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终结的世界

第六话/终结的世界

时间点【时代、地点皆无法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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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

空间仿佛窗帘被拉开般地往横向移去。

玉藻前小姐从中探出了自己的小脑袋。

她目前化身成娇小幼女的外表。

身上穿着一如往常的女仆装,背后则有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

玉藻前小姐在脱离『地下王国帕塔拉』之后,曾经一度脱离时空的洪流让灵体稍作休息,等到精力回复之后又再次穿越时空。

虽说是为了拯救过去的小镜,但她终究还是把自身的灵力几乎全数都转让出去。

由于灵力似乎真的消耗太多,因此她除了疲惫不堪之外,毛色也变得有些黯淡。

“这下子——真的不能再勉强自己了。”

玉藻前小姐冷静分析完自己的身体状况之后,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或许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改变』历史了。至少就现阶段来说,得暂时休息一下才行……如果遇见湿婆,凭我目前的状态当真有办法战胜她吗?”

不过她也明白到时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由于那位女神否定现代而改变过去,打算创造出玉藻前小姐无法接受的未来,因此她说什么都无法置之不理。

“目前最好的做法,应该就是先跟『大小姐』会合,然后拜托她分我一些灵力吧——”

她先是如此喃喃自语,接着不经意地抬头一看——

当场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

玉藻前小姐的周围变得十分诡异。

基本上是一片漆黑。

呈现仿佛墨汁向四处无止尽延伸般的黑色。

但是墨色里却有着像是星星般的东西遍布于其中。

是被切成无数碎片的某种东西。

她定眼一看,发现那是各种事物的片段。

比方说建筑物、汽车、山丘或河流。

不过这些形状与其说是被人以物理的方式切割,反倒更像是被拍成照片后再随手撕碎的那种感觉。

仿佛被撕个粉碎的无数残缺照片遍布在黑暗之中——由于这光景实在是前所未见,因此我只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来形容。

玉藻前小姐的附近没有任何立足点,因此她就只能像这样任由衣服与头发轻轻飘动,以平缓的速度慢慢下降。

虽然目前身陷分不清上下的状况里,但是此空间内似乎并非没有重力。

感觉上就像是——这里存在着一个中心处,而自己就朝着该处逐渐靠近。

玉藻前小姐在途中发现一块残骸,看起来像是樱花咲夜学园的校舍,于是她便降落在那块残骸上。

这块残骸只不过是属于墙壁与顶楼之间的其中一部分,除此之外的地方就像是空间忽然中断般地消失无踪。

虽然玉藻前小姐对于眼前异样的状况感到害怕,但依然提高警觉仔细观察着周园。

旁边还长出了一块上半部被切除的树根。

其切面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十分锐利的刃器所斩断。

虽然树根上沾着看似泥巴的土块,但却随着其飘动而逐渐脱落。

玉藻前小姐当场蹲了下来,并且发出像是想呕吐的呻吟声。

“虽然我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空间——但是这里的『众神』太稀薄了……明明此国家相传有八百万个『众神』,因此应该有许多『众神』才对,不过此处却毫无灵力存在——感觉上就像是在拒绝『众神』进入,又像是在侵蚀『众神』,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她开始动着自己头上的狐狸耳朵进行侦测。

“这里是天沼矛町——至少原本曾经是。以时间点来说——此刻应该差不多是锁锁美小姐高二时的秋天,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才变成这副德性——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脑中一片混乱的玉藻前小姐,以双手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不断颤抖。

她似乎感受到一股负面力量,仿佛全身上下都有小虫子在啃食般地侵蚀着自己。

自己的身体将会慢慢失去活力,待灵力耗光之后就会灰飞烟减。

这里是『众神』全数灭绝,而且还会不断吸食灵力,由死亡与绝望所构成的世界——

依照目前所见,就只能以这句话来形容此处。

但是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直到我高二时的夏天为止,世界看起来多少与先前不太一样,但是也与我所知的历史并没有相差太多。

明明学校还存在,镇上的状况看起来也很正常,我则跟邪神三姐妹过着悠哉的生活。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如此阴郁的光景?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我又被骗进了『地下王国帕塔拉』那类陷阱之中吗……?不对,我确实有提高警觉避免碰到那种情况。但无论我如何调査,终究只得出这里确实是天沼矛町的结论。”

虽然身为灵能机器人的玉藻前小姐,动用体内所有侦测器拼命调査,但是因为『众神』稀薄到趋近于无——所以很难透过灵力来探索这个世界,总之不管她怎么做都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玉藻前小姐像是已经一筹莫展般地默默跪坐在地上。

不过她能够感受到自己正以很缓慢的速度在往下降,似乎她目前所在的校舍残骸也朝着某处缓缓落下。

玉藻前小姐开始担心起自己到底会落向何处,于是她先小心翼翼地趴在校舍残骸的边缘处,接着开始大声呼叫:

“湿婆!!你在哪里!?”

语气听起来反而像是在求救。

“快点给我出来!!”

玉藻前小姐的目的是打倒湿婆。

想当然她是先锁定了对方的灵力,在确认过差不多时间点之后才来到此处。因此湿婆应该就在附近才对——

“不必叫得那么大声,吾也能够听见啦,汝还真是可爱呢♪”

忽然传来了一股慵懒的声音。

“汝在找吾吗?吾就在这里啊。”

玉藻前小姐似乎因为终于有人回应自己而感到安心,她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安抚情绪,然后开始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接着她的视线——对准了所有的东西都不断落去的尽头。

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一个小点。

虽然小点的强烈存在感就像是照亮暗夜的月亮,但是从玉藻前小姐所在的位置看去,它的尺寸就跟一颗米粒没两样。

那个小点仿佛排水口般地不断将周围的各种东西都吸进去——简直就像是一个黑洞,只是颜色却恰恰相反。

那个小点就跟飘在宇宙中的太阳一样能够自行发光——接着它如同绽放的花朵般慢慢地打开。

花瓣逐一缓慢地张了开来。

它的外观状似睡莲,有着黄色与桃红色的花瓣。

至于湿婆就仰躺在里面。

她倒卧在花朵中央看起来十分柔软有如坐垫般的东西上,脸上则是露出一如往常的轻松笑容。

其睡姿既神圣又柔美,简直就跟迎向涅槃的菩萨一样。

从她身上穿的舞娘服装裙䙓间,能够看见她那双性感的巧克力色赤裸美腿。当她轻轻地抬起脚尖时,配戴于身上的金环不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汝的那份执着真是令人佩服呢。”

湿婆以她那染上色彩且引人侧目的指尖,沿着自己的脸颊向下滑去。

明明两人的距离十分遥远,但声音却能够直接传进脑内。

“没想到汝能够追赶吾至此处呢——”

她双眉下垂露出一脸难过的表情,以些许傻眼的语气开口说道:

“意思是吾部署在『地下王国帕塔拉』的恶龙弗栗多,已经被汝给打倒啦。看来是吾太过大意,将世人誉为金毛白面九尾狐的汝小看成了一般的动物灵——汝的意志完全能够以愚公移山来形容呢,真是让吾上了一课,需要吾来表扬汝一下吗?”

