堤格爾還是試著發問。葳斯果不其然地搖頭。
「再問一個問題。我的同伴應該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妳覺得呢?」
雖然這問題很奇妙,但葳斯正確地理解了堤格爾的意思。
「雖然只是想像,不過應該只有一些輕傷吧。我的客人中有習慣旅行的女性,她也在這座山裡,所以應該能馬上找到你的同伴哦。」
堤格爾粗魯地搔著暗紅色的頭髮。
「萬事拜託了。」
堤格爾把對米拉的萬千思念寄託在這句話裡,低頭說道。葳斯點頭。
「話說回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堤格爾迷惘了一下,但還是老實回答。
「我會記得的。我是瓦爾特洛緹•馮•瑞沃倫斯。」
葳斯──瓦爾特洛緹說完,轉頭看向亞特里斯道:
「有件事必須確認。未經你許可,進入山裡的王家士兵,總共有多少人?如果他們變成狼人,我可以殺了他們吧?」
「三○人。」亞特里斯說完,躊躇了一下,又繼續道:「可以,但可能的話,希望能把他們的遺髮送回漢諾威。」
接著,亞特里斯以略帶顧慮的語氣向堤格爾問道:
「你們似乎也有不少內情,不過,可以和我一起走嗎?」
堤格爾露出不知算憤怒或困擾的奇妙表情。
他也知道,沒道理對這位王子發洩滿腔怒火。但想整理好心中的感情,還是需要一點時間。
「好的。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勉強擠出生硬的笑容,向王子致意。亞特里斯笑著伸出手。
「你好。我是亞特里斯•奧古斯都•馮•羅德梭特。」
雖然身為王子,但是亞特里斯似乎相當隨和。
堤格爾略帶困惑地與王子握手。
†
堤格爾與亞特里斯、瓦爾特洛緹說話時,距離三人數百阿爾昔之處,有個從岩縫中湧出的小水泉。茨魅正站在那兒。
雖然她的外套與衣服全都因爆炸而破爛不堪,但是身體沒有任何傷痕。
茨魅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連續做了好幾次握拳、張開的動作後,不滿地歪頭。
「現在就沒有問題。」
堤格爾的箭與米拉的龍技一起攻來時,茨魅的速度比兩人更快。她搶在米拉發動龍技前以昆古尼爾擊飛米拉,接著對付堤格爾的箭──假如這隻右手,有乖乖按照她的意思行動的話。
那一瞬,右手突然無法動彈。
迫不得已,茨魅以昆古尼爾抵消龍技與箭的力量。但是力量彼此互咬,最後爆炸,連茨魅也被炸飛。
「假如不是這副身體,粉碎的就不只衣服了。」
最壞的情況,是茨魅跟著灰飛煙滅,就像魯薩爾卡他們一樣。
之前也有過一次類似的情況。茨魅與前任槍之女武神史薇特菈娜戰鬥時,右手也突然不聽使喚,被對方趁機反擊。假如沒有那個意外,史薇特菈娜失去的將不只左臂,而是性命。
「被龍具挑選為戰姬的人,果然藏著某種力量吧。」
到目前為止,茨魅曾附身在各式各樣的屍體上。舉世聞名的騎士、百戰百勝的傭兵、身手矯捷的刺客、擅長騎馬射箭的草原民族……等等。
附身在那些屍體上時,從來不曾出現身體不聽使喚的情況。
唯有這副身體,會違逆茨魅的意志。
茨魅並不打算依附到其他屍體上。因為這是到目前為止,她使用過的身體中最好使的。今後說不定再也得不到如此完美的肉體,直接捨棄未免過於可惜。
「不懂我們的你,會一直敗給我們,是理所當然的。」
這副身體原本的主人,曾對茨魅說過這樣的話。直到現在,茨魅仍然不明白戰姬的話中之意。
茨魅利用列許,明白戰姬的肉體並沒有特別之處。既然如此,為什麼這身體會連續不聽話兩次呢?
「再觀察一下吧。」
在找出身體異常的原因之前,不能與魔彈之王及戰姬們正面衝突。
這時茨魅忽地感受到他人氣息,看向前方。
一名穿著暗褐色長袍,拿著老舊的掃帚,年紀約十五、十六歲的可愛少女,出現在她面前。少女臉上掛著微笑,但是眼中閃爍著詭異的晶光。
從少女身上散發的氛圍,能立刻明白,她不是人類。
「※芭芭雅加,妳從老太婆變成其他模樣啦?」(譯註:典出斯拉夫民間傳說中的女巫BabaYaga。)
被稱為芭芭雅加的少女誇張地聳肩,從口中發出老太婆般沙啞的聲音:
「對我們來說,外表就像衣服,可以隨時依心情變換。妳那副身體不也才用不到十年嗎?比起那個,我有事問妳。」
我不是依心情改用肉體的。茨魅心道,以視線要芭芭雅加繼續說下去。
「我在某個戰姬身上施了點法術。後來那戰姬去了亞斯瓦爾,但是不知為何,法術被解除了。」
芭芭雅加是擅長魔術與咒術的魔物。她口中的法術,應該是某種詛咒吧。
「所以我也去了一趟亞斯瓦爾。」
「知道原因了嗎?」
芭芭雅加搖頭,將掃帚打橫拿起,放手。掃帚並沒有掉到地上,而是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撐住似地,飄浮在半空中。
芭芭雅加坐在掃帚柄上,繼續說道:
「我不但沒找到戰姬,而且連龍具的氣息也消失了。」
茨魅微微扭動身體,表示她的驚訝。少女外形的魔物嘆道:
「法術被解除,是有可能的事。要不破解法術,要不直接砍下被下咒的右手。但是龍具消失,我就不明白了。妳知道什麼嗎?妳不是到處飛來飛去,忙得很嗎?」
「那戰姬應該是死了吧。使用者不在的話,龍具也會暫時從地上消失。這事妳也知道才對。」
「既然如此,是誰殺了戰姬?雖然那戰姬還不成熟,但也不是會被路邊的蝦兵蟹將殺死的角色。」
「不久前,槍之女武神與魔彈之王都在亞斯瓦爾。而且連杜蘭達爾與卡里博恩的使用者也在。托爾巴蘭就是被他們消滅的。」
聽茨魅說道,芭芭雅加佩服地嘆了一聲。
「哦,因為感受不到氣息,我還以為那個浪蕩子上哪玩了,原來……要是被多勒卡伐克知道,他八成會說該消滅的是妳吧。說起來,原本該覺醒的不是魯薩爾卡,而是※伏地諾,是妳擅自扭曲了呢。」(譯註:典出斯拉夫民間傳說中的精靈Vodyanoy。)
芭芭雅加露出不祥的笑容,以沙啞的聲音笑道。
多勒卡伐克與伏地諾也都是魔物。但是伏地諾仍然在沉眠。
「先不管那個。今後妳打算怎麼辦?包含※科西切在內,我們只剩四人了。如此一來,讓蒂爾•納•法降臨的方法,就很有限了。」(譯註:典出斯拉夫民間傳說中的不死者Koschei。)
「流血增加了。」
「我正想問這個。」芭芭雅加一拍雙手,問道:
「為什麼要那麼大費周章?想讓地表堆滿屍體、血流成河的話,直接攻擊城市不是更快嗎?」
茨魅沒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想看穿芭芭雅加的意圖似地,凝視著少女魔物,搖了搖頭。
「不能讓人類團結起來。這是我們過去敗北時得到的寶貴教訓。必須樹立矛盾,挑撥仇恨,讓人類彼此猜忌,自相殘殺才行。」
「為了削弱戰姬的力量,讓我們期望的王誕生嗎?」
少女魔物有如做確認地問道,茨魅點頭。
「我知道了。打擾妳了。」
少女魔物輕拍掃帚的握柄。緊接著,她的身體失去色彩,與周圍的景色融為一體,不到三秒,就消失無蹤。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出現過似的。
茨魅的身影也隨即消失。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揚起半點微風。
只剩湍湍的流水聲,安靜地作響。
2 羅轟的月姬
琉德米拉•露利葉正坐在貴族宅邸的會客室般的房間裡。
她坐在沙發上,隔著桌子坐在對面沙發的,是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
米拉瞬間明白,自己正在作夢。
「假如我沒把那箭鏃送你們,你們就不會想去薩克斯坦那種地方了,真是對不起。」
不知何時,桌上出現兩只銀杯,桂妮薇亞一面泡著紅茶,一面對米拉說道。臉上帶著半是無奈,半是關心的表情。
「雖然心地善良的人將那個國家稱為『山與森林的王國』,但是有勇氣說出真相的人,則稱那個國家為『香腸與馬鈴薯之國』。父親大人甚至在私底下說那是『夾在亞斯瓦爾與布琉努之間的渣』。」
妳的國家和那個渣的感情是有多糟啊?
米拉不出聲地在心裡吐嘈後回想起,這是桂妮薇亞前往杜里斯,把水手介紹給堤格爾等人後,和米拉一起喝紅茶時的回憶。
聊到海與船時,桂妮薇亞的語氣很平穩,但是一提到薩克斯坦,她的說話方式就尖酸刻薄到可怕。
「總之,既然要去那個國家,就要在飲食方面做好覺悟。除了啤酒和香腸、馬鈴薯之外,什麼都吃不到。去過那個國家的人,全是這麼說的。」
是為了耍我,或是為了嚇唬我,所以才故意說得那麼誇張嗎?
米拉一面聽著桂妮薇亞的話,一面心想。就像墨吉涅人總愛取笑吉斯塔特人只吃鮭魚和馬鈴薯,應該是類似的情況吧。
「對了對了,如果要去薩克斯坦,還要小心狼人哦。聽說牠們晝伏夜出,會在夜晚悄悄地從森林出現,攻擊城市或村落後,又消失在森林裡。雖然看起來像披著獸皮的蠻族,但其實是變成野獸的人類……」
那是有名的鄉野傳說呢。
米拉苦笑道,桂妮薇亞微笑起來。
「妳也知道這故事啊?不過,狼人出沒的事,即使在現代,還是很常聽說哦。在那個全是山和森林的國家,狼人說不定真的存在呢──請用。」
桂妮薇亞把加了太多山羊乳,變成純白的紅茶遞給米拉。
米拉轉身想逃,可是身體無法動彈。
紅茶愈來愈近了。
就在這時,米拉醒了過來。眼前是個昏暗的房間,有木造的天花板與樑柱。
──好險啊……
真是可怕的夢。那時候,米拉與桂妮薇亞都只喝自己泡的紅茶,並沒有逼對方喝自己泡的茶。
意識逐漸清晰後,米拉開始感受從到全身傳來的疼痛。身體沉甸甸的。火焰在視野邊緣晃動著,泥土與木柴、焦煙的氣味鑽進鼻腔。
──對了,我和茨魅戰鬥……
引發劇烈的爆炸,米拉摔下斜坡,掉進河裡。她在湍急的河流中奮力掙扎,但是手腳不聽使喚,最後失去意識。
──是堤格爾救了我嗎?
米拉以手肘撐起身體,不經意地低頭一看,怔住了。
除了蓋在身上的披風外,自己全身一絲不掛。
她以單手抱緊披風,緊張地張望四周。直到發現拉斐亞斯就在不遠之處,總算鬆了口氣。
看樣子,這裡是獵人用的小屋。房間中央有由石頭堆成的簡單爐灶,火焰在其中躍動不已。雖然見不到堤格爾等人,不過爐灶旁坐著一道矮小的人影。
「妳醒了……?」
少女的聲音,以及她說出的吉斯塔特語,都令米拉感到驚訝。
人影起身,朝這邊走來。
那是一名個子嬌小、有著淡紅色頭髮,眼睛令人聯想到萬里無雲的青空的少女。她穿著厚厚的冬裝,罩著使用許了多羊毛的披風。腰帶插著一柄小斧。年紀大約十三、十四歲吧。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臉上沒什麼表情。
米拉皺眉。她沒見過這名少女,卻沒來由地在意對方。
她將目光放在少女腰間的斧頭上。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普通斧頭。
從短短的握柄前端朝兩側展開的斧面,由淡紅與黃金、漆黑三色構成,上面有精巧的裝飾,看起來就像高級藝術品。斧柄與斧面的接合部分鑲著耀眼的綠柱石,不但同時兼具厚重與華麗,更帶著一股神祕的氣息。
米拉想起來了。當年,還是戰姬的母親帶著年幼的自己造訪位在吉斯塔特首都席雷吉亞的王宮時,她曾見過這把斧頭。
──龍具!
就像拉斐亞斯被稱為『破邪的穿角』,這龍具──姆瑪,被稱為『崩咒之弦武』。使用這斧頭的戰姬被稱為『羅轟的月姬』,是吉斯塔特東部的布列斯特公國的統治者。
米拉訝異地看著少女。
「妳是奧爾嘉•塔姆……?」
剛成為戰姬不久,就留下「要暫時去旅行」的紙條,消失無蹤的少女。
雖然米拉知道這名字,不過是第一次見到本人。
奧爾嘉點點頭,遞出手中的陶杯。白色的熱氣從杯口騰騰升起。
「加熱過了。」
「謝、謝謝妳。」
米拉困惑地接過陶杯,山羊乳的香氣鑽入鼻中,使她不由得苦笑。
她喝了一口山羊乳,喘了口氣。可以感受到身體暖和了起來。
為了避免燙傷,米拉小口小口地喝著熱飲。這時奧爾嘉從爐火旁走了回來,手上拿著米拉的褻衣。
「乾了。」
米拉面紅耳赤地接過,將身體縮在披風底下,迅速地穿上衣物。
奧爾嘉在米拉的正前方坐下,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只要是戰姬,就能一眼看出姆瑪是龍具嗎?」
「不清楚呢。我是因為以前見過它,所以才知道的哦。」
米拉一面回答,一面感到不解。為什麼這女孩知道米拉是戰姬呢?是因為見到拉斐亞斯,所以才這麼想的嗎?
「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救了我的人是妳嗎?」
見奧爾嘉點頭,米拉再次向她道謝。
假如不主動攀談,奧爾嘉就會陷入沉默。米拉只好以發問瞭解情況。
根據奧爾嘉的說法,她是在半刻前發現米拉的。當時,米拉抓著突出於河面的冰柱,失去意識。奧爾嘉與同伴一起把米拉拖上岸,搬到這狩獵小屋進行急救。
──半刻前的話……現在應該是中午吧。
至於冰柱,應該是米拉在無意識下,以拉斐亞斯製造的吧。
「妳的同伴是誰?」
米拉環顧室內,這狩獵小屋中除了自己和奧爾嘉之外,沒有其他人。
「瑞沃倫斯和戈德伯格的士兵。」
奧爾嘉若無其事地答道,讓米拉吃了一驚。為什麼戰姬會與薩克斯坦的土豪一起行動?
米拉原想深入追問,但是發現奧爾嘉不喜歡談論這個話題,所以作罷。
──仔細想想,本來就不可能和剛認識的人無話不談嘛。
話是這麼說,不過奧爾嘉還是讓米拉知道,她是在兩個月前來到這個國家,因為擊退了侵犯瑞沃倫斯領地內村落的盜匪們,所以被瑞沃倫斯家待以賓客之禮。
──真想去找堤格爾他們……
瞭解大致情況後,米拉看著從爐中冒出的煙如此心想。
與茨魅戰鬥後掉入河中,自己應該被沖得很遠吧。雖然身體不至於難以行動,但是狀態並沒有完全恢復。
最大的問題在於,不知道堤格爾他們在哪裡。
回到與魔物戰鬥的地點並非難事。只要前往河邊,以拉斐亞斯的力量製造冰筏,就能沿著河流回去了。但是那三人不太可能留在原地,他們應該會為了尋找米拉,在山中到處兜轉吧。
──再說,茨魅的事也很令人在意。
那魔物不可能那麼簡單地被消滅。說不定還躲在山中的某個地方。
就在這時,一名女性開門走了進來。是瓦爾特洛緹。
「哦,妳醒了?」
看她的裝扮,身分應該很高吧。米拉這麼猜測。而且奧爾嘉沒有警戒她的跡象,所以應該是瑞沃倫斯家的人。
「妳好。」
米拉掛起和善的笑容,客套地寒暄道。瓦爾特洛緹解下腰間的佩劍,在奧爾嘉身旁坐下,愉快地瞇起眼睛。
「好久不見了,琉德米拉•露利葉。」
米拉微微睜大眼,但是表面上的反應也只有這樣。她悠然地微笑著。
手腳沒被綁縛,拉斐亞斯就在附近,應該可以解釋成對方沒有立刻加害自己的意思。雖然不能大意,但是似乎也不需要過度警戒。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曾在哪見過妳呢。」
「一個月前,在戰場上──看到這個的話,想得起來嗎?」
瓦爾特洛緹拿起自己的佩劍。那是一把在劍柄與護手之處施加了華美裝飾的劍。不只華美,還散發著奇妙的氛圍。
米拉以手掩嘴,腦中閃過一幕幕景象。
在桂妮薇亞公主與杰梅因王子對決的阿斯托爾加之役中,米拉率領的吉斯塔特軍對上了薩克斯坦的騎兵。那時候,米拉曾與敵軍的指揮官交手。
雖然對方穿著罩住身體所有部位的鎧甲,看不出是男是女,但是武藝極為高強,而且武器也令人印象深刻。即使與拉斐亞斯激烈交鋒,對方的劍也沒有出現任何缺口。而且劍身還帶著與布琉努及亞斯瓦爾的王國寶劍類似的氛圍。
「難怪想不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妳的臉嘛。」
米拉誇張地聳肩笑道。瓦爾特洛緹報上自己的名字,並告訴米拉,在戰場時,她都是以葳斯自稱。
「雖然是暱稱,但是用那名字的話,就難以分辨性別了。亞斯瓦爾的男人十個裡有九個和海盜沒兩樣,如果他們知道我是女的,一定會糾纏不休的。」
米拉不知該不該把這句當成玩笑話。畢竟一想到薩克斯坦與亞斯瓦爾的關係,說不定那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話說回來,為什麼身為吉斯塔特戰姬的妳,會出現在這裡呢?琉德米拉閣下。」
瓦爾特洛緹開門見山地發問,米拉挺直身子道:
「我只能說,我正在前往漢諾威的路上。我也有事想請教,妳有見到三名旅人嗎?他們是我的同伴,其中一人有暗紅色的頭髮──」
「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布琉努人。」
聞言,米拉立刻住口。瓦爾特洛緹已經見過堤格爾了。
「另外兩人的臉,我也有見過,是年輕男人和初老的男人對吧?他們已經下山了。是我要求他們下山的。」
「可以告訴我,他們的樣子嗎?」
米拉的聲音微微發抖。有那麼短短一瞬,瓦爾特洛緹的大眼閃過溫柔的光芒。
「雖然看起來破破爛爛的,但是可以自己走路,算是很有精神吧。」
「為什麼要他們下山呢?」
米拉的表情與聲音中多了幾分嚴峻。堤格爾他們不可能拋下她,自顧自地下山。眼前這女人,究竟對他們說了什麼?
「這件事說來話長,而且對妳來說,也很重要──奧爾嘉,不好意思,可以幫忙熱三杯山羊乳嗎?」
奧爾嘉默默起身,走向爐火。
等她帶著三只陶杯回來後,瓦爾特洛緹開始說明。
最近這陣子,瓦爾特洛緹把土豪兵編成三○人左右的部隊,以這座山為中心,四處巡邏。有時候還會親自帶兵巡視。
「妳應該知道我們土豪與王家的對立日益激烈的事吧?位在這附近的索萊馬尼與漢諾威都是最前線。王家的士兵只要逮到機會,就會闖進山裡,而且山裡還有從亞斯瓦爾逃來的殘兵敗將與海盜,以及狼人。」
「狼人?」
米拉歪頭。瓦爾特洛緹說明道:
「我已經聽戈德伯格兵報告過了,你們也遇見狼人了不是嗎?就是那些失魂落魄,表情空洞,一言不發地攻擊人的傢伙。」
是那些王家士兵。米拉回想著那些人的臉,背脊一陣發寒。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把他們稱為狼人,但是看起來確實非常詭異。
「背景就是這樣。今天,我們也一如往常地在山裡巡邏,聽到山頂附近傳來類似打雷的巨大聲響。前往查探的途中,奧爾嘉發現卡在河中的妳。她可是妳的救命恩人哦。」
「嗯。真是非常謝謝妳。」
米拉再次道謝,奧爾嘉靦腆地低頭,藏起自己的臉。
「因為妳看起來沒有生命危險,所以我把妳託給奧爾嘉照顧,帶著士兵繼續前進,在路上遇見亞特里斯王子殿下與妳的同伴。簡而言之,他們為了找妳,在山裡徘徊時,碰巧救了被狼人攻擊的王子殿下。」
「不好意思一直插嘴。但為什麼一國的王子會出現在這種山地裡……?」
米拉不解地問道。瓦爾特洛緹似乎覺得那表情很有趣,笑了起來。
「因為國王陛下把漢諾威交給殿下治理,所以進入這座山,並不奇怪哦。這次,他似乎是為了確認變成狼人的士兵,才進入山裡的。」
米拉一臉意外地看著瓦爾特洛緹。
提到亞特里斯時,瓦爾特洛緹的大眼中滿是親密與好意。完全不像提到死對頭時的表情。
「我以善待妳為條件,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把殿下送回漢諾威。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似乎非常重視妳哦。」
說明似乎是結束了,瓦爾特洛緹拿起陶杯,喝了一口山羊乳。米拉悻悻地看著她。知道堤格爾他們平安無事,固然令人開心,但是事態變得很棘手。
「妳打算拿我怎麼辦?」
「當然是當成貴客接待了。瑞沃倫斯家並不打算與吉斯塔特交惡,妳不需要過度警戒。」
「那還真是榮幸。不過,雖然說不知情,但是對於擅自踏上你們領地的我來說,不配享有那樣的待遇。立刻離開這座山,才是應有的禮儀對吧?」
「禮儀嗎?雖然這麼說像是賣人情,不過我們救了妳一命。所以能請妳和我們同行,作為答謝嗎?」
意料之內的說法。既然知道救的是其他家國的重要人物,當然不能簡單地放走對方。瓦爾特洛緹繼續道:
「剛才妳說預定前往漢諾威,而且同行者中有布琉努人。所以也許可以想成這樣:王家為了與我們土豪戰鬥,特地請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協助他們,就像亞斯瓦爾公主那樣。」
米拉蹙起秀眉。雖然說「不是」並不難,但是她無法證明事情真的不是那樣。可是如果沉默不語,又像是默認了瓦爾特洛緹的話,所以米拉只好開口:
「這只是舉例……比如說,我們是為了調查三百年前的人物才來這個國家的,妳會相信嗎?」
「薩克斯坦建國前的時代嗎?那個人做過什麼豐功偉業呢?」
「如果說,我們就是想查明這一點,所以才來的呢……?」
關於魔彈之王,米拉他們只知道他從女神那兒得到神弓而已。再說,也不能把魔物或堤格爾的黑弓的事說出來。
米拉小心翼翼地問著,瓦爾特洛緹歪著頭,彷彿在心中驗證她的話似地,最後皮笑肉不笑地道:
「太過荒謬,反而不像說謊呢。不過──」
瓦爾特洛緹搖頭。
「如果我是王宮圖書館的管理人,一定會覺得你們腦子有問題,把你們掃地出門吧。吉斯塔特也真和平,居然叫戰姬做這種無聊事。」
「說的也是。」米拉也同意。假如有人因為這種理由,要求奧爾米茲讓他查閱公宮資料,就算對方是大貴族,她也會找理由給對方碰軟釘子吧。
「言歸正傳。老實說,我不認為你們是吉斯塔特的使者。假如吉斯塔特與王家勾結,不可能直接經過我的領地。但是為了避免妳被王家利用,我不想讓妳前往漢諾威。至少在這個冬季,要請妳當我的客人。」
「我知道了。那就暫時打擾了。」
米拉一反之前的不情願,乾脆地答應。因為她認為瓦爾特洛緹不是無法溝通的人。
既然對方有救命之恩,就算為他們出點力也無所謂。假如他們想積極利用米拉,應該會要求自己充分使用戰姬的力量吧。這麼一想,只有自己成為土豪的客人,反而是好事。
再說,米拉也很在意安分地坐在瓦爾特洛緹身旁的奧爾嘉。她想知道奧爾嘉為什麼離開布列斯特超過兩年。
「那就這麼說定了。也差不多該出發了。妳能動嗎?如果覺得吃力,就讓還有體力的士兵幫忙搬送吧?」
「我心領了。」
沒有骨折,體力也恢復了。走起路來沒有問題。
奧爾嘉把烤乾的軍服從爐火旁拿來,米拉道謝後,穿上衣服。瓦爾特洛緹把劍掛回腰側,若無其事地問道:
「忘了問一件事。這也是聽戈德伯格兵說的。和你們戰鬥的黑髮女人是何方神聖?我去你們戰鬥的地點看過了,看起來就像被暴風肆虐過似的。」
「如果我說對方是魔物,妳相信嗎?」
米拉半開玩笑地回答,沒想到瓦爾特洛緹的反應很認真。
「魔物嗎……既然真的有狼人,就算有那種東西也不奇怪呢。」
米拉對如此認真的瓦爾特洛緹感到驚訝,也問出一件她很在意的事:
「這麼說來,為什麼戈德伯格的士兵會在這裡呢?這座山不是妳的領地嗎?」
若是沒遇到他們,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也許因為問的不是鄉野怪談,而是極為現實的問題吧,瓦爾特洛緹露出鬆了口氣似的表情。
「正確來說,這座山並非完全屬於我,有一小部分屬於戈德伯格家。戈德伯格家的當家正是以此為藉口,讓士兵進入山裡。當然不是出於好意。那傢伙很貪心的,一有機會,就想擴張自己的領地。」
「有愛找人麻煩的鄰居,也很辛苦呢。」
米拉打從心底同情瓦爾特洛緹,也明白戈德伯格兵為什麼會是那個樣子了。有那種主人,當然會有那種部下。
三人走出狩獵小屋,四周全是森林。山路從向左右兩方延伸,朝左走,是和緩的下坡路。樹林中有數十名士兵正在待命。
見到米拉現身,一名男子從士兵中走了出來。那是被拉菲納克說成「馬臉」的戈德伯格兵。他一臉尷尬地向米拉低頭。
「那個,該怎麼說,謝謝你們的搭救。」
「小事一樁。但是希望你們今後別再做出從旅人那兒強奪財物,或押走女性的事。」
男人尷尬地笑著,再次低頭行禮,回到士兵所在處。
「真是對不起。雖然不是我的直屬部下,但是沒管好他們,是我不對。」
瓦爾特洛緹向米拉道歉。她乎從剛才的對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米拉以聳肩表示不在意。
要回索萊馬尼了。瓦爾特洛緹轉身向士兵宣布道。戈德伯格兵似乎會在下山的途中與瑞沃倫斯兵分開。
「請琉德米拉閣下走在隊伍最後。不然會太刺激士兵的。奧爾嘉也會跟妳一起走。」
瓦爾特洛緹不知是真心還是開玩笑地道。米拉從善如流地與奧爾嘉走在最後。
土豪的士兵們在瓦爾特洛緹的率領下,整齊地下山。
†
隨著空中的黑暗變深,肉眼可見的星辰也增加了。
當夕陽閃爍著斜暉,沉入高聳於遙遠西方的山稜線之後,大地被染成一整片的墨色。
黑夜造訪的世界的一角,六名男子圍坐在火堆前。
是堤格爾一行人。
他們與瓦爾特洛緹分手後,沿著山路來到主要幹道。所有人都累了,所以一路走走停停。等真的下山,來到主要幹道時,周圍已經全黑了。
幹道四周是點綴著零星樹木的草原,離森林很遠。六人決定在這裡露宿一晚,開始收集樹枝,升火休息。
「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對不起。」
吃過堤格爾等人提供的肉乾與稀釋過的伏特加後,亞特里斯面帶歉色地向堤格爾說道。
與瓦爾特洛緹分手後,亞特里斯他們才發現行李忘在山中某處。當時他們拚命對抗狼人,直到遇見堤格爾等人為止,完全忘了這件事。
「沒什麼,我也曾在山裡弄丟行李過。等抵達漢諾威後,再請我喝一杯吧。」
堤格爾不在乎地搖頭。
亞特里斯的兩名部下,正一臉微妙地看著以對等態度和堤格爾等人說話的王子。他們是王子的隨從,對年輕的主子很忠誠,亞特里斯也很信任他們。在下山的途中,可以明白這一點。
部下們以眼神請求主子必須有威嚴一點。但是不知有沒有發現,亞特里斯還是老樣子。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問你。」
亞特里斯正面看著堤格爾說道。堤格爾默默點頭。
下山時,雙方只做過簡單的自我介紹,沒有多餘的心力聊天。
「你們那位被葳斯救走的同伴,是什麼人?」
怎麼辦?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以眼神問著堤格爾。
下山的路上,堤格爾已經想好怎麼回答了。
「她是吉斯塔特王國七名戰姬之一的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
無言的驚訝包圍火堆,寒冷的夜風拂過草地,搖動火焰。
「原來如此……難怪葳斯會那個樣子。」
亞特里斯大大呼了口氣,堤格爾忍不住笑了起來。
「沒想到您會相信。」
「這樣我就能理解了。如果只是普通旅人,葳斯應該會直接讓你們與對方見面吧。既然她說不會做出失禮的事,就可以相信她。話說回來,你們為什麼來我國呢?」
「雖然這種理由很難以置信……」
堤格爾以此為前言,說道:
「我們正在調查一位名為魔彈之王的人物。目前我們只知道,三百年前,他曾經從亞斯瓦爾來到這裡。」
亞特里斯歪了歪頭。
「我沒聽過這號人物呢。為什麼想調查那個人的事呢?」
「他可能是我……馮倫家的祖先。」
這麼說的話,比較容易被接受。
「我們馮倫家與琉德米拉閣下治理的奧爾米茲有交流。先前亞斯瓦爾的內亂中,我以吉斯塔特軍客將的身分,與琉德米拉閣下前往亞斯瓦爾。之後,琉德米拉閣下與我一起前來薩克斯坦。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閣下也說,進入王宮時,能報上她的名字。」
「哦,我見過好幾次蘇菲亞閣下。但是我必須說,王宮的圖書館不會因為這種理由,答應你們進入的。更何況三百年前的話,我國還沒建國呢。既然有戰姬閣下同行,我想王宮應該不會對你們太失禮,不過還是無法進入圖書館的。」
畢竟是王子說的,很有說服力。
這想法果然太天真了嗎?堤格爾失望地嘆氣,一旁的拉菲納克開口:
「不好意思。難道不能以答謝我們救了王子殿下的理由,讓我們進去嗎?」
王子的隨從們瞪向拉菲納克,亞特里斯伸手制止他們。
「雖然我可以幫你們說話,但結果還是不會改變。布琉努和吉斯塔特應該也一樣吧,圖書館裡的紀錄分為只有王族能閱覽,或是諸侯等級的人物能閱覽的內容。並非誰都能隨便翻閱。」
「三百年前的事,不能讓其他國家的人看嗎?」
拉菲納克不解地問道。亞特里斯點頭。
「因為紀錄是以開國國王格利莫瓦德的父親與祖父為主。雖然我可以自己進去圖書館幫你們調查,但是要等到我國的情勢穩定下來再說。」
「不,是我們失禮了。」
堤格爾代替拉菲納克賠不是。
亞特里斯的話很有道理。他們已經在下山的路上知道王子奉命治理漢諾威的事了。光是處理王家與土豪的對立,以及狼人的問題就分身乏術了,當然沒空前往首都。亞特里斯肯這麼仔細地為堤格爾等人做說明,就該感謝他了。
──是說,那國王比傳聞中更可怕呢。
竟然任命獨生子治理與土豪戰鬥的最前線城市。
或者是因為,國王對亞特里斯的器量有所期待呢?
不論如何,堤格爾已經做好決定。他朝亞特里斯探出身子。
「殿下,雖然我也知道這麼要求很厚顏無恥,但是可以請你讓我們暫時待在你身邊嗎?當然,我們會略盡綿薄之力的。」
不論是為了奪回米拉,或是為了調查魔彈之王,這都是最好的一步。
堤格爾等人已經展現過實力,也讓亞特里斯明白他們的立場了,接著就看王子如何決定了。
亞特里斯顯得很驚訝,他的隨從則在左右哇哇大叫:
「殿下,您千萬不能答應!」
「他們有人質在瑞沃倫斯手上。肯定會聽那女人的話,找機會加害您的。」
「如果葳斯有那個意思,我們早就曝屍荒野,被野獸吃了。或者被瑞沃倫斯軍包圍,帶到索萊馬尼了吧。」
亞特里斯以沉穩的語氣安撫部下,看向堤格爾,認真地問道:
「你覺得,為什麼葳斯要你們護送我回漢諾威呢?」
那是令人感受到執政者風範的表情。堤格爾緊張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對方打算利用琉德米拉閣下操縱我們,是肯定的。但是,我們並不清楚對方的事,只知道瑞沃倫斯家是很強大的土豪……」
「那我就先說明一下吧。」
亞特里斯凝視著火堆,說道:
「瑞沃倫斯家與王家一樣歷史悠久,勢力也很大。能與之抗衡的土豪,只有戈德伯格家而已。就領地的大小以及城市的富裕程度來說,是瑞沃倫斯家略勝一籌,但是在土豪之中,戈德伯格家的聲望比較高。」
「為什麼呢?」
堤格爾不解地問道。雖然不能說對瓦爾特洛緹有好感,但是從先前的短暫對話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誠意。而且士兵們似乎也不是出於無奈才服從她的。
亞特里斯露出困擾的笑容。
「因為瑞沃倫斯家不只與土豪,也與王家,以及跟隨王家的諸侯都有交流。他們從以前起,就是以這種方式拓展勢力的。看在其他人眼裡,太八面玲瓏了。雖然她笑著說,被人討厭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還有就是──」
說到這,王子停頓了一下,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遠方。
「我國介入亞斯瓦爾的內亂時,選擇了站在杰梅因王子那邊。當時,葳斯帶著三千名士兵參戰,但是沒立下什麼像樣的戰功就回來了。所以土豪們對她很失望。」
堤格爾也露出微妙的表情。這麼說來,他曾聽米拉說過,她與薩克斯坦軍戰鬥過,而且指揮官很強。
「還有一點。」亞特里斯表情苦澀地看著堤格爾。
「看到她的劍時,你有感覺到什麼嗎?」
堤格爾點頭。王子煩悶似地撥了撥金髮。
「那把劍叫※巴爾蒙格,是薩克斯坦的王國寶劍。」(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的寶劍Balmung。)
這個國家也有寶劍嗎?堤格爾感到驚訝,又覺得不意外。
假如那寶劍和龍具一樣,是為了與魔物戰鬥而創造的武器,說不定每個國家都有。因為魔物會在所有國家現身。
「既然是王國寶劍,不是該由王家持有嗎?」
為什麼會落入與王家對立的土豪手中呢?
「其實,直到半年前,巴爾蒙格都下落不明。雖然傳承與文獻中有提到這把寶劍,但是已經失落很久了。沒想到半年前居然現身……經過一番波折,最後被葳斯取得。而且父王……陛下還承認由她持有。」
提到父親時,亞特里斯露出疲憊的神色。這對父子的關係果然很糟吧,堤格爾不由得擔心起來。原本沉默不語的加雷寧,謹慎地開口:
「薩克斯坦國王是基於什麼原因承認的呢?考慮到目前王家與土豪的關係,就算派兵索回寶劍,也不足為奇。」
「我無法推測陛下的想法。」
亞特里斯搖頭,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但是,自從陛下承認由葳斯持有寶劍後,出現兩種流言。一種是瑞沃倫斯家準備背叛土豪,向王家效忠,所以才能持有寶劍。另一種是戈德伯格家對此感到眼紅,想從瑞沃倫斯家奪走寶劍。」
竟然把寶劍當作政治鬥爭的工具。堤格爾不禁佩服薩克斯坦國王的膽識。
──是在半年前發現寶劍的嗎?
