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作者/田口仙年堂 

插画/日向悠二

译者/叶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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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兔转舍在经过一阵天翻地覆后,变得比后方的仓库还混乱。况且今天碰巧陈列了整屋子的灯具,地板上的碎玻璃闪闪发光,看上去虽然绚丽,实际上却寸步难行。

站在店中央进退不得的正是兔转舍的老板娘,手上一把青龙刀插在地板,周围全是玻璃碎片,让她无法动弹。

『这真是……』

店内柜台上的黑色石像犬喃喃低语。

原本黑色的石像,此刻散发出特殊的光泽,因为刚才在一阵混乱中被淋上大量的油。

『才一下子就弄得这么乱啊,该说妳一点都没长进吗……』

「少啰——嗦!」

声音从天花板传来。

店里天花板上有个原本要挂灯饰的挂钩,不过现在被吊在上面的却是吉永双叶。她到底是怎么被吊在天花板上的呢?

「加古鲁,拜托你啰.」

兔转舍的大姊姊汗流浃背。

『了解。』

黑色石像——加古鲁瞬间双眼发亮,掉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一下子全都飘浮了起来。在空中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就像被磁力吸引似地聚集成一大块。这「玻璃球」光看字面上的感觉像是闪烁的宝石,不过实际上它还掺杂了地板上的灰尘,所以是个又脏又危险的球。

「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愧是加古鲁。」

大姊姊大概累坏了吧,整个人直接倒在地板上。

一瞬间,刚好跟吊在天花板上的双叶四目交会。

「喂!赶快也把我放下来啊!」

大姊姊看着双叶四肢不停挥舞挣扎,忍不住大笑。

『妳在上面多反省一下比较好。』

「你这家伙,对刚才被淋灯油的事还怀恨在心啊?」

『那当然。污损在下的身体乃是重罪。』

这话听起来不太像加古鲁平日的风格,让双叶愣了一下。

这时,双叶的哥哥和己拿着扫把及畚箕走过来。

「哇!有小加在根本不需要清扫用具嘛。」

「钦,大哥!放我下来啦!」

「……妳怎么弄成这副德性啊,双叶?」

和己百般无奈还是拿了张椅子把双叶放下来,奸不容易恢复行动自由的双叶,虽然口中不住嘟哝,还是拿了水桶。

「真是的……好啦,快来洗干净吧,加古鲁。」

双叶一边把水桶对着全身油腻腻的加古鲁。

『这太为难了。』

「为什么?」

『因为在下讨厌肥皂。』

『啥?」

虽然加古鲁也不是现在才开始讨厌肥皂——

「可是,『上次』你不是还很高兴吗?」

『……所以才讨厌。』

加古鲁回答的声音细微,还带点哀戚。

双叶光听到这个语调就察觉到了。

『因为会让在下想起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双叶放下水桶,搔了搔头。

她也想起「当时」那件事。

那件事让她学会重要的事、认识重要的人,留下了一辈子难以忘怀的回忆。对加古鲁和双叶来说,他们必须记取那次的教训。

「那我要洗啰,加古鲁。」

『妳根本没听在下说的话吧。』

「有听啦,有听啦。大哥,帮我架住加古鲁。」

『唔,等等!双叶!妳难道无视在下的心情吗?』

「我也没办法啊!不准动哦!」

双叶拿着沾满肥皂泡沫的海绵,一步步逼近加古鲁,完全看不出她有丝毫难过,像是已把一切抛诸脑后的样子。对双叶来说,被那些难过的回忆纠缠实在太不像她的作风。

加古鲁大概真的太厌恶肥皂吧,他把刚才飘浮在空中的玻璃球又摔落地面,碎玻璃一瞬间又散落满地,害得大姊姊赶紧逃开。

看着那颗玻璃球,双叶忍不住喃喃低语:

「对哦,当初就是从一颗球引起的。」

——一切就从两天前开始。

第壹话 月月火水木金金

「拜托你啰!」

公园广场上站着十六名男子,所有人都身穿棒球球衣,接下来要做什么一目了然,但其中居然出现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另类人士。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与阁下对决。』