看着对方虚情假意地拍手赞赏的模样,玉藻前小姐似乎觉得自己被人给愚弄,而怒视着湿婆。

“喔~真可怕。”

湿婆耸了耸肩,以悠然自得的口吻继续说道:

“依吾之见,汝似乎耗损了大量的灵力——假使吾再逃进其他的时间点,汝应该就完全追不上了,不过吾在这个时代还有尚未完成的事情。瞧汝这么无精打采,吾又该怎么做呢?”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在烦恼,反倒更像是跃跃欲试。

“那么,吾究竟该将汝拿来煮汤,还是抓去做成烧烤呢……”

湿婆伸出她那看起来特别鲜红的舌头,沿着嘴唇轻轻地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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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巧克力肤色的女神以舌头舔了舔嘴唇,散发出诡异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玉藻前小姐警戒地摆出战斗架式,像是做好觉悟般地清了清嗓子后说道:

“麻烦你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因为太过莫名其妙,令我脑中一片混乱。”

随后她又以挑衅的口吻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湿婆露出同情的表情,看着一脸不安到无以复加的玉藻前小姐。

“虽然吾没有义务回答汝的问题——但是有求必应乃是吾的可爱之处,对吧?”

她说完后便开始放声大笑,始终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事情很简单,就是汝等输了这场已被吾将死的棋局。”

湿婆以十分拐弯抹角且令人无法捉摸的态度继续说道:

“更何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会得出这样的结果嘛。汝原本打算趁着情雨帮忙争取时间的期间内来打倒本大神湿婆,相信汝也并非打从心底相信自己真能够做到吧?”

接着湿婆露出与其说是嘲笑,反而更像是微笑的表情。

“总之吾在这个迎向终结的世界里——仿佛即将安然睡去般地享受这段床前故事。直到世界彻底结束之前,这情况也能够让吾打发时间。”

“终、终结……?”

玉藻前小姐听完这些话之后露出凝重的表情,并且开始环顾四周。

确实此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已被撕碎,逐渐落入虚无之中的这片光景——以终结来形容真的十分贴切。

但是她依然无法明白。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呢?

为何湿婆要让世界变成这样呢?

“汝再仔细想想吧,毕竟听说狐狸是一种十分聪明的动物吧?”

湿婆先是打了个哈欠,接着就像是正在关注着爱孙的老婆婆般,露出慈祥的表情。

“对吾而言,吾并非是毫无意义地走过这段历史——而是无力化可能会妨碍到吾的各种存在。比方说能以神器八咫镜还原『改变』的邪神镜、拥有『改变』历史能力的汝,还有这世上一切会变成阻碍之人,吾都逐一设下陷阱,将之各个击破并且排除掉。但是照这样看来,唯独汝顺利逃过一劫呢?”

没错,确实也有某些时代是玉藻前小姐等人所无法介入的。

更何况双方的灵力相差太多,再加上湿婆的移动速度又比较快。

她以玩乐掺半的态度介入各个历史,借以扭曲时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玉藻前小姐等人能够阻止其影响的部分,也就只是冰山一角。

“包括拥有『最高神之力』的月读锁锁美、擅自行动的『红天』阿波罗——还有其他原本尚未被吾吃下肚,或是逃过一劫的各个『太阳神』,现在都已经确实被吾给吃得一干二净了。”

湿婆露出像是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的模样,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让『太阳神』合而为一,这就是吾的特性——并且还算顺利地将世上的『太阳神』都集中至体内了。当吾集结到所有『太阳神』的力量时,就能够施展出类似究极奥义的招式。”

她以仿佛在说笑般的轻浮语气,继续把话说下去。

“那就是印度神话的万恶武器——灵能核弹。”

对于同样隶属于印度神话的玉藻前小姐而言,她似乎能够确实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她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难道说……不会吧——”

在印度神话两大史诗『摩诃婆罗多』与『罗摩衍那』之中,随处都有着很明显是在描述核武的内容。

那个万恶的武器相传是将上万颗太阳集结之后,再释放出强大的火焰将万物化为灰烬,一切生物也都将会就此灭绝。

面对十分动摇的玉藻前小姐,湿婆依然以悠哉的口吻继续说道:

“太阳是随时随地都会不断产生核反应的存在,透过将世上的『太阳神』合而为一,也就能够重现出灵能核弹。虽然太阳之光是一种恩恵——但是如果滥用的话,就会成为烧尽全世界的毁灭之火。”

湿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着。

“灵能核弹(阿格尼亚)能够烧掉所有由灵力产生的事物——一切『众神』都会遭到破坏抹除。这就跟存在于人世中的大洪水传说一样,说穿了它就是能够重整世界,消除一切的终结之火。”

虽然她以慵懒的姿势横躺着,但此刻却显得威风凛凛。

“吾乃是『破坏神』,将会取消所有愿望,并且不再为人实现愿望。只要消灭一切『众神』,人类就无法再许愿了。这就是吾的目的——为了让人类不再许愿,所以要就此抹除名为『众神』的存在。”

湿婆以大胆又妖艳的姿势跷起腿来。

“根据神话的不同,造成的影响也有所差异——比方说主张是『众神』创造人类的基督教等神话之中,为了避免作者死亡而导致作品消失,人类或许是能够生存下来。但是依附着『众神』,以信仰神话来保有其自身存在的人们而言,也会从此消失无踪。”

她像是在咏唱史诗般继续说道:

“主张万物皆有『众神』的日本神话,由于『众神』也寄宿于人体内,而当其灵体遭到破坏且烧尽『神灵』时,这群人就会跟着一起死去。唯独与神无缘的极少数人类才能够存活下来。除此之外的人都会被强行抽出『众神』,就这样被撕碎而灭亡。”

接着她又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影响深远的事情:

“于是全世界就只剩下与『众神』无缘的一小部分人类能存活下来——他们将在没有『众神』的世界里让历史延续下去。至于『众神』则是就此从这个舞台上消失,只有人类的时代也将从此开始。虽然他们有可能哪天又会再次开始相信『众神』的存在,不过那也会是有别于吾等的新『众神』,已经与吾毫无干系了。”

一切『众神』都遭到消灭。

湿婆所施展的灵能核弹(阿格尼亚),对于世界所造成的影响难以估计。

完全可说是一种世界末日的型态。

『众神』与人类长久以来的蜜月时光已经结束。

已成破局。

就此毁灭。

“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并且还已经执行完毕。

在投下灵能核弹(阿格尼亚)之后,各种『众神』都被清除,来自于不同时间轴的玉藻前小姐——也因为灵能核弹(阿格尼亚)所残留下来的毁灭性力量,终将被侵蚀殆尽也说不定。

而且——

『众神』已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就只剩下人类而已。

“为何你要这么做……?你是世界最大多神教神话的首领——是最被世界所宠爱的神明!这样的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永远离开人类的举动呢……?我实在无法接受!难道你想说那是『破坏神』的特性吗?”

也隶属于印度神话的玉藻前小姐,似乎依然很尊敬该神话的『最高神』湿婆=毗湿奴吧。

再加上对方是从死亡深渊中拯救过自己的救命恩人。

因此她直到最后仍然深信着对方——但却遭到狠狠的背叛。

湿婆将世上一切的灵力存在都破坏殆尽了。

这与化成猎食一切『众神』的灾厄•日留女有何分别?

根本就是半斤八两。

湿婆是既危险又骇人的灭世使徒——替世界带来终结的邪恶化身。

玉藻前小姐忽然悲从中来,从眼中流下豆大的泪珠。

“这确实是吾的特性,不过就连此特性,也是吾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的。假若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吾就会这么做——吾一直以来都既兴奋又期待地如此想着,这可说是吾的希望,也是吾的宿愿。”

湿婆就像是在讲给自己听一样,继续说:

“吾至今持续不断地在实现人们的愿望,一而再,再而三……吾使之成真的愿望远比天上的星星更多,根本难以估算——但人类却还是将吾给遗忘了。”

她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露出十分寂寞的表情。

“不过这是必然的演化。在不断世代交替的辗转变化之中,人们得到了科学与智慧,但在因财富而感到满足时,他们就变得十分傲慢,或是选择独立——不再感恩与信仰『众神』。这对吾而言是无所谓,因为雏鸟终有离巢的一天。但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直寄生在孩子们身上苟延残喘——像这种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双亲,汝不觉得根本没有其存在的必要吗?”

但她又露出了做好觉悟的表情。

“牵着对方的手加以引导并且代为处理一切,这就只是一种鸡婆——就算没有像吾等那样细心照顾,人类也已经学会依靠自己的双脚起身走下去啰。这种时代就被称为终结,是不可逆的世界洪流。人类的幼年期已经结束——准备开始独立了。”

湿婆露出英气焕发的模样,确实被称之为女神也不为过。

“在这样的时代里,你觉得双亲该做些什么呢?最多就是替孩子打造一个新家。至于人类的新家,就是没有『众神』存在的全新世界。”

此歪理虚无缥渺到堪称是冠冕堂皇。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吾等就别再死缠烂打地待在这里,隐居至深山中慢慢老去吧。主动远离人类,别再淌这滩浑水了。”

湿婆露出坚定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

“这就是吾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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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湿婆那毁灭性的心愿,玉藻前小姐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即使看见国家步向毁灭仍不愿放弃,执意陪伴至最后一刻的这位『倾国美女』——现在却亲眼见证了『众神』的世界末日。

并且对于此情况束手无策。

玉藻前小姐因为自己的无力而紧咬下唇不断颤抖,接着她直直瞪向湿婆。

全知全能的她,就连玉藻前小姐的内心也已经看穿了吗?

“无人能够改变世界的洪流,纵使朝着里面丢进一颗小石子,也只不过会掀起一道波纹罢了。在如此时代之中,灭亡是无可避免的结果。人类已经不再需要『众神』,双方继续相处在一起反而才不自然吧。”

湿婆像是在提点般地说道。

“但是如果让月读日留女来执行终结的话——将会引发不必要的战乱,令『众神』相互斗争,并且殃及整个世界。甚至很有可能会把大自然与人类都卷入其中,最后为世界带来真正的毁灭。与那种情况相较之下,唯独『众神』退出舞台的结局还比较平和吧?”

面对这段说词,回话的人却不是玉藻前小姐。

此时忽然传来一股鲜明的声音——

“我无法认同那样的终结。”

玉藻前小姐吃惊地缩起脖子,并且扭头环视周围。

此情况似乎也令湿婆十分意外,她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湿婆脚边的地面忽然开始垄起,接著有如僵尸正从坟场爬出来般,有一只手从中伸了出来,并且开始不断挣札。

下个瞬间,这只手便抓住了湿婆的脚踝。

“啊、喔!?”

女神因为脚踝被人抓住而大惊失色,至于对方则是借助她的脚从土里使劲爬出来。

仿佛花苞绽放般的小光点正中央。

穿破该处从中出现的人就是——

“大、『大小姐』!?”

一如玉藻前小姐开口惊呼的名字,此人正是虾怒川情雨。

她身穿樱花咲夜学园的制服,秀丽的纯白色头发随着动作而飘荡,接着她直接跪坐下来。

情雨似乎十分疲惫,她的肩膀因为大口换气而上下起伏着。

玉藻前小姐兴奋到双眼发亮,立即开口呼唤:

“『大小姐』!您平安无事呀!?”

“感觉上也不算是平安无事啦——咳咳!咳咳!”