蘇菲說,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今年四十一歲。他應該有相當的實力與自信,才敢利用寶劍吧。
「因此被寶劍殺死的士兵,不就很可憐嗎?」
拉菲納克率直發表感想。王子的隨從們一齊瞪著他。但亞特里斯只是痛心似地苦笑著,沒有說話。
「殿下覺得瑞沃倫斯家會效忠王家嗎?」
堤格爾問道。亞特里斯露出苦惱的表情。
「雖然我不斷呼籲她,但她的反應都像今天一樣。儘管她沒有逮捕我或殺死我,但是會反駁說,我治理漢諾威的方法很容易被攻擊之類的。除非有相當的理由,否則她是不可能答應的吧。」
「那麼,戈德伯格家呢?」
堤格爾有點在意,繼續問道。金髮王子搖頭。
「他們的當家是大聲嚷嚷絕不服從王家的主戰派,而且非常好戰。不過那種姿態很有土豪風格,所以在土豪間的聲望很高。」
說到這,亞特里斯解說完畢似地輕吐一口氣。
「就是這樣。你覺得,為什麼葳斯要求你們護送我回漢諾威呢?」
堤格爾雙手抱胸,開始思考。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態度,彷彿要我們就這麼協助殿下似的。
假如瓦爾特洛緹想把堤格爾等人當成棋子使用,直接帶走他們,會更省事。只要把堤格爾等人與米拉分開,就能以堤格爾等人為人質威脅米拉,同時以米拉為人質威脅堤格爾他們了。
「她說會送信過來。說不定打算以通信為幌子,讓我們收集殿下身邊的消息,或是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情報,使王家這邊陷入混亂。至於其他原因──」
說到這裡,堤格爾又覺得不可能,於是閉嘴。但亞特里斯似乎很在意,以視線催他繼續說下去。沒辦法,堤格爾只好露出打哈哈般的笑容。
「說不定她只是單純地擔心殿下而已……」
話還沒說完,兩名隨從就氣呼呼地朝堤格爾瞪過來。
亞特里斯也張口結舌地看著堤格爾,最後回過神,放聲大笑。連隨從都感到驚訝的大笑聲,融入夜空之中。
好不容易止住笑聲後,亞特里斯以清爽的表情看著堤格爾。
「我會把你們視為上賓款待的。有事時,就要請你們多幫忙了。」
如此這般,堤格爾等人成為亞特里斯的協助者。
夜深了,黑暗也變得更深邃。
除了輪到守夜的堤格爾與亞特里斯醒著之外,其他四人都沉沉睡著了。
「──狼人嗎?」
亞特里斯一面拔起地上的草,丟進火堆裡,一面喃喃道。兩人原本聊著可有可無的話題,堤格爾忽然想到這件事,於是向王子發問。
狼人是什麼呢?
堤格爾知道,那些是被茨魅操縱的人類。可是亞特里斯應該不知道魔物的存在。堤格爾有點在意他是怎麼看狼人的。
「春天快結束時,有些士兵開始出現異常。變得失魂落魄,表情也很空洞,而且會攻擊同袍。就算受傷,也不會停止動作,就算打斷他們骨頭,臉色也不會改變。而且不會說話。所有人都感到很害怕。」
亞特里斯說著,表情愈來愈嚴肅。
「一開始,出現異常的只有一、兩人。雖然把他們綁起來,讓神官為他們祈禱,或是讓他們吃各種草藥,可是都沒有效果。那些人後來不是死了,就是行蹤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亞特里斯抬起頭,看著堤格爾。
「在我國,有各式各樣的狼人傳說,其中之一是:躲藏在森林深處的狼的靈魂,會附身在人類身上。被附身的人會失去思考能力和感情,並且變得不會說話,開始攻擊一般人。殺的人愈多,被附身的人就會愈像狼。不但動作變得和野獸一樣,也會發出狼嚎,體毛增多,最後完全變成狼形……」
聽到這裡,堤格爾想起追殺亞特里斯等人的那七名士兵。比起最早遇到的王家士兵,他們的樣子,確實更像是接近狼的狼人。
「只有王家的士兵會變成狼人嗎?」
「一開始,大家都是那麼想的。所以有很多人責怪土豪,懷疑他們下毒或是使出什麼手段。後來經過調查,發現土豪的士兵也有狼人化的情況,那些聲音才平息下來。不過直到現在,仍然有人懷疑土豪,並因此憎恨土豪。」
亞特里斯彷彿說給自己聽似的,雙手用力握拳。
「目前,我們不知道變成狼人的原因,也不知道治療的方法。儘管如此,還是必須在冬季結束前解決這件事,否則的話……我國就沒有將來了。」
亞特里斯的語氣太悲壯,使堤格爾忍不住盯著他看。這情況確實很不尋常,但是「冬季結束前」,是什麼意思呢?
發現堤格爾的視線,亞特里斯搔了搔頭。最後那句話,似乎是下意識說出來的。但是他並不含糊其詞,而是輕輕點頭道:
「亞斯瓦爾應該會趁著冬季,整備好新的體制吧。聽葳斯說,桂妮薇亞公主持有王國寶劍。國內已經有擔心『霸王』再臨的聲音了。」
『霸王』瑟菲莉亞。
消滅加帝斯王國,擴張亞斯瓦爾版圖,被稱為中興之祖的女王。
堤格爾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保持沉默。
他不知道桂妮薇亞的想法該稱為理想或野心。不過,她為了實現那想法,不惜與有血緣關係的兄長們為敵,並且在戰場上擊敗了兄長。
──這不是我該思考的事。
堤格爾搖頭,把亞斯瓦爾的事趕出腦中,做起自己分內的思考。
──想在冬季結束前解決這事,我也有同感。
直至今日,肯定已有許多人民化為狼人了。
就算解決了狼人化的問題,也不能讓死者復生,而且重建也需要時間。亞特里斯說的話,應該包含這些部分在內吧。
必須做各種調查才行呢。
堤格爾苦澀地暗忖道。還是別把茨魅的事說出來吧。否則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混亂。
假如是持續了半年的問題,一定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
「假如米拉……琉德米拉閣下的信寄到了,說不定能與我們分享關於雙方知道的狼人資訊。」
堤格爾鼓勵著亞特里斯。王子微笑道:
「請務必這麼做。葳斯應該也不樂見目前這種情況。」
之後,兩人再次閒聊起來。偶爾聊到亞斯瓦爾的戰鬥時,堤格爾會盡可能不偏坦任何一方地談論。
†
米拉通過索萊馬尼的城門,是在遇見奧爾嘉、瓦爾特洛緹的三天後。時間將近正午,部隊已經用過午餐了。
索萊馬尼是中等規模的城市,但是城牆又厚又高,而且引河水作為護城河,看起來相當宏偉,難以攻陷。城牆上的士兵的容光煥發,動作也很俐落,士氣似乎很高昂。
瓦爾特洛緹對一起回城的士兵宣布解散後,與米拉、奧爾嘉一起走在大街上。順帶一提,從下山後,米拉就以層層布條纏住拉斐亞斯了。
整座城市很有活力,路上有許多露天攤販,販賣在吉斯塔特稱為果汁水的飲料,或是烤點心、成束的藥草、毛皮、羊毛、以羊角或牛角製作的樂器等等。路邊還有賣藝的小丑或吟遊詩人,行人手中拿著點心或果汁水,在周圍觀看表演或聽歌。
瓦爾特洛緹一面笑著對發現自己而歡呼的市民打招呼,一面對走在身旁的米拉道:
「如何?不像外人說的,只有啤酒、香腸和馬鈴薯對吧?」
「確實呢。」
米拉覺得驕傲地這麼說的瓦爾特洛緹有點可愛,接著在眾多攤位中發現某樣商品。她來不及向另外兩人先說一聲,就筆直朝那攤位走去。
那是販賣各種罐裝果醬的商店。雖然份量不多,但是種類豐富,有蘋果、葡萄、石榴、草莓、杏桃……等等,除此之外還有罐裝的蜂蜜。
米拉兩眼發亮,心跳不已。蘋果與葡萄,會隨不同國家與地區,有不同的風味。這種差異當然也會顯現在果醬之中,不買下這些果醬的話,她以後一定會後悔。
問題是,她現在身無分文。
「──妳喜歡果醬?」
瓦爾特洛緹來到米拉身邊,露出意外的表情。米拉肩膀一震,沉默不語。瓦爾特洛緹愉快地問道:
「我買給妳吧?」
「妳想收買我嗎……?」
「能以果醬收買戰姬,簡直太划算了。既然我把妳當成客人,這種程度的款待是應該的。」
「那就謝謝了。之後我會還妳人情的……」
自尊心使米拉在接受好意之前如此說道。
瓦爾特洛緹和老闆說話時,米拉不經意地轉頭,奧爾嘉正站在後方,看著兩人的模樣。
抵達索萊馬尼之前,米拉試著向奧爾嘉攀談過幾次,但總是聊不太起來。雖然奧爾嘉似乎不討厭米拉,可是態度很生疏。
米拉想起蘇菲說過,以前曾經見過奧爾嘉。她向奧爾嘉提起這件事,但奧爾嘉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米拉很後悔,早知道就向蘇菲問清楚見面當時的情況。
──感覺起來,奧爾嘉很不想提到戰姬或吉斯塔特。
畢竟今後必須暫時一起生活,米拉想多瞭解奧爾嘉一點。雖然不奢望能和她變成好朋友,不過至少,希望能熟到在碰面時可以閒話家常的程度。
──而且,也還沒為她幫忙熱山羊乳的事道謝呢。
米拉回憶著那滲入疲憊體內的溫暖,想到一個點子。
「還有其他想買的東西嗎?果醬公主。」
就在這時,買好果醬的瓦爾特洛緹調侃似地道。
「嗯。」米拉轉頭看著她,笑著點頭。
買完想要的東西後,米拉等人從矗立於城市中央的大神殿旁經過。
「這就是象徵在各方面都吃得開的瑞沃倫斯家的神殿。」
瓦爾特洛緹仰望著三層樓高的巨大神殿,嘲諷似地笑道。
大神殿的外觀很奇妙。
一樓的造型厚重,二樓的牆壁與梁柱給人樸素的感覺,三樓是以柱子撐起半圓形屋頂形成的寬廣空間。屋頂上有張開雙翼,貌似赫拉斯瓦爾格的白色巨鷹像。
「一樓祭祀的是沃坦與提爾、索爾,二樓祭祀的是薩克斯坦建國前信仰的諸神,三樓是婚喪喜慶用的場所。」
「從三樓眺望出去的景色,應該很美吧。」
米拉避開信仰的話題,說著無關痛癢的感想。
「是啊,可以一眼看盡整座城市。只有這點無話可說。」
瓦爾特洛緹似乎很開心,愉快地點頭。
瑞沃倫斯家的宅邸位在城市後方。有寬敞的中庭,建築物本身沒有奢華的裝飾,但是給人優雅又俐落的印象。
一到家,瓦爾特洛緹就做起各種指示,命侍女把米拉帶到客房。房內家具一應倶全,住起來似乎很舒適。米拉探查了一下室外的氣息,沒有士兵監視。看來她是真的被當成賓客對待。
米拉卸下行李與裝備,命侍女準備紙筆後,在沙發坐下。
為了寫信給堤格爾,她開始思考該如何下筆,也自然地梳理起現狀。
──既然王家與土豪的士兵都變成了狼人,表示這是整個王國的問題。
假如王家與土豪繼續對立下去,將會拖延到解決狼人問題的時間。這是顯而易見的事。雙方應該都很清楚,繼續對立下去,只會使受害狀況變得更嚴重。至少,在解決狼人問題之前,應該暫時合作才對。
──還有,瓦爾特洛緹並不討厭王家。
這是米拉與她聊過後的感想。特別是提到名叫亞特里斯的王子時,瓦爾特洛緹甚至會卸下一半身為瑞沃倫斯當家的武裝,語氣變得特別溫和。
假如土豪與王家合作,米拉就能與堤格爾會合。即使茨魅現身,她也能與堤格爾一起戰鬥。自從山中一戰後,那魔物就銷聲匿跡。說不定她受傷了,但還是不能輕忽大意。
大約過了三○分鐘,米拉整理好信中內容時,有人敲門。
──瓦爾特洛緹這麼快就打算使喚我啦?
米拉如此心想,打開門,卻是奧爾嘉出現在她眼前。米拉有點驚訝,沒想到奧爾嘉會主動來找自己。
「怎麼了嗎?」
「我想和妳較量一下。」
米拉怔住了。才剛回到城裡,這少女在說什麼呢?
奧爾嘉直視著米拉的雙眼,不像在開玩笑。
「可以是可以,但是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妳的事。」
少女以萬里無雲的眸子仰望著米拉,說道:
「我爺爺說過,假如想認識對方,就要和對方比騎馬、射箭、彈琴,還有羊。」
米拉聽得莫名其妙,仔細一問,似乎是比誰騎馬騎得快,射箭射得遠或準,誰的琴聲歌聲好聽,羊肉吃得多之類的。
「我不擅長唱歌,也沒錢買那麼多羊。如果妳很會騎馬或射箭,就比那些吧。」
米拉笑開了。雖然方法很特別,但奧爾嘉正以自己的方式,想對米拉伸出友誼之手。這讓米拉很開心。
「我的箭術很普通,而且也不覺得騎馬贏得過遊牧民族。」
假如這少女見到堤格爾的箭術,會有什麼感想呢?
米拉一面心想,提議道:
「不過,我對槍術有信心。我用木棍代替長槍,妳也使用擅長的武器吧?」
奧爾嘉輕輕點頭同意。
以客人身分住了兩個月的奧爾嘉,對瑞沃倫斯家很是熟門熟路,她準備好兩人的武器,帶著米拉來到中庭。
「只要有時間,我就會來這裡自我鍛鍊。」
她帶著米拉來到劈柴場旁的小廣場。那兒大小適中,旁邊有長椅與花圃,確實很適合鍛鍊。現在廣場上除了她們,沒有其他人影。
米拉接過長棍,驚訝地看著奧爾嘉手中的物體。
「那不是雅法的農具橫杵嗎?」
那物體乍看之下,有點像雙手使用的大木槌,但是槌頭的部分一邊長一邊短。宓莉莎說過,那是幫小麥脫殼用的道具。
「我第一次遇到知道這是什麼的人。」
奧爾嘉佩服地抬頭看著米拉。
「瓦爾特洛緹說,使用真正的斧頭太危險了,所以把這個給我使用。這是以前造訪此處的雅法人留下的。除了這個,還有一個木製的大容器。」
「不小心被打中的話,好像會受重傷呢。」
米拉苦笑道。奧爾嘉皺眉,似乎把米拉的話解釋成她還太嫩了。
「用慣的話,就不會打到人。」
這反應使米拉輕笑起來。該生氣時,她還是會生氣的呢。
兩人拉開十步的距離,面對面地站著。
「那就開始吧。」
米拉說道。奧爾嘉點頭,放低重心,向前疾奔。
那速度之快,使米拉暗暗心驚。奧爾嘉以橫杵俐落地帶開米拉的長棍,一口氣縮短距離。
米拉將長棍一抽一刺,直攻對手顏面。奧爾嘉再次揮動橫杵,想將其帶開。
就在這時,米拉手腕一翻,長棍換了個方向,以破風之勢擊中杵頭。出乎意料的攻勢,使奧爾嘉怔了一下。
米拉馬不停蹄地做出第二記攻擊。
啪。清脆的聲音響起,奧爾嘉的橫杵擦過棍頭,使米拉雙手微微發麻。假如被直接擊中,棍子應該會被打飛吧。
──以這個年紀,這個體型來說,真了不起。
米拉與奧爾嘉拉開距離,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在心裡讚嘆。
大斧或木槌類的武器,主要是利用離心力進行攻擊。威力雖然很高,但是容易失去平衡。可是奧爾嘉並不被離心力帶著走,而是確實地掌控武器。
──光是用農具,就有這種威力,如果她拿的是龍具,應該更耐戰吧。
奧爾嘉活用嬌小的身體從低處進攻。米拉以刺擊作為牽制,但奧爾嘉並不畏懼,繼續逼近。
風聲呼嘯。也許是從剛才的短暫攻防中明白米拉的武功強弱了吧,奧爾嘉不再保留實力,毫不留情地揮動橫杵。米拉帶開打橫而來的攻擊後,橫杵改變方向,自下而上地敲了過來。米拉扭動身體,避開攻擊,但橫杵已經逼到眼前。
──沒辦法以木棍接招呢。
應該會直接被打斷吧。或者整根棍子被彈飛。
米拉朝左邊滾開,橫掃長棍。假如奧爾嘉追上,雙腿就會被掃中。不過奧爾嘉並不上當。
──必須重新研究對上斧頭時的戰法呢。
米拉起身,握好長棍,輕呼一口氣。
假如由老練的戰士使用斧頭攻擊,除了躲開之外,別無他法。
就算想以盾牌抵禦,或是以武器帶開,盾牌與武器應該都會粉碎吧。
兩人交手了不知多少回合後,米拉倏地跳開,雙腿微彎,彷彿為了與奧爾嘉對抗似地放低重心。也許把米拉的行為視為挑釁了吧,奧爾嘉一言不發地向前直衝。
米拉將長棍向前直刺。目標不是奧爾嘉,而是離奧爾嘉前方有兩步之隔的地面。
藍髮戰姬以長棍為支點,向上一躍,翻過奧爾嘉頭頂,落在她身後,搶在奧爾嘉轉身前,以棍頭抵在她的後背上。
「輸了……」
奧爾嘉放下橫杵,大大吁了口氣。雖然她的呼吸不算紊亂,不過仍有幾道汗水從臉頰滑下。米拉走到奧爾嘉面前,伸出手。
「妳很強呢。我之所以能贏,應該是因為戰鬥經驗比妳多吧。」
奧爾嘉握住米拉的手,訝異地皺眉:
「這是安慰?」
「是鼓勵。以及自我警惕。」
假如再比試一次,結果會如何呢?同樣的方法應該不管用了吧。是說,如果奧爾嘉的動作因此變遲鈍,就另當別論。
「話說回來,妳瞭解我的事了嗎?」
「妳很強。不過也很溫柔,很認真。」
米拉不解地歪著頭。剛才的比試,可以知道這麼多事嗎?
「妳沒有放水。認真地和我打到最後。」
「妳比我更認真呢。」
米拉苦笑。這個名叫奧爾嘉的少女,個性應該非常認真而且專一吧,所以才會想與年長的人對等相處。
忽地,一陣掌聲傳來,米拉與奧爾嘉回頭。
瓦爾特洛緹臉上掛著半是傻眼的微笑。她仍然穿著軍服,寶劍也還掛在腰上。
「一回來就立刻練武,戰姬們真是活力十足啊。」
「妳似乎也很忙呢。我還以為妳早就換下衣服休息了。」
米拉調侃道,瓦爾特洛緹露出嘲諷的笑容,但是她立刻斂起表情,朝走廊看去。
一名高大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那人外表約莫四○歲左右,蓬鬆的白髮有如獅子的鬃毛,眼神銳利,鷹勾鼻下的鬍鬚張揚地向左右兩方生長,雙肩堅實賁起,胸膛厚實,支撐著魁偉軀體的雙腿粗壯如柱。雖然穿著絹製的衣物,但是感覺起來,鎧甲更適合他。
「原來妳在這裡啊。瑞沃倫斯。」
聲音也不輸外表,相當宏亮。瓦爾特洛緹以責備的視線看著男人。
「是客人的話,就該在會客室等我過去。戈德伯格。」
「我哪可能乖乖坐著等妳啊。妳不是在北邊山上遇見了王子?而且又放過他了?這到底是第幾次了?妳繼承瑞沃倫斯家也有半年了,還是沒有身為當家的自覺嗎?」
被稱為戈德伯格的男人毫不掩飾不屑地啐道。鑲在毛皮披肩上的寶石隨著他的動作,閃爍著七彩的光芒。
面對氣呼呼的戈德伯格,瓦爾特洛緹淡定地回道:
「我也說過了,假如殺了亞特里斯王子,下次被派來駐守漢諾威的,會是更強更難纏的將軍。例如擅長守城的克魯格爾,或是精於帶領騎兵的史密特。」
她舉例的兩人,都是效忠於奧古斯都王的傑出將領。戈德伯格哼道:
「其實妳只是在找向王家下跪的機會吧。那隻瘦驢一樣的王子向妳求婚,是幾年前的事啊?」
「四年前。早就是過去式了。比起那種陳年往事,我更希望你記得我父親在半年前被王家的人殺害的事呢。」
瓦爾特洛緹面不改色地道。戈德伯格嘲弄似地揚起嘴角。
「要是妳爸……維卡克看到現在的妳,不知會有什麼表情呢。雖然他也會賣面子給王家,但是至少還有與王家平起平坐的土豪氣慨。」
說到這,戈德伯格以現在才發現的表情看向米拉與奧爾嘉,感嘆似地哦了一聲。
「是諸侯家的小姐嗎?沒看過她們呢。」
「別嚇到我的客人,戈德伯格。雖然我沒邀你,不過既然戈德伯格家的當家特地來找我,我至少會請你喝杯啤酒的。」
瓦爾特洛緹朝米拉與奧爾嘉擺了擺手,朝走廊前進。戈德伯格以無禮的眼神看著兩名戰姬,跟著宅邸之主離開了。
土豪們消失後,米拉嘆道:
「真辛苦啊。」
土豪中數一數二的勢力,關係那麼差的話,想對抗王家應該是不可能的吧。不知瓦爾特洛緹有什麼想法。
──雖然沒打算介入,但還是該調查一下比較好呢。
一無所知的話,被捲入其中時,可能會無法脫身。
不過,這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做到的事。得花上不少時間。
米拉轉換心情,對奧爾嘉笑道:
「擦過汗後,要不要到我房間吃烤點心?就是剛才在街上買的那些。而且還有紅茶哦。我想認識人時,就會和對方喝紅茶。」
「紅茶。」奧爾嘉青空般的眸子亮了起來。
「我喝過加了馬奶酒的墨吉涅的紅茶。很好喝。」
「我沒那麼試過。妳喝過加了果醬的紅茶嗎?」
奧爾嘉搖頭。米拉溫柔地微笑起來。
「很好喝哦。妳一定會喜歡。」
兩人邊聊邊離開了中庭。
米拉在街上買了三人份的烤點心。
雖然只有一種口味,味道也不怎麼樣,但是有好幾種果醬。兩人面對面地坐在擺著紅茶與銀杯的桌前。
「每種都喝喝看,找出自己喜歡的果醬吧。」在米拉如此勸說下,奧爾嘉吃了七成的烤點心,喝了四杯紅茶。每杯都加了不同果醬,奧爾嘉驚訝又仔細地品嚐那些紅茶。
「看到妳喝得這麼起勁,我泡這些茶就值得了。」
儘管奧爾嘉的臉上與腿上都是點心碎屑,實在說不上得體,但是米拉仍然笑咪咪地看著她大快朵頤的模樣。
等到盤中的烤點心幾乎被吃光時,米拉若無其事地問道:
「妳為什麼要到處旅行呢?」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表情僵住了。米拉以柔和的口吻繼續道:
「如果不想說,或是不能說,就別說了。但是,就像妳想認識我一樣,我也想多瞭解一點妳的事。」
房間裡靜悄悄的。米拉一面喝著紅茶,一面等待奧爾嘉的回應。就算今天不成功也無所謂,她想先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在回答之前,可以問幾件事嗎?」
過了一陣子,奧爾嘉終於開口。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謝謝。」聽米拉這麼說道,奧爾嘉道謝。
「我想,妳是在三年前成為戰姬的,有猜對嗎?」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儘管米拉感到不解,但還是點頭。
「剛成為戰姬時,妳覺得自己配當戰姬嗎?」
米拉連連眨眼。依發問的意圖,這可能是極度失禮的問題。
「這問題是什麼意思呢?」
米拉盡可能平靜地回問。「對不起。」奧爾嘉似乎發現自己問得不好,她低頭道歉。
「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配當戰姬。」
奧爾嘉凝視著空了的銀杯,青空般的眸子染上陰霾。
吉斯塔特王國的東部是廣大的草原,許多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生活在大草原上。
由羅轟的月姬治理的布列斯特公國,東半部正是草原,居住在其中的,是服從吉斯塔特的遊牧民族。至於奧爾嘉則是族長的孫女。
總有一天,奧爾嘉會成為族長。而她也有這個自覺,努力練習馬術與箭術,學習與培養各種族長該具備的知識與能力。
兩年前的夏天,龍具姆瑪出現在奧爾嘉面前。這是部族之光!大家都對此感到開心,奧爾嘉也覺得,只要大家高興,成為戰姬也沒什麼不好。
然而,當她前往首都,被國王承認為戰姬,來到布列斯特的公宮,見到布列斯特的整體地圖時,她傻住了。自己的部族,只占了布列斯特東半部的一半大而已。
「我原本生活的世界太小了。」
奧爾嘉小聲地道。
她開始害怕成為戰姬。既然被龍具選上,自己就應該做得到。儘管她如此告訴自己,仍然無法消除不安。
奧爾嘉開始接觸政務時,一名文官建議道:
「要不要追加採用幾名熟悉城市生活的遊牧民族的人呢?」
奧爾嘉拒絕了這建議。那麼做,可能會讓人以為她以戰姬身分徇私。聽說了這件事的其他文官,紛紛稱讚奧爾嘉的公私分明。
事後想想,那其實是個錯誤決定。
儘管奧爾嘉拚命學習當個戰姬,努力處理政務,可是不久之後,她就受挫了。
原因之一,是遊牧民族與定居民族之間對事物看法的落差。例如有人呈上修橋鋪路的案子時,奧爾嘉必須先瞭解道路與橋樑之於定居民族的重要性才行。
對金錢的觀念也必須改變。一開始,奧爾嘉看到堆積在公宮寶庫中的財寶時,根本不知道那些東西有什麼用處。
假如採用熟悉城市生活的遊牧民族擔任輔佐官,結果也許會不同吧。他們能理解遊牧民族與定居民族之間的想法差異,幫助奧爾嘉理解政務並居中調節。
可是,奧爾嘉不想被當成公私不分的人。
文官們太包容奧爾嘉,也造成了反效果。由於奧爾嘉才十二歲,而且是遊牧民族出身,再加上她一直認真地處理政事,所以文官們很有耐心地等待奧爾嘉成長,不催她也不責怪她。
成為戰姬約一個月後,公國內發生火災。橫跨布列斯特北部與西部的麥田,被燒掉一成以上。
對遊牧民族來說,火災是很嚴重的事。儘管奧爾嘉迅速地做出對應,但是在慌亂中,下達了兩個互相矛盾的命令。
就在奧爾嘉每天收到大量請求支援的文件,開始覺得不安時,一名戰姬出現在公宮,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妳就是布列斯特的新戰姬?真年輕,而且很小。」
艾蓮毫不客氣地對初見面的奧爾嘉如此笑道。一直暗中在意自己身高的奧爾嘉覺得有點受傷,但更多的是自卑。
艾蓮的態度充滿自信,但是不會給人驕傲自大的感覺。
「妳在王宮見過名叫蘇菲亞•歐貝達斯的戰姬對吧?我從她那裡聽過妳的事。因為剛好有事經過這一帶,所以順便過來見見妳。」
奧爾嘉大致說明了國內的情況,向突然出現的貴客道歉,說自己目前沒空接待她。「把詳情告訴我吧。」艾蓮稍微思考了一下後,輕描淡寫地道。
「這也算緣分,我來幫妳吧。」
當時,艾蓮十五歲。成為戰姬才剛滿一年。
儘管如此,她卻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處理大量的文件,而且指示非常正確,只要看文官們的反應就知道了。
「妳在成為戰姬之前,是做什麼的呢?」
在休息時間時,奧爾嘉問道。
「傭兵。」銀髮戰姬回道。自己在懂事前,就被傭兵團收養,一直在各地遊蕩。
奧爾嘉以尊敬的眼神看著艾蓮。就算再過一年,自己應該也無法成為像她一樣的戰姬吧。
「需要食物呢。」
再次開始處理政務時,艾蓮想到什麼似地看著奧爾嘉,說道:
「能發放糧食與衣物給火災的受害者嗎?除此之外還要考慮減稅的問題。必須滿足災民的生活需求,補充他們的體力與活力才行。」
「……如果是羊的話,需要幾頭呢?」
「大約五百頭吧。依情況,可以賣掉一部分換取金錢。」
「知道了。我會立刻準備的。」
這時候,奧爾嘉又犯下一個錯誤。由於過於自責,她沒想到可以用國庫的錢買羊,認為必須自行準備才行。
因為,是她的失誤造成這種結果的。
即使是在大草原放牛放羊的遊牧民族,對他們來說,準備五百隻羊,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只要想像父老鄉親失望的表情,奧爾嘉就覺得喘不過氣。但她還是紅著眼睛,寫信給老家的人,請他們準備五百頭羊。
十天後,奧爾嘉的伯母帶著羊,來到公宮。
這時,艾蓮已經離開公宮了。但是接下來的事,她已做好安排。文官們心懷感激地收下那些羊,開始進行把羊送到災區的準備。
對於伯母,奧爾嘉一直覺得很愧疚。
龍具姆瑪出現在奧爾嘉面前,是伯父病死的數天後的事。
部族中原本因伯父之死而哀悽的氛圍,全都被奧爾嘉成為戰姬的喜悅沖淡了。雖然奧爾嘉很敬愛伯父伯母,但是那時,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在那之後,伯母就沒有與奧爾嘉說過話了。
儘管如此,奧爾嘉還是鼓起勇氣,向伯母道歉。
伯母一言不發地背對奧爾嘉,離去了。
隔天,奧爾嘉在沒有知會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了布列斯特。
雖然這麼做令她很難受,但是奧爾嘉沒辦法當面對那些因自己成為戰姬而開心的人說,自己不想當戰姬了。
她前往首都席雷吉亞,求見國王。聽完事情的原委後,國王搖頭。
「朕無可奈何。」
戰姬是由龍具挑選的,國王的承認只是形式。同理,能解除奧爾嘉的戰姬職務的,不是國王,而是龍具。但是,國王繼續道:
「妳還很年輕。這樣好了,我讓妳去見見其他國家的國王,到各地走走看看,增廣見聞吧。就算只是與當地人交談,也能瞭解不少事。假如龍具因此離開妳,妳變回一介平民,也算是個好經驗。」
國王如此說著,幫奧爾嘉準備了一封給布琉努國王的親筆信。假如日後奧爾嘉的失蹤成為問題時,可以找藉口說,她是為了送國王的密令才離開布列斯特的。
國王還說,會派遣一名文官到布列斯特。如此一來,假如王宮下達什麼命令給布列斯特時,就能圓融地處理政務。
奧爾嘉心懷感激地收下國王的親筆信,離開了吉斯塔特。
「我把國王的的親筆信交給布琉努國王後,隱姓埋名,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遊蕩。之後搭船到亞斯瓦爾,但是碰上內戰,所以逃到這個國家,遇見了瓦爾特洛緹……」
奧爾嘉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聲音發顫:
「我已經整整兩年不在布列斯特了,可是,姆瑪仍然在我身邊。」
原來如此啊。
米拉默默看著奧爾嘉,想不出該說什麼。
她也曾感受過那種壓力與不安。其他的戰姬應該也都經歷過吧。
毫無前兆地得到強大的力量與地位,環境也出現劇烈的變化,想鎮定自如地面對一切,反而不可思議。
──她的個性真的很認真呢。
為了回應他人的期待,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無法原諒背叛了他人期待的自己。
忽地,米拉冒出一個想法,問道:
「妳之所以留在這裡,是為了瓦爾特洛緹嗎?」
米拉回想著瓦爾特洛緹與戈德伯格的對話。
瓦爾特洛緹成為瑞沃倫斯家的當家,是半年前的事。也就是說,奧爾嘉遇見瓦爾特洛緹時,她才剛成為當家四個月而已。
「瓦爾特洛緹是好人。我想幫她的忙……」
米拉忍不住伸手,輕撫奧爾嘉的頭髮。
「姆瑪一定是喜歡這樣的妳,才會留在妳身邊吧。」
「這樣不行。」
奧爾嘉抬起臉,用力搖頭。
「龍具應該出現在有資格當戰姬的人身邊。」
「就我看來,妳很有戰姬的資格哦。」
「我拋下了一切哦?」
奧爾嘉無法理解地歪頭。
「這個嘛……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見奧爾嘉點頭,米拉看向立在牆邊的拉斐亞斯。
「我的情況,和妳有很大的不同。我的母親是戰姬,我的祖母、曾祖母也是。」
身為凍漣的雪姬史薇特菈娜的女兒,米拉從小,心中就有理想的戰姬形象。她一面看著母親的背影,一面自我鍛鍊,期待自己成為戰姬的那天。
「成為戰姬時──我很開心。」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單純。自己成為戰姬,是在母親失去戰姬身分的一年後。至於為什麼母親不再是戰姬,是因為左手受傷的緣故。
關於這部分,米拉並非毫無感覺,也不是沒有想法。但那不是現在要對這少女說的事。
「妳剛才問我,覺得自己配當戰姬嗎。沒錯,我認為沒有比我更適合當凍漣的雪姬的人。因為我從小就在戰姬身邊,看著戰姬的身影長大。」
不過是三年前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羞恥到想遮住整張臉。
「起初,我覺得自己做得不差。但那並非因為我有身為戰姬的資質,而是因為長年看著理想的戰姬,模仿她的做法而已。碰到無法模仿的狀況,自己的力量受到考驗時,就慘了。」
「可是,妳沒有逃避作為戰姬的重責大任。」
奧爾嘉說道。米拉苦笑起來。
「因為有不少人對我伸出援手。就像我從小看著母親長大,公宮裡的人也是看著我長大。比我自己更瞭解我擅長與不擅長的事。」
「後來……」米拉說著,表情柔和了幾分。
「我認識了不把我當成戰姬的人。不,這麼說有點不對。應該說,即使我不是戰姬,也有很多人認同我。而那個人讓我發現這件事。」
在認識堤格爾之前,就有不少認同米拉本人的人了。例如父親、母親,還有加雷寧。
可是,沒有遇見堤格爾的話,自己肯定不會發現這件事。
「直到那時,我總算能夠不再依賴理想的戰姬形象,而是一面思考戰姬該是什麼樣子,一面以自己的力量行走。」
奧爾嘉不說話,陷入沉思般地凝視著桌面,似乎正努力以自己的方式理解米拉的話。米拉輕拍她肩膀道:
「沒必要急著做出結論。不過,我很中意妳哦。還有,要再來杯紅茶嗎?」
「要。」奧爾嘉立刻回道。
回過神時,房間已經變得很昏暗了。米拉喚來侍者,要他們在暖爐生火,並準備新的泡茶用熱水。
†
堤格爾等人抵達漢諾威的時刻,與米拉抵達索萊馬尼,相差不到半個小時。
漢諾威的規模與索萊馬尼差不多,也同樣有堅固的城牆,並引河水作為護城河。
「從山上看的時候沒感覺,不過薩克斯坦的河流意外地多呢。」
直到抵達這座城市為止,一行人總共經過兩條大河與七條小溪。使堤格爾產生了這樣的感想。亞特里斯笑道:
「我國被稱為山與森林的王國。沒有河流的話,就長不出森林了。」
這麼說也是。堤格爾不禁面紅耳赤。
穿過城門,喧囂與熱氣迎面撲來。
路邊擠滿了販賣啤酒、水煮馬鈴薯、醃豬肉的露天攤販,每個攤位前都排著許多客人。除此之外還有賣藥草、毛皮、寶石工藝品、木雕假花的攤位。
吟遊詩人唱著英雄讚歌,操偶師為兒童們表演騎士與騎士戰鬥的故事。路上人聲鼎沸,充滿活力。
亞特里斯似乎很受民眾愛戴,許多人親切地向他寒暄。甚至有人在見到堤格爾三人時笑著說「又撿奇怪的傢伙回來了」。
拉菲納克與亞特里斯的兩名隨從走在堤格爾與亞特里斯的前方,正在聊天。
「薩克斯坦人平常真的只吃馬鈴薯和香腸,喝豆子湯和啤酒嗎?」
「如你所見,並不是那樣哦。這裡有布琉努產的葡萄酒和亞斯瓦爾產的蘋果酒,也有羊肉、牛肉、雞肉可以吃。只是因為馬鈴薯和豬肉最便宜,扁豆湯也很好喝,所以最多人吃罷了。再加上牛肉很貴,沒辦法常吃而已。」
「因為我國都是山和森林。所以最常吃的是能在貧瘠的土地生長的馬鈴薯,還有餵堅果就能長大的豬。對我國來說,廣闊的麥田和葡萄園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這三人已經在回程的途中變得很熟了。照拉菲納克的說法,是「因為都有麻煩的主人,所以有很多能共鳴的地方」。
「在不同性質的土地上,會有不同的做法呢。」
聽著隨從們的對話,亞特里斯苦笑道。堤格爾點頭同意。自從離開故鄉,走過許多地方之後,他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總有一天,他想把這些經歷應用在亞爾薩斯,以及奧爾米茲──在米拉的身邊運用。
就在這時,一名六、七歲的小女孩朝亞特里斯走來。
兩名隨從立刻中斷對話,擋在小女孩前方。女孩困惑仰視兩人,眼中逐漸浮起淚水。
「怎麼了?」亞特里斯繞過隨從,在小女孩面前蹲下。女孩止住淚水,把一朵白色的花交給他。是木造的假花。
「因為做的很好,所以送給王子大人。」
女孩吞吞吐吐地道,亞特里斯微笑著抱起她。「謝謝妳。」被抱得高高的女孩,很快地破涕為笑。
亞特里斯抱著小女孩,在原地轉了一圈後,將她放下。女孩開心地揮手離去。「殿下……」兩名隨從苦著臉抗議,亞特里斯也露出苦笑。
「你們是想說我太不小心了,對吧?不過我是確認過她的樣子,才和她說話的。再說,有你們保護我,所以不用擔心。謝謝你們。」
被主子這麼一說,隨從們也無法繼續抗議下去。
「原來如此。確實有很多能共鳴的地方呢。」
加雷寧以理解的口氣說道。他為了保護堤格爾與王子,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後方,觀察四周情況,沒有參與談話。
拉菲納克忍著笑,堤格爾則是皺著臉,露出受傷的表情。
一行人來到位在城市後方的宅邸。幾面軍旗隨風飄揚,屋頂與牆上有渾厚的裝飾,看起來頗為氣派。
「我會分別為你們準備個人房──」
亞特里斯帶著堤格爾等人走進宅邸,見到等在大廳中的兩人時,驚訝地呆立原地。
其中一人有著剛硬的金髮與紫色的眸子,穿著豪華的斗篷,表情冷硬。另一人禿頭圓臉,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軍服。從外表看來,兩人都是四○歲上下。
「父王……!」
亞特里斯回過神,在表情冷硬的男人前跪下,兩名隨從也跟著跪下。堤格爾等人趕緊如法炮製。
──父王。也就是說,這男人是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冷冷地看著自己兒子。
「你沒有知會考尼茨,只帶著少數隨從,就前往土豪的領地了,是吧?」
「是。」亞特里斯以苦澀的語氣說道。原本和樂的氣氛消失無蹤,冰冷沉重的空氣壓迫著堤格爾等人。
「發生了什麼事,報告上來吧。」
亞特里斯開始鉅細靡遺地向父王稟告前往山裡的原因,以及在山中發生的事。聽完後,奧古斯都王重重呼出一口完全由不愉快構成的氣息。
「朕聽考尼茨說,你把這城市治理得很好,所以特地過來看看。可沒想到會聽到這種事哦,亞特里斯。」
有如岩石切削而成的臉沒有表情,奧古斯都王只動著嘴唇說話。
「雖然你總是勸朕與土豪溝通,但你的下場卻是被打得爬不起來,被土豪同情,可憐兮兮地撿回一條小命。對吧?」
「害王家之名受辱,我無話可說。」
「受辱的是你的名字,不是王家的。」
每一句話,都有如冰製的刀刃般鋒利又冰冷。就連只是在旁邊聽的堤格爾都覺得喘不過氣,被直接這麼說的亞特里斯,精神上的壓力一定非常大吧。
「治理城市有方,這點值得稱讚。不過下次見到土豪時,你就直接引頸就戮吧。到時候,這座城市的人民應該會為你感到哀傷、憤怒,為你拿起武器,成為殲滅土豪的先鋒部隊吧。」
堤格爾忍不住想抬起頭。他覺得背脊發涼。亞特里斯的行動確實有勇無謀,但這是父親該對兒子說的話嗎?