『小生正想这么说。』

一方队伍中有尊黑色石像。有着犬般的外型,背后还长了一对黑色翅膀,挂在脖子上的铃铛则在风中发出铃铃声响。

加古鲁——御色町中最知名的一号人物,他以无人可敌的强悍守护着小镇的和平,堪称众人心目中的英雄。不输给任何人、不屈于任何困难,话虽如此,世上还是有令他头痛的事物。

「加古鲁,今天也请你多帮忙哦!」

『请放心交给在下。就算是比棒球,在下也不会输给那家伙。』

就某个角度来说,加古鲁对面那尊石像也算让他头痛的对象之一吧。

「凯鲁普!请发挥你的实力,让他们瞧瞧你的厉害。」

『谨遵台命。就算是运动,小生也绝不放水。』

金色石像用高八度的声音说道。

这尊名叫凯鲁普的石像,自从去年败在加古鲁手下后,就不断向加古鲁挑战,但每次总被加古鲁击败。

凯鲁普这个名字源自于旧约圣经中守护伊甸园的天使,所以凯鲁普也以守护者自豪,他只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优于同样以守护者「gargoyle」为名的「加古鲁」吧。

最初的动机十分单纯。

老是处于对峙状态的御色南口商店街和御色北口商店街,每个月举办一次业余棒球赛。两队同时分别邀了加古鲁和凯鲁普来助阵。原本不会打棒球的加古鲁虽然大伤脑筋,不过棒球队成员从三天前开始为他恶补规则,现在对棒球已有大致上的了解。

一对兄妹正隔着围栏观赏着这场怪异的比赛。

「加古鲁!不准输哦!」

大概是天冷的关系,身为御色町最有名的一户人家的长女——吉永双叶,正拉着外套领子吶喊加油。虽然身体感到寒冷,但一双眼睛却燃起熊熊的好奇心。今天她身上不见注册商标吊带裤,而是穿着一件秋冬款式的运动夹克。

「能不能平安无事结束啊……」

一旁坐在长椅上喃喃自语的是双叶的哥哥,和己。他在大冷天里啜着咖啡,那模样活像个老

头子。虽然外表依然像个女孩,但今天在厚重的穿著下无法从体型看出性别,只能以长相判断,结果反而更像个女生。

叶片已经完全变黄的银杏树,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棒球场旁的大公园里挤满了假日外出休闲的御色町居民。不对!再怎么说,一大群人挤满公园的现象也太不寻常了,想必大家都是特地来观赏这场球赛吧。

双方球员行礼之后,各自站好攻击和守备位置。

一开始是由御色南口商店街先攻,第一棒站上打击区。

「哇呀!」

第一棒打者大吃一惊,整个人差点翻过去。

也难怪他有这样的反应,因为坐在投手丘上的居然是凯鲁普。

『球要投出啰,准备好了吗?』

虽然完全无法想象凯鲁普会投出什么样的球路,但这可是宿敌对决,打者重新振作之后再度站上打击区。

裁判举起拳头大喊:

「比赛开始!好球!」

「啥!?」

打者转过头,看到捕手确实将球接进手套里。

「什么时候投出的!?」

『你跟得上小生的速度吗?』

凯鲁普发出戏谵的笑声,听得打者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再来!」

打者再次握紧球棒。

双叶站在围栏外观战,一面问道:

「欸,大哥,那算是凯鲁普的超能力吗?」

「嗯……奸像还是有把球先从手套里拿出来才投出耶……」

话说回来,既然是石像,当然不可能看到凯鲁普摆出一般投手的投球准备姿势,他应该是使用让物体飘浮的超能力吧……但速度还是快得令人看不见。

「好球!打者出局!」

惊人的球速让第一棒打者从头到尾都没挥棒,垂头丧气地回到休息室——这种快速球有谁打得到嘛,当然只剩下加古鲁。

『在下上吧。』

「哦哦哦哦!」

一眨眼,加古鲁已坐到打击区。

只见他把球棒顶在头上,但这个姿势到底要怎么打击啊。

『来一决胜负吧,加古鲁大人。』

投手丘上的凯鲁普双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并不是决胜负。在下只是守护这个球队,排除一切障碍。』