情雨气喘如牛到不断咳嗽。

虽然情雨原先应该是取代了我——也就是月读锁锁美来弥补历史的空缺,但是现在却已经变回她原本的外表了。

此时不停有煤炭般的东西从情雨的身上剥落下来。

应该是受到灵能核弹(阿格尼亚)的余波影响,所以原先覆盖在表层的月读锁锁美外表才会被销毁,进而使她变回原本的模样吧。

情雨在终于调整好呼吸之后,一如往常地以傲然的模样挺起胸膛说道:

“抱歉我来迟了,妈妈——你辛苦了。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历史也就不再是走入『众神』灭亡的悲惨结局,我就来让你们瞧瞧什么才是最令人欢喜的快乐结局吧。”

她坚定地做出这番毫无根据的发言之后,拨了拨头发继续说道:

“对于湿婆会丢下灵能核弹(阿格尼亚)这件事,我早在体验她的记忆时就已经看出来了——总而言之,我在最后一刻躲到了湿婆的身边避难。因为我想说投掷炸弹的主谋者附近,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才对。”

『翼将加鲁达』此时也从情雨的胸口中探出头来。

他的外表呈现着小鸟般的模样。由于他被誉为亚洲的守护神,可说是精通防守的『众神』——因此肯定极力地维护情雨的安全吧。

虽然不能算是毫发无伤,但是情雨当下的精神看起来很好。

“噜噜~♪”

虽然湿婆的脚踝仍被情雨抓着,但她却露出感到很佩服的表情说道:

“汝等还真是努力呢——但是很抱歉吾要给汝等泼个冷水,因为事到如今汝等再次出场也已经于事无补啰?灵能核弹(阿格尼亚)已经投下,『众神』都已被吾毁灭,整件事都落幕啰。”

“哈,少让人笑掉大牙了。”

情雨态度嚣张地嗤之以鼻。

“那点小事,我只要先在这里打倒并且惩罚你一顿——然后再好整以暇地去还原历史就好啦。只要让这一切都变成没发生过的事情即可。”

“因此吾才说那是不可能的嘛。”

湿婆眯起第三只眼,一脸无奈地如此直言。

抓着对方脚踝的情雨,此时突然像是浑身虚脱般身子向前一弯,就这样倒在地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脊椎像是被人抽掉般完全站不起来。

湿婆露出十分傻眼的眼神,看着一脸讶异又满头问号的情雨。

“汝也未免太脱线了吧,明明趁机偷袭吾的话还可能有一丝胜算——结果汝却选择跟吾对话,这就是汝的败因。休想以为光凭口舌即可说服吾喔?”看着无力地倒在地上的情雨,湿婆以指尖轻轻挑起一小撮她那头白色的秀发。

“汝忘了吗?吾乃是『破坏神』——是已受恶意污染的对抗用兵器。而且所有的对抗用兵器都与月读日留女一样,拥有猎食其他『众神』的能力。汝只要持续接触吾,体内的『神灵』就会遭到吸收与耗损,最终将会灰飞烟灭。”

湿婆仿佛金刚力士踩住恶鬼般,以脚跟踩在情雨的脸颊上扭动了几下。

“只要汝别轻举妄动,吾倒是能够让汝多活一点时间——反正只要消灭掉这个时间轴的『众神』,历史就会被修改,而汝等原本所在的未来也会跟着消失。毕竟到头来大家都会消失无踪,所以吾奉劝你们母女两人,好好把握这最后的机会好好道别吧……来,快放手吧。”

“我不要。”

情雨反倒使出了更多力气,紧紧握住湿婆的脚踝。

“我现在终于有机会抓住你,所以说什么都不会放手的。”

面对做出如此举动的情雨,其实只要湿婆愿意的话,她应该能够立即将对方吸收掉。

就跟扭断婴儿的手臂一样易如反掌,她可以如此轻易地解决掉情雨。

但是就连全知全能的湿婆也无法理解情雨为何要做出这种举动,因此她似乎有些在意,所以目前就只是歪着脑袋默默地观察而已。

“『大小姐』!”

玉藻前小姐从位于高处的校舍残骸一跃而下,在前翻了好几圈之后落到情雨的身边。

她终于在发出刺眼光芒的花朵中央,与最爱的女儿重逢了。

“幸好您平安无事。”

看着眼中含泪的母亲,情雨露出了微笑。

“这都是托妈妈的福。而且担任锁锁美的代理人也挺有趣的,比方说可以跟邪神三姐妹谈天说地,或是让哥哥喂自己吃饭等等。想想那丫头还真是过得十分幸福呢。”

不过情雨却像是要与这一切诀别般地闭上了双眼,然后又重新打起自己的精神。

接着她正面与湿婆相互对峙着。

“那么,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好——像这种负责拯救世界、有违魔头风范的事情,我只希望能够赶快搞定,然后回到我原本所属的地方。”

她以有些害羞的语气如此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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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雨跟湿婆像是准备要开始辩禅般,以面对面的方式对坐着。

也像是交情要好的女孩子们,即将开始大聊少女之间的话题。

但是周围的世界却呈现支离破碎的模样,而情雨则是肩负着世界的命运,因此眼前的光景有一种莫名强烈的反差感。

但是情雨目前依然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之中,因为她的手还是紧紧握在极具威胁性的湿婆脚上。

此时情雨却忽然放手,改抓着湿婆的手指——并且将它朝着自己的胸口移去。

接着她让那有着巧克力肤色的手掌,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汝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深感困惑的湿婆,情雨似乎想让自己至少在心态上处于优势,便摆出比平常更桀敖不驯的态度说道:

“用自己的脑袋想想看啊,你不是全知全能吗?”

她立刻就露出一副想吵架的模样。

但是只要情雨还继续碰触着身为对抗用兵器的湿婆,那她的灵力就会不断被对方吸走。

虽然情雨越来越衰弱,但是她的目光却显得炯炯有神且十分锐利。

“如何?”

她像是想以自身那丰满的胸部夹住对方的手掌般,使劲地将异国女神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情雨以挑衅的口吻说道:

“你能够感受到我的心跳很剧烈吧——因为我很怕你。被一位实力足以毁天减地的强大『众神』捏住自己的小命进行着对谈,你可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她将自己的手也贴上了湿婆的胸口。

异国女神似乎完全不懂对方的这个举动到底有何用意,她不解地睁大眼睛开口说道:

“已经失去『不从之民荒霸吐』的汝,即使像这样摸着吾也无法进行吸收,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喔?”