「我會努力不造成那樣的未來的……」
亞特里斯只能努力擠出這句話。
也許把想說的話說完了吧,奧古斯都王帶著黑衣男子,轉身欲走。亞特里斯抬起頭,叫住父親。
「父王,我有事相求!關於狼人──」
「比起狼人,你該想的是如何保護好這座城市。」
奧古斯都王冷冷地打斷兒子的話:
「變成狼人的原因與治療方法,到目前都不清楚。你就算想破頭,又能如何?就算你想避免與土豪之間的戰鬥,也別把精神花在不必要的事上。」
亞特里斯再也無法反駁。肩膀不停顫抖。
奧古斯都王離開後,兩名隨從起身,一左一右地安慰亞特里斯。雖然王子對兩人露出笑容,但很明顯是強顏歡笑,看起來令人不忍。
堤格爾站了起來,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殿下,既然回來了,要不要去吃點東西呢?大家應該都餓了吧。」
亞特里斯怔怔地看著堤格爾,很快地調整心情,點頭道:
「這麼說來,我們說好要去喝一杯呢──大家走吧。」
原本的開朗稍微回到他的笑容之中。
†
亞特里斯帶著堤格爾等人離開宅邸,識途老馬般地走在小路之中。堤格爾很驚訝他居然如此熟悉城裡環境。
──畢竟就連那個嚴格無比的奧古斯都王,也認同了王子治理城市的能力。
順帶一提,兩名隨從沒有跟來。他們應該是顧慮到亞特里斯的心情吧,而且有堤格爾等人在,也不需要擔心安全方面的問題。
亞特里斯在一間酒館前停下腳步。那是一間氣派得不像開在小路中的酒館。金髮的王子稀鬆平常地推門走進店裡。看到旅人裝扮的自己,店裡的人應該會不高興吧。堤格爾等人一面心想,一面跟著走進去。
幸好,店員們殷勤地招呼他們,將他們帶到店後方的包廂。
四人脫下披風,在方形的桌前坐下。亞特里斯似乎在剛進店裡時就點好菜了,店員很快就送來啤酒與四只玻璃杯。
「這杯子很特別呢。」
堤格爾興味盎然地看著玻璃杯。那是呈圓筒狀,有握把的杯子。造型與他看慣的圓形高腳玻璃杯截然不同。
「這叫光酒杯,是酒廠的人設計出來的。」
亞特里斯拿起酒瓶,開始為四人倒酒。動作極為流暢自然。隨從之所以沒跟來,應該就是為了讓王子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吧。堤格爾等人再次領悟到這點。
「這是,啤酒……嗎?」
拉菲納克露出困惑的表情。透過玻璃杯看到的啤酒,有如金黃色的落日陽光。亞特里斯笑著點頭,催眾人快點喝喝看。
堤格爾以眼神道謝,拿起光酒杯。清爽的香氣使他略感驚訝,接著,在口中擴散的甘潤與輕微的苦澀,使他倍感衝擊。
──這確實是啤酒的味道,不是葡萄酒或其他的酒,但……
不只堤格爾,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都默默看著自己手中的光酒杯。
他們以前也喝過薩克斯坦產的啤酒,但都是顏色深到與燒焦的肉沒兩樣,苦味很強的酒。甚至讓人不由得以為,薩克斯坦人就是喜歡苦味重的啤酒。
但是,這種啤酒又是怎麼回事呢?令人心情平靜的香氣深入肺臟,圓潤的感覺在口中擴散,但又有少許啤酒特有的苦味,不管要喝多少杯,似乎都沒問題。
「看來你們很喜歡呢。」
亞特里斯笑了起來,也喝了一口啤酒。
「這間店的老闆會自己試釀啤酒,也會請客人喝。如果評價不錯,就會像這樣作為商品販賣。我就是喜歡老闆的氣慨,才會常光顧這裡的。一方面也是因為老闆會假裝不知道我是王子的緣故。」
第二個理由才是主要原因吧。堤格爾心裡暗忖道。雖然難以想像,但打從一出生就是王子,肯定有很多辛苦的地方。特別是父王是那種人的話。
──不過,這酒確實很好喝。
拉菲納克等人已經把杯中的酒喝完了。堤格爾也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把酒瓶中剩下的酒倒進光酒杯中,向店員要第二瓶啤酒。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閒聊。餐點開始上桌。
豬肉香腸、灑了鹽的水煮馬鈴薯、醋醃的包心菜……除了這類薩克斯坦常見的料理之外,還有使用了大量藥草,飄著花香的湯、以魚露燉煮的羊內臟、將豬肉和香菇夾在薄麵包裡燒烤的料理等等。
不愧是王子常來的店,食物確實相當美味,堤格爾等人吃得津津有味。
「話說回來……殿下喜歡幫人倒酒嗎?」
堤格爾喝著第三杯啤酒,半開玩笑地問道。他只有喝第二杯時,是自己倒酒,其餘幾次都是亞特里斯倒的。雖然沒有勞煩王子的想法,但回過神時,酒瓶已經在他手上了。
「是啊。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認識的人說,因為以前不管任何事,別人都會幫我做得好好的,我模仿那些人,所以就變成這樣了。雖然母后和侍從長常責備我,但回過神時就……」
看來,隨從們不是顧慮王子的心情,而是不想被王子服侍,所以才不想跟來的吧。堤格爾心想。喝醉了的拉菲納克先不說,長年以騎士身分生活的加雷寧已經因為太過惶恐,全身僵硬得和雕像一樣了。
「好了,我們來聊點正經話題吧。」
亞特里斯一面喝酒,一面理所當然地道。
「正經話題……?」
堤格爾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和亞特里斯都已經喝到第三杯了。而且光酒杯的容量比一般酒杯大,所以他們已經喝下相當多的酒了。
看了堤格爾的反應,亞特里斯安撫似地道:
「我只是想先大略提一下而已。重要的部分,等改天再談。我沒打算趁著你們有酒意時強人所難。」
原來如此。堤格爾理解了。話是這麼說,為了專心聽王子說話,還是該放慢喝酒速度才行。堤格爾點了一些炒豆子和烤香菇。
雖然是自己主動提起話題的,但亞特里斯並沒有說下去。只見他半張著嘴,陷入沉思似地看著杯中的酒。
「如果有煩惱的話,總之先說說看吧。有時可以因此釐清思緒。再說,我們是外人,就算聽了也不能怎麼樣。」
「謝謝。」聽堤格爾這麼說,亞特里斯抬起頭。
「幾天前,我曾經說過,必須在冬季結束前,解決狼人的事,否則我國……會變得很糟。」
堤格爾點頭,亞特里斯喝了口酒,繼續道:
「而且,也必須同時處理王家與土豪間的關係。關於這個問題,我和陛下的想法完全不同。陛下想消滅土豪,我則想說服他們效忠王家,成為諸侯。」
「雖然這是身為外人的膚淺想法,但是不能讓他們自治嗎?」
「不能。」金髮王子立刻回道。
「他們要求的自治,是與國王平起平坐。與王家給予諸侯的權限完全不同。再說,有不少諸侯原本是土豪,假如讓土豪自治,那些諸侯應該會感到不滿吧。還有,假如土豪與亞斯瓦爾那樣的國家結盟的話,會很傷腦筋的。回顧王家與土豪的歷史,有過不少那樣的例子……」
亞特里斯搖著頭,呼出帶著酒精的氣息,正面看著堤格爾。
「我的理想是:與土豪一起解決狼人的問題,以此為功績,請陛下放寬期限,說服土豪加入諸侯的行列……不,說直白一點吧,是說服土豪服從王家。」
「王家與土豪的戰力差距,有多大呢?」
加雷寧認真地問道。
「根據考尼茨的說法……對了,考尼茨就是陛下身旁的那個黑衣男子。他握有本城軍隊的指揮權,而且我也很信任他。根據他的說法,戰力差距是王家七,土豪三。」
「這可不容易呢。」
雖然王家擁有比土豪多上一倍的戰力,但是不能全用來攻打土豪。否則可能被布琉努或亞斯瓦爾趁虛而入。
「假如以消滅對手為目標,就算最後獲勝了,我方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如果其他國家趁著我國國力衰弱時攻入國內……陛下當然也明白這點。」
亞特里斯停下酒杯,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陛下認為,即使必須在冬季出兵,也必須盡快使土豪屈服,這樣才有時間重建國家。」
「雖然殿下希望能說服土豪,不過……」
也許猜到堤格爾想說什麼,亞特里斯臉上浮起虛弱的笑容。
「你想的沒錯,目前完全沒有突破點。會被說成想以狼人為藉口,避免與土豪開戰,也是當然的呢。」
堤格爾緩緩呼氣,將酒精吐出後,笑著說道:
「話是這麼說,但是我也贊成殿下的想法。」
說實話,亞特里斯的想法比奧古斯都王的容易接受。再說,與土豪開戰的話,可能會使米拉陷入危險。
「我們會以調查狼人的方式協助您,這樣可以嗎?」
「那真是謝謝了……」
亞特里斯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著堤格爾:
「雖然說與戰姬閣下及你的祖先有關,但是你為什麼肯做到這種程度呢?」
與那麼可怕的狼人交手過兩次的話,當然會想做點什麼。
堤格爾原本打算那麼說,但是酒精使他不小心說溜嘴。
「我想盡快讓心愛的女性獲得解放。」
加雷寧臉上失去笑容。堤格爾也明白自己說錯話了。拉菲納克已經醉到靠在牆邊了。
至於亞特里斯,則是以認真的表情,強而有力地回道:
「我懂。等這件事情解決後,我一定會盡可能地回報你的。絕對。」
堤格爾低頭道謝。臉頰因酒精與慚愧而發紅。他轉移焦點似地問道:
「殿下也有意中人嗎?」
「看得出來嗎?」隔了一拍後,亞特里斯安靜地道。
自己和王子可能都醉了。堤格爾心想。但是亞特里斯仍然一面在杯中倒酒,一面說話。這下子就非聽不可了。堤格爾與加雷寧認命地坐直身體,繼續聽下去。
「那年我十五歲,所以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初冬的某一天,陛下與土豪締結了直到春季來臨為止的休戰協定,在首都舉行宴會。那年作物欠收,不論王家或土豪,都沒有多餘的力氣打仗。因為是那樣性質的宴會,所以也邀請了土豪們參加。那時候,她也在場。」
亞特里斯一口氣喝完金色的啤酒,說道:
「我不否認是被她的外表吸引。但是她那不論面對誰,都能不卑不亢的態度,更是讓我驚訝。就連面對陛下時,葳斯也能保持從容不迫的模樣。」
堤格爾與加雷寧對望一眼。該當成沒聽見嗎?
「我主動上前攀談。我們很談得來,一下子就熟了。後來我向她求婚,但是被拒絕了。」
這也是當然的。有力土豪的千金,當然不可能接受王子的求婚。
──不,好像也不一定……?
回想著瓦爾特洛緹在山裡的種種態度,堤格爾有點懷疑,說不定,她也對這位王子抱持好感。
堤格爾一面充耳不聞地聽著亞特里斯熱烈地談論心上人的事,決定不要多想下去。光是自己與米拉的問題,他就搞不定了。
四人離開酒館時,天已經黑了。
「對不起……我好像太累了。」
雖然亞特里斯已經酒醒,但還是得借著堤格爾的肩膀才能走路。拉菲納克也被加雷寧扶著。幸好天色已暗,可不能讓市民看到王子現在的模樣。
「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有一件事想請問。」
走在堤格爾身旁的加雷寧,壓低聲音說道。什麼事呢?堤格爾以點頭催他說下去。初老的騎士將聲音壓得更低了。
「在山裡,與琉德米拉大人戰鬥的魔物。在我看來,她長得與史薇特菈娜大人十分相似。」
堤格爾的臉頰倏地失去溫度。茨魅附身在米拉的祖母維多莉亞的屍體上的事,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也只能被一小部分的人知道。
加雷寧側眼看著因緊張而僵著臉的年輕人,繼續說道:
「假如那是史薇特菈娜大人,琉德米拉大人的反應應該不會是那樣──那是維多莉亞大人嗎?」
三拍之後,堤格爾點頭。
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加雷寧也曾效力於維多莉亞。知道這件事的堤格爾,無法對他裝傻。
「感謝您告訴我這件事……」
加雷寧的眼中,安靜地燃起怒意。
3 迴避燒村
堤格爾等人成為亞特里斯的客人,已經十天了。
雖然氣溫一日比一日寒冷,可是調查沒有任何進展。
他們向亞特里斯的隨從們學習薩克斯坦語,借閱王子至今為止調查、整理的狼人紀錄,但仍然沒有任何頭緒。
這天,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用過早餐後,一如往常地集合在堤格爾的房間。他們總是在這裡進行調查與討論事情。
「有二○多人的部隊全部變成狼人的情況,也有只有一個人變成狼人,或五、六個人變成狼人的情況。真是搞不懂……為什麼這麼沒規律呢?」
拉菲納克靠在沙發上,嘆道。
「目前只知道,只有士兵會變成狼人。而且是外出巡視主要幹道或領土邊界,或是討伐盜匪、與敵對勢力起衝突等等,總之,必須離開城市或村鎮超過一天以上,才會變成狼人。住在城市或村鎮的居民不用說,就連防衛城市的士兵,也不曾變成狼人過。」
堤格爾以複雜的表情說道。假如居民也會變成狼人,人們一定會開始互相猜忌,情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雖然說出城就有變成狼人的危險,可是從來沒接到四處遊走的旅行商人或吟遊詩人變成狼人的報告。而且,也沒有地方村民變成狼人的紀錄。花上超過一天的時間進城採購,不管在哪個村子,都是很常見的事。
「士兵的年紀與出生地、所屬部隊……這些部分,也找不出共通點。這麼說來,那魔物是隨機把士兵變成狼人的嗎……」
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加雷寧皺眉道:
「雖然不知那魔物為什麼要把人類變成狼人,但是又為什麼,只把士兵變成狼人呢?魔物的想法果然無法推測嗎……」
沒錯,茨魅。自從在山中交手後,那魔物就不曾在堤格爾等人面前現身了。直到幾天前,都還有接到士兵變成狼人的報告,表示她仍然潛伏在某處活動。可是,無法推測她的藏身之處。
「本來以為知道魔物存在的我們,看了紀錄後,也許能明白什麼……」
堤格爾嘆了口氣,看向桌面。
「除了知道米拉平安無事之外,沒有什麼好消息呢。」
桌上有一封六天前送達的,米拉寫的信。從索萊馬尼走到漢諾威,需要三天半的時間。這表示瓦爾特洛緹確實遵守了約定。
米拉在信上提到自己平安無事,但是為了解決狼人的問題,會暫時住在瓦爾特洛緹那兒,並對延後再會時間的事感到抱歉。看完信,堤格爾與加雷寧總算放下心上的大石頭。
至於這封信是否為其他人模仿米拉的筆跡寫成的?堤格爾與加雷寧都認為不可能。
「假如是瑞沃倫斯家的人寫的,應該不會提到狼人的問題。八成會寫說自己將會以戰姬的立場安靜地住在那邊之類的話。」
「再說,信上還提到希望我們一起調查狼人的事。完全沒有要我們救她或期待重逢之類的話。不向他人求救,認為重逢是理所當然的事,這種態度非常有琉德米拉大人的風格。」
堤格爾等人很快地寫好回信。聽說了這件事的亞特里斯很是高興,立刻派人將回信送到索萊馬尼。至於米拉的回信,應該會在明天或後天寄到吧。
──米拉現在,應該正在調查狼人的事。我也必須加油才行。
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拿起桌上的羊皮紙卷。這些文件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但是說不定能有新發現。
「如果今天仍然沒有進展,乾脆向殿下借部隊去討伐盜匪好了。」
堤格爾開玩笑地道,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都笑了。
接近中午時,堤格爾被亞特里斯找去辦公室。
房間裡,除了金髮王子之外,還有一名身穿黑衣的禿頭男子。是考尼茨。堤格爾緊張地挺直身體。
他對這禿頭男子有點沒轍。
第一次見面時,堤格爾對考尼茨的印象不深,但那是因為奧古斯都王發出的冷酷與壓迫感太強的緣故。幾天後,堤格爾在宅邸中與考尼茨擦身而過時,才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神冰冷到可怕。
亞特里斯說,考尼茨很警戒堤格爾等人。考慮到自己一行人的身分,會被懷疑也是當然的。反而是亞特里斯太沒神經了。
不過,就算明白原因,堤格爾還是無法習慣那種監視般的視線。考尼茨平常很忙,不常見面,沒機會熟稔起來,更是助長了這種感覺。
所以,和這男人共處一室時,堤格爾總是覺得有點尷尬。
堤格爾盡量不去在意男人,向亞特里斯行了一禮。他知道自己的笑容有點僵硬。
亞特里斯點點頭,說道:
「我要暫時離開城裡。所以先跟你說一聲。」
「有什麼事嗎?」
堤格爾關心地問道,考尼茨皺眉道:
「要去攻打戈德伯格。」
聽了這話,堤格爾忍不住連連眨眼。亞特里斯不是想與土豪坐下來談嗎?為什麼突然開戰了。
堤格爾看向亞特里斯,只見他以壓抑體內怒氣爆發般的表情道:
「昨天晚上,我們接到報告。有幾座位在西北部的村子,被戈德伯格軍攻擊了。」
從漢諾威向西北徒步兩天,會抵達王家與土豪的勢力範圍的交界。從那兒往西走,是瑞沃倫斯的領地;往西北走,是戈德伯格的領地。不過土豪的領地經常變化就是了。亞特里斯補充道。
總之,有三座位在王家與土豪勢力範圍交界處附近,屬於王家勢力圈的村子,被戈德伯格軍攻擊了。戈德伯格軍在村裡放火,奪走食物與家畜,如果有人反抗,就毫不留情地殺死那些人,最後揚長而去。
──這不是和盜匪沒兩樣嗎?
堤格爾純粹地感到憤怒。身為王家一員的亞特里斯會露出這種表情,也是當然的。
儘管憤怒,但是堤格爾也明白對方的目的。
「戈德伯格的目的,應該是挑釁王家出兵吧?儘管如此,還是要開戰嗎?」
對方應該已經在自己領地內布好陣式,好整以暇地等待王家軍隊自投羅網了吧。假如這邊貿然進攻,他們就能以萬全的態勢進行戰鬥。
回答堤格爾這問題的,不是亞特里斯,而是考尼茨。
「什麼都不做的話,殿下會被認為不顧人民死活,聲望因此掃地。而且戈德伯格也會針對這點大肆宣傳,誹謗殿下名譽,甚至得寸進尺地攻擊其他村子。所以我們必須有所行動。但是,不能隨他們起舞。」
考尼茨接下來說的話,使堤格爾驚駭不已。
「所以,我們也要攻擊戈德伯格的村子,在他們領地燒殺搶劫。」
「請等一下……!」
堤格爾忍不住大聲說道。那麼做,只會傷害彼此的人民而已。他完全無法接受這種事。考尼茨訝異地瞇起眼睛。
「你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吧?你為什麼反對?難道你想主張,我們該正面迎戰戈德伯格軍嗎?」
「不,不是那樣的……」
堤格爾說不出話,看向亞特里斯。
「漢諾威有三千名正規軍與百名左右的傭兵。從現有軍糧與燃料計算,除了傭兵,能立刻出動的士兵為一千人。至於戈德伯格,雖然不能掌握確切的數字,但是能出動的士兵少則兩千,多則五千吧。」
亞特里斯有如喝下苦到極點的藥水似地扭曲著臉說道。雖然他對戈德伯格軍的行徑感到憤怒,但是不贊成攻擊村子。可是因為想不出其他方法,所以無法駁回考尼茨的作戰計畫。
「放火燒村的話,只要兩、三百名士兵就夠了。攻擊我方村子的戈德伯格軍,應該也是這個人數吧。」
考尼茨逼亞特里斯做選擇似地說道。
──這個人,該不會從奧古斯都王那邊接到了什麼指示吧。
考尼茨的態度太過冷酷無情,使他忍不住那麼猜想。
是要有勇無謀地正面戰鬥,犧牲大量我方士兵的生命呢?還是以少人數攻擊敵方領地的村民呢?該選擇哪種做法才合理,答案顯而易見。
──可是,那樣一來,殿下就無法回頭了。
一旦攻擊了土豪的村子,亞特里斯還能維持原本態度,堅持與土豪和平談判嗎?應該很難吧。堤格爾心想。就算做得到,也會使亞特里斯的將來蒙上陰影。
──不能讓事態變成那樣。
儘管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但是,堤格爾不想拋棄這份天真。
堤格爾拚命思考,最後想到一個點子。
「殿下,我有個提議。雖然很惡毒,您願意聽聽看嗎?」
也許是被惡毒兩個字吸引了吧,亞特里斯看著堤格爾。考尼茨也以興味盎然的眼神看著他。堤格爾調整呼吸,慎重地開口。
「但是需要準備相當多的食物與燃料。還有,我想知道與戈德伯格領地相鄰的土豪的事……」
聽完堤格爾的作戰計畫後,亞特里斯眼神發亮,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確實非常惡毒。不過我喜歡。只要在明天之前,準備兩百名士兵就可以了,是吧?」
「是。由我與加雷寧、拉菲納克指揮。」
堤格爾說著,偷偷看向考尼茨。
原本以為他會反對,沒想到男人並不說話。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介入了王家與土豪之爭。
隔天早上,考尼茨帶著堤格爾等人,前往傭兵所在之處。
「你們來漢諾威已經十幾天了。絕大多數的士兵都知道你們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但是有些人嫉妬你們與殿下太親近,有些人則是不想被其他國家的人指揮。」
後者意外地多,所以考尼茨只精挑細選出百名正規軍,不足的部分,則是由傭兵填補。
「謝謝。但是,你為什麼要為我們做這麼多呢?」
聽了考尼茨的說明,堤格爾很感謝,但是又無法不發問。他一直以為考尼茨很討厭自己,就算不到討厭,也不到想親近的程度。
禿頭騎士不看著堤格爾,以與昨天相同的態度說道:
「為了讓殿下認可的作戰成功。」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跟著考尼茨來到城外。
堤格爾隨身帶著黑弓,腰間掛著箭袋。因為考尼茨說,最好帶著拿手武器過去,而且加雷寧也同意這說法。
「是說,傭兵啊……應該都是些粗魯的傢伙吧?」
拉菲納克苦著臉道。加雷寧安慰他道:
「比起不聽指揮的正規軍,傭兵反而好呢。」
「傭兵會比較聽話嗎?」
「他們拿錢辦事。」
考尼茨插話道,拉菲納克閉了嘴。
「話說回來,雖然只有百人,但是為什麼要僱用傭兵呢?殿下手下的士兵不夠多嗎?」
加雷寧單純地感到不解。考尼茨搖頭道:
「我們不僱用的話,就會被瑞沃倫斯或戈德伯格僱走。事實上,有許多傭兵往來與王家與土豪之間。不過自從狼人的流言傳開後,絕大部分傭兵都改而前往布琉努或亞斯瓦爾了。話是這麼說,不過沒聽說過傭兵變成狼人的例子。」
「也就是說,還留在這個國家的傭兵,都有相當的膽識嗎?」
堤格爾說道。考尼茨凌厲地看了他一眼。
「又或者,只是不知害怕為何物的愚蠢之輩。必須分辨清楚才行。」
傭兵的營地,設置在離城門有一段距離的場所。上百名的傭兵,就是在那兒生活。有些人一早就在喝酒,也有打架的、賭博的、躺在地上睡覺的,各式各樣的人都有。
──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啊。
不只低俗,還帶著一種粗野。堤格爾如此覺得。
考尼茨叫來一名傭兵,要他把指揮官找來。
沒多久,一名叫西蒙的男子出現在堤格爾等人面前。那人年紀大約三五上下,個子不高也不矮,體格精壯,身上穿著磨破的皮甲。
「我已經聽說了。你就是指揮官嗎?很年輕嘛。」
西蒙上下打量著堤格爾,最後把目光放在黑弓上。
「你使弓?你不是布琉努人嗎?」
這反應很正常。從來沒聽說有擅長使弓的布琉努人。「沒錯。」堤格爾答道,西蒙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好像很受那個好好先生王子信任。他該不會叫你來訓練我們吧。」
「就是這樣。」
明白西蒙的話中之意,堤格爾露出無畏的笑容。
──要是有本事,就露一手給我們瞧瞧吧。是嗎?
與服從於亞特里斯的正規軍不同,傭兵重視的是契約與金錢。
但是,光靠那些,無法激起傭兵的戰鬥意志。必須展現讓他們覺得「幫這個人賣命也行」的實力才行。
「來比個賽吧。你從部下裡挑十名擅長射箭的人。必須是弓,不可以用弩。如果其中有人的箭術比我強,我就多發兩枚銀幣給你們。當然是每個人多兩枚的意思。」
「哦,你很上道嘛。」
西蒙故意吹了聲口哨。
「王子的部下中,沒有人箭術比你強嗎?」
「他們都太顧慮殿下了,所以不敢使出真本事。」
堤格爾故意裝出無奈的模樣搖頭道。其實,他不曾與王家士兵比過箭術。但是實話實說,反而可能被傭兵警戒。必須讓他們覺得有勝算才行,否則他們不會答應堤格爾的提議。
「假如我們輸了呢……?」
西蒙思考過後,以勉為其難的語氣問道。
「你們的報酬少一成。所以要好好挑人選哦。」
「可別忘了你剛才的話。大人物常常出爾反爾呢。」
三○分鐘後,西蒙帶著十名傭兵,來到離營地有段距離的草原。堤格爾等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傭兵們身材不一,其中有高大到必須仰頭看的,也有矮小如兒童的。他們全都以挑戰的眼神看著堤格爾。
「廢話不多說,要怎麼比?」
西蒙問道。堤格爾將視線移向一旁。距離眾人一百、兩百、三百阿爾昔遠的場所,分別設置了圓形的箭靶。
這些箭靶是向西蒙借的。是堤格爾他們趁著西蒙去找人時設置的。
「從這裡射箭。射得愈遠、愈準的人獲勝。規則很簡單吧?」
堤格爾之所以提議比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想編組一個由擅長射箭的人組成的小隊。想在這個山與森林的王國戰鬥的話,就一定需要那樣的部隊。
「好。可以從我們開始嗎?」
西蒙確認地問道。堤格爾瀟灑地點頭。
十名傭兵打橫排成一列,彎弓搭箭,依序射出。也許他們事先以目測決定好射程了吧,其中四人射中一百阿爾昔的靶子,五人射中兩百阿爾昔的靶子,另一人雖然沒射中靶子,但是箭的射程超過兩百阿爾昔。
「應該在兩百到三百阿爾昔之間,多設幾個靶子的。」
西蒙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等你射中兩百阿爾昔的靶子後,再繼續比吧?」
「沒必要。」
堤格爾簡短地說完,在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傭兵們的注視之下,看著遠方的箭靶。他舉起黑弓,等風平息後,放開右手。
弓弦在空氣中震動著,箭刺中了三百阿爾昔的靶子正中央。
周圍一片沉默。
西蒙與傭兵們凝視著遠方的箭靶,無法說話。十秒後,「騙人的吧?」總算有人如此說道。對堤格爾來說,這是意料之內的反應。
他朝那傭兵走去,「你的弓借我。」伸手說道。
也許還沒從衝擊中回過神吧,傭兵傻傻地把自己的弓交了出去。堤格爾以手指彈了幾次弓弦,確定弓的狀況後,再次再次瞄準箭靶。
不這麼做的話,傭兵們可能會懷疑黑弓被動過手腳。必須先下手為強,拔除所有疑慮才行。
堤格爾射出的箭,在空中劃出與剛才一模一樣的弧度,刺中三百阿爾昔的箭靶。傭兵們佩服地嘆氣。
正因為他們擅長使弓,所以不得不承認堤格爾的箭術卓絕。統率他們的西蒙也一樣。雖然在這種情況下找碴並不難,可是那樣一來,部下們應該不會再信服他吧。
堤格爾把弓還給傭兵,西蒙深深嘆了口氣。
「沒看出你的實力,是我輸了。不過,雖然願賭服輸,但是酬勞本來就沒多少了,還要被扣錢,真是讓人不爽。」
「視這次作戰的表現,可以把酬勞調整回去,甚至有機會發獎金哦。」
西蒙露出凶猛的笑容:
「哼,原來你早就計算過了。」
西蒙原想咂舌,但是又咧嘴笑道:
「看來得努力賺錢了呢。那你想叫咱們做啥?我聽說有個叫戈德伯格的是吧?那個土豪燒了村子,所以是要去要報復他們嗎?」
西蒙說著,眼中亮起殘暴的光芒,彷彿放火燒村手到擒來,毫不費力。
看來必須好好叮囑他們才行。堤格爾道:
「是要報復沒錯,但是要用我們的方法去做。我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所以不會講軍紀之類老古板的話,不過,你們必須聽我的命令行事。」
以此為前言,堤格爾說出自己的計畫。西蒙佩服地嘆道:
「挺有趣的嘛。好,我會徹底要求下面的人。如果有人敢亂來,我們會私下解決,再把人頭帶來給你看。」
談妥後,堤格爾等人離開傭兵的營地。
「我果然不喜歡那些人呢。」
拉菲納克聳肩道。堤格爾明白他是在幫自己發言,拍了拍他的後背。
「沒辦法。不可能每次都率領自己喜歡的士兵作戰。」
接著,堤格爾等人與參與作戰的百名薩克斯坦正規士兵見面。
由於堤格爾是亞特里斯的救命恩人,所以這些士兵對堤格爾都很有好感。經過討論,決定由加雷寧指揮他們,拉菲納克擔任輔佐。
「由吉斯塔特人指揮,布琉努人輔佐的薩克斯坦人部隊啊?該用哪國話溝通呢?」
拉菲納克茫然地道。「當然是薩克斯坦語了。」加雷寧回道。這名比拉菲納克更熱心學習的初老騎士,早已學會日常會話程度的簡單薩克斯坦語了。
隔天,由堤格爾擔任指揮官的兩百名亞特里斯士兵,離開了漢諾威。
†
堤格爾離開漢諾威時,米拉也騎在馬上,離開索萊馬尼。
與她並轡而行的,是腰間插著龍具姆瑪的奧爾嘉。她們身後是穿著鎖子甲,帶著短劍與弓的瑞沃倫斯兵,總共有一五○人。
天空是被水暈開的墨色,只有太陽及其周圍是朦朧的白。最近這幾天,天空都是這種模樣。
「妳還好嗎?」見米拉憂鬱地眺望天空,奧爾嘉問道。
米拉回過神,向少女笑道:
「謝謝妳。我沒事,只是在想點事情而已。」
「想在漢諾威的同伴嗎?」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各種事情。」
為什麼米拉會率領瑞沃倫斯軍,是因為受奧爾嘉之託。昨天,少女來找米拉,如此說道:
「希望妳幫個忙。」
米拉沒想太多地要她說下去,但是奧爾嘉接下來說的話,使她皺眉。
「我要去討伐盜匪,希望妳和我一起來。」
米拉覺得莫名其妙,仔細一問,原來奧爾嘉會定期向瓦爾特洛緹借兵,巡邏瑞沃倫斯的領地,討伐盜賊土匪。
「在有困難時得到一頭羊的話,就要回報對方兩頭。」
簡單來說,就是以肉體勞動作為受人照顧的回報。
這理由很正當,奧爾嘉願意找自己幫忙,米拉也很開心,再加上狼人的調查很快就受挫了,目前無事可做的米拉很乾脆地答應。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瓦爾特洛緹肯不肯放行。米拉與奧爾嘉不同,不是單純的客人,她應該不會輕易地讓米拉自由活動吧。
沒想到,瓦爾特洛緹也乾脆地同意了。
「好,馬借妳用。可以讓奧爾嘉幫忙選馬。這宅子裡所有馬的特徵,她全都記住了,連我都很驚訝呢。從這裡往北走四天,有個名叫歐斯納的小型要塞,妳們就以那裡為據點活動吧。」
到此為止,都沒什麼。
之後的對話,才是令米拉煩惱的原因。
談好討伐盜匪的事後,米拉在瓦爾特洛緹的房間,與她一起喝紅茶。奧爾嘉不在場,她充滿幹勁地去馬廄挑馬了。對米拉來說,這樣正好,因為她有些事想問瓦爾特洛緹。
瓦爾特洛緹穿著絹服,隨性地坐在沙發上。身旁放著能與龍具戰得平分秋色的寶劍。
「謝謝妳這麼乾脆地答應……但是妳不怕我逃走嗎?」
米拉傻眼地發問,瓦爾特洛緹愉快地回道:
「妳和奧爾嘉不是處得很好嗎?妳不像會扔下小孩子一走了之的人。再說,有人幫忙驅除盜匪也是好事。畢竟還有狼人的問題。本來該由我親自巡邏的,可是身為當家,很多時候身不由己呢。」
這麼說也沒錯。米拉心想。更何況瓦爾特洛緹身在與王家對立的最前線,壓在身上的重荷之大,其他人應該很難想像吧。
「有件事我很在意。身為土豪的妳,為什麼會在亞斯瓦爾的內戰中,以薩克斯坦軍的身分加入杰梅因王子那邊呢?」
米拉問道,瓦爾特洛緹品味著紅茶的香氣,回道:
「因為國王陛下命令我參戰。我不是說過嗎?瑞沃倫斯家在各方面都吃得開。再說,我想親眼確認亞斯瓦爾的情況,也認為這是宣揚薩克斯坦武功的好機會。還有就是,想見見遠近馳名的吉斯塔特戰姬。」
「是薩克斯坦國王命令妳參戰的……?」
米拉訝異地蹙眉。一般來說,在王家與土豪對立得如此激烈的時期,會下達這種命令嗎?