『哈哈哈,原来你只将小生视为障碍物啊。』

『障碍立刻会消失。』

『那么,这一记如何!』

凯鲁普的双眼又亮了起来。

同一时刻,一声清脆的声响响起,才觉得了阵风吹过球场,就看到一颗白球飘在空中。但就差这么一点点,球成了界外球而飞出了场外。

「界外!」

裁判双手交叉。

『……真有你的,加古鲁大人。』

『刚才只是闹着玩,接下来会打到球场中间。』

只见球棒落在加古鲁后方,推测他应该跟凯鲁普一样,是用超能力挥棒吧。不过却是一般常人的眼力都跟不上的速度。

『那就试试看!』

凯鲁普好像投出了球。

但是,下一秒钟凯鲁普却被一阵风吹翻了。

「哇!加古鲁这家伙,干得好啊!」

双叶开心地尖叫。

球朝着投手方向飞去——凯鲁普没办法拦下球,加古鲁击出的球就这么直接打中他的脸。

围栏外响起一片欢呼。

「凯鲁普,你不要紧吧?」

相反的,围栏内的北口商店街成员全都担心地一拥而上。

『不碍事……咳咳,咳咳咳咳咳。』

被同伴们抬起来的凯鲁普,怎么看都是满脸怒气。

『唔,是在下没瞄准啊。真是抱歉啊,凯鲁普,在下还不习惯。』

加古鲁满不在乎地大放厥词。

这下子凯鲁普也失去理性。

『……』

在毫无预警下,一颗硬式棒球立刻迎面击中加古鲁的脸。

这次换成加古鲁被弹向围栏。这颗球的威力如果砸到人,可不只是弹出去而已,应该会直接贯穿吧。

『呵呵呵,真是失礼,瞄了几次也瞄不准。』

『你这家伙……凯鲁普!』

加古鲁把身旁的球棒飘到空中,然后直接朝凯鲁普扔去,凯鲁普为了对抗也把一颗球扔到空中,往球棒砸去。结果正面冲突之下,两者都在瞬间粉碎。

「不、不好啦,快逃啊!」

棒球队所有人赶紧走避。

「下次别再找他们俩来了……」

两队队长彼此无奈地垂着肩,互相点头示意。

然而,加古鲁和凯鲁普的攻防战并未因此结束,不知不觉中连球棒和球都不用,直接以光线对决。

不一会儿,连来观赏球赛的观众也开始鼓噪起来,加上一些听到骚动围上来的人,围观的人数成了一开始的两倍左右。

『要是连球队也守护不了,那在下身为守护者的自尊要往哪放……凯鲁普,别碍着在下。』

加古鲁和凯鲁普都以守护御色町为使命,平常不太会这样随便争吵。

然而,因为这场骚动正好在快被遗忘时发生,有些人一听到有热闹可看就把工作丢下跑来观战,毕竟光线交错对战的盛况绝对不是透过映像管能看到的。当然,加古鲁他们在对战同时也特别注意,不能波及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在那之前,要先遵守规则吧……!』

凯鲁普的双眼发出蓝光。当观众发现的瞬间,本垒及周围地上同时发生爆炸,扬起一片尘土。几乎所有人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

以黄金制成的那尊石像,身上已经有好几处伤痕,就连他引以为傲的鬃毛也遭到损毁,原本紧紧抓牢大地的利爪也剥落一只。

「凯鲁普的光线变快了耶——!」

双叶紧抓着围栏,一面开心地解说战况。平常习惯这类状况的她,即使不用肉眼看着凯鲁普发射的光线也能了如指掌——因为她太熟悉凯鲁普发射光线的习惯。

接着,正如双叶预测,光线的弹着地点不见加古鲁。

『嗯?真单调。』

发出声音的同时,从二垒方向也有光线射出。瞬间移动到二垒的加古鲁,发射出的光线被凯鲁普的光壁阻挡下来。

『彼此彼此啊——』

凯鲁普一方面用光盾防堵加古鲁的光线,身体两侧同时各出现一片圆轮。外观像是天使光环的圆轮,仿佛具有意识般地飞到空中,对加古鲁展开攻击。

『唔!』

加古鲁也同样使出光盾。从凯鲁普身上发出的圆轮,朝加古鲁发出形式相符的圆形光线,趁着加古鲁抵御这两道光线时,第三道光线——从凯鲁普身上发射的光线把加古鲁整个身子撞弹了出去。