“那种事我也知道——况且这不是在攻击你啦。”

情雨傲然地直直看着湿婆说道:

“我只是在确认而已。果然没错,你根本没有任何心跳加速的迹象,话说你真的拥有心脏吗?难道神明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你既不会感到害怕,也不会认真地去看待事物吗?但是既然不会感到心跳加速——也就等于没有活在世上喔。”

“像这样拐弯抹角的问答,吾还以为是专属于自己的特色呢。”

有着巧克力肤色的女神露出了只睁开第三只眼的独特表情。

“汝想要表达什么?”

“我才想问你这句话呢。”

情雨就这样直接反问对方。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期望什么?追求什么?我实在不觉得你真正的愿望就是毁灭全世界的『众神』。这些事情全都是你被自己的特性所束缚,被身为神明的立场给限制住,所以才做出来的吧?”

她以仿佛耐着性子跟孩童说话般的方式,像是想开导对方似地继续说道:

“我真的是感到一头雾水——不断实现他人愿望的印度神话『最高神』的你总是很被动,就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像这样老是任人摆布,仿佛奴隶般地一直被人呼来唤去,从来没有任何人倾听过你的意见吧。”

情雨又再一次地紧紧抱住这只贴在自己胸口上的女神之手。

然后以正眼看着对方。

“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喔。”

面对如此坦言的情雨,湿婆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过对于总是一脸像是置身事外的湿婆而言,这是她首次露出非常自私却又十分贴近真心的表情。

“汝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是虾怒川情雨大人啊,由于我不是什么全知全能又伟大的『最高神』,因此或许没办法令你满意,但是我想了解你的内心。当我跟你互相接触过并且得到你的帮忙之后,你对我来说就已经不是什么外人了。虽然我们还称不上是朋友,但我至少能够陪你商量烦恼啊。”

“原来如此。”

湿婆仿佛想把情雨那令她无法理解的举动,硬是套进自己所能理解的范围内,勉强像是接受般地点头以对。

“汝的体内有着吾一部分的化身——汝就是透过那部分来体验吾的记忆吧。那么,汝有了解到什么吗?虽然吾不清楚汝有何意图,又抱有怎样的打算,不过假使汝是想说服消灭『众神』的吾改过自新的话,尽管尝试看看也无妨喔?”

“嗯,我会说服你,并且帅气地解决所有事情的。”

情雨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客。

“体验过你的记忆之后,我觉得你跟我很相似,我们有着一样的人生——虽然这只是表面而已,但却是如出一辙。因此无论要我说多少次都行,你我是很相近的存在。”

湿婆像是对这句话感到很疑惑般沉默不语。

情雨将脸靠过去之后又继续说道:

“你居然不发一语,难道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吗?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你曾经像一头家畜般地帮助着人类——所以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件事,就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因此现在就连跟我闲聊一句都办不到。你那样算什么全知全能,根本就令人傻眼到不予置评。”

情雨仿佛想快刀斩乱麻般地如此说道。

虽然乍看之下是情雨占尽优势,但实际上的情况却对她十分不利——因为只要湿婆一个不满意,即可透过她自身那股对抗用兵器的能力来猎食情雨。不过也基于这点,湿婆深知自己随时都能够了结对方——因此她才会疏于警戒,放心地倾听对方聊着这些听似毫无意义的疯言疯语。

这么做根本是孤注一掷。

不过这就是情雨此时所能够做到的一切。

“至今一直在实现他人愿望,但现在却想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的印度神话『最高神』兼『破坏神』——湿婆,你到底想做什么?别再把责任跟自身的特性当成借口,说出你的心底话吧,我很愿意听你说喔?”

“吾……”

被人以坚定的语气催促之后,湿婆不禁低下头去。

她此刻的脸上表情已一反平时那庄严的神态,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怕生的少女。

“这世界不再需要已经失去信仰,只能一味寄生于人类身上的『众神』,因此才决定加以处分掉,于是便透过灵能核弹(阿格尼亚)摧毁一切灵力的存在——这就是吾的责任……”

“没错,人类已经失去对你们的信仰,还不知感恩且不知羞耻地活在这个世上。这就是世界的潮流,如果因此而迎向终结,那也是莫可奈何,但是你也没必要以强硬的手段去执行此事吧?”

面对果然还是以责任等字眼当作借口的异国女神,情雨露出责备的眼神瞪着她。

“如果『众神』与人类形同陌路是无可避免的时势潮流——意思是即使置之不理,也会自然而然地演变成那样吧?你根本没必要特意丢下灵能核弹(阿格尼亚)。至于你说这么做远比让月读日留女引发战乱而毁灭一切好多了,但这根本就只是后来才补上的理由吧?”

情雨一把抱住态度暧昧,仿佛想逃离现场的湿婆继续说道:

“呐,那些看似大爱实为自私的借口怎样都行——你这个人也够了吧,不要让我讲同一句话那么多次,你快点说出自己的心底话啦。”

虽然说出的内容听起来像是在斥责对方,不过情雨的语气却非常温柔。

“其实我潜入过你十分深层的记忆,无论是负面情绪或绝望都体验过了。因此我很了解你,至少也算是能够与你产生共鸣。你至今不断实现他人愿望,被人所求,完全没有任何休息时间地一直听人使唤——你就只是对这些感到疲倦而已吧?”

她们两人就像是情侣或母女般,轻轻地靠在一起。

“人类终将傲慢自大,不知感恩并且舍弃『众神』——你应该早已理解到这点吧。但是你依然不断地去拯救人类。以现世利益的化身之姿,在世上所有多神教神话之中——唯一仍保有信徒的伟大印度女神,我是真的很尊敬你。”

情雨以十分诚恳的口吻说道。

“你也拥有对抗用兵器的能力,所以只要你愿意的话,也能够像月读日留女那样将全世界的『众神』吸入自己体内,成为这世上的唯一『众神』,并且你也确实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但是你却选择毁灭一切。”

情雨仰头看着周围充满黑暗且化成残骸的世界,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能够理解你要这么做的理由,因为你已经受够了吧——你感到十分疲倦对吧?所以才想结束这一切。这整件事就是那么地单纯。但是你却找了一大堆借口让事情复杂化,而且还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我没说错吧?你这样简直就跟笨蛋没两样。”

“凭汝这个活不到一百年的小女娃,居然有脸说得好像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般啊。”

湿婆以像是十分傻眼的语气低声抱怨着。

“但是汝说得或许也没错——吾的确已经累了。因此为了避免有人继续有求于吾,吾打算就这样疏远人类并且让自己消失无踪。确实以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或许会十分简单易懂。但既然身为『众神』,就不被允许说出这种丧气话。”

她以像是有些害臊又自嘲般的口吻继续说道:

“收到名为信仰的代价,就是从今以后都要帮人实现愿望,吾应当对此感到满足才对。就这样随波逐流,自动自发地以一个现象的姿态存在于此。就跟世上不停吹拂的风与流动的水一样。就像水不可能会表示自己累了,然后便停止流动不是吗?”