「妳的想法很正常。不過,陛下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巴爾蒙格?」
米拉看向瓦爾特洛緹身旁的劍,問道。瑞沃倫斯的當家悠然點頭。
「妳知道啦?」
「我住在這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既然妳不特地隱瞞,只要稍微向侍者們打聽,就能知道劍名。聽說,那是開國國王的寶劍,半年前,妳在某座山裡發現的是吧?」
說實話,在聽說那把劍是從某座山中找到時,米拉並不把那故事當真。因為這裡是山與森林的王國。
而且她也不認為瓦爾特洛緹會告訴自己實際的情形。
但是,就戰姬而言,就米拉個人而言,她都不能無視這樣的武器。雖然不至於想搶走寶劍,可是必須詳細瞭解這把劍的事。
「詳細的部分,等我想到時再告訴妳吧。總之連我也沒料到,在我得到巴爾蒙格之後,國王陛下會公開承認由我持有。當然,王家派的人馬都叫我交出寶劍,至於土豪們則要我把它留下來。」
「在那之後,出現了兩種流言呢。」
瑞沃倫斯家準備歸順王家,所以才能持有寶劍。
戈德伯格家對瑞沃倫斯家感到眼紅,打算奪走寶劍。
聽到這些流言時,米拉打從心底對薩克斯坦國王感到恐懼。
「唉,那時候真的是很慘呢。」
瓦爾特洛緹以完全不那麼認為的輕鬆語氣說道。
「拿著這把劍,會被當成想歸順王家,就算交出去也一樣。而且還會被土豪敵視。沒辦法,我只好繼續帶著它──話說回來,這把劍有似乎有不可思議的地方,妳知道是什麼嗎?」
瓦爾特洛緹眼中閃爍著調皮的光芒,向米拉問道。
「除了不知是以什麼材質製造的之外,還有其他的嗎?」
米拉確認般地問道,瑞沃倫斯的當家緩緩點頭。米拉喝乾杯中的紅茶,聳了聳肩,以身體語言表示投降。
瓦爾特洛緹吊人胃口似地把玩著巴爾蒙格的劍首,說道:
「──拿著這把劍的時候啊,可以明白對方在說謊。」
米拉忍不住以手掩嘴。瓦爾特洛緹一彈劍柄,繼續道:
「話是這麼說,不過也只能知道『這部分是謊話』而已,沒辦法知道對方為什麼說謊,或者事實究竟如何。所以才會發生無聊的事。」
見米拉露出感興趣的表情,瓦爾特洛緹苦笑起來。
「以前,有個部下來向我報告事情時,比平常晚到。那部下的戀人是這宅邸的侍女,他在來辦公室的路上碰到戀人,不小心聊過頭。他進入辦公室時,我問說,你怎麼來得這麼晚。」
米拉有點同情那部下。被上司那麼問時,有誰敢老實承認是因為和戀人聊過頭呢?當然是隨便找個理由蒙混過去了。
可是,既然明白部下說謊,就瓦爾特洛緹的立場而言,就必須調查真相。
「離題了。總之,我在無奈之下持有這把劍,並奉陛下之命,帶著它前往亞斯瓦爾。假如我立下功勛,是寶劍的功勞;假如我沒立下功勛,則是我實力太差。陛下應該是打算這麼說吧。至於結果,就像妳知道的。」
「我該道歉嗎……?」
在亞斯瓦爾的戰場上,與瓦爾特洛緹對峙的,正是米拉。瓦爾特洛緹搖頭道:
「就算沒立下功勛,能與戰姬交手,也是很好的收穫。這樣一來,我就有保護好瑞沃倫斯家的信心了。所以我該感謝妳才對呢。」
這些話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呢?米拉心想,正色道:
「我就直接問了吧。妳打算怎麼處理與王家之間的對立呢?要像戈德伯格家那樣,除非能與王家平起平坐,否則絕不停止抗爭嗎?」
瓦爾特洛緹停下喝茶的手說:
「妳願意幫我嗎?我還以為妳只願意幫忙調查狼人的事而已。」
「才不呢。但是身為食客,我有點在意。而且我必須保護奧爾嘉。」
米拉板著臉道。這部分,她不打算改變想法。
「與戈德伯格家不同……我能說的,只有這樣吧。」
就在這時,奧爾嘉正好回來,兩人於是結束這個話題。
米拉回想著昨晚與瓦爾特洛緹的對話,嘆了口氣。
──雖然看起來,她是想維持土豪的勢力,但……
瑞沃倫斯家在各方面都吃得開。如此挖苦的瓦爾特洛緹,看起來反而最像被這件事束縛的人。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一名瑞沃倫斯兵來到奧爾嘉身邊,向她報告現況。這些士兵很信任淡紅色頭髮的戰姬。米拉微笑著看著那場面。這是這兩個月來,奧爾嘉努力的成果。
──身為前輩,必須盡可能地幫她呢。
必須小心,別讓奧爾嘉被捲入這個國家的鬥爭中才行。
米拉與奧爾嘉、瑞沃倫斯士兵們,在陰沉的天空下,行走於幹道之上。
†
瓦爾特洛緹俯瞰著充滿活力的索萊馬尼街道。
她獨自站在大神殿的三樓大廳。她交代過神殿長,別讓任何人進入這兒。因為她想靜靜地想事情。
──明明最近不太這麼做。是因為昨天和琉德米拉閣下談過的關係嗎?
昨天那些話,不能和部下聊,也不能對土豪或王家的人說。雖然身為統治者,但是經驗不足的奧爾嘉也不行。就這點而言,身為外國人的米拉,是很適合的對象。
瓦爾特洛緹低頭看著腰間的巴爾蒙格。
對她來說,這把劍非但不是寶劍,而且是不祥之劍。
春天結束時,原本是瑞沃倫斯當家的父親維卡克,把身為繼承人的女兒找來談話。不論在其他人,甚至妻子面前都一派樂觀的維卡克,只會在瓦爾特洛緹面前吐露真心話。
「總有一天,土豪會消失的。非消失不可。」
為什麼呢?就算瓦爾特洛緹追問,父親也不回答。彷彿要她自己思考似的。
而且,父親在說完那些話後,總是會這麼說。
「葳斯啊,妳要保護好瑞沃倫斯家。」
「當然。我一定會讓瑞沃倫斯家發展得比現在更興旺的。」
大言不慚到令人臉紅。父親究竟是以什麼心情,聽她說這些的呢?
父親是在半年前過世的。當時,薩克斯坦王命令瑞沃倫斯家出兵討伐邪教徒。
邪教徒的據點是位在王家勢力範圍內的拉默爾斯貝格礦山,但是那兒與瑞沃倫斯家的領地相鄰,所以找上瑞沃倫斯家幫忙。
維卡克很有土豪風格地說「如果是命令,我不接受;如果是請求,我就答應」。因此,不是由薩克斯坦王,而是由國王的堂弟寇特與王子亞特里斯請求瑞沃倫斯家支援。維卡克答應請求,帶著女兒與士兵前往礦山。
他們先在礦山周圍收集資訊。據說邪教徒經常攻擊村鎮,殺人放火,搶奪糧食。而且他們還會擄走兒童,舉行詭異的儀式,殘忍地殺害那些孩子祭神。使人們對邪教徒又恨又怕。
維卡克與寇特指揮軍隊,巧妙地包圍礦山,一口氣攻入礦坑。
當時,瓦爾特洛緹穿著罩住身體所有部位的鎧甲,這是父親的指示。這樣一來,就看不出她是女性了。
坑道成為戰場。瓦爾特洛緹帶領瑞沃倫斯兵,奮勇殺敵。
在昏暗的坑道中,視野狹窄的頭盔會妨礙戰鬥。但是瓦爾特洛緹的武藝高強,彌補了這個缺點。
王家士兵也在寇特的帶領下斬殺邪教徒。亞特里斯一直跟在寇特身邊,但他似乎光是護身,就自顧不暇了。
邪教徒不只熟悉礦坑,還偷偷建造了密道。儘管如此,在維卡克與寇特的指揮下,瓦爾特洛緹與亞特里斯沒有陷入危險之中。
邪教徒的討伐任務順利結束了。
隔天早上,瓦爾特洛緹帶著士兵進行戰後處理時,被父親叫去調查邪教徒挖的密道。
「其實啊……」父親的聲音低了幾分:
「格利莫瓦德的寶劍巴爾蒙格,可能就在這裡。」
怎麼突然說起這種事?瓦爾特洛緹不解地看著父親。
在那之前,維卡克對這類話題毫無興趣。假如聽說哪裡藏著寶劍,他一定會一笑置之。難不成,這次的消息相當有可信度?
不論如何,瓦爾特洛緹還是與維卡克一起進入礦坑。必須確定坑道中沒有躲藏起來的倖存邪教徒才行。
密道巧妙地隱藏在岩盤後方。
兩人走到密道深處時,見到意想不到的人物──亞特里斯與寇特的身影,隱約地浮現在油燈的光芒顯得微不足道的黑暗中。
兩人腳下躺著一把帶著劍鞘的劍。那劍有一半埋在土裡,劍首與護手處施加了華美的裝飾,最特別的是,劍身帶著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
寇特突然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揮劍砍向亞特里斯。亞特里斯緊急地舉劍擋架,但是劍被彈飛了。
難道是為了搶奪寶劍而起內鬨嗎?瓦爾特洛緹正想衝上前救亞特里斯,維卡克已經撲過去了。只見他闖入寇特與亞特里斯之間,推開王子。
鮮血四濺,寇特的劍砍中維卡克的肩膀,深入胸腔。
晚了一步追上的瓦爾特洛緹揮劍斬向寇特。寇特迅速地將劍從維卡克體內抽出,打橫揮來。
寇特的力氣大得驚人,瓦爾特洛緹的劍脫手而飛,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住手啊!亞特里斯大叫著,從側面抱住寇特,但是兩三下就被甩開。瓦爾特洛緹左右張望,尋找能用的武器,發現巴爾蒙格就在身旁。
寇特朝她撲來,情急之下,瓦爾特洛緹握住劍柄,拔出寶劍。
巴爾蒙格比瓦爾特洛緹想像中的更鋒利,不但劈斷了寇特的劍,還直接把他的身體斬成兩半。
瓦爾特洛緹大口喘氣,看著自己製造出來的屍體,回過神,奔到父親身邊。維卡克躺在血泊中,已經氣若游絲了。
「葳斯……」
他痛苦地呼吸著,以暱稱呼喚愛女。瓦爾特洛緹緊抱著父親,拚命叫道:
「父親大人!我在這裡!父親!」
「瑞沃、倫斯……就拜託妳了。」
維卡克以失去焦點的雙眼看著虛空,擠出最後的遺言,斷了氣。瓦爾特洛緹將臉埋在一動也不動的父親胸口,無聲地流淚。
大約過了三○秒後,她稍微平靜下來,挺起上半身。抱著寇特亡骸的亞特里斯背影,映入眼中。也許是察覺到瓦爾特洛緹的視線吧,他也回過頭。
兩人一起把屍體運到礦坑之外。就體力,就精神狀況來說,他們都無法獨自搬運親人的屍體。
兩人默默地埋葬屍體後,分別帶著自己的部隊,前往首都阿斯坎尼亞。
幸運的是,維卡克與寇特已經把戰後工作處理得差不多了,所以雙方士兵沒有起衝突。還有就是,也許他們都很同情一臉憔悴的主人吧。
抵達首都後,亞特里斯解散王家的部隊。瑞沃倫斯軍則是在進入王家的勢力範圍前,就回到領地了。
瓦爾特洛緹只帶著少數隨從,與亞特里斯一起進入王宮。
由於事關重大,所以他們不是在王座廳,而是在奧古斯都王的辦公室中報告這件事。亞特里斯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自我吹噓,也沒有貶低瑞沃倫斯家,甚至不隱瞞自己是被維卡克所救。
聽完原委後,奧古斯都王對瓦爾特洛緹說道:
「──寶劍就借妳使用吧。」
回憶到此中斷。覆蓋索萊馬尼的灰色天空映入眼中。
老實說,這寶劍非常棘手。回到領地的途中,瓦爾特洛緹興起過不知多少次把寶劍還給王家,或是找個地方丟棄的念頭。
但是,產生那些想法時,這兒有寶劍哦,腦中又會浮現父親說這句話時的笑容。
無法保護父親的自己,能拋棄父親生前最後想得到的東西嗎?再說,這寶劍可說是賜給捨命保護王子的父親的獎賞。
這些想法,使瓦爾特洛緹一直帶著巴爾蒙格。
──不,還有一個理由。
離開首都時,瓦爾特洛緹把寶劍交給來為她送行的亞特里斯。
但是他不接受。他說「陛下承認由妳持有了,不是嗎?」,接著又說道:
「現在的我,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持你。希望這把劍有支持妳的力量。」
如今回想起來,亞特里斯的話中沒有任何虛假。因為巴爾蒙格沒有反應。
瓦爾特洛緹不打算把父親的死怪到亞特里斯頭上。該責怪的,是武功比父親強,但是沒能保護住父親的自己。
瓦爾特洛緹不經意地環顧四周。
這裡,是她重要的回憶場所之一。
十年前,瓦爾特洛緹九歲時,維卡克曾在這座城裡舉行宴會。
與鄰國亞斯瓦爾的戰爭拖得太長,使原本鬥爭不已的王家與土豪暫時休戰。當時的維卡克與奧古斯都王,在這方面都還算好說話。
當時的瓦爾特洛緹很文靜,別說使劍了,她連小刀都沒拿過。那天,她也是穿著禮服,不打擾任何人,安靜地待著。就算不特地那麼做,維卡克也會帶著她,到處認識土豪與諸侯,使她在精神上很疲累。
宴會開始約一小時後,瓦爾特洛緹離開父親身邊,來到這裡。她想喘口氣,所以沒帶隨從或侍女過來。但是她錯了。
同年代的土豪之子們把她包圍起來。瑞沃倫斯是強大的土豪,當然也樹敵無數。瓦爾特洛緹很安靜,那些孩子應該是覺得,只要嚇唬她,她就不敢跟任何人說吧。
事實上,瓦爾特洛緹的確拿那些少年一點辦法也沒有。面對佯裝掄起的拳頭,她只能縮起肩膀,在心裡祈禱這些人快點離開。
「不能對女孩子這樣!」
一名髒兮兮的孩子突然從旁竄出。
他有一頭雜亂的金髮,臉上滿是煤灰,衣服上都是塵土。應該是在這神殿打零工賺生活費的窮人家小孩吧。土豪之子們如此認為。
那孩子以銳利的眼神,強悍地對少年們叫道: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過節,但是一大群男人包圍一個女孩子欺負她,算什麼正義!」
少年們被那孩子的氣勢嚇到,可是又認為自己身分地位較高,而且人多勢眾,膽子再次大了起來。其中一人揮拳,朝金髮孩子的臉上打去。
孩子推開那少年,轉身拉著瓦爾特洛緹的手,拔腿狂奔。
瓦爾特洛緹拚命跑著,不知跑了多遠,回過神時,她已經離開神殿了。
她氣喘吁吁,滿身大汗,頭髮黏在額頭上,感覺很不舒服。
「妳還好嗎?」
孩子笑著問道。瓦爾特洛緹稍微轉動視線看向那孩子,接著瞪大眼睛。
原本雜亂的金髮變得更亂了,幾乎整個倒豎起來。汗水洗去孩子臉上的煤灰,瓦爾特洛緹對那張臉有印象。再仔細一看,雖然衣服很髒,不過是絹製的,不是打零工賺生活費的孩子買得起的衣服。
「亞特里斯殿下……?」
瓦爾特洛緹並非看破孩子的真實身分,單純是因為腦中浮現長相相似的王子的臉,不經意地把名字說出來而已。
被那麼稱呼的孩子呆呆地看著瓦爾特洛緹,下一瞬,轉身就跑。
之後,瓦爾特洛緹在宴會會場見到穿著禮服的亞特里斯,他臉上化了厚厚的妝,以遮掩紅腫的臉頰。瓦爾特洛緹想上前與他說話,但也許是受傷的緣故吧,他被隨從與侍女包圍著,難以接近。
「亞特里……」
瓦爾特洛緹呼喚著王子的名字,搖了搖頭。
現在沒空懷念過去。因為他是王子,自己是土豪。
瓦爾特洛緹做了一個深呼吸,安靜地離開神殿。
†
歐斯納要塞位在矗立於瑞沃倫斯領地東北方高山的山腰。
這座山幾乎被森林覆蓋,沒有森林的部分則是陡峭的斷崖,人類無法通過。至於整備過的山路,則一定會從要塞旁經過。
由堤格爾率領的兩百名亞特里斯士兵,目前正停在山腳與山腰中間的路邊斜坡休息。
堤格爾等人的目標是戈德伯格領地,他們只是路過這裡而已。
直到抵達這裡為止,他們都小看了歐斯納要塞。
基於戰略上的重要性,在這裡建築要塞,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土豪的勢力與領地改變後的現在,這要塞已經失去功能。如今,駐守在那兒的衛兵不到百人。
假如人數比衛兵多上一倍的兩百名士兵從山腳經過的話,他們應該什麼都不會做吧。假如部隊不滿百人,只要躲在森林中,悄悄經過就行了。
聽了考尼茨的話,堤格爾也決定這麼做。
然而,他們前進到能看見位在半山腰的要塞的場所時,堤格爾發現不尋常之處──路面有超過百名士兵經過的痕跡,而且那些痕跡很新。
堤格爾命令士兵休息,把拉菲納克等人叫來。
說不定必須與對方交戰,所以得確認我軍狀況。
「正規士兵們沒問題。雖然有幾個人顯得很緊張,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加雷寧臉上掛著穩重的笑容,說道。對於身為米拉的副官,有時必須指揮超過千名奧爾米茲的他來說,雖然是其他國家的人,但是帶領百名士兵,仍然是小菜一碟。西蒙霸氣地道:
「我們這邊也沒問題。沒人跑掉。話是這麼說,不過已經快進入敵人的地盤啦。」
堤格爾點頭,告訴其他三人山路上有新痕跡的事。
「難道他們增加駐守的衛兵了嗎?」
拉菲納克猜道,西蒙露出懷疑的表情。
「在這要塞?太浪費兵力了吧。」
「但是也只能那麼想了。」
堤格爾說著,仰頭向上看,要塞高高地矗立在森林之中。
「假如那要塞中的兵力與我們差不多,會怎麼樣呢?」
「他們應該會先來探探我方的人數。假如他們認為能以一半的衛兵擋住我們,就會讓我們經過,再斷了我們的退路。並派多位的傳令兵向當家報告這件事,以及向周圍請求支援吧。」
加雷寧冷靜地分析道。
「我先說,你可別打啥攻陷那要塞的蠢主意哦。」
西蒙露出嫌麻煩的表情。堤格爾點頭。攻打位在山上的要塞,需要花很多時間下工夫準備,更何況我軍只有兩百人。
堤格爾眺望通往要塞的山路,很快地做出結論。
「我過去探探情況。部隊就交給加雷寧和西蒙指揮。我不在時,就算對方有什麼動靜,也要盡可能避免交戰。」
西蒙先是驚訝,接著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總司令都是坐在最後面不動的呢。」
「我只是做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已。就算想耍帥,也得等有餘力時才能做。話說回來,你那邊有沒有對這座山很熟的部下?有的話借我一下。」
「你等等,我去問問。」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帶著拉菲納克與一名傭兵離開部隊。
那傭兵很年輕,擅長射箭。堤格爾在漢諾威與傭兵團比試箭術時,他也有參加。他原本是獵人,曾在這座山裡打獵。
「是說,我在這一帶活動的時期不長。當時駐守在要塞裡的士兵全是廢物,連山裡的土匪都打不過。後來聽說瑞沃倫斯換了新當家,變得像樣很多……」
傭兵一面說著,一面以穩健的步伐在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前方帶路。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也已經習慣走山路了,兩人緊跟著傭兵,來到可以遠遠看見要塞的場所。
「到了這裡,就得更小心地前進了呢。」
堤格爾等人以枝葉或樹蔭隱身,緩緩接近要塞。
那要塞不大,城牆大約六○切特(約六公尺)高,沒有護城河。但周圍全是茂密的樹林,無法布署大軍。
「易守難攻呢。」
為什麼突然增派士兵呢?堤格爾頗為在意。這次他們是因為非經過這座山不可,所以才會覺得這座要塞很礙事。平常的話,部隊根本不會靠近這裡。再說,就這要塞的位置而言,瑞沃倫斯家在此增派士兵的話,只會刺激戈德伯格家吧。
──乾脆直接回頭,走別的路線進入戈德伯格領地好了?
不過那樣一來,就得繞遠路了。在冬季行軍時,除了軍糧,還必須注意燃料的存量。假如燃料不夠多,即使獲勝了,接下來還是有可能被凍死。
就在這時,有道人影出現在城牆上方。
藍色的長髮,身上穿著以藍色為基調的軍服,手中握著宛如以透明水晶削製而成的龍具拉斐亞斯。
「米拉……?」
沒看錯人。堤格爾瞪大眼睛,緊盯著站在城牆上的人影,拉菲納克也傻眼到說不出話。只有傭兵感到莫名其妙。
「少爺,該怎麼辦?」
拉菲納克頭痛地問道。堤格爾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發現米拉與衛兵之間的氣氛並不險惡,顯然不是在無可奈何之下來這兒的。他皺起眉頭。
──米拉在信上說,會調查狼人的事。
難道她是為了調查狼人而來到這裡的嗎?或者說,有些事在米拉與堤格爾等人分開時出現變化,使米拉決定介入王家與土豪之爭,因而來到這座要塞呢?
堤格爾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目前的根據太少,無法下判斷。
「我們先回部隊那兒吧。」
「回去之後呢?」
「等入夜後,潛入要塞裡。」
堤格爾堅定地道,其餘兩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
歐斯納要塞中有個大浴場。
浴場在一樓,正下方是廚房。從爐灶冒出的熱煙,進入排煙管,通過浴池下方,加熱浴池中的水。除此之外,為了維持水溫,還會把在爐灶燒熱的石頭放進浴池裡。
雖然這樣的構造很特別,不過很受士兵好評。一般的沐浴,是在大木桶中放入一半的熱水,每個人輪流進入其中流汗。但如果是這種浴場,則不必像以前那樣泡一下就出來,可以伸長手腳,整個人泡在水之中,慢慢享受。
太陽西沉後,山腰被黑暗與寒氣包圍。米拉與奧爾嘉一絲不掛地進入浴場。士兵們全都沐浴完畢了,所以她們可以悠閒地泡澡。
「原來如此,難怪能夠自豪。」
米拉環視四周,佩服地道。浴池足以容納十三、十四名成年人。不特地升火,也可以製造出這麼多熱水,確實很有創意。
「真是沒想到,居然能在這種地方泡澡。先把身體洗乾淨吧。」
米拉拿著原本就放在浴場中的羊油皂,向奧爾嘉笑道。奧爾嘉不回話,以目光來回比較著自己的平胸與米拉豐滿的胸部。
「妳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呃……這個嘛,應該是最近這兩、三年吧。」
米拉視線游移地道。之前的事,她確實沒有印象。是自從喜歡上堤格爾之後,因為在意他的視線,所以才開始注意起自己的身體。
「妳才要開始成長。以後說不定會長得比我高,身材比我好呢。」
米拉以陳腔濫調安慰摸著自己胸部的奧爾嘉。奧爾嘉點點頭。不是因為接受米拉的說法,而是知道,就算煩惱這種事,也不能如何。她再次仰視米拉,認真地道:
「可以讓我摸摸看嗎?」
米拉無法說話。雖然知道奧爾嘉不是為了惡作劇,而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才要求的,但是也不可能因此不感到難為情。
「好。」三秒後,她別開視線,答道。
奧爾嘉走到米拉面前,輕碰她的左邊乳房,瞪大眼睛。
「比馬或羊的軟呢。」
「是、是這樣啊……」
雖然不知該不該為這種感想而高興,總之米拉不再緊張了。她困惑地對以雙手揉捏自己雙乳的少女問道:
「需要這麼在意嗎?」
「馬和羊的乳房愈大,能擠出的乳汁愈多。人類也一樣。雖然我是喝母乳長大的,但我認識不少喝親戚的奶長大的人。」
米拉也知道這種事。王公貴族之子,通常有奶媽照顧。雖然奶媽會打理幼兒的各種瑣事,不過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代替生母餵奶。
就算在意將來的事也不能如何吧。儘管心中這麼想,但米拉說出的,是不同的話:
「想知道我母親教我的,讓胸部變大的方法嗎?」
奧爾嘉停止手上動作。米拉笑咪咪地道:
「少煩惱,多吃、多運動。還有就是喜歡上什麼人。」
奧爾嘉的手從米拉胸部移開。她沉思道:
「喜歡馬或老鷹,不行嗎?」
「最好是人類。」
米拉苦笑,把木製的板凳拉到身邊。
「再說下去,熱水都要涼了。坐在這吧,我幫妳洗背。」
奧爾嘉在板凳坐下。米拉以木盆舀水,淋在奧爾嘉嬌小的背上。
米拉忽然想起宓莉莎。這兩人年紀相近,如果她們能碰面就好了,說不定能成為很好的聊天對象。
「妳有喜歡的人嗎?」
奧爾嘉看著前方,問道。米拉溫柔地幫她洗頭,答道:
「有哦。能和我一起到天涯海角,不對,是我想和他一起到天涯海角的人。就算有一天,我變成了老太婆,那個人變成老頭子,我也想和他一起仰望同一顆星星──是我很重要的人。」
「真想見見那個人……」
奧爾嘉閉上眼睛,將身體靠在米拉身上,小聲地道。
†
太陽西沉後,歐斯納要塞的城牆上點起等間隔的火把。白天時,他們發現亞特里斯軍接近,所以做了預防措施。
堤格爾躲在林木後方,仰望著浮現在黑暗中的點點火光。他穿著抹過泥土的外套,嘴部纏著厚布,以免呼出的白色氣息引人注目。握在左手的黑弓也抹上了泥土作為掩護。
他原本考慮變裝成土豪的士兵,但是那樣一來,帶著弓就很可疑,最後作罷。對於劍術與槍術都不怎麼樣的他來說,有什麼狀況時,無法以那些武器自保。
堤格爾從太陽西沉前,就一個人待在這裡了。身為獵人,他已經很習慣在同一個地點待上好幾個小時了。
年輕人抬頭,透過枝葉之間的空隙,可以看見月亮,以及繁星。
他不需要尋找,立刻發現目標。
蒼冰星。
只在冬季的極短期間發亮的,自己與米拉互許終身時的明星。
來到薩克斯坦後,堤格爾還沒見過這顆星。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堤格爾每晚仰望夜空,直到今天,總算出現了。
──別興奮。
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現在該思考的,是找到米拉,確認雙方目前的狀況。
忽地,城牆慌亂了起來。人影來回交錯,許多士兵急急忙忙地奔跑。
──看樣子,西蒙做得不錯。
堤格爾拜託西蒙,故意裝成想侵入要塞的樣子,接近城牆,引開哨兵們的注意力。
堤格爾在心中感謝西蒙,無聲地跑了起來。他很快地來到城牆的正下方,從背上的小袋子中拿出綁有鉤子的繩索。
他以習慣了黑暗的眼睛鎖定目標,將繩索用力一扔。鉤子穩穩地勾住牆頭。
他俐落地爬上城牆,收回鉤繩。滑溜地從另一邊的城牆落下,趁著黑暗,進入建築物中。
──黑弓啊,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堤格爾握緊黑弓,尋找龍具的氣息。沒多久,他就發現了龍具的氣息。速度比其之前尋找落水的米拉時更快。但是,堤格爾又因那氣息而感到疑惑。
──兩道……?
貌似龍具的氣息,總共有兩道。一道毫無疑問是拉斐亞斯,另一道又是什麼呢?難道說,這座要塞中,除了米拉之外,還有其他戰姬嗎?
──等之後再想吧。
自己已經身在要塞中了,繼續待在這裡,隨時有可能被衛兵發現。堤格爾調整呼吸,壓低身子,輕巧地跑了起來。
雖然走廊上燃著火把,但是亮度無法驅除黑暗。這樣一來,應該能在不被士兵發現的情況下前進。堤格爾潛伏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可能的時候,甚至爬到天花板上。他急速前進,過不了多久,抵達了某個房間前。
──這裡離其他房間很遠,是做什麼的?
門縫微微透出光線。米拉肯定在裡面。
堤格爾毫不猶豫地打開門,將身體滑入門後。
那是個難以稱為房間的狹小空間,空間深處還有另一扇門。堤格爾留意著不踢到地板上的籃狀物體,小心翼翼地前進。
視野被白色的蒸氣覆蓋,隱約能見到藍色的頭髮與心上人的臉龐。
「米──!」
堤格爾叫到一半,又把話吞了回去。他明白自己出錯了。
蒸氣略為散開,顯現周圍景象。
米拉將一名嬌小的少女護在身後,瞪著自己。儘管全身赤裸,但是完全沒有害臊之色,也不以手遮掩身體。
堤格爾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僵硬地傻笑。「讓我躲一躲。」最後,他總算擠出這句話。
少女隔著米拉的肩膀,看著堤格爾,以平靜的聲音向米拉問道:
「這就是妳很重要的人?」
「完全不是。」
凍漣的雪姬冷淡地道。
堤格爾背對兩人,眼睛上綁著厚布。
之後,米拉與奧爾嘉分別在他頭上敲了一記。被奧爾嘉的拳頭擊中時,堤格爾痛得雙手抱頭,趴在地上,暫時無法動彈。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但還是會認為你是特地挑這種時候來的。真是的。」
米拉以半是慍怒,半是傻眼的表情看著堤格爾。但是在交談後,怒氣漸漸平息。畢竟她也很擔心堤格爾的安危,想親眼確認他好不好。
雙方交換彼此手中資訊,最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嘆氣。
「妳是為了討伐這一帶的盜匪才來的啊……」
「你是為了與戈德伯格家戰鬥,才經過這要塞的啊……」
時機真是不巧。兩人又不約而同地笑了。不過又覺得,幸好雙方部隊沒有不小心發生衝突。
「話說回來,可以裝成沒看到,讓我的部隊通過嗎?」
堤格爾以請求的口氣問道。米拉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該怎麼辦呢?我既沒見過亞特里斯王子,也沒有義務協助薩克斯坦王家,而且眼前有一個偷窺慣犯……」
「是慣犯嗎?」奧爾嘉警戒地抱緊自己身體。順帶一提,米拉與奧爾嘉現在都坐在浴池裡,頸部以下全泡在熱水裡。
也許嚇唬完堤格爾,感到滿足了吧,米拉笑道:
「好啊,就放你們一馬吧。」
「真的可以嗎……?」
米拉太過乾脆,反而讓堤格爾感到擔心。身為瑞沃倫斯家的客人,米拉放堤格爾的部隊通過,是不折不扣的通敵行為。假如因此被關進牢裡,就麻煩了。不能危及米拉的立場。
「就像剛才說的,我們是為了討伐盜匪才來這裡的。再說,我是瑞沃倫斯家的客人,不是戈德伯格家的。既然土豪想與王家平起平坐,不把重要的消息告訴其他土豪,也是當然的了。」
不愧是治理公國的戰姬。
「就算士兵們抗議,也沒問題。只要說你們其實是幌子,主力部隊躲在其他地方伺機而動,所以必須緊閉城門,絕對不能出擊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米拉笑道。
「我和你都深深介入這個國家的事裡了呢。」
「是啊。但是有了得力幫手,在調查那件事上,也算是很大的進展。再說,既然知道事情可能和那魔物有關,就不能放著不管。」
那魔物,指的當然是茨魅。米拉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原本保持沉默的奧爾嘉插嘴:
「那魔物,是指什麼?」
「這個嘛……既然妳也是戰姬,就該把這些事告訴妳呢。」
米拉看著奧爾嘉,把他們到目前為止遇過的魔物,以及在薩克斯坦遇見茨魅的事,簡單地說明給她聽。奧爾嘉露出不解的表情:
「既然是那麼危險的存在,為什麼沒有引起騷動呢?」
「因為知道的人太少了。」
米拉嘆道,玩弄著浮在水面的自己頭髮。
「連我也是,直到今年春天與魯薩爾卡交手為止,都不認為魔物真正存在。托爾巴蘭甚至化為人類,大剌剌地當起亞斯瓦爾的騎士。魔物的外表、數量、目的……我們全都不清楚。所以目前對他們可說是一籌莫展。」
「那個叫茨魅的魔物,想在薩克斯坦做什麼呢?」
堤格爾代替米拉答道:
「讓薩克斯坦人互相爭鬥,製造大量死者。到目前為止,我們打倒的魔物全是這樣。對了,這麼一想的話,就能理解他們為什麼要操縱王家士兵,攻擊土豪的士兵了。」
「為什麼要製造死者呢?」
奧爾嘉繼續發問,堤格爾與米拉一怔。
「遊牧民族的民間傳說中,也有許多會攻擊人類的怪物。那些怪物的目的,是吃人的魂魄。這樣一來不但可以填飽肚子,還能增加同類。」
到目前為止,堤格爾與米拉都認為茨魅的目的,是製造屍山血海。但假如她其實有其他目的,殺人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呢?
兩人不禁背脊發寒。茨魅的目的說不定遠超乎他們想像的可怕。
「不能光憑想像下結論。」
米拉彷彿想驅除不安似地,以強而有力的口氣說道。
「雖然把這件事擱著,讓人很不舒服。但是我們不知道的部分太多了。目前該做的,還是解決眼前的事吧。堤格爾,回漢諾威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堤格爾想了一想,很快做出結論。
「繼續留在亞特里斯王子身邊吧。雖然不知道茨魅的真正目的,但她確實想在這個國家製造混亂。只要我們解決狼人的問題,就能防止她得逞。再說──我也不討厭那位王子殿下。」
真要說的話,想幫助那位好好先生的王子實現理想,才是堤格爾最大的理由。
「很像你會有的想法呢。」
米拉溫柔地笑道。但是在發現奧爾嘉看著自己後,咳了一聲,板起臉色:
「我也繼續留在瓦爾特洛緹這裡好了。」
「這樣好嗎……?」
堤格爾的聲音中帶著關心。與布琉努的小貴族之子堤格爾不同,米拉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一直留在土豪身邊,日後說不定會成為問題。
「放心。事情順利的話,吉斯塔特還能賣人情給薩克斯坦呢。再說,這樣一來,你也方便打聽魔彈之王的事。最重要的是,你有機會立下功勛。」
米拉樂觀地道,堤格爾不禁苦笑。
「大家一起加油吧。」
「你和我的話,一定行的。」
正事討論得差不多時,堤格爾先是聽到一陣水聲,接著腳步聲逐漸接近。堤格爾以為過來的是米拉,沒想到猜錯了。
臉上厚布被人拿下,站在堤格爾面前的,是奧爾嘉。她身上裹著長長的厚布,遮住胸口到膝蓋的部分。
「聽琉德米拉說,你和不少戰姬都很熟?」
堤格爾訝異地看著奧爾嘉。為了問這個問題,特地來到自己面前,是很重視禮儀的少女呢。堤格爾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同高。
「是啊。我和蘇菲亞、宓莉莎、艾蕾歐諾拉都是朋友。」
「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想聽你說說她們的事。」
堤格爾眼中微現驚訝之色。雖然兩人可說是在最惡劣的狀況下認識,不過奧爾嘉願意主動靠近,讓他鬆了口氣。
「好啊,要說多少都沒問題。」
奧爾嘉伸出手。堤格爾也伸手回握。
「話說回來,你真的要自己回去?如果被士兵發現,我可沒辦法幫你脫罪哦?」
米拉也裹上厚步,走了過來。她臉上帶著擔心的神色。站哨的士兵們應該都回到崗位上了吧。而且警備人手一定比剛才更多。
「還是讓你變裝成廚師之類的,找個理由讓你離開……」
米拉噘著嘴道。堤格爾將臉湊近。察覺年輕人的意圖,米拉閉上雙眼。堤格爾在她嬌嫩的嘴唇輕啄一下,笑道:
「這樣就沒問題了。我現在全身充滿力量呢。」
米拉霞飛雙頰,說不出話。堤格爾以右手輕撫她的髮絲後,轉身打開門板,確認外頭狀況,沒入黑暗之中。身體很熱,使他完全不在意撫過臉頰的夜晚寒氣。
堤格爾離開後,米拉安靜地關上門。回過頭時,奧爾嘉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
「你們可以靠著接吻得到力量嗎?」
「那是只有他而已啦。」
米拉面紅過耳,說話速度比平常更快。奧爾嘉歪頭問道:
「妳不會嗎?」
米拉無法回答。
離開歐斯納要塞的堤格爾,與亞特里斯軍會合時,天已經快亮了。必須紮營在離要塞有相當距離的場所,否則無法升火。所以回去時花了不少時間。
山腳的營地中,堤格爾找來拉菲納克、加雷寧,告訴他們昨晚的事。
加雷寧感動到說不出話。雖然米拉在信裡說自己很平安,但是和親眼確認的安心程度,果然還是不同的。
之後,西蒙也平安回來了。堤格爾重新對他說明狀況。
「也不知道這樣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這是傭兵頭子的感想。堤格爾也同意。
亞特里斯軍一早就拔營,開始行軍。
†
戈德伯格家的當家馬逖亞斯•馮•戈德伯格,目前駐兵在自己的領地中,名叫卡爾克魯澤的場所。這裡離歐斯納要塞徒步約一天半,離王家的勢力範圍也很近。
他燒了三個王家領地內的村子後,帶著兩千名步兵,在這裡紮營,探查王家軍隊的動靜。
兩百名亞特里斯軍離開漢諾威的消息,早就傳到他耳中了。他們應該會在這兩天內,進入戈德伯格的領地吧。
敵軍人數只有兩百。對此,戈德伯格有兩種推測。
一,那是為了引開注意力的部隊,另有主力部隊存在。
二,那是為了在襲擊戈德伯格家領地的村子後,能立刻撤退而編成的小規模部隊。
為了對應後者的情況,戈德伯格已經從手邊士兵中挑出腳程快的一千人,重新編隊。接著,只要等探子回報,就能視情況選擇如何對應了。
戈德伯格穿著與健壯的身材十分相襯的白色鎧甲,沒戴頭盔,肩上掛著從吉斯塔特進口的白熊毛皮披風,鎧甲與披風上都以黃金鑲著自己的名字。他手中握著巨大的戰斧,充滿戰意的臉上,掛著所向無敵的笑容。
但是這天即將結束時,發生了出乎他意料的事。與他西部領地相鄰的土豪霍夫曼,出現在戈德伯格的營帳裡。
霍夫曼與戈德伯格同為主戰派,只要見面就會把酒言歡,是志同道合的盟友。這男人不是派遣使者,而是親自來到營地,究竟有什麼事呢?