「加古鲁!」

双叶忍不住惊呼。

虽然一阵烟雾弥漫看不清楚,但加古鲁似乎平安无事。这般威力的光线对加古鲁来说连吭都不吭一声。

「哇……不过很久没看到凯鲁普的新花招耶。」

听到双叶悠哉的感叹,凯鲁普忍不住笑了。

『小生可是不断精进的哦,请别把小生跟惯于安逸生活的加古鲁大人相提并论。』

『嗯——』

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但双叶正转过头想找寻加古鲁时,却看到凯鲁普突然被弹开。

「你在哪啊!加古鲁?」

双叶仰望天空,只见加古鲁浮在半空中,身后是一片蔚蓝青空,以及散发光芒的太阳。接着,他再次发射白色光线,不让对手有一丝喘息的空隙。

眼看凯鲁普闪躲过光线攻击,加古鲁却趁机再往他的脑门补上一记头槌,就在凯鲁普被压得稍微陷入地面时,加古鲁又发射一道光线将他弹飞。

『不断精进虽好,身体力行也能多方学习。在下和阁下的不同就在这里。』

『你说——什么?』

全身灰头土脸的凯鲁普双眼亮了起来。

『除了阁下之外,在下还曾和许多敌手交锋过,最初只是想收集保全相关信息,但现在却不一样,因为在下已经了解有更多比情报还重要的东西。阁下能理解吗?』

『难道……阁下认为小生不了解吗……!?』

凯鲁普的双眼变得更亮。

看来他好像快气炸了。

「欸,加古鲁,你这样说对凯鲁普太没礼貌啰。」

双叶忍不住插嘴。

『嗯?』

「凯鲁普也很认真喔。他每天都到教堂帮忙打扫,还帮东宫的公司处理很多麻烦事啊。」

「就是啊。努力的并不只有小加一个人啊。」

和己或许是和双叶一样对凯鲁普感到过意不去,也走近围栏纠正加古鲁。

『嗯,那是我失礼了。原来阁下也和在下一样,平日不断切磋琢磨——』

『不用拍马屁!』

凯鲁普的四周尘土飞扬,看来加古鲁的赔罪已经太迟,这回冒出四个跟刚才一样的圆轮。

『阁下难道认为小生是为了打倒阁下而活的吗?别忘了小生是以守护伊甸园的使者身分而存在啊!』

『这件事,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

『就凭阁下的一己之力,能守护得了整个御色町吗!?』

除了四个圆轮之外,凯鲁普更同时从双眼射出光线,和刚才不同的是,虽然还是能以肉眼分辨的慢速光线,但威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一瞬间整个棒球场陷入一片闪光,就像在近距离看着施放六尺大火球的烟火。

接着,凯鲁普发射的光线立刻把棒球场边的围栏打出个大洞,围栏前的银杏树从中段以上应声消失。

「哇、哇……!」

被光线追着跑的和己跌坐在地上。

「惨了……凯鲁普那家伙是认真的!」

「光线愈来愈猛烈啦!」

发现这一点的只有双叶跟和己,其它观众只是感到惊讶。

「喂!大家快逃!不然会被波及哦!」

双叶匆忙地大喊。既然对这方面相当内行的吉永家长女都这么说了,周围众人也都深信不疑,大家便像鸟兽散似地逃命。

其实御色町居民早就对这类争执习以为常,不过,一不小心被加古鲁他们的光线射中保证要受重伤。虽然加古鲁和凯鲁普为了避免意外,已经相当控制自己的实力了……

另一方面,球场上的对战依旧持续,完全不体恤双叶等人疏散民众的辛苦。凯鲁普使出全力发射出的每一道光线,不是把围栏打个大洞,就是在观众席上爆炸或把外野标竿击倒。加古鲁大概也判断无法抵挡,光是闪躲就疲于奔命。

『冷静点啊,凯鲁普!』

就连加古鲁的大喊也被凯鲁普发射的光线爆破给掩盖。

就在这时,凯鲁普身上冒出的圆轮出现在加古鲁身后。

『噢!』

圆轮和凯鲁普前后夹攻的光线命中加古鲁。一道强力的电击和让人忍不住遮住眼睛的闪光,就像要把加古鲁整个碎裂,攻击的余波把球场上的土全翻过来,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内野、哪里是外野了。

凯鲁普对着倒地的加古鲁,又展开一波光线攻击。

『唔……!你也该有点分寸……!』

就在加古鲁准备反攻的瞬间——

圆轮又回到凯鲁普身边,并且一个个将能量集中在凯鲁普身上。眼见圆轮和凯鲁普的力量合而为一,集中火力。

就在被攻击前,加古鲁先发制人出击。

一道跟粗木差不多宽度的光线朝着凯鲁普延伸,不过,稍微慢了几秒钟出手的凯鲁普发射出更粗的光线,比加古鲁所发射的要粗上一倍,不但压制加古鲁的攻势,还把加古鲁直接弹出去。结果黑色石像就像击出全垒打时的拋物线路径朝场外飞去,此景恰好符合棒球场这个地点。