“如果世界没有你帮忙实现愿望就无法运作下去的话,那就是这个世界太天真了——或许你就像是流动的水,不过你终究是一位神明,因此是拥有心灵的水。会感到疲倦也是理所当然,我们根本不会在意那种事情。”

情雨以真挚的口吻说道。

“所以——唯独体验过你的记忆,理解你至今做过多少努力的我,不想再看到你继续努力下去。我想实现你心底的愿望,倾听你真实的心声以及渴望的心愿。”

情雨拼了命想要阻止拒绝接受世上一切,只为了使命而死的异国女神。

“我相信只要实现了你的心愿,你就会真切感受到愿望成真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被你所拯救的人有多么感谢你,而非得与你就此分道扬镳又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

“不过——吾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湿婆那仿佛大海般无人能够动摇的意志就此瓦解。

接着她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不解的表情说道:

“吾已经搞不清楚了,看来吾活得有点太久了。因随波逐流而不断消磨心力,吾现在就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理解——心地善良的孩子啊,吾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吾到底在追求什么?吾是为了什么才不惜像这样活在世上呢?”

“替你解开这个疑惑的使命,并不在我身上喔。”

情雨把停在自己肩膀上的小鸟捧于手掌中,然后慢慢地伸到湿婆的面前。

“对于已经累到昏头转向蹲在地上的你而言——他就是能够拯救你的幸福青鸟喔,对吧?加鲁达。”

@ @ @

面对一脸满足地如此说着的情雨,湿婆露出既脆弱又痛苦的表情。

接着她就像是在求救般,看向情雨掌心上的那只小鸟。

“加鲁达——”

湿婆喊出这个名字之后便露出苦笑。

接着她让情雨手中的加鲁达停在自己的手掌上。

至此便暂时陷入沉默之中。

然后湿婆才终于像是想把心底话直接宣泄出来般,开口说道:

“瞧汝变得那么娇小——汝不光只是在一旁看着,而是耗尽了灵力与自身一切。想当初我们相遇时,吾还畏惧汝到差点失禁喔?”

湿婆像是在忏悔般,以十分感性的口吻说:

“吾真的很恨汝——加鲁达,假如当时吾没有喝下汝所给的甘露,吾也就不必像这样疲惫不堪地活着,并且厌倦这个世界了。”

接着她又以十分怀念的语气说道:

“不过吾也十分感谢汝,当时是汝拯救了差点自暴自弃的吾。要是没有汝的话,吾就会继续被关在该处衰竭而死。人类崇拜且信仰吾,甚至还有人会被当成活祭品献给吾,也有许多人为了吾而死——吾就是想抛下这一切,从这个世上消失。”

小鸟没有作出回应。

就只是静静地听着湿婆所说出的心底话。

“是汝阻止了这样的吾。到头来吾的『神格』就这样不断提升,逐渐成为这世上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最后吾就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支持著有如沉重巨石般身为『最高神』的吾的——就是当初与汝做下的那个约定。”

她让小鸟停在自己的双手上。

仿佛一名爱作梦的少女。

“汝答应过吾,等到吾的心中充满痛苦与憎恨时,汝就会杀了吾。吾就是深信着这种不断替人实现愿望的痛苦生活,终会有结束的一天,就是因为存在着终点,吾才有办法一路走过来——就是汝拯救了吾,只有汝能够让吾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就是因为有汝,吾才能够努力到今天。”

有着巧克力肤色的女神轻声细语地如此说道。

“吾拼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经过了一段十分漫长的岁月……人类终于不再依赖『众神』,信仰也慢慢地在消退,所有人都遗忘了『众神』,并且就此迎向终结。人类已与『众神』分道扬镳,因此……已经够了吧?”

全知全能的『众神』以听似哭泣的噪音如此说着,并且像个婴儿般地不断哽咽道:

“吾可以解脱了吗?既然大家不再有求于吾,也就能够结束了吧?现在——汝可以拯救吾了吗?”

@ @ @

在十分古老的时代里,有两个人相遇了。

由于情雨体验过湿婆=毗湿奴的记忆,因此知道这件事。

曾经被监禁在牢狱之中的太阳•毗湿奴——以及甘露守护者•翼神加鲁达。

两人在相遇之后做出了一个约定。

等到毗湿奴的心中充满憎恨与痛苦……

就像她曾经侍奉过的『暴风』因陀罗失去原有的使命,成为这世上不再需要的存在,却依然苟延残喘不肯隐居的那时一样——

加鲁达就会杀了毗湿奴。

但是因为毗湿奴太过优秀,其信仰永无枯竭之日——人们总是有求于她,就这样经过了一段几乎让此约定都快要风化的漫长时光。

或许加鲁达已经忘了这个约定也说不定。

他也可能只是忠实地履行自己身为甘露守护者的使命,所以才会不加思索地就做出这个约定也说不定。

但是这句话却成了巧克力肤色女神的内心支柱,让她得以活到今日。

原来如此。

加鲁达对于毗湿奴=湿婆而言——应该就跟哥哥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样。

是唯一的内心支柱。

哥哥总是温柔地疼爱我,接受我的一切,耐心地等待我愿意主动去好好努力。

加鲁达做出了这个十分重要的约定,答应等到毗湿奴疲于继续努力下去时——就会杀了她,让这一切划下句点。

如果我也同样一再地不断努力下去——并且持续了十分长久的一段时间,可能哪天也只会祈求能够有个这样的结果吧。

就跟这位不断帮人实现愿望的巧克力肤色女神一样。

所以她就是未来的我。

就是疲劳到打从心底厌倦一切的我。

因此毗湿奴才会对我产生共鸣吧——并且一直帮助我,避免让我重蹈她的覆辙。

因为她就是比任何人都明白,努力这件事是多么痛苦的女神。

不过这也已经结束了。

女神基于一时兴起才拯救了与昔日自己十分相像的人类——也就是我,但在终结降临至世上时,她又对此事感到反悔,最后决定要去实现自己的心愿。

对于拯救他人感到厌倦,化身成『破坏神』的她——这应该就是唯一的心愿。

“吾已经——不必再好好努力了吧?”