戈德伯格又驚訝又疑惑地迎接他。也許是急著趕路吧,只見霍夫曼褐色的頭髮雜亂,臉上有好幾道汗水乾涸後的痕跡,披風也髒汙不堪。
霍夫曼一進入營帳,立刻面色不善地瞪著戈德伯格:
「你向王家下跪的事是真的嗎?」
他劈頭就如此發問。戈德伯格傻住了。
「發生什麼事了?誰說這種話的?」
「兩天前,亞特里斯王子的使者來我這兒,你猜對方說了什麼?他說你已經宣誓效忠王家了,所以王子的部隊前來幫你驅除領地內的盜匪。要我也快點效忠王家。我大吃一驚,連忙打聽消息。結果呢,王子的部隊真的在幫你驅除盜匪不是嗎!?」
霍夫曼氣急敗壞地叫道。
戈德伯格呆立原地,說不出話。他明白自己中計了。中了離間土豪的卑鄙計謀。
「霍夫曼,你冷靜點。我先叫人準備啤酒,你好好聽我說。」
戈德伯格的態度太鎮定,使霍夫曼稍微恢復理智。
戈德伯格命令隨從準備啤酒與銀杯。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相當淡定,但是心中的憤怒,有如翻滾的熔岩。
「有什麼新的消息嗎?無妨,直說吧。」
戈德伯格以扼殺感情的低沉聲音,向送上啤酒的隨從問道。「是剛剛才接到的……」儘管部下畏怯,還是把剛收到的消息說出來。
根據探子的報告,進入戈德伯格領地的兩百名亞特里斯士兵,逐一拜訪領地邊緣的村落,不但送村民食物與燃料,還幫村民討伐盜匪。
他們對擔心被王家部隊劫掠的村民如此說道:
「王家已經與戈德伯格家達成共識。從現在起,戈德伯格家就是薩克斯坦王國的有力諸侯了。但是請放心,你們的生活不會因此受到影響的。」
戈德伯格氣到雙手發抖,轉頭看向一臉驚訝的霍夫曼。
「霍夫曼,聽到了嗎?這是那些傢伙的奸計,讓你們以為我歸順於王子,好離間我們。」
「真的嗎……?」
霍夫曼並不拿起銀杯,而是以猜疑的眼神看著戈德伯格。
「當然。我現在立刻帶兵攻打王子的部隊。你要一起來嗎?」
「不了。王子的部隊可能也在我領地做一樣的事。」
霍夫曼總算理解事情的嚴重性,搖頭說道。他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為懷疑戈德伯格的事向他道歉。
目送霍夫曼離開後,儘管已經入夜,戈德伯格仍然命令士兵立刻出擊。表情之可怕,把隨從們嚇得心驚膽顫,臉色蒼白。
「直接帶上之前挑出的那一千人也無妨。現在動身的話,就算沿途休息,兩天後的早上,一定可以逮到那些傢伙。我一定要讓那個只會使奸計,礙眼的窩囊王子好看!」
畢竟原本就隨時準備出擊,所以食物與燃料都很充裕。
戈德伯格翻身上馬,帶著千名士兵,在夜晚奔馳。
如預期中的,兩天後,戈德伯格掌握到亞特里斯軍的位置。
「他們在東南方的山丘上紮營,似乎正在休息。」
戈德伯格親自前去確認。山丘上確實有不少營帳,周圍設置著簡陋的柵欄,以及代替障壁用的木板。
那山丘相當寬敞,西側與南側的山腳是廣大的森林,東側的山腳是荒野。
戈德伯格在心中盤算。以這麼多的人數正面進攻,亞特里斯軍應該會逃入森林中吧。那樣一來就難以追擊了。想以人海戰術獲勝的話,就必須把敵兵趕到荒野上。
戈德伯格將士兵分成兩隊。一隊交給部下指揮,從西側進入森林。另一隊則由他親自指揮,從北方攻上小山。
「分遣隊穿過森林,從南方與西方進攻。我從北方包夾他們。」
如此一來,亞特里斯軍就只能往東邊逃了。到時候,他們只有死路一條。戈德伯格的部隊會一股作氣地衝下山,殲滅他們。畢竟雙方的兵力太懸殊了。
「森林中應該多少有埋伏,要小心。」
戈德伯格對分遣隊說完,帶著主力部隊朝山腳進軍。分遣隊則是從西側繞到小山後方。但是,他們很快就遭到頑強的抵抗。
飛箭或石塊從林木之間射出。雖然每次只有三○發左右,可是攻擊連綿不絕,足以絆住分遣隊的腳步。
他們也以弓箭回敬對方。但亞特里斯軍不只躲在樹林之中,還以木柴在各處製造屏障,防止戈德伯格軍反擊。
一個小時後,戈德伯格開始感到不耐煩。
多達五百人的分遣隊,居然花了這麼多時間,還是然沒有穿越森林。這使他感到憤怒。敵人明明全在小山上,森林中的伏兵應該不多才對。
「算了,直接攻上去,搗毀他們的主力部隊。」
被自己看不起的霍夫曼逼問,而且被連霍夫曼都看不起的王子耍弄,這兩個事實,使戈德伯格失去冷靜。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數量的優勢。雖然從山下往上進攻,形勢對我方不利,但是我方人數比對方多一倍以上,足以一舉擊潰他們。
「突擊!」
戈德伯格揮動巨大的戰斧,一馬當先地向上衝。士兵們的咆哮響徹寒空,也跟著衝了上去。鎖子甲的磨擦聲一齊響起,撼動大氣。
飛箭與石塊不斷從山上射出,粗大的圓木滾下斜坡。雖然有中箭或被圓木撞翻的戈德伯格士兵,但是整體來看,仍屬少數。
戈德伯格一面以手甲擋下朝臉部飛來的石塊,一面衝上斜坡。然而,在前進到斜坡中央時,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這抵抗,太弱了。
考慮到分遣隊仍然無法抵達,敵人應該把兵力分散在森林與山丘兩方,所以攻擊力不強也是當然的。話是這麼說,可是這戰意還是太弱了。假如他們想投降,應該在見到我軍身影時,就表明投降之意才對。
即使在思考時,戈德伯格仍然沒有停止前進。忽地,敵軍停止攻擊。
戈德伯格猜到某種可能性,啐了一聲後,爬上山頂。
見到山頂的景象後,他的表情因寒氣之外的原因凍結。
木板與柵欄、營地的後方,是以木頭或土塊、布片搭成的假人。從一開始,駐守在這兒的敵兵,可能連五○人都不到。
戈德伯格爆出野獸般的怒吼,以戰斧打碎眼前的柵欄,穿過假營地,來到山丘的另一側。
他低頭向下看,數十名敵兵正朝山下逃跑。
「絕對不饒你們!」
戈德伯格的肩膀與聲音顫抖,衝下斜坡,追著亞特里斯士兵,進入森林。他的部下們也隨之進入。
戈德伯格命令士兵散開。在森林裡最好不要聚在一起。戈德伯格軍在森林中前進,遠遠傳來分遣隊的喊叫聲。
戈德伯格正思考著要不要與分遣隊會合,忽地看到從森林深處飄來的黑煙。
──糟了!
「快離開森林!」
沒有比森林火災更可怕的事了。就算在冬季,這點也一樣。但是,戈德伯格並不擔心火災,他已經明白亞特里斯軍的目的了。
濃煙從四面八方飄來。敵人打算使用煙攻。
這時候的分遣隊,早已被煙霧包圍,陷入混亂中了。有人以為這是森林大火而驚慌失措,撞到自己人,有人被濃煙薰到看不見東西,撞上樹木。
儘管小隊長們大聲吆喝士兵戰鬥,但士兵們全都被煙薰到淚水鼻涕亂流,咳嗆不停,根本無法戰鬥。他們接連放下武器,朝沒有煙的方向狂奔。可是在這種時候,人多反而成了缺點,戈德伯格兵們撞成一團,無法順利逃命。
就算好不容易從濃煙中逃出,也會被潛伏在森林中的亞特里斯兵包圍、殺死。西蒙率領的傭兵勇猛地揮劍斬殺敵兵,亞特里斯兵也兩人、三人一組地為敵人送終。
其中當然也有奮力抵抗,殺死亞特里斯兵的戈德伯格兵,可是數量太少了。鮮血染紅了冬季冰冷的大地,空氣中迴蕩著死亡的聲音,黑煙則覆蓋了這一切。
儘管分遣隊的人數還是多於亞特里斯軍,但是他們完全無法活用這優勢。有些人幸運地逃出森林,頭也不回地奔上山丘,再也不回頭。
回到山丘上的戈德伯格,也同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軍潰敗。
「單方面地……」
戈德伯格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因寒冷而失去彈性的嘴唇顫抖不已。不知何時,他的額頭受了傷,正在流血。可是他完全沒發現。
「居然被那個沒立下過像樣功勛的王子……」
戈德伯格用力呼出帶著恚怒的氣息後,命令士兵救出同袍。
但是,他眼中的憤懣與憎恨,並沒有消失。
堤格爾在森林中觀察敵軍的動態。
「比預期中更早發現呢……」
堤格爾原想等戈德伯格接近到射程之內時狙擊他,但還是算了。假如太過執著,拖到煙霧淡去的話,分遣隊可能恢復戰力。
他與在一旁待命的拉菲納克及亞特里斯兵離開原地,在森林中奔跑。濃煙沒有飄到他們這裡。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設計的。堤格爾等人用來製造濃煙的,是從分送食物及燃料的村子交換來的木材。含有許多水分,所以不怕造成火災。
最後,他們見到友軍身影。加雷寧也在其中。
雙方會合,正互相慰勞彼此的奮戰時,兩名男子出現在眾人眼前,是亞特里斯與考尼茨。他們今早帶著五百名士兵趕到這裡。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真是太謝謝你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不,是因為殿下同意這個作戰,才能成功。」
亞特里斯感動萬分地握住堤格爾的手,堤格爾笑道。
「也要感謝考尼茨閣下。」
堤格爾向禿頭騎士低頭道謝。提議在森林中使用煙攻的,是考尼茨。雖然堤格爾覺得這樣很對不起冬眠中的野獸或在林中休息的鳥類,所以不是很願意這麼做,但是託了濃煙的福,我方的受傷人數才能驟減。
「不,我做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考尼茨搖頭。
堤格爾這次作戰的重點有三:使對方失去冷靜、使對方認為自己的兵力有壓倒性優勢、不贏過頭。
離開漢諾威前,格爾威請亞特里斯派遣使者前往與戈德伯格領地相鄰的土豪那兒。接著率領兩百名士兵進入戈德伯格領地,送食物與燃料給附近村莊,並在可能的範圍內,驅趕盜匪。
接著,選擇這座小山與森林為戰場,引誘敵軍來此。
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與清白,戈德伯格一定會出兵討伐亞特里斯軍。而且亞特里斯軍只有兩百人,自己這邊有一千人,只要開戰,一定能贏。戈德伯格不但上了當,還兵分二路,自己帶著部隊上山下山,亂了陣形,最後在森林中散開。
就算之後戈德伯格恢復冷靜,重新整隊,亞特里斯軍這邊也增加為七百人了。儘管不能說因此有勝算,但還是足以逼使戈德伯格軍退兵。
「雖然我軍奮勇作戰,不過這樣真的能對戈德伯格軍造成打擊嗎?」
「當然。」
考尼茨回答王子的問題:
「我軍打倒的敵兵,應該不到兩百人吧。但是,就結果來說,殿下不但擊退了戰功顯赫的戈德伯格,而且還是在敵人的領地之內擊退的。」
就像幼狼咬了熊的腳一樣。考尼茨說明道。使一旁的堤格爾等人很驚訝。
「今後,戈德伯格家的發言權應該會稍微變弱吧。如此一來,土豪們可能會以瑞沃倫斯家為首。當然,戈德伯格應該會有什麼動作,以挽回人望。我們必須小心提防,不過……」
說到這裡,考尼茨搖了搖頭。
「還是先回漢諾威,慶祝殿下的勝利吧。」
所有人都贊成這個提議。
亞特里斯軍開始朝王家的勢力範圍前進。如預料的,戈德伯格軍沒有追來。
雖然說才剛獲勝,士兵們士氣高昂,不過大家的身體都很累了,而且隊伍中還有傷兵。考尼茨在途中下令休息,允許每人喝一杯酒。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順利統御部隊,不如說是顧慮到受傷的人。
堤格爾等人也分到了酒。他們喜孜孜地接下陶杯。
堤格爾把陶杯拿到面前,張口欲喝時,忽地停下動作,皺起眉頭。
不能喝這酒。他心中警鐘大響。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這酒的外觀、氣味,全都沒有可疑之處。
但是本能告訴他,這酒很危險,非常可怕。
「別喝!拉菲納克。」
堤格爾厲聲制止年長的隨從。正想喝酒的拉菲納克訝異地看著身旁的年輕人,照做了。加雷寧也是。
「怎麼了?少爺?這酒有那麼難喝嗎?」
「不,我還沒喝……」
堤格爾不知該怎麼說明,加雷寧冷靜地道:
「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樣子,是認為這酒有危險?」
沒錯。儘管堤格爾很不願意這麼說,但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加雷寧看了一眼堤格爾的杯子,向拉菲納克道:
「我們還是照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話做吧。雖然看起來不像被加了什麼,氣味也很正常,但是既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認為別喝比較好,我們就該聽從他的建議。」
「就是所謂的直覺吧。就像野獸會避開有毒的餌一樣。是說少爺確實有像野獸的部分,所以就相信少爺的話吧。」
拉菲納克發牢騷似地說著,惋惜地倒掉杯中的酒。
「對不起。回漢諾威後,我再好好補償你們。」
堤格爾面帶歉色地道,也倒掉杯中的酒。就在這時,亞特里斯拿著銀杯出現。他正想出聲打招呼,見到堤格爾等人的動作,皺起眉頭。
「怎麼了呢?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酒裡有髒東西嗎?」
堤格爾忍不住朝亞特里斯走去,抓住王子拿著銀杯的手,認真地道:
「殿下,這酒不能喝。太危險了。」
「怎麼突然這麼說……?」
那態度,使亞特里斯看向自己的杯子。會被這麼問也是當然的,可是堤格爾說不出原因。會相信直覺那種曖昧的理由的,只有拉菲納克他們而已。
該隨便找個理由說服王子嗎?就在堤格爾如此盤算時,亞特里斯輕輕拿開堤格爾的手。
「分給大家喝的酒,有些是從漢諾威帶來的,有些是考尼茨準備的,還有從附近村子買來的。直到剛才為止,我都沒決定要喝哪一種酒。你究竟是在警戒什麼呢?」
「我無法說明……只是有種感覺,這酒絕對不能喝。」
儘管知道這麼說很莫名其妙,堤格爾還是苦澀地堅持道。亞特里斯露出困惑的表情,確認地問道:
「你看起來不像喝醉了。也知道這麼做會潑大家冷水。」
「是。」堤格爾答道。亞特里斯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把酒倒掉的。話說回來,雖然你無法說明,不過能用看的分辨哪些酒不能喝嗎?」
聽了亞特里斯的話,堤格爾環顧四周。絕大多數人的陶杯都已經空了,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珍惜似地小口小口喝酒。
堤格爾瞇起眼睛,仔細盯著那些人的酒看。「少爺這樣看起來很飢渴呢。」拉菲納克虧道,但堤格爾無法坐視不管。
「有一杯有問題。」
堤格爾指著一名士兵,說道。亞特里斯朝那士兵走去,對士兵說了一些話後,拿過他的陶杯,回到堤格爾等人身邊。
「陪我看看所有人的酒吧。還有,也要檢查酒囊。」
堤格爾在心裡感到驚訝,跟著亞特里斯在士兵中兜轉。大多數人都已經把酒喝完了。堤格爾走在王子身邊,問道:
「殿下,您為什麼相信我的話呢?」
「這個嘛,因為你不是會說這種謊的人。」
亞特里斯看著前方,繼續道:
「還有就是,你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東西。」
您太看得起我了。堤格爾雖然想這麼說,可是無法說出口。要他主張黑弓之力並非不可思議的力量,太狡辯了,他做不到。
休息結束後,被堤格爾確認過沒問題的士兵,開始前進。確認到後來,所有人都把酒喝完了,兩人的努力可說是徒勞。
確認完士兵之後,他們開始檢查容器。幾乎所有的酒都是裝在以羊胃製作的酒囊裡,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用小木桶裝的酒,沒有瓶裝的酒。
兩人把酒囊倒過來,檢查滴落的少許酒水。
──殿下是認為被人下毒了嗎?
是的話,就能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仔細檢查了。
有人在酒裡下毒。不能公然這麼說。
說了的話,士兵會陷入混亂,而且會懷疑考尼茨與附近村子。再說,假如這消息傳回漢諾威,不知道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堤格爾覺得危險的酒囊有兩個。加起來,可以裝滿三○杯陶杯。
就在他們總算檢查完所有的容器時,遠處傳來喊叫聲。
堤格爾與亞特里斯對望一眼,趕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隊伍後方,有三名士兵正在暴動。他們揮著劍,朝身邊的人亂砍,或者撲到其他人身上。有好幾人倒在他們周圍。
其他士兵因這突發狀況而感到驚訝,拿著武器與盾牌,遠遠地包圍三人。
「難道是,狼人……?」
亞特里斯臉色蒼白。那三名士兵的動作,只能令他如此聯想。
──真變成狼人的話,不就沒救了嗎?
其他士兵總算逼到三人身邊,打掉他們武器,把他們按在地上。可是他們仍然不停扭動,發出野獸般的聲音。
士兵們沉默地以充滿不安與恐懼的眼神看著三人。直到不久之前,普通地走在身邊的同袍變成這個模樣,對這些士兵造成相當大的衝擊,使他們說不出話。即使發現堤格爾等人趕來,也只是以無助的眼神看著兩人。
「怎麼了?」
亞特里斯的聲音發顫,一名士兵吞吞吐吐地道:
「不知道……直到剛才為止,我們都還普通地聊著天。但是他們突然沉默下來,接著大喊大叫,拔劍亂砍……」
亞特里斯輕輕點頭,以只有堤格爾聽得見的音量,小聲問道:
「是那些酒的關係嗎……?」
堤格爾點頭。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別的原因。堤格爾一直與士兵們吃同樣的食物,但是除了剛才發放的酒之外,他不曾感到有危險。
「但是沒有想到,效果會這麼快就出現。」
「可能因人而異吧。喝了那些酒的人,應該不只這三人而已。」
兩人情緒變得黯淡起來。雖然知道士兵中出現狼人,卻無計可施。
「殿下……」一名士兵求助似地看著亞特里斯。
「這幾個人,該怎麼辦呢?」
成為狼人的人,無法恢復正常。而且他們還殺死了同袍,就算把他們捉起來,帶回漢諾威,也還是太危險了。
亞特里斯用力閉緊眼睛。其實可以把這件事交給考尼茨處理,因為他是實質的指揮官。可是金髮王子並不選擇那麼做。
「他們殺了同袍,以這個理由問罪吧。但是,要把遺物帶回去。」
變成狼人的士兵們被五花大綁,其他士兵將他們按在地上,砍下他們的頭。堤格爾等人目睹一切,埋葬屍體。是令人沮喪的作業。
處理完這些事後,亞特里斯軍在考尼茨的指揮下重新列隊,開始行軍。
不久之後,亞特里斯軍離開了森林。
這次的作戰,亞特里斯軍的戰死者約三○人,戈德伯格軍的陣亡者是他們的六倍。亞特里斯軍可說是大獲全勝。
可是,朝漢諾威前進的亞特里斯兵的表情,比灰色的天空更陰鬱。
4 展示之物
回到漢諾威的亞特里斯軍,受到熱烈歡迎。王子亞特里斯戰勝了土豪,立下功勛。市民會歡欣鼓舞,也是當然的事。
戰後處理告一段落的數日後,堤格爾與亞特里斯、拉菲納克、加雷寧集合在宅邸的某個房間。門從內側上了鎖,避免其他人進入。順帶一提,堤格爾還揹著黑弓。
四人圍坐在桌前,桌上有兩個羊胃製作的酒囊。
「根據考尼茨的報告,參加那場作戰的人中,有十個人失蹤了。」
亞特里斯苦澀地道。那十個人,肯定全變成狼人了吧。與過去的犧牲者一樣,突然從城裡消失。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必須向你道謝。假如你當時沒有阻止我,我應該也會變成那樣吧。」
「不,我才該道歉……」
堤格爾無力地說著。雖然是意料中事,但是一想到戰友變成狼人,他就不由得感到憤怒與悲傷。
也許是察覺堤格爾的想法吧,亞特里斯微笑道: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包含我在內,你救了許多人。要覺得驕傲才對。」
「謝謝。」
堤格爾將目光移到放在桌面的物體上。這兩個酒囊,是之前用來裝使士兵變成狼人的酒的那兩個酒囊。
他拿起其中一個酒囊,以事先準備好的短劍將其垂直割開、攤平。
因為懷疑酒囊內部可能被動了什麼手腳,所以才這麼做。果不其然,酒囊內側某處有一些文字。
「這是古吉斯塔特語呢。切爾?不對,契爾•諾•芙……?」
加雷寧不解地道。堤格爾割開另一個酒囊,在同樣的部位發現文字。不過是古布琉努文。
「蒂爾……納……蒂爾•納•法?」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亞特里斯訝異地問道:
「蒂爾•納•法是什麼?我好像聽過這名字……」
「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神祇之一。諸神中,唯一被人們敬而遠之的女神。」
緊張與不安湧上心頭。堤格爾以恐懼的眼神看著桌上的酒囊。
為什麼蒂爾•納•法的名字,會出現在薩克斯坦的酒囊內側呢?
「這麼說來你有說過呢。她是十位神祇中唯一不會被人談論的女神。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
亞特里斯一面深思著,看向被劃開的酒囊。
「雖然這種方法很耗功夫,不過總之,這是那女神的信徒製作的?而且那些人還能製作把人變成狼人的酒……就像民間傳說中的怪物一樣。」
亞特里斯只是打比方,但是聽到怪物兩個字,浮現在堤格爾等人腦中的,是茨魅的身影。總算抓到那魔物的線索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寫上女神的名字呢?不寫的話,就不知道是誰做的了。」
拉菲納克盯著酒囊,問出單純的疑問。
「應該是一種咒術吧。雖然現在已經失傳了,但是聽說在遙遠的古代,文字具有『力量』。在劍上刻了文字的劍,會比普通的鐵製刀劍更堅固。」
「有可能。」堤格爾含蓄地同意亞特里斯的說法。如果是魔物,就算有那種能力,也不奇怪。畢竟茨魅都可以附身在屍體上了。
「既然如此,只要查出這酒是哪裡製造的,抓住製造者,就能解決狼人的問題了吧。」
也許是為了緩和氣氛,拉菲納克故作開朗地道。亞特里斯雙手抱胸,搖了搖頭。
「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想以酒囊為線索查出製造地,是不可能的。除非把酒倒出來,把酒囊切開,否則沒辦法確認有沒有文字。而且羊胃做的酒囊太普遍了。再說,我國可是每座城市都會製造自家啤酒的啤酒大國哦。」
「不過,光是知道酒或酒囊是原因,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只要加強管理這兩個部分,應該就能降低狼人出現的機會。」
堤格爾樂觀地道,亞特里斯微笑著點頭。
「說的也是。我會盡快通知土豪們這件事的。而且拉菲納克說的也沒錯,不論要花多少時間,都必須查出製造地,永絕後患才行。」
堤格爾等人用力點頭。
如此這般的,王子展開新的調查。
雖然是枯燥的工作,可是只要想到狼人問題也許能因此解決,就會產生幹勁。堤格爾等人也參與調查,加快調查的速度。
奧古斯都王來到亞特里斯的宅邸,是兒子凱旋回到漢諾威的七天後,明白狼人成因的四天後的中午。
亞特里斯與兩名隨從出來迎接父王,請他前往會客室。
「在這裡說就好。」奧古斯都王進門,在玄關大聽停步,要求亞特里斯報告戰果。
亞特里斯像之前那樣跪在父王面前,詳細說明上次的作戰。因為心情愉快,聲音也輕快了起來。
「使計絆倒戈德伯格嗎?不是你想得出來的事。」
「是的。是我的客人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想的計謀。」
即使在父親面前,也不隨便吹噓自己的能力,是亞特里斯的美德。但奧古斯都王對這點毫無興趣地繼續說道:
「戰鬥後,你有什麼感想?土豪們果然無法溝通對吧?」
亞特里斯的表情僵住了。的確,這件事使他對戈德伯格的怒氣更強了。但是那麼說的話,父親可能會朝土豪的勢力範圍進軍。
「我不這麼認為。我反而覺得更該──」
「既然如此,你就在最近幾天,去和土豪談判吧。」
奧古斯都王打斷兒子的話,說道:
「被打後知道要還手,算是有進步。但臉上的紅腫是不會消失的。而且冬季也不會永遠繼續下去。不想談判的話,就龜縮在這城裡吧。」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選擇談判對象。」
亞特里斯的頭低得更深了。冬季不會永遠繼續下去。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父親應該打算趁著勝利的餘勢,發動大軍攻打土豪吧。
接著,亞特里斯開始報告狼人的問題。提到原因可能出在酒上,以及蒂爾•納•法的事後,奧古斯都王輕輕點頭:
「你就繼續調查吧。朕這邊也會加以調查的。」
雖然聲音還是一樣冷酷,但是亞特里斯覺得,其中稍微帶了點暖意。
國王離開後,亞特里斯起身,皺起眉頭。
「再拜託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一次吧……」
絕對不能失敗。亞特里斯快步離去。
†
灰色的天空下,兩匹馬在小山丘的斜坡上奔馳。
馬上分別載著米拉與奧爾嘉。她們正在比誰能先登頂。
討伐盜匪後,回程的路上,已經遠遠地可以見到索萊馬尼,讓部隊做最後一次休息時,「我想較量一下。」奧爾嘉這麼說道。
雖然米拉對自己的馬術有信心,但是身為遊牧民族,奧爾嘉的手腕更勝一籌。只要一拉開差距,就無法趕上,只能追在後面了。
先抵達山頂的,是奧爾嘉。
「恭喜。」
慢了幾拍抵達的米拉,坦率地稱讚道。奧爾嘉沉默地低下頭,背對米拉。兩人先幫馬擦汗,再脫下上衣,擦去身上汗水。
山上的風很冷,一般來說,會立刻瑟瑟發抖吧。但是米拉有能操控寒氣的拉斐亞斯。以拉斐亞斯的力量為自己與奧爾嘉,以及兩匹馬禦寒,綽綽有餘。
「琉德米拉──」
奧爾嘉一面以手指梳理馬兒的鬃毛,一面說道。她總是如此稱呼米拉。雖然米拉說奧爾嘉可以用暱稱叫自己,可是奧爾嘉搖頭拒絕。
「我和妳,不是對等的。」
奧爾嘉似乎認為,拋下所有戰姬責任的自己,不能與米拉相提並論。她的頑固使米拉苦笑,但是也只能靜待奧爾嘉自己轉念了。
「妳覺得理想的王,理想的統治者,是什麼樣子呢?」
到今天為止,她已經問過多少次這問題了呢?雖然米拉陪著奧爾嘉一起思考,提出過很多答案,可是奧爾嘉心中,似乎仍然沒有結論。
「我以前也說過,理想的戰姬形象,只能一邊以戰姬身分做事,一邊思考,才能成形哦。」
成為戰姬前的米拉,心中已經有了名為史薇特菈娜的理想戰姬形象。
雖然母親經常做出大膽的事,害部下傷透腦筋,但米拉仍然認為,母親是傑出的戰姬,也是傑出的統治者。
成為母親那樣的戰姬是沒有意義的。直到最近,米拉總算明白這個道理。不過那是因為米拉一直在近處看著母親,所以才會那麼想。
奧爾嘉眺望著山腳的森林,沒有說話。米拉繼續道:
「假如說我有什麼建議,就是認識能不把自己當成戰姬看的人吧。」
「就像那個堤格爾……維維、維維德……」
堤格爾維爾穆德的名字,對奧爾嘉來說似乎有點難發音。米拉輕笑。
「叫他堤格爾就好。雖然妳對他可能沒什麼好印象,不過有機會的話,可以和他談談哦。說不定能回答妳的問題。」
「可是,那個人不是國王也不是統治者。雖然他應該會繼承布琉努貴族的爵位。」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我是託了堤格爾的福,才能發現自己與母親不同。我無法成為母親。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我們走過的路,經歷過的事都不一樣。直到不再是戰姬為止,我都會不停思考、描繪理想的戰姬的模樣。」
「讓我想想。」
奧爾嘉撿起放在地上的小斧,架在肩上。這是她的龍具姆瑪。承認奧爾嘉為戰姬的這龍具,肯定比誰都期待她。
一回到索萊馬尼,米拉與奧爾嘉立刻向瓦爾特洛緹報告結果。
這次,米拉等人討伐了三組約由二○人組成的盜匪集團。
雖然成果驚人,不過就米拉的說法,出動兩名戰姬,有這種結果也是當然的。瓦爾特洛緹滿意地點頭。
「雖然今後也想拜託妳們,不過那樣一來,可能會讓士兵忘了緊張感呢。」
侍女送上三人份的紅茶與點心、果醬後,離開房間。
「話說回來,妳們知道戈德伯格被亞特里斯王子打敗的事了嗎?」
瓦爾特洛緹問道。米拉點頭,順便確認巴爾蒙格有沒有在她身邊。
「稍微聽說了一點。」
其實不只一點,她從堤格爾那兒聽了說相當詳細的計畫。再加上戰鬥結束後,她有派人到戈德伯格的領地打探消息,可以說幾乎掌握了事情的全貌。
米拉只說了所知的一半,不過對瓦爾特洛緹而言,已經夠充分了。她拿著茶杯,佩服地道。
「那個亞特里居然……他身邊應該有很優秀的部下吧。」
「妳想說殿下沒有軍事才能嗎?」
「亞特里想不出這種戰術。我和他認識太久了,所以知道。應該也不是考尼茨想的。這樣一來,或許是妳重要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想的吧?」
「也許吧。」
米拉裝傻。但是這反應已經足以讓瓦爾特洛緹滿意了。她嘻嘻笑道:
「可以聽說這些,真是太好了。其實今天早上,殿下的使者來到我這兒,說想和我談談。我本來以為他是因為贏了戈德伯格而得意忘形,但看來不是呢。」
「王子殿下想和妳談談……妳知道他想談什麼嗎?」
見瓦爾特洛緹的態度遊刃有餘,米拉問道。
「可能是要我服從王家,成為諸侯,或是要我和他結婚吧。」
「結婚……?」
米拉瞪大眼睛。奧爾嘉也一樣。瓦爾特洛緹聳肩。
「四年前,我被他求過婚,雖然我拒絕了他,但是在那之後,他還是經常提起這件事。是說也不能直接拒絕見面呢。等確定好和殿下談話的時間,妳就和我一起來吧。我會要求殿下帶上妳的同伴的。」
「謝謝。」
米拉漾開笑容,向瓦爾特洛緹道謝。
「我也想一起去。」
奧爾嘉說道。瓦爾特洛緹露出意外的表情。
「妳也對這種事有興趣啊?好。我也會帶妳去的。」
報告完畢,兩名戰姬離開瓦爾特洛緹的辦公室。
與奧爾嘉分手後,米拉沐浴更衣,簡單地用過晚餐後,回到自己房間。
桌上有成捲的羊皮紙,是瓦爾特洛緹幫她準備的,與狼人有關的紀錄。比討伐盜匪前的資料多了兩張。
──就算看了,八成還是沒有新發現……
儘管如此,羊皮紙增加,表示新的受害者仍然不斷出現。米拉拿起紙捲,在沙發坐下。
就在米拉研究紀錄時,奧爾嘉過來敲門。她手中拿著書本。
「我很無聊。可以和妳在一起嗎?」
雖然不明白奧爾嘉的意思,但米拉也沒打算拒絕,於是讓她進入房間。
奧爾嘉在米拉身旁坐下。看向桌面時,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說不定她是為了紅茶與烤點心才來的吧。
等會兒休息一下吧。米拉一面想著,向奧爾嘉問道:
「那是什麼書?」
奧爾嘉難得對書本感興趣。到目前為止,米拉從沒見過她看書的模樣。
「歷史書。瓦爾特洛緹借我的。」
奧爾嘉以面對天大難題的表情說道。似乎是因為這本書中提到建國的過程,可以讓她思考什麼是理想的統治者的緣故。
「原來如此。這樣很好啊。」
米拉對薩克斯坦的歷史不熟,不過歷史書的話,應該會提到不少名君的事吧。說不定能作為奧爾嘉的參考。
唯一的問題,就是不知奧爾嘉看得懂多少薩克斯坦文。
果不其然,不到三○分鐘,奧爾嘉就覺得無聊了。只能看懂隻言片語,閱讀起來反而更累人。
她把歷史書放在桌上,開始恍神。米拉命侍女準備紅茶與烤點心後,看向桌上的書。
──歷史書的話,說不定會提到巴爾蒙格。
巴爾蒙格是開國國王格利莫瓦德使用的寶劍。書中紀錄可不可信,可以等看過後再來判斷。米拉向奧爾嘉打過招呼後,翻開歷史書。
書中使用的大多是連米拉也懂的簡單文字,太難的句子或古文、專有名詞的部分,都加上了註解。可以明白瓦爾特洛緹是特地為奧爾嘉挑這本書的。米拉跳著翻閱,尋找提到寶劍的內容。
她很快就找到了。是格利莫瓦德與霸占山地的邪教團體戰鬥的故事。邪教徒操縱狼人攻擊村鎮,格利莫瓦德帶著寶劍,前去討伐他們。過程很詳細,似乎不完全是捏造的故事。
見到某句話時,米拉忘了呼吸。
『昆古尼爾。是槍的名字。』
我等,將這把槍命名為昆古尼爾──她想起在山裡戰鬥時,茨魅說的話。
魔物肯定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在墨吉涅交手的魯薩爾卡,曾在百年前,被某名戰姬封印。
米拉重新仔細閱讀這個故事。
昆古尼爾似乎是統治邪教徒的大神官的武器。大神官最後被格利莫瓦德斬殺,可是書中沒提到昆古尼爾的下落。
──這樣就很夠了。
米拉拿著書,站了起來,手心微微冒汗。
她將披風蓋在開始打盹的奧爾嘉身上,將歷史書夾在腰間,快步前往瓦爾特洛緹的辦公室。
雖然敲了門,但是等不及回應,米拉直接開門走了進去。
「妳來得正好。」一進門,就看到瓦爾特洛緹輕輕嘆氣。
「不久前,亞特里斯的信剛好送到。我看了一下……」
瑞沃倫斯家的當家拿著羊皮紙,表情十分凝重。
†
漢諾威與索萊馬尼中間,有一片名為閔達的草原。位在瑞沃倫斯家領地的東側邊緣。
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將在這兒舉行會談。會談的時間,是亞特里斯的信抵達瓦爾特洛緹手中的七天後。
灰色的天空,冬風冷冽。儘管太陽即將爬升到頭頂正上方,但是從雲層之間透出的光,卻非常含蓄。
考慮到雙方立場,照理來說,應該要帶著大量衛兵前來才對,可是跟在亞特里斯身後的只有堤格爾、拉菲納克、加雷寧而已。至於瓦爾特洛緹,則只帶了米拉與奧爾嘉兩人。
趁著會談時,讓堤格爾與米拉見面。瓦爾特洛緹如此提議,亞特里斯也同意這麼做,因此他只帶了這三人;而瓦爾特洛緹的理由則是,沒有比這兩人更強大的護衛。
見到平安健康的米拉,首先開口的是加雷寧。
「琉德米拉大人,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讓你擔心了。加雷寧。看到你沒事,我也很開心。」
米拉慰勞道。初老騎士擦拭起溼潤的眼眶。
堤格爾與米拉相視微笑,拉菲納克也佩服地看著奧爾嘉。