湿婆就像个无力的人类在向神许愿般地如此说着。

小鸟没有做出回应。

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去。

湿婆见状之后,露出似哭若笑的表情说道:

“也是啦,毕竟都过了那么长的一段时光——虽然那个重要的约定对吾而言是内心支柱,不过汝只是忠于使命,进而以当下最恰当的方式回答吾而已。汝也已经变了,不再是吾当初所见到的那个加鲁达……”

“没错……”

由于情雨体验过湿婆=毗湿奴的记忆,因此知道这件事。

“你至今曾多次濒临极限——因为太过疲惫,所以你跑去恳求加鲁达杀了自己。但是加鲁达却没有实现你的这个愿望。他回答你还拥有信仰,人们依然在追求着你,为人公正的加鲁达并没有顺着你,就只是很严厉地告诉你要履行义务。”

“到头来汝也是个无趣的『众神』。虽然汝忠实履行着使命与完成义务,但终究只是个一板一眼的『众神』罢了。”

湿婆像是在耍性子般地扭动着身体。

“汝总是陪伴在吾的身边,就像个朋友、同伴或仆人,有时也像是敌人或爱人——而且汝毎次都只是默默地看着吾受到痛苦折磨,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她似乎是在抱怨般地丢下这段话:

“汝与并非出于自愿,将庞大信仰集于一身的吾不同,不是既强大又拥有许多信仰的『众神』,在遭到损耗而慢慢衰退之后,最终都会被其他神话所吸收——屡屡遭人『改变』,切换自身的立场,到最后根本已经失去原形了。”

没错,加鲁达曾多次被其他神话所吸收,并且每次都会改变立场。

因『改变』过太多次而耗损殆尽,现在甚至几乎已经无法再接受更多的『改变』了。

“就是可恨的佛教最常改变汝——记得汝在那里被称为迦楼罗天吧。但是就算如此,吾依然赖着汝,并且去见了汝好几次。但是汝只对吾说了一大堆关于佛教的基本理念,也就是诸事无常的道理而己。”

诸事无常。

世上的一切都会不断地变化且绵延下去。

这个思想——就像是在揶揄不忘昔日约定,到现在仍铭记于心的湿婆=毗湿奴。

面对加鲁达摆出他已经有别于过去的自己,因此那些事都与他无关的冷漠态度——这让内心支柱只剩下那个约定的湿婆=毗湿奴感到十分失望。

“因此吾已经受够了,对世上一切都感到厌倦。吾受不了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唯独吾没有改变,吾是真的觉得很疲倦。吾真的再也忍受不了!汝这个骗子,明明当初都跟吾做下约定!答应会杀死吾,会帮吾结束这一切!但是汝却摆出一副早已忘记这些的嘴脸!”

情雨静静地看着像个婴孩般哭泣大叫的湿婆。

接着小声地骂了一句“笨蛋”。

清楚听见这句话的湿婆,恶狠狠地反瞪回去道:

“汝、汝说笨蛋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完全不对!吾可是全知全能喔!”

“你这个小小的水神是在嚣张什么,像你那种弱小的存在却跑到我面前来逞强,老实说这样真的很可笑喔?”

情雨像是十分焦急般地开口说道:

“你不要再伪装自己,也不要轻言放弃——明明你是那么地期待又渴望不是吗?那就无论多少次都继续说下去嘛。因为大家也都一样,你不必对此感到羞耻。假如累了的话,找个人依赖就好啦。活在世上就不该孤单一人,更何况印度神话是属于多神教派吧?”

如果换成是我当初所认识的那个情雨,她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因为情雨也曾经是孤军一人地活在世上。

矢口否认独自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仿佛一朵身上长满荆棘的美丽花朵的她——在跟我们产生交流之后开始有所变化了。

情雨像是想把这件事传达给有如昔日自己的异国女神明白般——

拼了命地开口说道:

“加鲁达之所以没有听从你的愿望,没有动手杀了你——并非是因为他已遭到其他神话的吸收与『改变』而变得与以前不同的关系,并不是基于那种无聊的理由。他可是个死脑筋到堪称愚昧的家伙喔,怎么可能会忘记与你的约定嘛。”

情雨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般——胀红着一张脸地大声说道:

“他之所以没有杀死你,当然是因为他不希望你死去啊。”

甚至还激动到眼中泛泪。

“我体验过你的记忆所以很清楚,加鲁达是以朋友、敌人、部下或爱人的身分——总是陪伴在你的身边,站在这世上最接近你的地方。要不是因为喜欢你或是深爱着你,不然他早就可以抛下你远走高飞了。”

情雨不改昔日作风,十分激动地继续说道:

“没错,加鲁达跟你相比之下就只是个举无轻重的『众神』——但他依然不愿就此消失,即使被其他神话吸收与『改变』而饱受屈辱也无所谓,但他并不是想要苟活在这个世上,而是为了总有一天要完成与你之间的约定,才努力活下去。”

『荒霸吐』公主的眼中流下泪水,代替她的同伴——加鲁达说出了心底话。

“因为加鲁达很喜欢你,所以才不想杀你,但是那天终究会来临。他就是为了避免那天的到来,无论你拜托了多少次都拒绝。即使是被你逼到无路可退的现在,他还是不想实现你的愿望。这都是因为他深爱着你,所以才没有办法动手杀掉你啊。”

情雨像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般,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这么亲切地解释这么多才行呢?喂,加鲁达——这些话你自己讲啦!你是男生吧!也是这世上规模最大的多神教神话『最高神』的内心唯一支柱吧!快拿出自信去回应这个信仰啦!”