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看著對方,先開口的是瓦爾特洛緹。
「這種時候,應該帶至少百名精兵當護衛才對吧?」
「就算是戰姬,只帶兩個人來的妳在說什麼呢?」
亞特里斯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堤格爾在信中徵得米拉與奧爾嘉的同意,把她們是戰姬的事告訴了王子。
瓦爾特洛緹與亞特里斯傻眼地看著對方,不約而同地展眉而笑。比起鬥嘴,還是先談正事吧。
「你還真敢來呢。亞特里斯•奧古斯都•馮•羅德梭特。」
「能見到妳,我也很高興。瓦爾特洛緹•馮•瑞沃倫斯。言歸正傳,妳要不要歸順王家,成為諸侯呢?」
「一開口就是這個嗎?很像你會講的話呢。」
瓦爾特洛緹皮笑肉不笑地道。
「但是不好意思,瑞沃倫斯家就算身為土豪,也能過得很好。雖然我們今後還是會與王家交流,但是別說需要了,我們甚至認為王家的庇護很礙事。」
「妳不打算做好對策,面對遲早會吹來的暴風雨嗎?整個家都會被吹走哦。」
「土豪會團結的。再說,暴風雨來時,王家再把力量借我們就好,不是嗎?」
「妳知道有多少人在無法團結,也沒空求助的情況下被消滅嗎?」
亞特里斯看著瓦爾特洛緹,露出焦躁之色。瓦爾特洛緹氣定神閒地笑著,以手指玩弄腰間寶劍的劍首。
一旁的堤格爾與米拉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面面相覷。感覺起來,這不是能隨意插嘴的話題,只好繼續聽他們說下去。
「陛下說,要在冬季結束前殲滅土豪。所以只能趁現在了歸順王家了,拜託妳。」
亞特里斯墾求道。瓦爾特洛緹冷淡地回道:
「想開打的話,我們就接下戰書。我已經不是厭惡戰爭的年紀了。你也不是。」
「不……」亞特里斯突然安靜下來,搖頭道:
「我厭惡戰爭。」
瓦爾特洛緹微微蹙眉。兩人顯得很尷尬。
亞特里斯苦笑。
「妳已經知道我與戈德伯格交戰的事了吧?還有原因。」
「戈德伯格燒了三座王家領地的村子,對吧?」
那又怎麼樣?瓦爾特洛緹回問道。亞特里斯點頭。
「我接到被燒村的消息,思考該怎麼對應時,一名部下說應該以牙還牙,燒毀對方的村子。而且要燒更多村子。我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無法反對……不,不是這樣。」
亞特里斯搖頭,重新說道:
「我不是完全沒有放火燒村的念頭。我們的村子被燒,許多人民被殺。以牙還牙,有什麼不對呢?但是,真的要下令時,我猶豫了。」
亞特里斯回頭,看著堤格爾,眼中帶著感謝之色。
金髮王子再次看向瓦爾特洛緹。
「真的要感謝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才行。託了他的福,我才能迴避燒村,也明白只要認真動腦,一定能想出不同的點子。但是──」
亞特里斯的語氣稍微熱烈了起來,表情也變得堅毅。
「光是迴避燒村,是不夠的。與戈德伯格軍交戰,使我軍喪失了三○名士兵。我的部下說,戈德伯格應該也出現將近兩百人的死者。兩邊加起來,死者大約二三○人,相當於一個小村子的人口。光是交戰一次,就會有一個村子的生命消失。」
「所以你厭惡戰爭?」
瓦爾特洛緹問道,亞特里斯點頭。
「這樣的時代,不管在哪,都有無法避免開戰的情況吧。也會有不得不燒村,出現大量死者的時候。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盡可能地迴避戰爭。妳不也把在亞斯瓦爾時的見聞詳細告訴我了嗎?」
亞特里斯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被瓦爾特洛緹伸手制止。
「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想法了。而且你的誠意應該也是真的。還不如說,我希望你能多少學會一點爾虞我詐呢。」
「不是不會使,而是沒機會使。」
「就這方面而言,你果然是王子啊。」
瓦爾特洛緹挖苦地笑完,斂起表情說道:
「讓我暫時保留回答。瑞沃倫斯家作為土豪的歷史,不輸王家悠久。無法簡單地轉變成其他身分。」
「我知道了……」
事關重大,亞特里斯似乎也不打算當場要求回答。他呼出帶著熱度的氣息,點頭同意。
「話說回來,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我還挺意外的。我本來以為,你又要向我求婚了呢。」
瓦爾特洛緹開玩笑地道。亞特里斯挺起胸膛道:
「我當然沒有放棄。妳還是做好覺悟吧。」
「別說傻話。快點進入下個話題吧。」
瓦爾特洛緹冷淡地打發王子,進入下個話題。
堤格爾與米拉上前,把手中的地圖、羊皮紙捲與筆放在地上。奧爾嘉與拉菲納克、加雷寧也走了過來。
「前幾天寄的信裡有提過,我們已經找出人變成狼人的原因了。就是那種奇妙的酒。」
「看到信時,我們也很驚訝。完全沒想到居然有那種事──謝謝了。」
瓦爾特洛緹坦率地道謝。亞特里斯拿起筆。
「話是這麼說,可是不找出製造地的話,還是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方便起見,就把那種酒稱為狼人酒吧。這些是我們推測有可能的製造地。託了陛下的福,我們把可能的地點縮小到四個。」
亞特里斯在攤開的地圖上畫了四個圈。
「一一調查的話,太花時間。我希望能繼續縮小範圍……」
就在這時,亞特里斯發現瓦爾特洛緹正以熱切的眼神凝視地圖。瑞沃倫斯家的當家抬起頭:
「聽我說一件事。琉德米拉閣下閱讀我國的歷史書時,發現可能與狼人有關的部分。」
瓦爾特洛緹拿出那本歷史書,指著開國國王格利莫瓦德與邪教徒戰鬥的部分。亞特里斯也知道這個故事。
「我問過好幾個在這方面有研究的學者,雖然不知道正確地點,但是找出了三個有可能的候補。因為花了不少時間,所以來不及寫在信上……」
瓦爾特洛緹也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其中一個圈,與亞特里斯的重疊。
「難道……是拉默爾斯貝格礦山……!」
驚叫的是亞特里斯。瓦爾特洛緹也露出諷刺的笑容。
「這裡的話,就算做得出那種東西,確實也不奇怪呢。」
「那礦山有什麼嗎?」
堤格爾代表其他人發問。王子與豪族對看了一眼,亞特里斯伸手制止想說話的瓦爾特洛緹。
「由我來說明吧。半年前,王宮接到邪教團體潛伏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的消息。我奉命討伐,並請瑞沃倫斯家支援。雖然礦山位在王家的領地之內,但是與瑞沃倫斯家的領地相接。我們順利消滅了邪教集團……」
「半年前,是狼人開始出現的時候呢。」
加雷寧說道。亞特里斯點頭。
「應該是邪教徒的倖存者做的吧。既然知道有這種事,就不能繼續待在這裡。」
亞特里斯倏地想起身,但是被瓦爾特洛緹用力一拉披風,跌坐在地上。瓦爾特洛緹居高臨下,冷冷看著王子開口:
「我去就好。你在漢諾威等我的消息。」
「別開玩笑了。」
亞特里斯很快地爬了起來,瞪著瓦爾特洛緹。
「狼人是我國的問題。身為王子,我有解決的義務。」
「你真的很不重視自己呢。」
瓦爾特洛緹誇張地做出無奈的表情。
「根本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危險,你這個連劍都使不好的人,去了有什麼用。不如回首都哭著找陛下,還比較實際。」
「那妳呢?如果妳有什麼三長兩短,瑞沃倫斯家該怎麼辦?」
「我有這個。」
瓦爾特洛緹輕拍坐在地上時解下的寶劍巴爾蒙格。
「就算出現邪教徒,我也能殺光他們。你的話,能做到什麼?」
「可以插個嘴嗎?」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米拉插嘴道。
瓦爾特洛緹興味盎然地看著她。亞特里斯則困惑地看向堤格爾。
「從剛才的對話聽來,那座礦山位在王家的領地內對吧?既然如此,請殿下一起來或許比較好。因為必須清空礦坑內的礦工。」
亞特里斯的眼神亮了起來。相對的,瓦爾特洛緹則是皺起眉頭。的確,礦工應該不會聽身為土豪的瓦爾特洛緹的命令。
瑞沃倫斯家的當家厲了王子一眼,安靜地威嚇道:
「你絕對不能離開鎮上。要是不接受,就算用綁的,我也會把你留下來。」
「我保證。我也不想成為妳的絆腳石啊。」
你根本不懂。瓦爾特洛緹像在這麼說似地垂下肩膀,接著恨恨地看向米拉。藍髮戰姬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妳是故意的……?」
瓦爾特洛緹總算發現這件事。米拉答道:
「當然。自從妳知道狼人可能和那礦山有關後,就變得很奇怪。雖然我不打算問原因,不過妳打算一個人去,對吧?」
「真是服了妳……」
瓦爾特洛緹嘆了口氣起身。綁在後腦的紅髮晃動著。
「雖然說事到如今也不用問了。你們也會來吧?」
「我和堤格爾會一起去。加雷寧和拉菲納克會跟著殿下。」
「呃,戰姬大人,可以別擅自幫我做決定嗎?」
聽到不對勁的發言,拉菲納克連忙插嘴。堤格爾拍了拍他的肩膀。
「拉菲納克,對不起啊。」
「少爺,這個詞是用來道歉的,不是前往危險場所的致意哦。」
拉菲納克挖苦完,聳了聳肩。
「真沒辦法。不過相對的,要請殿下多給我們一點獎賞哦。」
「我保證。」
亞特里斯立刻道。
米拉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奧爾嘉,不知該說什麼。
身為戰姬,奧爾嘉肯定能成為戰力。
可是她與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雖然她知道魔物的存在,不過也是最近的事。帶著這樣的少女前往可能潛伏著魔物的場所,使米拉很猶豫。
「我也要去。」
但是奧爾嘉並不像米拉那樣迷惘。她面無表情地以萬里無雲的青空般的眸子看著米拉,伸出手。「真的好嗎?」米拉問道。
「因為我們感情好。」
「那就拜託妳了。」米拉微笑著握住她的手,這麼回答道。
雖然決定前往拉默爾斯貝格礦山,但眾人原本只是來閔達會談而已,誰都沒有做好旅行的準備。
「先到索萊馬尼準備必要的東西吧。去那座礦山的話,不論從漢諾威或索萊馬尼出發,距離都差不多。」
瓦爾特洛緹說道。由於沒人反對,所以眾人一起上馬離開閔達,朝西方前進。
出發後沒多久,奧爾嘉就策馬來到堤格爾身旁。堤格爾不解地看著她,還以為這小姑娘會騎在米拉或瓦爾特洛緹身邊呢。
淡紅色的頭髮在空中搖曳,奧爾嘉抬頭看著堤格爾開口了:
「說吧。」
說什麼呢?堤格爾歪頭想了一想,問道:
「戰姬的事?」
奧爾嘉點點頭。
「說的也是……我當然會說的。不過在那之前,先讓我聽聽妳的故事吧。」
堤格爾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對小孩說話似地道。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就是妳的事。妳和米拉不是挺好的嗎?所以我也想和妳交朋友。第一次見面時,真的是很對不起。」
這是堤格爾的真心話。
奧爾嘉歪著頭,與其說是迷惘,不如說吊人胃口地隔了十秒後,「好。」總算如此答道。
爬到正上方的太陽,難得地從雲層中露臉。奧爾嘉沐浴在微弱的陽光下,把自己成為戰姬後到現在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原來如此啊……」
堤格爾原本就不認為奧爾嘉是為了聽八卦才打聽其他戰姬的事,沒想到真相如此嚴肅。
他朝空呼出一口白色的氣息,眺望高聳於遠方的連綿群山,在腦中整理想說的話。
「那就照約定,換我講我認識的戰姬們吧。首先是治理波利西亞的蘇菲亞•歐貝達斯。」
蘇菲是堤格爾第二位認識的戰姬,也是他認識的現任戰姬中,唯一比自己年長的。見奧爾嘉點頭,堤格爾繼續說下去。
「成為戰姬之前,蘇菲是以普通市民的身分,住在城市裡。每天抱著想到遠方旅行,看看廣大世界的夢想。成為戰姬後,她一直思考自己能為公國做什麼事,最後決定造訪世界各地,增廣見聞,以這些知識讓公國更興盛。」
自己的說明,能讓奧爾嘉理解其他戰姬的想法嗎?
雖然不安,但是既然開了頭,就必須說到最後。
「接著是治理奧斯特羅德的宓莉莎•葛林卡。宓莉莎在成為戰姬之前是藥師,成為戰姬之後,也會帶著藥到處行走,幫了我不少忙。」
堤格爾轉動視線。米拉正在略遠之處與加雷寧說話。應該是顧慮自己與奧爾嘉吧。這個距離的話,就算提起艾蓮,應該也不會被米拉聽到。
「然後是治理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妳已經見過她了呢。在成為戰姬之前,她是傭兵。她的思考方式與戰鬥方式,大多是在傭兵時代養成的。她的副官莉姆亞莉夏也是傭兵時代的好朋友。」
最後提的是米拉。堤格爾盡可能不帶多餘感情地道:
「妳和米拉一起生活過,所以應該不用我多說……不過,我聽她說過很多成為戰姬之前的事。在她身邊的話,就能明白當年的那些事,與現在都有關係。」
例如米拉正在奧爾米茲市中心興建的戲院。堤格爾第一次聽米拉提到這個構想,是在三年前,不過更早之前,她就有這個想法了。
「說了這麼多,我想說的是,就算想成為什麼,也沒有必要因此捨棄過去的自己。應該說,要積極活用過去的經驗才對。」
「即使是我的遊牧生活?」
堤格爾點頭。
「我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從地圖上看,只是很小的土地。不過實際騎著馬,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的話,還是要花上好幾天時間。就算是普通的村子,仔細觀察的話,都有不同之處。草原、森林、山地也都是這樣。我聽說遊牧民族會依季節不同,在大草原四處遷徙,是這樣嗎?」
奧爾嘉默默點頭。表情之所以略帶迷惘,應該是為了努力理解堤格爾的話吧。
「以前,我在奧爾米茲遇見的遊牧民族,是那麼說的。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大草原上沒有顯眼的柵欄,也沒有標示方位的路牌,為什麼遊牧民族能正確地在相同的場所巡迴呢?明明沒有標記不是嗎。」
「有的。」奧爾嘉搖頭道:
「在天上飛的鳥、遠處的山、太陽與月亮的移動路線、草地的色彩與氣味……全都能告訴我們所在的位置。還有,打獵時,在草地上騎馬多跑幾趟,就能以眼睛、鼻子和肌膚記住了。」
堤格爾苦笑。他明白奧爾嘉的意思。身為獵人,自己之所以能在沒有柵欄與路牌的山或森林裡自由活動,也是因為腦中已經有了地圖的緣故。
「布列斯特,對吧?雖然這麼說聽起來好像很高高在上,不過妳還不熟悉自己的領地。所以才會不知道該怎麼辦。要不要先找幾個熟悉布列斯特的遊牧民族當顧問呢?」
「不可以任人唯親。父親和祖父都這麼說。」
奧爾嘉是以族長候補的身分長大的,從小就一直被教導,不能公私不分。
「不然的話,一面熟悉布列斯特,一面治理公國,這樣呢?」
奧爾嘉以青空般的眸子看著堤格爾,似乎不懂他的意思。
「妳剛才不是說了嗎?就算是沒有標記的大草原,只要騎馬多跑幾趟,就能記住了。」
「那是我的部族的做法。住在湖邊的部族就不會那麼做。」
「妳可以像那樣,一面在公國到處行走,以自己的眼睛瞭解公國,一面以戰姬的身分聽取來自公宮的報告,或是對公宮下指示。現在的妳,需要好好面對自己的公國,一點一點地把公國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奧爾嘉並不立刻回話。她迷惘地轉動視線。
「真的可以那樣嗎?」
「當然那麼做會有問題。會送到公宮的,都是特別重要的消息。從公宮再把那些消息轉送到妳那兒,相當花時間。再說,假如妳不頻繁地與公宮聯絡的話,公宮甚至不知道妳在哪裡,沒辦法把消息送給妳。」
「可是。那麼做的話,我可以一面瞭解公國……讓公國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一面盡戰姬的職責。」
奧爾嘉似乎慢慢理解了。她整理思緒似地看著前方。
「就像不需要瞭解草原所有部分一樣,一開始,先掌握整體就行了。騎馬在主要幹道多跑幾趟,親眼見見領地內的重要城市。這樣一來,事後看地圖時,腦中也會浮現屬於自己的地圖。」
堤格爾說的,是自己的經驗。他以獵人身分來回於亞爾薩斯的山與森林,修正了領主家代代相傳的地圖中的許多細節。父親烏魯斯對此相當高興,年輕人也感到很驕傲。
「就像剛才說的,我認識的戰姬們,每個人的做法都不一樣。所以應該沒有什麼身為戰姬,就一定該怎麼做的規範。妳只要以適合自己的方法做就行了。」
「適合我的方法……」
奧爾嘉看向自己的龍具。羅轟姆瑪安靜地擱在她的肩上。
堤格爾一行人在索萊馬尼準備好需要的物資後,出發前往拉默爾斯貝格礦山。
有人遠遠地凝視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
是戈德伯格家的探子。
「本來以為只是和王子會談,沒想到還一起出遠門。就是這樣,所以瑞沃倫斯家才──」
不能信任。探子把最後一句吞進肚子裡,眼中閃爍著危險的精光。
5 妖氣巨人
九匹馬沿著主要幹道朝北前進。其中七匹馬載著人,沒載人的另外兩匹上,則揹著許多行李。
堤格爾一行人從索萊馬尼出發,已經三天了。遠遠地可以見到拉默爾斯貝格礦山,「明天應該就能到了。」亞特里斯也這麼說。
太陽落入地平線前,一行人抵達一個小鎮。
這兒離礦山只有徒步半天的距離,有事前往礦山的人,經常會在此停留。半年前,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也曾來過這裡。
一行人找了間旅館,讓奔馳了好幾天的馬兒休息。他們要了兩個大房間,男女分房。
吃過晚餐後,眾人回到房間。又過了一陣子,原本保養黑弓的堤格爾忽地停手,向亞特里斯說道:
「殿下,可以問一件事嗎?」
亞特里斯正看著從天花板垂下的油燈發呆,似乎在想事情。他聽到堤格爾的聲音,回過神。
「不好意思,有什麼事?」
「可以告訴我,半年前的拉默爾斯貝格發生了什麼事嗎?」
堤格爾看著亞特里斯的眼睛,直接了當地道。
那座山是敵人的大本營,他想瞭解更多相關的事。
亞特里斯猶豫了一秒,說道:
「說的也是……不告訴你們的話,就太卑鄙了。」
他說給自己聽似地呢喃著,把當時的事告訴堤格爾。
起初,奧古斯都王只命令亞特里斯與瑞沃倫斯家討伐邪教徒。但是國王的堂弟寇特自告奮勇,想擔任王子的輔佐。
寇特那時三十一歲。他的個子不高不矮,身材很結實,劍術也很高明。雖然比亞特里斯大上十歲,但是兩人很合得來。
是寇特的話,也好。奧古斯都王同意寇特的要求。
你的悟性很好,在旁邊看我是怎麼做的吧。
寇特對亞特里斯這麼說,熟練地展現了如何挑選士兵、編隊、準備武器與糧食、燃料。而且看士兵們的態度,可以明白他們很信任寇特。
「我負責與瑞沃倫斯家溝通。不過那應該是寇特堂叔為了讓我在名義上也有做事,特意安排的吧。」
亞特里斯等人來到拉默爾斯貝格礦山後,開始調查詳情。
邪教集團總共約五○、六○人。成員不只薩克斯坦人,還有亞斯瓦爾人、布琉努人、吉斯塔特人,甚至連墨吉涅人都有。要不是他們會劫掠礦山附近的城鎮,舉行殘忍儀式的話,應該只會被當成普通的盜匪集團吧。
由於敵人逃進礦坑裡,所以坑道成為主要的戰場。
儘管邪教徒熟悉礦坑的一切,而且還有密道,但是在寇特、瓦爾特洛緹的父親維卡克的指揮下,再加上瓦爾特洛緹的驍勇善戰,討伐行動以勝利作結。被捉到的邪教徒,全被斬首了。
「到這裡為止,都很順利……」
戰勝邪教徒的隔天,寇特來找亞特里斯。
他想再次進入邪教徒挖的密道深處。
「其實啊,我聽說寶劍巴爾蒙格就在那裡。」
亞特里斯記得說這句話時,寇特的眼睛異常晶亮。與邪教徒戰鬥之前,雖然寇特身上帶著霸氣,但是沒有這麼充滿欲望。
「那種事,應該只是傳說吧。」
儘管亞特里斯這麼說,但是寇特不肯退讓。
不然我自己去。由於寇特這麼說,亞特里斯只好也跟著過去。不是討厭被拋在一旁,而是因為擔心堂叔。
寇特只帶著一把劍就進入礦坑。亞特里斯帶著劍與油燈,跟在他身後。不知為何,就算沒有光線,寇特還是能在礦坑中行走無礙。
抵達密道深處時,亞特里斯發現了一半被埋在地面下的寶劍。但是比起寶劍,他更在意看著寶劍發出奇怪笑聲的堂叔。
亞特里斯把油燈放在地上,正想挖出巴爾蒙格時,發生了他無法理解的事──寇特突然抽劍大吼,要亞特里斯別碰寶劍。
見到堂叔眼中的瘋狂,亞特里斯反射動作地舉起自己的佩劍。瓦爾特洛緹與維卡克就是在這時抵達的。
寇特毫不留情地攻擊亞特里斯。亞特里斯的劍脫手飛出,手臂痠麻。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寇特再次朝自己劈來,而且避無可避。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闖進視野之內。亞特里斯還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就被推開了。
亞特里斯滾到一旁,見到被寇特的劍砍中的維卡克的背影。他需要一拍的時間,才能理解自己被維卡克捨身相救了。
寇特也同樣攻擊瓦爾特洛緹。瓦爾特洛緹摔倒在地上,劍被挑飛。亞特里斯抱住堂叔,想阻止他,但是馬上就被甩開了。
之後,瓦爾特洛緹抽出寶劍起身,斬殺了寇特。
「現在想想,我堂叔……寇特,恐怕是變成狼人了。雖然症狀不太一樣,但那完全判若兩人的模樣,就像被什麼附身了似的。」
也許回憶起當時的事了吧,亞特里斯臉色發白,聲音發顫。
確實有這個可能。堤格爾心想。從時間看來,當時狼人酒應該已經完成了。雖然不知寇特是在什麼時候喝下的。
但是,他不覺得該把這些想法說出來。因為寇特已經死了。
堤格爾向王子深深低頭道謝。
「謝謝您,殿下。」
「希望這些話能幫上你們的忙。」
亞特里斯勉強露出笑容。光是回想,應該就很難受了吧。
「話說回來,您不去見瓦爾特洛緹閣下嗎?」
也許想打破沉重的氣氛吧,拉菲納克問道。出乎意料的問題,使亞特里斯狼狽到面紅耳赤。
「我和她沒什麼好說的……」
「抱歉,但是在下認為,有機會說時,還是要趁機表達才好哦。」
加雷寧含蓄地道。亞特里斯目光游移了一陣子,最後下定決心似地起身。
「我去外面吹吹風。」
目送他離去後,堤格爾看向加雷寧。
「抱歉了,加雷寧閣下。」
這位初老的騎士,應該很想跟在米拉身邊的。但是在米拉分配每個人的任務時,他只是默默聽從。假如堤格爾建議讓他一起去,米拉應該會接受吧。可是堤格爾什麼都沒說。因為他認為那樣的安排是最好的。
「我只希望琉德米拉大人能在萬全的狀態下戰鬥。」
加雷寧穩重地笑著搖頭。
「不過,我很對不起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等到回奧爾米茲之後,可以請您接受我安排的相親嗎?」
堤格爾瞪大眼睛,拉菲納克噴笑。
「這、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您與琉德米拉大人也需要一點危機意識。」
加雷寧氣定神閒地道。
亞特里斯走在黑暗的走廊上,朝女性們的房間前進。
可是他又立刻回頭,從完全不同的走廊繞回原點。他已經這樣繞三次了。因為他還沒整理好想對瓦爾特洛緹說的話。
就在第四次踏上走廊時──
「你在做什麼啊?」
傻眼似的聲音傳入亞特里斯的耳中,他身子一顫,回過頭,見到穿著睡衣,套著披風,左手握著巴爾蒙格的瓦爾特洛緹。
「哦,那個,我有話想和妳說。」
面對本人,亞特里斯反而很快地恢復冷靜。
兩人經過走廊,在轉角處停步。
瓦爾特洛緹以穩重的表情問道:
「有什麼事?明天就要前往礦山了,必須早點休息。」
「我知道。我會長話短說的。在閔達時來不及說,我對妳──」
「這不是該對即將深入險境的人說的話呢。」
瓦爾特洛緹打斷亞特里斯的話,搖頭。
「說過多少次了,要考慮雙方立場。為什麼非我不可呢?」
「那就以立場來談吧。」
亞特里斯不讓對方逃走似地向前踏出一步:
「我們必須改變現狀才行。如果和妳,一定能做到。妳也很清楚不是嗎?」
「你要我違反父親不願意對王家屈膝的遺志嗎……」
「繼承遺志固然重要,但妳是瓦爾特洛緹,不是維卡克閣下。」
亞特里斯尖銳地道,瓦爾特洛緹聳肩。
「要不,乾脆以武力逼我就範吧?」
瓦爾特洛緹眼中亮起挑釁般的豔色。亞特里斯一呆,又恢復成認真的表情,再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雙手,把瓦爾特洛緹抱在懷中。這次換她傻住了。
「你太沒有防備了。說不定會被我斬殺哦?就像你的好朋友寇特那樣。」
「如果妳真有那個意思,根本不會先說,會直接動手的。妳就是這種人。」
亞特里斯平淡地道,瓦爾特洛緹閉上了嘴。除了巴爾蒙格,她身上還帶著其他短劍,但是她都沒有碰它們。
亞特里斯繼續道:
「半年前,寇特對我說過,就算他有什麼萬一,我也不能扭曲自己的信念。那是在與邪教徒開戰之前說的。他當然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應該是認為情況相當危險,所以才會有那樣的覺悟吧。」
「你想聽從朋友的話?」
「妳不也是聽從維卡克閣下的話嗎?」
無可奈何的挑釁,被簡單地駁倒。瓦爾特洛緹再次閉上嘴。抱著自己的臂膀雖細,但很有力。透過緊貼著的身體,可以感受到他的熱度。
「我不能忘了寇特的死。就像妳不能忘了父親的事一樣。但是,我想在這樣的前提下,和妳一起前進。為了這個國家的將來。」
亞特里斯說完,瓦爾特洛緹輕輕嘆了口氣,緩緩剝下他的手臂。
「光是瑞沃倫斯家,就夠我焦頭爛額了。」
瓦爾特洛緹背對亞特里斯,走回自己房間。
瓦爾特洛緹回到房間時,米拉正與奧爾嘉談論統治者該怎麼做。自從離開閔達後,奧爾嘉只要一想到什麼相關的事,就會找米拉或自己商量。
──她可能快回吉斯塔特了呢。
儘管明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瓦爾特洛緹還是感到一絲寂寥。但她並不把這想法表現出來,而是微笑著加入兩人的對話。
奧爾嘉正在與米拉討論「假如自己不再是戰姬,該怎麼辦」。畢竟離開自己公國超過兩年,會擔心這種問題也很正常。
米拉的回答很簡單明快。
「到時候,就恢復成普通的遊牧民族不是嗎?妳可以利用這個立場輔佐下任戰姬,或是提供建議之類的。」
「妳會那麼做嗎?」
「是啊。就算我不再是戰姬,對我來說,奧爾米茲還是很重要的存在。不過從遊牧民族的立場思考整個布列斯特的事,似乎有點難度就是了。」
奧爾嘉若有所思似地低下頭。
儘管沒有表現出來,但是瓦爾特洛緹又再一次受到衝擊。剛才的話令她很在意。雖然她也不清楚為什麼。總之,那些話刺激到自己的某處。
米拉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瓦爾特洛緹立刻掛起笑容,改變話題。
†
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的山腳,有個同名的城鎮。
那城鎮的規模中等,由於以採礦為主,所以鎮上有許多酒館、娼寮、蒸氣澡堂。鎮上風氣鄙俗,就連神官的遣詞用字都很粗魯。
在這鎮上,握有強大發言權的,是礦工以及維修採礦道具的工匠,還有提煉從山裡開採的銀、銅礦的冶煉廠的工人。從礦山流到鎮上的河流受到嚴格管理,假如水質受到汙染,他們甚至會罷免鎮長。
「這裡和我太不對盤了。」
前往鎮長家的路上,米拉如此說道。
堤格爾如迷路孩童般地左右張望,觀察周圍。必須找出到底是誰在這鎮上製造狼人酒才行。本來以為會很花工夫,但是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就找出原因了。
「──就是那個。」
從礦山流到鎮上的河流。看在握著黑弓的堤格爾眼中,非常危險。
「愈往上游走,應該愈危險。」
「太過理所當然,總覺得有點失望呢。」
聽瓦爾特洛緹這麼說,堤格爾搖頭。
「不。那座礦山本身就是惡意。把人類變成狼人的原因,恐怕就在那座山裡。」
必須感謝黑弓才行。雖然不知為什麼能察覺危險,但總之託了黑弓的福,他才沒喝下狼人酒,也能抵達這裡。
──這把弓,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甚至開始思考平常不會特別去想的問題。
──不過,我想熟悉這把弓的力量。
否則就無法與茨魅戰鬥,也無法支持米拉。
畢竟是王子親自到來,堤格爾等人沒等多久,就獲准進入鎮長家了。
進入會客室與鎮長見面的,只有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亞特里斯開門見山地說,因為要進入礦坑,希望礦工們能暫時離開避難。
「有什麼事呢?又發現了新寶劍嗎?」
起初,鎮長的態度很不合作。
既然有給礦工合理的休息時間,除此之外的時間,就希望他們能盡可能地工作。再說,鎮長必須把每個月採掘出來的銀礦與銅礦上貢到首都,所以也不算故意刁難。
「半年前,邪教組織不是藏匿在這座山裡嗎?我們接獲消息,組織的殘餘黨羽仍然潛伏在這裡。我們在從這鎮上送到漢諾威的酒中查出毒物,和邪教徒使用的相同。」
為了避免混亂,亞特里斯隱瞞了狼人的部分,如此說道。
鎮長聽得臉色發青。半年前,王家大動作討伐邪教徒的事,他當然記得。他還以為事情早就結束了。
「這、這樣的話,必須盡快解決才行呢……要出動鎮上的士兵嗎?」
「不用了。鎮上的士兵只要保護鎮民就好。勦除邪教殘黨的事,交給我們就行了。我們就是為此來到這裡的。」
鎮長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亞特里斯。他知道王子沒什麼戰鬥力,更何況這次沒有帶大量兵馬前來。
亞特里斯也不多說,看了身旁的瓦爾特洛緹一眼。
「你也知道她有多強吧。再說,在客房待命的那些人,全都是能以一當千的強者。而且礦坑中的邪教殘黨人數並不多。」
假如堤格爾他們聽到這些話,應該會呆住吧。但是有米拉與奧爾嘉在,所以也不能算完全說謊。總之,只要能暫時淨空礦坑就好。
鎮長以不怎麼友善的眼神看著瓦爾特洛緹,不過沒有多說什麼。
「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命令礦工們離開礦坑的。」
「麻煩了。還有,命令守城門的衛兵,沒收所有從城裡運出的酒。我也知道這事不好辦,但是從外觀,看不出哪些酒被下毒。對了,最近鎮民或士兵有出現什麼異狀嗎?」
根據鎮長的說法,沒什麼異常。
「很謹慎呢。或者說,是沒被發現呢?」
「敵人的目的是在國內製造混亂,讓我們陷入內戰。考慮達到目的前就被發現的風險,不在自己的根據地惹事也很正常。」
兩人收下鎮長準備的坑道地圖,向鎮長道謝後,前往客房與待命中的堤格爾會合。米拉看著地圖,皺起眉頭。
「挖得太深,看起來和迷宮一樣呢。」
「畢竟從兩百年前就開始採掘了。」瓦爾特洛緹道。
「假如礦坑內有製作狼人酒的邪教徒,應該是躲在密道裡吧。」
亞特里斯指著地圖的某處。
「半年前,我們只有把密道的入口封起來,沒有把裡面完全填死。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就該做得徹底一點。」
「先去調查那裡,找不出線索的話,再調查整座山,是嗎?」
米拉問道,亞特里斯點頭。
「我想,應該沒有其他方法。」
亞特里斯與拉菲納克、加雷寧,在鎮長家待命。
「琉德米拉大人,請您務必小心。如果您有什麼萬一,我已經做好折劍的覺悟了。」
折劍等於交回身回騎士的資格。除非犯了被逐出國外的大罪,否則不會要求騎士那麼做。可以說是非比尋常的覺悟。
「我會小心的。我還沒打算讓你退休呢。」
聽著主人與隨從的對話,拉菲納克也嘆了口氣。
「既然加雷寧閣下沒意見,我也不能任性地吵著說我要跟。少爺啊,如果有什麼萬一時,就算把整座山炸了,你也要回來哦。等你回來後,我要和你喝酒喝到天亮,好好討論一下留下血脈的超超超超重要義務。」
拉菲納克鬧彆扭地道。在場年輕人全被狠狠戳到痛處。
畢竟一個是布琉努貴族,一個是薩克斯坦王子,還有薩克斯坦土豪。吉斯塔特的戰姬雖然與血統無關,但是母親與祖母、曾祖母都是戰姬的米拉,還是無法不意識到這件事。唯一無所謂的,只有奧爾嘉而已。
亞特里斯打破尷尬的沉默,正面看著瓦爾特洛緹。
「只要想成能第一個迎接妳,就覺得還不壞。妳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哦。」
見瓦爾特洛緹沉默著,奧爾嘉插嘴道:
「妳也該說點什麼吧。」
似乎無法無視少女的話,瓦爾特洛緹一手玩弄著巴爾蒙格,以無奈的表情看向亞特里斯。
「你的品味也真奇怪。」
「所以才能擔任王子啊。」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與米拉、奧爾嘉、瓦爾特洛緹離開鎮長家,前往礦山。
礦工避難得很匆忙,採礦道具散落一地。堤格爾等人一面避開那些道具,一面爬坡或階梯,來到礦坑前。坑道頗寬,足以讓兩名成人並肩行走。
「這樣的話,這個長度也沒問題呢。」
米拉心情很好地拍了拍拉斐亞斯的槍柄。這龍具能隨她的意志變化槍柄長度。瓦爾特洛緹準備了兩盞油燈,一盞自己拿,另一盞交給米拉。
米拉與奧爾嘉帶頭,四人走進坑道。走了十幾步後,外頭的光線再也無法進入,眾人被黑暗包圍。坑道內的空氣溼冷,有種沉重的感覺。四人份的腳步聲與呼吸聲在隧道中安靜地響著,兩盞燈的微光勉強地驅趕黑暗。
四人依照拿地圖的堤格爾指示,向前行走。奧爾嘉忽地抬頭。
「原來坑道裡有梁柱啊。」
「是啊。不然的話,天花板會承受不了重量,最後坑道整個被壓垮。」
瓦爾特洛緹答道。她環視周圍,露出不滿的表情。
「完全沒有敵人的氣息呢。」
「如果邪教徒在這一帶出沒,早就被礦工發現了吧。應該要再前進一點。」
堤格爾回道。瓦爾特洛緹的聲音中帶著類似焦躁的感情。因為這裡是改變她命運的場所嗎?
眾人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即將抵達密道入口時。米拉與奧爾嘉同時止步。前方有好幾道人影。
那些人一言不發地朝這邊前進。鎧甲鏗鏮作響。浮現在油燈光線下的,是穿著鎧甲,拿著短斧與盾牌的武裝士兵。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任何感情。
「來對地方了!」
米拉與奧爾嘉朝地面一踢,衝上前方。以長槍刺穿,以斧頭砍殺狼人化的士兵。
作為戰士,奧爾嘉的武藝相當優秀。她猛地鑽進對方懷中,一劈擊倒敵人。雖然是因為武器的攻擊範圍狹窄,所以才會這樣戰鬥,但是不可思議地,不會替她感到危險。
為了方便奧爾嘉戰鬥,米拉積極地攻擊對方的武器與盾牌。化為狼人的士兵不會害怕敵人的武器,但是也不會輕易放開自己的武器。只要針對武器攻擊,就能簡單地使他們失去平衡。
攻擊四人的士兵大約十人,轉眼之間,全都倒在地上。
「根本不需要幫忙呢。」
瓦爾特洛緹把手從巴爾蒙格上移開。如果情勢不利,她本來想加入戰鬥的。但是,她又立刻發現異變,再次握住寶劍。
「還沒完。」
米拉與奧爾嘉也發現異變,警戒地後退數步。
倒在地上的士兵,若無其事地爬了起來。
那是令人怵目驚心的場面。士兵的臉開始變形,鼻子與嘴巴向前突出,耳朵膨脹變大,並且朝頭頂移動,臉和手上長滿硬毛,指甲變得又尖又長。
不到五秒時間,以雙腿站立的狼,出現在眾人眼前。
狼人再次襲向米拉與奧爾嘉,速度與之前完全無法比擬。
米拉立刻擺好架式,快如閃電地刺出數槍。一隻狼人的眼睛、喉嚨與胸口被刺穿,整個人向後飛去,摔倒在地上。
奧爾嘉劈下另一隻狼人的右手,趁著對方暫時停止動作時,毫不留情地劈下厚重的斧頭。狼人的胸口被剜出一個大窟窿,向後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兩人又殺死三隻狼人後,其他怪物轉身逃跑。看著躺在腳邊的屍體,奧爾嘉與瓦爾特洛緹嘆了口氣。
「就算是琉德米拉閣下說的,我本來也無法完全相信……原來如此,魔物啊……一直喝狼人酒的話,早晚會變成這樣呢。」
四人來到密道前。那是個類似洞窟的燧道,地上掉落著許多碎石。
「他們就躲在這裡面。就算人不在,應該也能找到什麼線索。」
一行人進入洞穴。與坑道不同,這裡沒有整頓過,所以天花板很低,地面也不平坦,寬度也不一定。四人排成一行,由米拉帶頭,接著是拿著油燈的堤格爾。
「那些傢伙的夜視力很好嗎?沒有燈光,居然也在這種地方奔跑。」
堤格爾傻眼地嘆氣,奧爾嘉說道:
「好像有點向下。」
「這一帶和之前來時沒什麼不同呢。」
瓦爾特洛緹說道。
不久之後,四人來到一個寬敞的場所。大約有鎮上廣場那麼大,天花板也很高。與之前溼冷的坑道不同,空氣中帶著溫度。堤格爾等人心中一凜。
「沒看到類似通道的地方……」
米拉歪著頭,瓦爾特洛緹踏步上前。
「這裡交給我吧。」
她來到空間的中央,蹲在地上,摸著地面。
「半年前,我來這裡時,巴爾蒙格有一半被埋在土裡。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某種處置?」
瓦爾特洛緹起身,率性地將巴爾蒙格刺在地上。地面響起一陣沉悶的聲音,開始不自然地崩塌,出現一個足以讓幼童進入的深坑。
「是鑰匙呢。接著就是把這裡挖開……」
奧爾嘉走到她身邊。
「讓我來。」
瓦爾特洛緹臉上微現驚訝之色,但還是退開一步,讓出空間。
奧爾嘉以雙手握住龍具,高舉過頭,停止不動。
似乎是在集中精神,或是判斷劈下的部位。
最後,她的雙眼凝視某個點,大喝一聲,揮下斧頭。岩石破碎,一陣轟然巨響後,地上出現一個大坑。
堤格爾等人慎重地朝下方窺探。那洞穴並非垂直,而是個平緩傾斜,足以讓成年人挺直身子行走的坑道。
四人再次排成一行,走入坑道之中。堤格爾有些不安地做起深呼吸。他想起小時候母親說過的,關於冥府的故事。為了躲避風雨,逃進洞窟的旅行吟遊詩人,發現一個向下的坑道,他基於好奇心,不斷前進,最後來到死者之國。
「大家都在嗎?」
堤格爾忍不住發問。一拍後,每個人都回應了。
「只有一條路,不可能走丟吧。」
奧爾嘉苦笑,米拉認真回道:
「還是要小心為上。說不定會在不知不覺中走散哦。」
眾人繼續前進,來到一個寬闊的場所。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那是個巨大的空洞,其中聳立著古老的建築物。四人小心翼翼地接近,藉著燈光加以觀察。那建築物,似乎是座神殿。
「竟然有辦法建在這種地方。」
堤格爾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嘆道。
瓦爾特洛緹仰望神殿的柱子,冷靜地道:
「應該有其他出入口。我們剛才經過的通道,沒辦法搬運這麼大塊的石頭。」
「可是,為什麼要在山裡挖這麼大的空洞,建造這樣的神殿呢?不知道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呢。」
奧爾嘉訝異地道。米拉突然出聲。
「牆上有文字。這是……吉斯塔特文……?」
「也有布琉努文……」
堤格爾茫然凝視著刻在牆上的文字。儘管有些部分已經磨平,或者有缺損了,但還是看得出來,寫的是『一切為了女神』。
「也有薩克斯坦文。『地上不屬於人類』……」
瓦爾特洛緹冷靜地讀出文字,臉上出現不安之色。
「地上不屬於人類。也就是說,屬於魔物囉?」
瓦爾特洛緹啐道:
「從以前起就說這種笑話,但是一直沒有實現呢。」
堤格爾與米拉無言地對望著。
戰姬與魔物,以及魔彈之王之間的牽扯,就是這麼來的嗎?戰姬與魔彈之王聯手,一起擊退了想統治地面的魔物嗎?
「是說,他們究竟打算怎麼得到地面?應該不是真的想殺光人類吧。」
「不知道。但是回想之前交手過的傢伙們,說不定是我們無法想像的方法……」
堤格爾說著,看像神殿的入口。
一行人拿起武器,慎重地走入其中。燈光照亮了散落在地面的破碎器皿,全都古老又乾燥。
「──你們來啦?」
四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茨魅正站在高處,周圍是已經完全狼化的士兵,以及還保持著人類外形的士兵。
堤格爾皺眉。士兵腳下的地面,有許多紅黑色的線條,似乎是某種巨大的圖案。看到那些線條的瞬間,堤格爾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瓦爾特洛緹上前一步,怒瞪著茨魅:
「妳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死亡。」
茨魅說出與被堤格爾質問時,相同的回答。
「我只是希望你們死亡。」
堤格爾握緊黑弓。不單純是因為憤怒,從剛才起,他就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是因為這兒被黑暗包圍嗎?
「這建築物牆上寫的,是什麼意思?」
堤格爾調整呼吸,問道。
「你們想說,地面是屬於你們的?」
「沒錯。」
茨魅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回道:
「本來是要給我們的,但是又反悔。所以我們要奪回。」
瓦爾特洛緹皺眉問道:
「怎麼做?」
「方法有很多種。其中一種,是這樣。」
茨魅抬起右手。士兵腳下的花紋,發出詭異的紫光。
士兵們出現變化。有些人脖子以上變成狼,有些人頭上長出角,有些人背上長出翅膀。
駭人的光景,使堤格爾等人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
「什麼意思?」
米拉瞪著茨魅。茨魅淡淡地道:
「讓不屬於這世界者,吃光人類。」
「是這樣啊。」瓦爾特洛緹道。
「妖精會告訴人類,說山裡有金銀財寶,把人類帶到山裡,讓怪物把人吃掉。我本來以為那只是民間傳說,原來是你們幹過的好事啊。」
「傳承、傳說,民間故事……」
茨魅佩服似地道:
「原來如此。雖然我對這些沒興趣,沒想到不能小看呢。」
這說法,等於肯定了瓦爾特洛緹的推論。
地面大幅晃動了起來,一條帶著藍色電光的巨大胳膊從紫光中出現。
空氣震動,一隻巨人出現在眾人面前。那巨人約有四○切特(約四公尺)高,赤身裸體,只有腰部纏著布塊,虎背熊腰,手腳粗壯,白髮倒豎,臉上長滿鬍鬚,右手戴著鼠灰色的手套。
茨魅看了米拉一眼,對巨人下指示。
巨人與化為怪物的士兵們咆哮著,朝堤格爾等人衝來。
「要上了!」
米拉握緊拉斐亞斯,迎戰怪物。奧爾嘉與瓦爾特洛緹也跟著上前。
堤格爾舉起黑弓,朝變成怪物的士兵射箭。他現在該做的,是幫米拉開路。
瓦爾特洛緹毫不猶豫地斬殺士兵。劍法之高明,以及果斷的態度,使堤格爾相當驚訝。不過這樣一來,就不需要援護她了,只要專心支援米拉與奧爾嘉就好。
巨人的拳頭帶著電光,朝米拉揮來。米拉原本打算以拉斐亞斯接招,但是又臨時改變心意,朝旁邊跳開。巨拳在地上擊出大洞,電光四散。
「就像雷神索爾似的。」
瓦爾特洛緹顫傈地自語著,就算想上前攻擊,可是巨人全身都被電光包覆,難以接近。
「──寂靜的世界啊!」
米拉以龍技使地面結冰。發出紫光的花紋也被冰凍,失去光芒。
儘管巨人腳下也被寒氣包圍,可是怪物不以為意地踩著玄冰前進。奧爾嘉縱身躍起,以龍具劈向對方。
巨人赤手空拳地接住奧爾嘉的攻擊。不只如此,還連著斧頭,先把奧爾嘉重重摔在地上,接著揮朝她揮拳。
「──牙崩之壹。」
面對巨拳逼近,奧爾嘉不失冷靜。她將龍具從右到左橫劈,斧頭的鋒刃朝上下伸長,變成鋸齒狀,看起來就像龍的牙齒似的。
金屬碰撞般的聲音響起。巨人之拳被龍具彈開。
奧爾嘉瞪大雙眼。巨人的手套上連一點傷痕都沒有。
米拉掄槍刺向巨人。但那其實是為了幫助奧爾嘉而做的牽制。巨人似乎也明白這點,厭煩似地以拳頭揮開槍頭。奧爾嘉趁機一個打滾,從怪物身邊退開。
「真驚人。」
奧爾嘉訝異地道:
「就連巨岩都會被這招粉碎的說。」
「那種怪物不能以人類的標準衡量。光靠我或妳,都沒辦法單獨打倒他。」
奧爾嘉理解米拉的意思。兩人一左一右地包夾,但都被巨人以雙手打發掉了。黑暗的環境使兩人更加處於劣勢。至於巨人,也許因為夜視力很優秀吧,他總是能正確地捕捉到兩人的動作。
米拉轉動視線,尋找茨魅的身影。她還是老樣子,站在空間的深處,看著眾人戰鬥。
──為什麼?
想打倒米拉等人的話,現在是大好機會。為什麼不行動呢?
巨人的掌心忽然發出電光。出其不意的招式,使米拉呆立原地。
奧爾嘉倏地以龍具製造出土牆,擋住攻擊。
土牆粉碎,奧爾嘉身上也多了許多燙傷,但她仍然穩穩站著,定定看著巨人。
「──姆瑪。」
奧爾嘉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呼喚自己的龍具。
「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覺得自己配不上姆瑪的力量,覺得自己不配當戰姬。
為什麼不離開我呢?我甚至覺得你很麻煩。
「我知道這麼說很任性,但是,希望你把力量借我使用。」
我有想保護的事物。有想幫忙的對象。
龍具發出淡紅色的光芒。光芒透過斧柄,流到奧爾嘉身上。
「──爪碎之肆。」
奧爾嘉朝地面一蹬,向前奔跑。動作比剛才更快,也更有力。
巨人掄起拳頭,奧爾嘉以斧頭招架。
電光四散,衝擊力使雙方後退,並迅速施展下一招。
巨拳被奧爾嘉的斧頭彈開。巨人身體一晃,失去平衡。奧爾嘉趁機鑽到巨人腳下,砍傷巨人的腳踝,使他摔倒在地。電光襲向奧爾嘉,可是被包覆少女全身的淡紅色光芒隔絕了。
然而,奧爾嘉的攻勢到此為止。
巨人踢飛奧爾嘉。奧爾嘉再次起身時,巨人已經用力踏在地面的圖案上了。只見怪物身上的傷口在轉眼之間全數癒合。
隨著歡喜的咆哮,巨人朝眾人放出電光。
米拉與奧爾嘉分別以龍具,堤格爾則臨時射出帶著『力量』的箭,抵消了電光,但是瓦爾特洛緹被電光擊中,倒在地上。
不得已,米拉只好使出龍技。
「──穿過天空,凍結吧!」
拉斐亞斯發出寒氣,製造出長大的冰槍,襲向巨人。巨人以戴著手套的手朝冰槍一揮,將其打到一旁。
堤格爾舉起黑弓,拉緊弓弦。米拉的拉斐亞斯、奧爾嘉的姆瑪分別發出白色與淡紅色的光芒,在空中畫出螺旋,流入黑弓。儘管身體因此變得沉重,但是對堤格爾來說,也是種值得信任的感覺。
必殺的一擊,確實傷害了巨人,可是那怪物又會立刻再生。
「什麼東西啊……」
堤格爾呻吟起來。這巨人的強度不下魯薩爾卡、列許、托爾巴蘭。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打倒他呢?
忽地,他看向綁在自己腰部,裝著黑色箭鏃的皮囊。
關於這箭鏃,堤格爾只知道與魔彈之王有關,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但是,既然魔彈之王把它留給戰友,說不定其中隱藏了什麼力量。
──不管怎樣,還是試試吧。
堤格爾拿出黑色箭鏃,握在手中。
只有箭鏃的話,無法使用。就算粗製濫造,也需要作為軸心的箭身,以及穩定飛行方向的羽片才行。
可是他沒空把箭鏃裝在手邊的箭身上。就算裝上去了,也無法保持穩定。
堤格爾舉起黑鏃,朝米拉叫道:
「拜託!幫我製作箭身!」
其他人應該不懂堤格爾在說什麼吧,但是米拉一聽就懂。拉斐亞斯發出寒氣,集合在堤格爾手邊。
一支冰製箭身的黑箭,出現在堤格爾手中。箭尾甚至有羽片,也許這是米拉激勵堤格爾的方式吧。
堤格爾把黑箭搭在黑弓上,拉緊弓弦。
黑箭朝著巨人眉心飛去,發出巨響。怪物的頭被炸得粉碎。
黑霧代替血,從巨人的傷口噴出。
巨人的身體如砂一般地崩潰了。
米拉左右張望,尋找茨魅的身影,但是魔物已經消失了。
「逃了……?」
愈來愈不懂了。或者說,她在侮辱米拉他們嗎?
就在這時,地面出現龜裂。原本就因與巨人戰鬥而變得脆弱的地板,承受不住堤格爾的攻擊,出現裂痕。
龜裂一口氣朝四面八方擴散,地面整個垮了下去。
在驚叫聲中,四人落入黑暗的地底。
†
堤格爾在溫柔的呼喚聲中醒來。自己剛才似乎昏過去了。
米拉的臉龐在黑暗中浮現。
「還好嗎?會不會痛?」
堤格爾試著坐起,這才發現全身都在喊痛。但他還是勉強擠出笑容,以免讓米拉擔無謂的心。
「我沒事。妳呢?還好嗎?」
他一點一點地想起剛才發生的事。地板因自己的箭而崩垮,自己也因此昏迷。幸好黑弓仍然緊在左手上。堤格爾放心地起身,環視四周。兩把龍具發著光,發揮照明的功能。
「我沒事,不過瓦爾特洛緹受傷了。」
堤格爾朝瓦爾特洛緹看去。只見她左手被以衣服急就章製成的吊帶固定,掛在胸前。
「妳還好嗎?」
「幸好不是右手受傷。」
瓦爾特洛緹淡然道。但是臉色蒼白,聲音也帶著忍痛的感覺。
──幸好沒帶拉菲納克他們來。
堤格爾心裡暗忖道。
「是說,這是哪?」
堤格爾問道。既然地面會崩塌,表示這個空洞在他們剛才戰鬥的場所的正下方。還是說,洞窟是向下延伸的呢?
他不經意地看向左手的黑弓。弓身微微帶著熱度。
──不是我身體的熱度。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然這把黑弓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就算發生任何事,也都不足為奇。但是直到剛才為止,都沒發生什麼怪事,所以是因為使用了黑鏃的關係嗎?
「這裡有東西。」
奧爾嘉突然說道。其他人朝她說的方向看去。米拉高舉龍具,作為照明。從黑暗中浮現的東西,使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一尊高達二○阿爾昔(約二○公尺)的巨大女性雕像。女子坐在黑色的生物上,身上只有少數布料蔽體。那生物,是一隻黑龍。
──是夢中的雕像……
堤格爾想起那個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夢境。仔細想想,這裡與他夢中的空間非常相似。瓦爾特洛緹在不遠之處驚訝地道:
「這不是蒂爾•納•法嗎……」
堤格爾與米拉吃了一驚,回頭看著她。
「妳知道?」
瓦爾特洛緹對兩人的反應感到訝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女神對吧?我父親曾經調查過祂的事。雖然我沒問為什麼要調查。」
「也就是說,這裡是蒂爾•納•法的信徒……邪教徒的大本營了?居然是在薩克斯坦……」
瓦爾特洛緹冷靜地問道:
「該怎麼從這裡出去?」
四人面面相覷。奧爾嘉說道:
「應該有能回到上面洞窟的通道或樓梯吧?」
「不。」瓦爾特洛緹搖頭。
「就算有,八成也在地面崩塌時毀了。」
「也就是說,我們出不去了?」
奧爾嘉的聲音有點乾澀。米拉恍然大悟地點頭。
「難怪茨魅不見了。因為她知道我們無法離開這裡呢。」
堤格爾呻吟起來。
「就算找出人變成狼人的原因,打倒可怕的巨人,最後還是輸給了茨魅嗎?」
「是的話就糟了。」
瓦爾特洛緹皺起眉頭。
「如果我們沒回去,亞特里斯應該會有動作……但是假如找不到我們,我們就會死在這裡了。」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堤格爾強而有力地道。
「我要以黑弓之力,在岩壁開洞。這裡有兩名戰姬,應該做得到。」
「如果失敗了,天花板和岩壁說不定會崩塌,把我們全部活埋。還不如用我的巴爾蒙格或讓琉德米拉使用龍技,一點一點地挖出通道,比較安全。」
「不行。」
米拉道:
「我也想過要那麼做,但是龍具的力量被壓制住了。不知道是茨魅幹的,還是……」
米拉仰頭看著蒂爾•納•法。在這個空間裡,不論發生任何事,米拉都不會覺得奇怪。正因為她是吉斯塔特人,所以不會對蒂爾•納•法抱有任何好印象。
堤格爾也同樣仰望女神。不安與疑惑在年輕人的眼中晃動著。
──我的黑弓,和這女神有關嗎?
回憶夢境,堤格爾只能這麼猜想。再說,第一次使用這弓的『力量』時,在腦中對自己說話的,是女性的聲音。
──和我說話的,是蒂爾•納•法嗎?
堤格爾開始覺得從左手傳來的黑弓觸感很可怕。因為黑弓之力對魔物管用,可以與米拉並肩戰鬥,所以堤格爾一直認為黑弓之力是好的。難道說,真相其實完全相反嗎?
──可是……就算是那樣,我也要使用這把弓的力量。
我不想讓在場的人,死在這裡。
他唯一在意的,是米拉提到,龍具的力量受到壓制的事。在這種情況下,黑弓能發揮威力嗎?
堤格爾劃傷左手手背,奧爾嘉與瓦爾特洛緹吃了一驚,正想說什麼,卻被米拉制止。堤格爾彎弓搭箭,深深吸了口氣。
拉斐亞斯與姆瑪分別出現『力量』的光點,在空出畫出光芒,流入箭鏃之中。奇妙的是,堤格爾感受不到平常的那種壓迫感。
──拿走我的血吧。
堤格爾在心裡對黑弓說道。假如能以此引出更多『力量』的話。
倏地,堤格爾覺得黑弓如生物般出現脈動。弓身冒出黑霧,纏繞在堤格爾左手上。
堤格爾全身發冷。別說血液了,感覺就連全身的溫度、活力都被抽走了似的。堤格爾口中發出痛苦與恐懼的喘息。
儘管如此,堤格爾仍然緊握著黑弓。他感受到黑弓的『力量』,正如自己希望的那樣。很好。堤格爾揚起嘴角。
忽地,堤格爾覺得有人在看他。不是米拉她們。
那是很奇妙的視線。似乎是從極近之處看的,又像從極遠之處。像是自下而上,又像自上而下。彷彿春風般溫暖,又宛如冬風般冰冷。是因為被黑弓吸了血,身體太累的緣故嗎?
──你想要什麼?
意識深處,有聲音問道。是告訴堤格爾這把弓的隱藏之力的聲音。
──想為了心上人,犧牲生命嗎?
不是。堤格爾咬緊牙關,在心中回道。
──我想抓住未來。
弓弦被拉到極限,也鎖定狙擊的目標了。是女神像右側的岩壁。那兒的岩壁較薄。不知為何,堤格爾就是知道。是女神告訴自己的嗎?
就在這時,堤格爾的目光落在搭在黑弓的箭上。不知何時,原本的箭鏃變成了黑鏃。那黑鏃明明在射中巨人之後弄丟了。他沒空去把黑鏃找回來。
──不過,這樣的話。
堤格爾放開手指,箭筆直地向前飛,刺在岩壁上。
非比尋常的爆炸聲在黑暗的空間中震蕩。米拉與奧爾嘉必須互相支撐,才能免於摔倒。岩壁冒出灰色的煙塵。大約過了十秒,地面總算停止震動。
堤格爾筋疲力竭地倒下,米拉叫著他名字,奔到堤格爾身旁,雙膝跪地,將他抱起。
「我,沒事……」
堤格爾握住米拉的手,氣喘吁吁地道。
「只是,有點……」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吧。」
米拉勉強擠出笑容道。堤格爾雙眼一閉,立刻睡著了。米拉認真觀察,確定堤格爾真的只是睡著後,放心地吁了口氣。她抬起頭,看向被堤格爾射中的部位,變了臉色。
明明是那麼強力的攻擊,岩牆卻只出現了一個小孔。她讓堤格爾躺在地上,走到孔洞前。那孔穴很小,頂多能讓拳頭勉強通過。雖然可以看到外頭的光線,可是也能因此明白,這道岩壁究竟有多厚。
自己的龍技能打破這道岩壁嗎?米拉正在思考,有什麼東西落在她肩膀上。米拉伸指一摸,是岩壁的粉塵。堤格爾剛才那一擊,使這個巨大的空洞整體出現龜裂。
──得快點才行。
龍具的力量回來了。透過握著槍柄的手,可以感覺到這件事。堤格爾射出的箭,似乎破壞了壓抑龍具之力的機制。
既然如此,這次輪到自己成為堤格爾的力量了。
米拉下定決心,舉起拉斐亞斯。
「讓我來。」
奧爾嘉扛著斧型龍具,走到米拉身邊,抬頭向上看。
「妳幫忙把除了小洞周圍之外的岩壁與天花板凍結起來。以免我在擴張這個小洞時,洞窟塌陷。」
奧爾嘉說完,回頭看著堤格爾。
「好厲害的人。難怪妳會喜歡他。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謝謝。不過──」
米拉道謝,但是只有這點,非說清楚不可。
「堤格爾的能耐,可不只這樣哦。」
奧爾嘉正面看著那小孔穴。
瓦爾特洛緹無言地凝視著她的背影。
──戰姬覺醒了呢。
她應該和瓦爾特洛緹一樣,都是第一次與狼人、巨人這類可怕的怪物戰鬥。可是,與不中用的瓦爾特洛緹不同,奧爾嘉的戰鬥非常精彩。
看著那沒有任何迷惘的嬌小背影,瓦爾特洛緹覺得很開心,同時又感到寂寞。
第一次見到她時,那迷路小羊般的少女,已經不在了。
──我也不能再逃避了。
等到離開這裡後,必須向前踏步才行。
否則,自己將無法與她成為對等的朋友。
等米拉把天花板與岩壁凍結後,奧爾嘉深深吸了口氣,將其吐出。姆瑪的握柄開始伸長。嬌小的雙手,確實地握緊斧柄。
她大喝一聲,將斧頭由右至左橫劈。驚人的碎裂聲之後,以孔穴為中心,岩壁出現一道橫向的巨大裂痕。奧爾嘉一翻手,片刻不停地由左至右,再次做出橫劈。透過斧柄傳來的感覺,使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心生確信。
「──破壞之伍。」
斧頭的鋒刃於瞬間變得極為巨大。奧爾嘉高舉姆瑪,劈在岩壁上。岩石粉碎並崩落。
奧爾嘉輕吐一口氣,斧頭變回原本的大小。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人類可以簡單通過的洞穴。
「真厲害……」
米拉佩服地道。向奧爾嘉問出她一直有點在意的問題。
「身為戰姬,其實不該問這個,不過……妳的龍具,操縱的是什麼?土嗎?」
之所以會這麼猜,是因為姆瑪的攻擊,對天花板與岩壁造成的衝擊出乎意料地小。奧爾嘉點頭。
「是沒錯。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都沒使過那力量,所以不太清楚。」
「是嗎?既然如此,以後好好和龍具相處,慢慢瞭解就行了。」
米拉笑道。奧爾嘉不解地看著她。
「妳不在意嗎?」
「當然在意了。不過──」米拉裝模作樣地板起臉。
「假如妳繼續擔任戰姬,我和妳就是朋友兼競爭對手了。遊牧民族之間應該也是這樣吧?就算兩個部族之間很要好,有利害衝突時,還是不能退讓。」
也許心裡有數吧,只見奧爾嘉低下頭。
「真困難……」
但是她又馬上搖頭,彷彿想甩掉雜念似的。
「不過,等到我不是戰姬時,可以把我擔任戰姬時經歷的事,回饋給遊牧民族。」
奧爾嘉抬頭,與米拉並肩看著前方。
洞穴的另一端,是冬季的天空。比這裡明亮太多的灰色天空。
接著,她們聽到說話聲。是男人的聲音。
米拉等人反射性地警戒著,但是在聽清楚對方的聲音後,露出笑容。
不久之後,亞特里斯、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出現在洞穴另一頭。
「你們沒事吧?」
米拉等人笑著迎接從洞穴進入空間的三人。
「不是叫你在鎮上等嗎?」
聽瓦爾特洛緹這麼說,亞特里斯很是傻眼。
「整座礦山都搖起來了,而且還出現驚人的巨響。我們怎麼可能繼續待在鎮上呢?」
「沒衝進坑道裡,就該稱讚我們了。雖然一方面也是怕岩層崩落啦。」
拉菲納克背起失去意識的堤格爾,輕鬆地道。
米拉朝奧爾嘉伸手,加雷寧也出手幫忙。兩人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奧爾嘉。其實她也累壞了。
七人離開洞穴。清冷的風,使他們覺得很舒暢。
†
冬季的荒野,有個部隊正朝瑞沃倫斯家的領地前進。
那是由六千名步兵組成的戈德伯格軍。總司令不用說,當然是戈德伯格本人。
雖然沒有下雪,但風勢強勁。半圓形的頭盔下,每個士兵的臉都被凍紅了。有些人甚至套了兩層披風。只有帶頭騎在馬上的戈德伯格,即使寒風撲臉,也毫不在意。獅子鬃毛般的白髮,在風中躍動不已。
三天前,他召集領地中的重要人物,宣布進攻瑞沃倫斯。
「瑞沃倫斯家的當家果然和王家勾結在一起了。不久的將來,她一定會成為王家的奴才,攻打戈德伯格。所以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目前瑞沃倫斯的當家與亞特里斯王子共同行動,不在領地。我們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同時,戈德伯格也派遣使者前往漢諾威。
使者對漢諾威如此說道:
「瑞沃倫斯家的瓦爾特洛緹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中殺害了亞特里斯王子。你們快點前往礦山做確認吧。雖然我並不效忠王家,但是我很期待與王子在戰場上再次交手。既然如此,我只好討伐瑞沃倫斯,以證明我身為土豪的榮譽。」
這些話並非完全憑空捏造。戈德伯格一直有派細作探察瓦爾特洛緹的動向。根據探子報告,她與亞特里斯進行會談,並與王子一起前往拉默爾斯貝格礦山。戈德伯格也做了查證,這些事都是真的。
「王子與瑞沃倫斯進入礦山山腳的小鎮那天,礦山出現驚人的聲音。不是雷聲,更像是整座山被炸飛似的聲音,小鎮也因此陷入慌亂之中。」
戈德伯格根據這報告,捏造出「瓦爾特洛緹殺害了亞特里斯王子」的謊言。並假裝基於憤慨,決定討伐瑞沃倫斯。
大言不慚地扯謊。但是為了預防王家介入,這種程度的鬼話戈德伯格當然說得出來。
此外,戈德伯格也以瓜分瑞沃倫斯的土地為誘餌,號召其他土豪參戰,而且也收到霍夫曼等土豪的正面回應。他們應該正帶著軍隊,朝瑞沃倫斯前進吧。
那些土豪原本就很警戒與王家也有交流的瑞沃倫斯家。但是一對一開戰的話,打不過瑞沃倫斯。不過,假如戈德伯格也加入,就有勝算。他們應該是這麼打算的吧。
──如果能占領一半瑞沃倫斯的領地……
戈德伯格作為土豪的地位,將安如磐石。其他土豪全都會以他為首,就連王家也無法不敬他三分。
從以前起,戈德伯格就一直覬覦瑞沃倫斯家的土地。可是,土豪之間無意義地互鬥的話,只會讓王家坐收漁翁之利。就算不可能毫髮無傷地占領,也要盡可能減少傷亡才行。
如今,機會總算到來。就算瓦爾特洛緹沒事,也不可能立刻回到領地。必須速戰速決才行。
「戈德伯格家是與王家對等的土豪。不是屈服於王家的諸侯。」
基於這樣的信念,戈德伯格進入了瑞沃倫斯家的領地。
「不要碰普通城鎮或村子,也不要理會縮在要塞裡的士兵。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索萊馬尼。」
進入瑞沃倫斯領地的戈德伯格軍對其他場所不屑一顧,筆直地朝索萊馬尼進軍,三天後,抵達了目的地。
索萊馬尼的所有城門緊閉,表現出徹底抗戰的態度。儘管瓦爾特洛緹不在,但是士氣仍然相當高昂,吶喊聲不輸戈德伯格軍。
「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一口氣擊垮他們。」
一設置好營地,戈德伯格就高壓地下令。必須在短時間內攻下這座城市才行。雖然派使者說明過了,但王家還是不可能不出動部隊的。
戈德伯格兵搬出數十塊長木板,架在護城河上,將攻城梯靠在城牆上。
索萊馬尼的士兵當然不會束手就擒。他們對敵兵發射箭雨,從上方扔石塊,潑熱水。把裝滿油的袋子丟在木板上,朝木板扔火把。木板接連燃燒起來,戈德伯格兵紛紛摔下護城河。
「意外地頑強呢……」
儘管如此,戈德伯格仍然相信自軍有絕對優勢。從對方士兵的動作看來,人數遠少於我方,應該不到兩千人吧。雖然現在能以士氣彌補人數差距,但是既然瓦爾特洛緹不在,就不可能持續太久。
戈德伯格命令士兵以喊話做心理戰。戈德伯格兵開始叫囂,或是要求瓦爾特洛緹出面,或是恐嚇說其他地點也被攻擊,不會有援軍來幫忙等等。
傍晚,戈德伯格停止攻勢,收兵回營。
他愉快地鼓舞士兵,要士兵警戒敵人夜襲,並好好休息。雖然自軍也有一定程度的傷亡,但是比預期中的更少,展現出雙方的兵力差距。
──明天就攻下索萊馬尼吧。
沒想到,隔天早晨,戈德伯格從侍從那兒聽到的,是出乎意料的消息。
「瓦爾特洛緹在城牆上!」
戈德伯格連披風都來不及穿,抓起巨大的戰斧,直接衝出營帳。為了不讓士兵感受到自己的動搖,所以沒有用跑的,但是腳步飛快。
他來到城牆前,仰起頭,瞪大眼睛。
瓦爾特洛緹正站在城牆上,身穿鎧甲,紅髮隨風飄揚。
「戈德伯格,我有話和你說。」
戈德伯格只能點頭。
瓦爾特洛緹走出城門。身邊有個同行者,是亞特里斯。
也許戈德伯格就是在這瞬間明白自己輸了的吧。但他還是昂首挺胸,傲然站立。
雙方隔著護城河,站在河畔對話。
「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回來的。我有個很會相馬的朋友,她幫我挑了許多好馬,讓我一路不停換馬趕回來。當然,在抵達這裡之前,我已經先派人回來傳令了。」
戈德伯格呻吟起來。不過這時的他,還能壓抑自身動搖。
「所以呢?妳想和我說什麼?難不成想問我攻打這裡的原因?」
「那種事晚點再說──我決定服從王家,成為諸侯了。」
戈德伯格高大的身體搖晃起來。這句話對他的衝擊,太大了。
「為、為什麼……?」
土豪戰士的聲音發顫。他以錯愕的表情問道。
「妳父親不是被王族殺死的嗎?妳不想報仇了?妳身為土豪的驕傲呢?還是說,妳被王子迷到分不清是非了?」
最後一句話,是看著亞特里斯說的。
「既然不是一國之王,土豪想和誰合作,不都是土豪的自由嗎?沒道理因為是土豪,所以只能和土豪合作。」
瓦爾特洛緹神色自若地說完,搖頭道:
「而且你也不配說這些。我是遵照父親的遺志,考慮怎麼做對瑞沃倫斯最好,才如此決定的。」
聽了這話,戈德伯格挑動濃眉。瓦爾特洛緹繼續道:
「父親死前交代我,要我保護好瑞沃倫斯家。」
而不是要她以土豪的身分活下去。瓦爾特洛緹總算明白了。
是藍髮戰姬的話,讓她發現這一點。
「王子殿下也承認瑞沃倫斯的諸侯身分了。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戈德伯格倒抽一口氣。也就是說,瑞沃倫斯家的領地成為王家的勢力範圍了。
「再過不久,王家的軍隊就會抵達此處。你還是退兵吧,戈德伯格。」
瓦爾特洛緹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似的轉身就走。亞特里斯也一樣。
戈德伯格一言不發地看著兩人離去。
土豪的時代結束了。說不定,戈德伯格就是在這時感受到這件事的。光靠土豪,已經無法與王家抗衡了。將來,土豪只會一點一點地被王家吞噬。
總有一天,土豪將成為過去才有的存在。
戈德伯格呆立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最後,他轉身背對索萊馬尼,下令退兵。
臉之所以變得通紅,應該不單純是因為冬風冷冽的緣故。
†
礦山深處,蒂爾•納•法的雕像前。
茨魅沐浴在幽冷沉靜的空氣中,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女神像。因為戴著面具,所以看不出表情。但就算拿下面具,也依然無法窺探魔物的內心吧。因為茨魅的感情,不會反映在這副身體上。
──應該是這樣的。
異界的巨人與堤格爾等人戰鬥時,茨魅好幾次打算使用力量。想趁著米拉與奧爾嘉的動作出現破綻時,叫出昆古尼爾。
這副身體,完全沒有抵抗之意。
但是那順從的反應,反而使茨魅心生疑惑。關於這副身體,她有太多不瞭解的部分了。
做什麼事時,身體才會出現抵抗呢?在沒弄清楚這問題之前,果然不該輕易戰鬥。
──芭芭雅加似乎也開始行動了。雖然不能相信她,但是至少能爭取時間才對。
忽地,茨魅身後的空氣無聲地晃動起來。
就算不回頭,也知道來者是誰。一名矮小的老人站在她身後。老人當然不是從通往外界的洞穴進來的,而是扭曲空間,憑空出現的。
「墨吉涅、吉斯塔特、亞斯瓦爾,最後是薩克斯坦嗎?真是辛苦妳了。」
老人的聲音很平淡,沒有責怪之意。
但是卻使茨魅微感不快。
「多勒卡伐克。你有什麼事?」
那是老人的名字。他與茨魅及芭芭雅加同樣,都是魔物。
「我只是來給妳忠告。」
多勒卡伐克眼中發出紅光。光是這樣,周圍空氣就開始變得陰暗渾濁。
「布琉努由我來毀滅。希望像蟲子一樣到處亂飛的妳,別插手那邊的事。」
「在泰納帝底下裝成人類,真的那麼有趣嗎?」
話說出口,茨魅才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在挑釁多勒卡伐克。但是被挑釁的一方不動聲色,安靜地道:
「那男人有野心,也有實力。有把布琉努燒成灰燼的實力。唆使人類互相殘殺,讓大地被屍體覆蓋,被鮮血淹沒。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不過,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麼事?」一拍之後,茨魅這麼問道。多勒卡伐克眼中的紅光更亮了。
「到最後一刻時,只要自己能站在女神身邊就好。妳該不會是這麼打算的吧?」
「你為什麼會那麼想?」
「不管怎麼看,妳都在故意放水。」
「你過獎了。」
茨魅回頭,摘下面具。長髮飄散。
「除了附在屍體上,我沒有其他能力。而且這副身體與我特別合不來。有時會不按照我的想法,擅自停止動作。」
多勒卡伐克沉默地看著茨魅,彷彿在掂量她是否說謊似的。
忽地,老人身影消失。
茨魅重新戴上面具,不出聲地自語道。
──前幾天是芭芭雅加,今天是多勒卡伐克。失去三個同伴,果然會緊張呢。
還是再觀望一下吧。自己也需要更多時間來穩定這副身體。不管多勒卡伐克想做什麼,布琉努還有科西切在,他不一定能事事順利。
不一會兒,茨魅也消失了。
只剩女神像安靜地俯視黑暗。
†
薩安•泰納帝回到涅梅塔庫時,冬季已經過一半了。
考慮到涅梅塔庫與亞斯瓦爾之間的距離,不只是晚了一點而已。假如飛龍一直線地飛回來,應該不用十天,就能抵達這兒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花這麼多時間呢?不單純是因為飛龍會隨心所欲地到處飛,也是因為薩安到處繞遠路的緣故。事到如今,他才開始擔心惹父親生氣的事。
「雖然我違背父親大人的命令,離開涅梅塔庫,可是我在亞斯瓦爾立下了出色的功勛。也得到了桂妮薇亞公主的讚美與獎賞,沒有丟了名門泰納帝的臉。我的臉沒有受傷,也沒有少了胳膊或手指。放心吧。我有一大堆可以說服父親大人的理由,沒問題的。」
他不停說服自己。但是只要一想起父親怒容滿面的模樣,少得可憐的勇氣就會立刻煙消霧散。面對父親,比面對龍更可怕。
薩安的父親泰納帝公爵生性暴戾,對於犯錯或不聽命令的人,絕不手下留情,會親自鞭打他們。薩安從小就看著那光景長大。背部的肉被鞭子剜起,血肉模糊的模樣,不是一句淒慘能形容的。
「冷靜點。我是父親大人的兒子。不論如何,父親大人都不可能那樣對我。頂多只會狠狠罵我一頓。而且斯堤德也會幫我說情的。應該……」
斯堤德是泰納帝公爵的心腹,深受公爵信任。
如此這般的,薩安任憑飛龍決定前進方向,到處繞路。之所以不在同一個地方久留,是因為大家都怕飛龍。
看著村長帶著一頭羊過來,顫聲哀求自己離開。就算是薩安,也沒辦法在村裡待下去。雖然很想叫飛龍吃了對方就是。
總之,薩安還是回到了涅梅塔庫。
飛龍的身體很顯眼。薩安一在宅邸附近落地,領民們就奔了過來。
「薩安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很高興看到您回來!」
「我們已經期盼這天很久了!」
意料之外地受領民歡迎,使薩安不由得揚起嘴角。
「嗯,有勞你們出來迎接我了。」
薩安下了飛龍,難得地口出慰勞之詞。但是在聽到幾個單字,察覺事情的真相後,又不高興了起來。
──原來是在怕父親大人啊……
薩安不告而別後,泰納帝公爵的心情明顯變差,脾氣也愈來愈暴躁。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怒罵責罰領民。所以大家全都殷殷期盼薩安早日回來。
乾脆再騎著飛龍離開好了?