情雨似乎至此已达极限,就这样瘫软地向前倒下。

虽然十分缓慢,不过因为湿婆身为对抗用兵器的关系,所以不停在吸收情雨的灵力。

这个赌命的坦白确实已经掀起了波纹。

停在湿婆手掌上的加鲁达,抖了抖自己的羽毛。

眼神始终直直盯着一直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异国女神。

“事到如今是怎样,就算汝表示喜欢吾——又是要吾该怎么做!”

湿婆像是无法承受那股视线般地厉声大叫:

“明明汝什么也没做!完全不听吾说的话!不肯实现吾的愿望!就只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疲惫不堪的吾而已!”

她闭上了第三只眼,双阵则是不断流下炽热的泪水。

“汝这个笨蛋让吾等了那么久——害吾都变成这样。拜托汝别再看着如此愚蠢的吾,至少不要让吾心生期待……”

“因为……”

加鲁达忽然开口说出声来。

正因为他总是沉默寡言,所以这句话听起来特别有份量。

这可说是在经过数不清的岁月后,才终于顺利说出口的真心话。

在两人见面当初说起话来毫不客气的他,现在也已经完全变了。

但是始终毫无动摇的内心却早已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变得太过强大,光凭我的『神格』根本无法抗衡。虽然你要我杀了你,但是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勉强了。因为你变得太过强大,所以我没办法实现这个愿望,不过——我是真的想拯救你。”

加鲁达忽然看向情雨,像是无意间想起般地说道:

“您刚才说那是信仰对吧——『大小姐』。”

“哎呀,第一次听你这么称呼我呢,你这个人还真是总是慢了一拍。”

气若游丝的情雨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加鲁达对情雨点头致意之后,以真挚的口吻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把化成湿婆的你所产生的信仰化为甘露——然后以此为代价来实现你的愿望。”

他轻轻地抬起头来,露出十分耿直的眼神看着湿婆。

“一如『大小姐』所言——我是真心地爱着你。因为我很希望能够守护着即使再痛苦再难过,也依然把泪水往肚里吞,对于有困难之人无法见死不救的你,直到永远。”

加鲁达打直了腰杆,他那身模样与其说是小鸟,反面更像是一名忠诚的军人。

“就只有你——需要像我这种只懂得完成使命,公正地完成任务的无趣之人。正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够努力下去。”

“那是吾的台词啦。”

湿婆的双眼不断流下泪来,美丽的脸庞已经哭花了。

“吾所爱的加鲁达啊——正因为有汝在,吾才能够努力下去。”

“真的是让你久等了。”

“嗯,是啊——”

“我就依照约定,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嗯——”

湿婆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太过感动,她先是浑身一颤,接着像是把自身一切都交给对方般地让身体放松。

她仿佛心满意足般地闭上了所有眼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赶快让一切都结束吧——吾已经等好久了。”

加鲁达张开翅膀,轻轻飞到湿婆的头顶上。

接着就这样跳了两下。

仿佛是在抚摸对方的头。

湿婆像是很讶异般,睁开了一只眼睛并皱起眉头说道:

“汝这是在做什么?”

“你应该很希望有人能够称赞一下自己吧。”

加鲁达一脸得意地说道:

“永无止尽毫不间断地去满足他人的愿望,导致自己疲惫不堪——因此很想要休息一下吧。我的朋友啊,你的愿望应该就只是——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够让人感到满意并被接受,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有人能够称赞自己吧。”

他站在湿婆的头顶上,透过翅膀温柔地抚摸湿婆的脸颊。

“你自古以来就是这个世上的太阳——人们都深爱你、崇拜你,享受你所带来的恩恵。不过太阳一直发出光芒也会感到疲倦,因此才会沉入地平线之下,趁着夜晚来临的期间好好养精蓄锐。”

加鲁达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

“等充分休息过后,太阳就又会从地平线上露出脸来,巡视着这个世界。所谓的轮回转生就是万物会不断地重演——而这也正是印度神话的理念吧。”

“汝没有要杀了吾吗?”

湿婆露出有些无法接受的表情。

加鲁达轻声细语地对着这样的她,说道:

“这对我来说太勉强了。我说过很多次,你太强大了,而且我也不想杀你。只要有谁需要你,就不许你选择死亡,毕竟当初的约定就是这样吧?并且——我也有求于你,直到永远。”

“我跟妈妈也一样喔。”

躺在地上的情雨以开心的口吻说:

“即使杀了你能够有个快乐结局,但终究会令人留下遗憾。如果你觉得累了,只要去休息一下就好啦,反正不会有人对此抱有怨言的。你至今已工作了多少时间——就按照其比例去放年假就好啦,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她闭起一只眼睛俏皮地说道:

“我在体验你的记忆时,可是有帮你好好计算过喔。老实说——你可以休息很长一段时间喔。按照你至今的工作时数来换算,大约是四十亿又两千万年吧。只要你休息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相信你到时又会想要工作了。因为你是对于有困难之人都无法见死不救,是这世上最喜欢照顾人的『众神』嘛!”

“………”

湿婆像是感到有些傻眼般,瞠目结舌地愣在当场。

接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平静。

“原来如此,想要以死让一切都结束——并不是吾真正的愿望啊。吾就只是想听人称赞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并且在感到心满意足之后好好休息一下而已。什么嘛,吾居然脾气别扭到就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无法说出口呀。”

湿婆似乎对此感到很可笑般地开始放声大笑:

“这样啊,那么——吾就心存感激地去休息一下啰,因为吾是真的感到十分疲倦了。对于很多事情都感到既厌倦又傻眼。”

她让站在自己头顶上的加鲁达移动到手掌上之后,轻轻地吻了一下加鲁达的鸟喙。

“但是当吾重新返回工作岗位时,如果身边空无一人的话又好像会觉得很寂寞——因此汝可以等吾吗?就像汝至今所做的那样,再等吾四十亿又两千万年吗?”

“一言为定。”

在听见加鲁达答应之后,有着巧克力肤色的女神似乎感到一阵放松。

她打了个哈欠,并且似乎不光是因为打哈欠的原因,有一道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是吗——说的也是,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湿婆开心地发出“噜噜~♪”的声音。

“谢谢,吾的朋友,并且也是吾的幸福青鸟。”

这个世界的太阳,就此安详地睡去了。

并且会沉睡一段十分漫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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