薩安腦中閃過這種念頭。要是他們因此惹父親生氣,薩安反而會覺得痛快。對薩安來說,領民不值得珍惜。反正就算死了,也會從哪裡冒出新的人口。
──可是,這麼大的騷動,應該已經傳入父親大人耳中了。
看到飛龍在上空迴旋時,領民們很有可能已經去向父親報告了。假如薩安再次離開,父親的怒火應該會指向他吧。
──我和這些傢伙不一樣!
逃避與父親見面的話,就和這些領民一樣了。薩安絕對不要被劃上等號。
他將飛龍留在原地,頭也不回地進入宅邸。雖然想筆直地朝父親房間前進,卻在玄關後方的大廳停下腳步。
侍女阿勞艾特正站在那兒。唯一不怕飛龍的那個女孩。
「歡迎少爺回來。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
「嗯……」
阿勞艾特恭恭敬敬地低頭。薩安僵硬地回應。
如果不是阿勞艾特裝作不知情,他是不可能溜出涅梅塔庫的,所以薩安很感謝她。可是,又拉不下臉向她道謝。
行過禮後的阿勞艾特抬起頭。薩安眉毛挑了起來。因為她的左臉又紅又腫。
怒氣沒來由地湧上心頭。這女孩,不知道犯了什麼錯,被父親打了。
這一瞬,恐懼從薩安心中消失。他快步走向父親的辦公室。怒氣沖天的模樣,使門口的守衛自動退開。
薩安敲門,不等回應,就用力推開門,看著坐在桌前的父親,大聲說道:
「父親大人!我有件事想請問您!」
泰納帝微微皺眉,但還是無言地催兒子說下去。薩安這時仍然是旅行裝扮,頭髮凌亂,臉上滿是塵土。面對這樣的兒子,還能冷靜聽他說話,也許該說不愧是公爵家的當家呢。
「雖然我不知道我的侍女做錯了什麼事,惹您不高興,但……」
「你在說什麼?」
公爵冷靜地問道。薩安疑惑地住了口。
面對國王或諸侯時,父親固然會爾虞我詐,但是不會對他裝傻。除非是與政治有關的問題。
更何況,薩安問的是一介侍女的事。
「應該是那個名叫阿勞艾特的侍女吧。」
騎士斯堤德向泰納帝附耳說道。他看向薩安,鄭重地行禮。
「薩安少爺。雖然我有許多話想對您說,不過還是先回答您的問題吧。阿勞艾特是在帶驢子回馬房時,不小心被踢到,撞到臉,才變成那樣的。」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
薩安狼狽不已,顫聲問道。斯堤德確實非常精明能幹,但是不可能掌握每個侍者的所有動向才對。斯堤德理所當然地道:
「我一直在注意阿勞艾特的動向。因為我本來認為是她協助您離開的。」
薩安在心裡呻吟。幸好沒開口要求她幫忙。
斯堤德繼續道:
「再說,這四個半月以來,她每天都認真清掃飛龍的龍舍,以便您隨時都能回來。就這點來說,值得讚賞。」
薩安怔在原地。
真的有人在等不知何時才會回來的自己與飛龍。
也許是基於義務感才做的,但不是因為懼怕父親。
薩安胸口發熱,不知該以什麼詞彙形容目前心中的感情。
正當薩安為此感到煩悶時,一道低沉的聲音敲響了他的鼓膜。
「好了,薩安啊。既然你已經問完想問的……該和我聊聊了吧?」
煩悶的感情立時雲消霧散。父親看著自己,臉上掛著笑容。就算發現獵物的野獸,表情也不至於如此猙獰。
「父、父親大人。抱、抱歉我還沒梳洗就過來──」
「沒關係,坐下吧。還沒梳洗就跑來找我,可見你很有精神呢。」
泰納帝公爵指著空著的椅子,說道。明白自己逃不掉了,薩安以眼神向斯堤德求救,但忠於公爵的騎士只是冷冷地回望著他。
「薩安少爺,我剛才也說過,我有許多話想對您說。」
「你是初秋離開的。應該會說上很久吧。我叫人準備葡萄酒。飛龍的話,就交給那侍女照顧吧。反正多勒卡伐克也在。」
薩安找不到藉口逃走。因為他不會打掃龍舍。
多勒卡伐克是泰納帝手下的老占卜師。把地龍與飛龍帶到泰納帝面前的就是他。他當然知道怎麼馴龍。
父親的眼神如龍般晶亮。樣子看起來比平常巨大好幾倍。
薩安只能死心。
末章
與戈德伯格戰鬥的十天後。
在漢諾威的會客室裡,亞特里斯正與奧古斯都王對峙。雖然房間裡有椅子也有沙發,但是父親並不坐下,兒子當然也是站著。
「朕沒想到你會做到這個程度,也沒打算讓你做到這個程度。」
奧古斯都王不悅地道。亞特里斯在腹部用力,以免自己被父親的氣勢壓垮。
「陛下,您真的想攻打、消滅土豪嗎?」
奧古斯都王並不回答。等於默認。亞特里斯繼續道:
「還是打算概括承受土豪們的憎恨與敵意呢?」
「朕不管什麼憎恨。這是以王的身分做下的判斷。」
「我明白了。」
亞特里斯深深垂頭。再次抬頭時,眼中棲宿著下定決心的光芒。
「陛下,我有一件事想請求您。」
「答應你和瑞沃倫斯家的當家結婚嗎?」
被搶了先機,亞特里斯忍不住微微倒抽一口氣。但他還是拚命說服道:
「關於狼人的事,我已經報告過了。是信奉名為蒂爾•納•法的異國女神的邪教徒,潛伏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製造可疑的酒,在軍中偷偷散布,才會變成那樣。」
「朕聽說了。而你是靠著布琉努人與吉斯塔特人的力量,才消滅他們的。」
「也借重了瑞沃倫斯家的力量。沒有她的話,我們如今應該還在煩惱狼人的問題。」
奧古斯都王不說話。被沉默催促,亞特里斯繼續說道:
「陛下,我們應該大肆宣傳這件事。有不肖之徒想分裂薩克斯坦,但是王家與土豪同心協力,擊敗了對方。」
亞特里斯激動地漲紅著臉。
「接著,只要讓瑞沃倫斯成為王家的一員,人民就能放心了。為了在不開戰的情況下,使土豪成為諸侯……」
「你有想過諸侯貴族會怎麼看瑞沃倫斯家嗎?朕已經把巴爾蒙格賜給那女孩了,假如再給她更好的待遇,不論是她,或是你,都會被捲入惡意的漩渦之中哦。你做好覺悟了嗎?」
「必須有人成為規範才行。」
亞特里斯不畏懼奧古斯都王的視線,凜然道。
「父王擔心的,不只這些吧?到今日為止,有許多人的父親或兄弟,在與土豪的戰鬥中失去生命。土豪們也有一樣的想法。所以我們必須承受他們的不滿。但是,就像剛才說的,我與瓦爾特洛緹可以同心協力,團結合作,展現對彼此寬容的精神。」
奧古斯都王面無表情地看著兒子。
「要是出了什麼事,你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收拾殘局嗎?」
奧古斯都王嚴厲地看著亞特里斯。假如有人小看了亞特里斯的寬容,因此叛亂,自己有辦法對應嗎?國王如此發問。
「可以。」
亞特里斯承受著父親的視線,答道。
父與子的對話,就此結束。
國王與王子談話時,堤格爾與米拉、奧爾嘉、拉菲納克、加雷寧聚集在堤格爾的房間。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杯米拉泡的紅茶。
「都是託了妳的福呢。」
米拉溫柔地摸著奧爾嘉的頭髮。離開拉默爾斯貝格礦山後,堤格爾等人接到來自索萊馬尼的急報。
為了預防自己可能長期不在索萊馬尼,瓦爾特洛緹在各重要地點設置了待命處。如此一來,就能盡快收到急報。幫傳令兵挑選馬匹的,是奧爾嘉。
「這樣一來,應該就能請殿下幫忙查閱王都圖書館的資料了呢。」
米拉喝著紅茶,放心地嘆道。總算能調查與魔彈之王有關的線索了。
「而且也得到了瓦爾特洛緹的許可,能翻閱瑞沃倫斯家的紀錄。希望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說到這個,我有話要告訴你們。」
堤格爾環視眾人,把黑弓可能與蒂爾•納•法有關的事告訴大家。
「對了,那個蒂爾•納•法的雕像真令人不愉快。」
米拉說道。堤格爾與奧爾嘉看著她問道:
「為什麼?」
「因為她坐在黑龍身上,看起來就像把黑龍當僕人似的……」
原來如此。堤格爾理解了。傳說中,吉斯塔特的始祖是黑龍的化身。純吉斯塔特人的米拉,當然會不高興。奧爾嘉是遊牧民族,反而沒有那麼在意。
「還有,這是昨天瓦爾特洛緹給我的。」
堤格爾從腰間皮囊拿出某種物體。
是黑鏃。形狀與在亞斯瓦爾得到的不同。鏃身略帶渾圓,最前端有尖銳的小刺。
「她說是在蒂爾•納•法的雕像附近發現的。以為是我的東西,所以就撿起來了。」
堤格爾與米拉以看著詭異物體的眼神看著那黑鏃。雖然形狀不同,但是散發的氛圍與在布爾加斯得到的黑鏃一模一樣。觸感與光澤也是。
順帶一提,穿透岩壁的那黑鏃,不知何時,又回到堤格爾身邊了。
「那個地方已經崩塌了對吧?」
米拉確認地問道,堤格爾點頭。
「瓦爾特洛緹是那麼說的。礦山的採掘作業也暫停了,必須先觀望一下。應該不可能把那裡挖出來了吧。」
「這樣一來,狼人的事應該解決了?」
奧爾嘉道。把人類變成狼人的,不是茨魅的力量,而是那個場所本身。這是奧爾嘉、米拉與瓦爾特洛緹的看法。就像能壓抑龍具之力,那個空間太異質了。
「還有一件事。」
堤格爾頓了一下,豁出去似地開口:
「我希望你們能對瓦爾特洛緹保密。」
以此為前言,堤格爾切入正題:
「在射穿岩壁之後,我不是昏過去了嗎?那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是個很奇妙的夢。夢裡,有個左手拿著黑弓的黑影,站在女神像之前。而且那黑影的右手,還拿著寶劍巴爾蒙格。
「那個黑影說了一些話。因為是夢,所以沒辦法聽得很清楚,這種說法雖然很怪,不過……黑影好像說,要封印巴爾蒙格。」
「封印?」
米拉與奧爾嘉瞪大眼睛。這確實是不能讓瓦爾特洛緹聽到的內容。
「為什麼?」
「不知道。」
堤格爾搖頭。與布琉努王國的杜蘭達爾、亞斯瓦爾王國的卡里博恩相同,巴爾蒙格毫無疑問,同樣是能與魔物戰鬥的珍貴武器。儘管如此,為什麼要封印它呢?難道說,魔彈之王不是魔物的敵人嗎?
「關於魔彈之王,當然要繼續調查,不過我也想調查蒂爾•納•法的事。」
「這是要回布琉努的意思嗎?」
米拉探出身子問道,藍色的眸子中盈滿不安。堤格爾有點難以啟齒。
「我想,我在布琉努,妳在吉斯塔特調查,應該比較有效率。」
問題在於,堤格爾並不被布琉努人信任。除了故鄉亞爾薩斯的領民與羅蘭、法隆王相信他之外,其他人都把堤格爾當成只會使弓的鄉下貴族而已。
這樣的人,竟然想調查蒂爾•納•法的事。不難想像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
「總之先考慮幾天吧,不必急著立刻做出結論。」
沒想到,情況不允許堤格爾悠哉了。當晚,瓦爾特洛緹來到宅邸,告訴堤格爾等人一件驚人的消息。
「你們知道納瓦拉要塞吧?」
堤格爾點頭。那是位在布琉努西方國境的要塞,由黑騎士羅蘭擔任團長的納瓦拉騎士團駐守。曾經多次擊退薩克斯坦軍與亞斯瓦爾軍,是被稱為固若金湯的要塞。
「三天前,我們觀察到要塞出現火舌。雖然不是該到處說的事,不過我想,還是應該告訴身為布琉努人的你。」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攻擊納瓦拉要塞的,究竟是誰?
「不是我們。」瓦爾特洛緹搖頭繼續說下去:
「應該也不是亞斯瓦爾。他們內亂才剛結束,應該沒多餘的力氣向其他國家開戰。再說,他們向我國開戰也就算了,向對他們有恩的布琉努開戰,沒有任何好處。」
這麼說確實有道理。既然如此,究竟是哪個國家做的?
不會是吉斯塔特或墨吉涅。雙方距離太遠了,那麼做沒有好處。
難不成,只是普通的火災嗎?
不論如何,堤格爾都很在意羅蘭的情況。他決定前往納瓦拉要塞。
堤格爾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瓦爾特洛。她點點頭。
「那你在明天前做好出發的準備。我也會幫你準備馬與必要的物品。假如有新的消息,我保證會聯絡你們。對我們來說,就各方面而言,也必須注意那座要塞才行。」
堤格爾道謝。
「還有,這是王子殿下的傳言。有困難時隨時可以找他,不管什麼事都行。不只我,他也覺得欠了你不少人情。」
「我只是在做想做的事而已。」
堤格爾說道。瓦爾特洛緹難得地露出調皮的笑容。
「是啊。不過,你最好記得,由其他國家的人出面,不一定都是反效果哦。」
瓦爾特洛緹說著,看堤格爾身後的米拉。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兩人同時臉紅。
「奧爾嘉,妳打算怎麼辦?」
堤格爾轉換心情,向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問道。
「我要一起去。」奧爾嘉立刻答道。
「都來到這裡了,再多繞點路,也無所謂。」
「好,那就一起走吧。」
堤格爾與奧爾嘉握了握手。是嬌小,但是有堅強意志力的手。
「還有一個想一起去的原因。」奧爾嘉想到似地追加道:
「我想和你交朋友。」
年輕人與戰姬相視而笑。
斷章
蘇菲亞•歐貝達斯在亞斯瓦爾王國的首都克爾切斯特度過冬季。
她的生活很忙碌。亞斯瓦爾島的諸侯或有力人士絡繹不絕地來拜訪她。見面的預定已經排到十天後了。
對蘇菲與吉斯塔特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必須小心應對。跟隨桂妮薇亞戰鬥的人、宣布中立的人、跟隨杰梅因王子,直到最後才投降的人……不能以相同的態度與他們來往。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對戰敗者太隨便。一來那樣不符合蘇菲的個性,二來,這些人有可能為了立功而奮起,成為未來的重要人物。
蘇菲聆聽訪客的話,依情況,把他們介紹給桂妮薇亞或她的親信威爾,或是約定在可行範圍內援助他們。
蘇菲當然也沒忘了要在談話中收集情報。諸侯之間關係的變化、撒迦利亞王的健康狀況、地方政府的動向……需要掌握的事像山一樣多。
「把船隻與水手的事交給邦納閣下,把士兵們交給各部隊長管理,是正確的決定呢。光靠我一個人做的話,體力和時間完全不夠。」
蘇菲一面這麼說,一面閱讀每隔幾天呈上的報告,並做出指示。她有時會想起米拉等人,為他們祈禱。他們現在人在薩克斯坦的哪裡呢?已經抵達首都了嗎?有沒有被捲進什麼麻煩之中呢?
「雖然覺得應該會被捲進麻煩中,但是米拉的話一定沒問題。而且堤格爾也在。」
在這樣的生活中,某天,一名男子向蘇菲求見。
是使長弓的漢米許。他原本是亞斯瓦爾二王子艾略特的部下,艾略特死後,他加入桂妮薇亞軍,並立下功勛。他與堤格爾頗有交情,堤格爾也曾把他介紹給蘇菲認識。印象中,是個誠實的男子。
「他是第一次主動來找我呢,不知道有什麼事?」
蘇菲覺得很意外,變更了預定,提前接見漢米許。
來到會客室的漢米許,戰戰兢兢地縮著身體,坐在沙發上。擅使長弓的他,左臂比右臂粗上一倍。他等送上兩人份紅茶的侍女離開後,向坐在自己對面的蘇菲低頭道:
「感謝您願意抽空接見突然拜訪的我。」
「這樣太誇張了,漢米許閣下。我聽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提過你的活躍,歡迎戰友來訪,也是應該的。」
「也不到活躍的程度……不,謝謝您。」
也許覺得比起否定,不如坦率地接受讚美吧。漢米許苦笑著道謝。他意思意思地喝了一口紅茶後,立刻切入正題。
「其實,我撿到一名吉斯塔特女孩,或者該說救了她一命。」
「救了她……也就是說那女孩遇上什麼意外,或是被誰攻擊了嗎?」
發現不是普通的小事,蘇菲認真聆聽起漢米許的話。
「似乎是被攻擊了。那是大約一個月前的事,我的同伴在克爾切斯特西邊的河邊發現她。是個紅髮的年輕女孩。右手被人斬斷了,只剩上臂,衣服也破破爛爛的,看起來很淒慘……」
漢米許把那女孩帶回首都的自己家裡。那女孩面無血色,氣若游絲,看起來似乎沒救了。但是漢米許的同伴不分晝夜地照顧她,最後總算救回一命。
「漢米許閣下,你說的『同伴』是誰呢?」
蘇菲問道,漢米許皺眉。
「非說不可嗎?」
「如果是不想具名的意思,應該不行呢。就我而言,只是想向對方道謝。因為對方救了我的同胞。」
雖然不知道那個吉斯塔特人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依傳聞的說法,有可能成為外交問題。所以蘇菲想道謝,是真心話。
漢米許視線游移了半晌,最後僵著臉,看向蘇菲。
「希望戰姬閣下別把這件事說出去。救了那吉斯塔特人的,名叫夏珞特,是在之前的戰爭中駐守巴爾韋德的路希閣下的女兒。」
「原來如此……」
蘇菲以沉痛的表情點頭。她從堤格爾那兒聽說了漢米許收養敵軍將領女兒的事。漢米許繼續道:
「自從聽到父親的死訊後,夏珞特就一直封閉自己的心。雖然會聽我說話,但是從不主動開口,而且一直關在房間不出來……所以,在救了那女孩後,她非常拚命,為了不讓那女孩死去。」
說到這,漢米許以抱歉的語氣道:
「那孩子不是為了求回報才救那女孩的。再說,我與戰姬閣下都會令那孩子想起之前的內戰。所以您的好意,我只能心領了……」
「我明白了。我不會與她見面的。但是請讓我送她一點禮物。等她心中的傷痊癒後,再交給她即可。」
「感謝您的貼心。」
「這是當然的。話說回來,那個吉斯塔特女孩,叫什麼名字呢?」
雖然這問題沒什麼,但是漢米許轉動粗壯的頸子。
「她似乎失去記憶了,什麼都不知道。身上也沒帶有可以辨明身分的東西。不過她的雙眼很稀奇,是不同的顏色。我們稱這種眼睛叫千華燈瞳(菲雅莉絲)。」
「千華燈瞳(菲雅莉絲)……」
「很罕見的名詞吧。我也是聽夏珞特說才知道的。」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在我的國家,把那種眼睛稱為異彩虹瞳。依地區不同,有時被認為是吉祥的象徵。」
蘇菲笑咪咪地說著,腦中浮現異彩虹瞳的戰姬身影。如果不知道她的存在,或許會更驚訝吧。異色瞳就是如此稀奇。
「漢米許閣下,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些。但你是為了什麼,才想把這件事告訴我的呢?」
蘇菲以沉穩的表情問道。漢米許救了那女孩,是一個月前的事。既然如此,應該更早通知她才對。雖然蘇菲不打算因此責怪漢米許,不過覺得有些在意。
漢米許苦著臉,將雙手放在腿上。
「全都是我不好。說實話,我本來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您。撿到千華燈瞳後,夏珞特總算變得積極。原本不會說吉斯塔特語的她,為了和那女孩溝通,甚至努力學吉斯塔特語,兩人一起笑得很開心。」
那光景,對漢米許來說也是救贖。他強烈希望但做不到的事,失去記憶的吉斯塔特人幫他做到了。
「千華燈瞳平常說話有點斷斷續續,可是有時候又會變得很流暢清晰。我認為那是她恢復記憶的前兆。我一直告訴自己,等那女孩恢復記憶再來向您報告這件事就好。但是昨天,夏珞特對我說……」
「──想讓那女孩回吉斯塔特,是嗎?」
蘇菲猜道。漢米許身體一震,點頭。
「真是慚愧,只考慮自己的事,完全沒想過千華燈瞳的心情。」
說完後,漢米許閉上嘴。
蘇菲微笑著打破沉默:
「我要再次感謝你,漢米許閣下。雖然你說一切是自己不好,但是,沒這回事。你讓那女孩──菲雅莉絲有了朋友。假如你直接把她帶來我這兒,就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但那是因為……」
「我最近也非常忙碌。就算收留菲雅莉絲,也沒辦法立刻深入瞭解她的事。在此我有個提議,能請你幫忙收留菲雅莉絲,直到春天來臨為止嗎?反正冬季也沒辦法出航。」
蘇菲神色自若地道。漢米許瞪大眼睛,連眨了好幾次眼後,困惑地點頭。
「說、說的也是……您說的對,冬天時,北海的風浪很大呢。」
「那就麻煩你了。還有,可以在最近找個時間,讓我與菲雅莉絲見個面嗎?我也想和她說說話。」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帶她過來。」
漢米許笑著答應,將身體靠躺在椅背上,大大呼了一口氣。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感謝您。」
「我才要謝謝你。話說回來,雖然不該在這樣的話題後發問,但是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就蘇菲所知,漢米許一直與桂妮薇亞保持距離。雖然桂妮薇亞希望他擔任長弓隊隊長,不過漢米許目前仍然保留回答。
漢米許之所以跟隨桂妮薇亞,是因為認為杰梅因王子暗殺了艾略特王子的緣故。戰功獲得任可,受到公主稱讚固然開心,但是要他因此乾脆地變更效忠對象,卻沒那麼輕易就能辦到。
「其實,有人問我要不要以長弓為桂妮薇亞殿下效力。」
漢米許拍著粗壯的脖子,笑道。
「我當然很尊敬殿下,但是該怎麼說呢,感覺起來,我擔待不起那重責大任……不過和您談過後,我下定決心了。自己也應該像夏珞特那樣,向前看才行了。」
「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知道的話,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蘇菲微笑道,在心裡鬆了口氣。
假如漢米許的態度曖昧,她原本打算說服他的。
雖然夏珞特很無辜,畢竟是敗軍之將的女兒。假如她的監護人,表現出不順從下任女王桂妮薇亞的模樣,不是好事。即使桂妮薇亞不在意,她身邊的人應該也不會認同。
就算是為了夏珞特,這也是好事。蘇菲心想。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嗎……」
漢米許臉上泛起後悔之色。
「他會原諒懦弱的我嗎?」
「懦弱?為什麼呢?」
雖然聽說過不少小道消息,蘇菲還是故意詢問。不讓漢米許以自己的話說出來,就沒有意義。
被祖母綠般的眸子注視,漢米許開口了:
「攻打巴爾韋德時,我逃避了與路希閣下的對決。我才是該帶頭討伐他的人。然而,在知道路希閣下戰死時,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夏珞特。明明戰鬥還沒結束。」
漢米許握緊拳頭,悔恨地道。
一拍之後,蘇菲溫柔地微笑道:
「你保護了夏珞特的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很高興哦。」
「他就是這種人呢。」
漢米許擦了擦湧上眼眶的液體,點頭道。
正事談完後,漢米許從沙發上起身。
「叨擾您太久了。託您的福,我總算得救了。」
「不必在意,對我來說,這也是很有意義的時間。」
蘇菲說完,發現漢米許正凝視著自己的臉。蘇菲不解地歪頭,漢米許面紅耳赤地別過頭,似乎是看呆了。
──這麼說來,之前見面時,他也稱讚過我的長相呢。
包含奉承話在內,蘇菲常被稱讚外表,所以她完全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蘇菲與漢米許一起來到走廊,漢米許想起什麼似地道:
「戰姬閣下知道一名叫塔拉多的人嗎?他是杰梅因王子的部下。」
雖然這問題很突然,但是蘇菲立刻在記憶中找出那個名字。
「嗯,我記得──是很厲害的人呢。」
蘇菲的聲音中,也許帶著少量的緊張吧。
塔拉多兩次出現在蘇菲面前。第一次,是吉斯塔特艦隊朝杜里斯前進時,他以杰梅因軍指揮官的身分現身,朝自己射了一箭。
第二次,是馬利亞由的海戰時。他指揮搭乘了許多弓箭手的船艦,襲向吉斯塔特艦隊。兩次都是多虧了堤格爾在場,否則後果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聽說他消失了。戰爭剛結束時,他本來待在首都。雖然他應該不會對吉斯塔特軍做什麼,但我想還是該告訴您一聲。」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寶貴的消息。」
蘇菲打從心底感謝地說完,目送漢米許離去。接著,她並沒有回到會客室,而是經過走廊,來到陽臺。
從陽臺上,可以看到被灰色的雲覆蓋的冬季天空,以及黑色的海面。
蘇菲心中澎湃洶湧。
據說,桂妮薇亞與威爾很賞識塔拉多的才能,提示了幾個位子給他。假如漢米許的消息無誤,表示他拒絕了那些職位。
離開這個國家是上哪兒了?為了追求什麼?
說不定,他會再次以敵人的身分出現在自己面前。
「想太多了。」
蘇菲搖頭,甩開這些想法。
但是,曾經萌生的不安,彷彿生了根似地,使她的臉蒙上陰霾。
後記
請大家注意健康。和大葛格說好了哦。
※雖然這樣的問候很隨便,不過離上一集已經過五個月了呢。讓大家久等了,初次見面的讀者您好,我是川口士。在此贈上《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第五集。
首先,我要為延期一個月的事道歉。因為秋季結束時做的健康檢查,數字不太好看,所以忙亂了一陣子……對不起。
順便一提,精密檢查的結果,身體沒有問題。下次應該能依預定進度,順利出刊。
以墨吉涅為起點,逆時鐘環遊世界的堤格爾等人,這次來到山與森林的王國薩克斯坦。
一行人認識了最年輕的戰姬奧爾嘉,與各式各樣的人物相遇、與魔物激戰、在王國中戰鬥。希望大家能樂在故事之中。
※與這第五集同一天,由瀬尾つかさ老師與八坂ミナト老師創作,堤格爾與莉姆亞莉夏的冒險譚《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第二集也發售了。身為原作者,在此感謝購買第一集的大家。(編註:以上皆為日本出版狀況。)
第二集不但精彩,也留了一個令人在意的結尾,假如有興趣,請務必一看。
此外還要做一些宣傳。
由kakao老師繪製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總算從二月一日起,在niconico靜畫《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連載了。請大家一定要欣賞漫畫中的戰鬥與歡笑,以及再次重逢的堤格爾與米拉。
接下來是謝詞。
為本集畫了奧爾嘉、蒂塔,以及兩名新角色的美弥月いつか大人,非常感謝您!堤格爾睡在美人大腿上的珍貴場面令人大飽眼福。
責編H大人,本集也幫忙檢查原稿的T澤大人,謝謝您們!包含健康方面的事,這次真的給您們添麻煩了……
接著,我也要感謝直到本書出版置於書店架上過程中的所有相關人員。
最後是各位讀者大人。雖然每次都這麼說,但還是要感謝大家。下次的故事預定發生在布琉努,請大家期待堤格爾等人的活躍。
寫於寒氣因降雪而侵入家中的某日夜晚。 川口 士
「特典小冊子」
虎之穴特典短篇
「唔……我喜歡什麼樣的女性啊。」
羅蘭凝視著酒杯,深思起來。
寒意日益增強的冬季的某個夜晚,堤格爾與羅蘭在亞斯瓦爾王國的首都克爾切斯特的某間小酒館中對飲。
昨天,堤格爾把自己即將前往薩克斯坦王國的事告訴羅蘭。羅蘭先是驚訝,接著邀他出來喝酒。
兩人對薩克斯坦都不熟,無法討論。至於亞斯瓦爾的內戰,因為以令人不太舒服的方式收尾,也難以成為聊天的話題。
因此,兩人只是默默地喝酒。偶爾想到什麼話題時,才稍微談論一下。
就在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羅蘭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琉德米拉閣下很親密呢。」
「是的。」羅蘭說這話時的態度很友善,所以堤格爾也笑著承認,並順便問道:「羅蘭閣下喜歡什麼樣的女性呢?」
到目前為止,羅蘭不曾與哪位女性過從甚密。正是因為堤格爾知道這點,才會如此打趣地發問。沒想到羅蘭竟認真地思考起來。
「這個嘛,就算我死了……」
這前提使堤格爾吃了一驚。不過羅蘭以平時談天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就算我死了,仍然能積極樂觀地喜歡上其他人,追求自己的幸福……這樣的女性吧。」
羅蘭一面喝酒,一面微微嘆道:
「從十三歲成為騎士起,我一直過著在戰場上廝殺的生活。雖然靠著自己的劍與同伴、幸運而活到今天,但是不能保證明年、後年仍然活在這世上。就算想改變現在的生活方式,應該也改不過來。所以我希望對方是這樣的人。」
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身為騎士,也許就該這麼想吧。堤格爾無能為力,也不能多說什麼。因為那就像否定了羅蘭的人生似的。
「以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會住在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直到老死為止。」
堤格爾為酒杯已空的羅蘭斟酒,打破沉默。
「但是,我現在已經不再那麼認為了。雖然不能說所有的邂逅都能大幅改變自己的想法,但是一定有能改變自己人生的邂逅。」
該說是主觀認定呢?或是自己的期望?不論如何,堤格爾還是想告訴羅蘭有這樣的事。
羅蘭微笑起來,輕輕點頭。
「謝謝。希望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旅途順利。」
「我也希望羅蘭閣下可以遇見能讓自己幸福的邂逅。」
兩人輕碰了一下對方的酒杯。
Melonbooks特典短篇
公宮外,冬季的太陽逐漸往西方下沉。
米拉躺在自己寢室的床上,無聊地盯著正上方的天花板。
她感冒了。雖然早上發燒到意識模糊,不過現在燒已經退了。除了還是有點無力之外,身體沒有其他問題。可是侍醫說,她今天整天都必須靜養,所以她只能像這樣躺在床上發呆。而且肚子也餓了。
「堤格爾現在在做什麼呢……?」
米拉腦中浮現與自己同年的十四歲少年的臉龐。今天整天都沒見到他。八成是母親怕把感冒傳染給少年,所以要堤格爾別來找自己吧。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輕敲門扉,而且傳來堤格爾的聲音。
「米拉,我可以進去嗎?」
「不……!等、等一下!」
又驚又羞的米拉,差點反射性地說「不行」,但是又趕緊訂正說法。她急忙起身,以梳子隨意地梳了梳頭髮,在睡衣上套了件上衣,調整呼吸。
「可、可以進來了。」
堤格爾打開門走了進來。他手中有個冒著白色蒸氣的陶製湯盤。
「我煮了點麥片粥,妳吃得下嗎?」
「謝謝。我想吃。」
米拉開心地道。堤格爾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裝在湯盤中的麥片粥裡,混著一些切碎的綠色植物。
「這是?」
「是可以讓感冒快點好起來的藥草。聽說妳感冒,所以我在公宮外摘了這些。」
「真是的。用不著特地這麼做呀。」
米拉笑逐顏開。她拿起木湯匙,把麥片粥送進嘴裡。
「……!」
米拉的臉上失去表情。很苦。是從料理外觀想像不出來的苦。
「怎、怎麼了?很難吃嗎?」
見到米拉的反應,堤格爾緊張地看向麥片粥。米拉默默地舀起一口粥,塞進堤格爾嘴裡。堤格爾默默咀嚼,吞下。
「對不起。我好像加太多藥草了……我會負責把這些吃──」
「我們一起吃吧。」
米拉不由分說地道,對訝異地看著她的堤格爾燦然一笑。
「這是你特地幫我煮的。所以我想多吃一點。」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輪流餵食對方。
雖然兩個人的臉都皺得和包子一樣,但是很不可思議地,心中非常滿足。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