「加古鲁!」

双叶大喊的原因并不是担心加古鲁。

而是加古鲁被弹出方向的前方——

「危险!」

围栏之外还有些慌乱逃跑的人群,虽然其中有些人还是好整以暇观战,但看到连加古鲁都被弹出场外,剩下的一小群观众这时也开始忙着四处逃窜。

只是,加古鲁即将坠落的方向,却有位丝毫没察觉到这场争斗、碰巧路过的行人。

『唔!』

当加古鲁发现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在光线的威力之下,加古鲁那比成年男子还重的黑色石材身体,以加速度撞上一棵大树。那棵大树的树干需要有两名像双叶差不多大的孩子才能勉强合抱,但被加古鲁这么用力一撞之下随即倒下,几乎快被连根拔起。

接下来,倒下的巨木——撞上了恰巧走在草地上的行人。

巨木撞到行人之后还滚了好一会儿,直到撞上其它树木才停下来。这名被波及的路人在这阵冲击下被弹了出去,而加古鲁就倒在他身边。

「喂、喂!」

一瞬间四下陷入寂静。

包括双叶、和己还有围观群众,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说不出话。

银杏叶纷纷飘落在倒下的加古鲁和行人身上。

「让开!」

最先展开行动的是双叶。她双手拨开人群,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加古鲁,看到倒在下方的路人——一名年轻男子——准备把他抱起来。

「不可以随便移动!」

和己赶紧制止双叶。

几个大人立刻跑过来,看着倒地男子的状况。男子的伤势有多严重,连外行的双叶也知道,因为男子的双腿往怪异的方向弯曲。至今不知道把多少同学打得无力招架的双叶,也从来不曾骨折过。

「我来叫救护车!」

棒球队的成员身上带了手机。双叶在救护车抵达之前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静静看着大人们尽力进行紧急处置。

『请退后!』

凯鲁普突然插进大人们围起来的圈子里,接着立刻从双眼发射红色光线,倒地男子随即按住双腿、痛苦呻吟。

「喂!凯鲁普!你干嘛!」

双叶对着凯鲁普大骂,但凯鲁普却什么也没说。

『——是小生的责任。』

他只说了这句话,接着就继续发射能改善人体状况的光线。虽然这是加古鲁也常使用的光线,但毕竟不是电玩中的恢复魔法,所以无法治疗伤势,最多只能稳定病患情绪。

凯鲁普之前因愤怒而发射光线时的态度相当认真,现在治疗倒地男子时也是一本正经。也就是说,这样看起来并不和蔼可亲。

双叶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平常不论是凯鲁普或加古鲁,只要有任何一方在,就能守护大众安全啊。

「加……」

就在双叶叫着他的名字时,发现状况有异。

加古鲁从刚才就完全没动过。

嗯?不对!他有动过。就从原本被凯鲁普光线扫飞之后落下的位置稍稍移动,然后就直盯着倒地男子。他也没像凯鲁普那样发射疗愈光线,只愣在一旁凝视。

「小加?」

和己察觉到异状后叫了他一声,但加古鲁却没回答。

「欵!加古鲁!」

双叶用力摇晃他的身体,但加古鲁还是没什么反应。

『……没能……』

他好像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双叶赶紧把耳朵贴近。

『……在下……没能保护……』

双叶突然惊觉。

对加古鲁面言,说不定这是他第一次没能好好保护他人。以往就算双叶惹出什么麻烦,加古鲁一定都能实时出手救援。甚至可说是因为有了加古鲁,双叶才敢放肆撒野吧。

但是,现在加古鲁面前却出现了「非敌人」的伤者。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加古鲁大人!阁下也别光在一旁看着——』

凯鲁普大声喊着加古鲁的名字,这才让双叶回过神来。

但是,加古鲁依然没回答。

不一会儿,救护车抵达,并载走了伤者。之前围观的群众也带着对伤员和加古鲁的忧心,各自回家。不论留在现场的双叶、和己以及凯鲁普怎么呼唤,加古鲁都不回答。

加古鲁的功能完全停止。

「喂!加古鲁!你说话啊!加古鲁!」

「小加!到底怎么回事啊!?」

在银杏叶四处飞舞的公园里,不断回响着双叶跟和己的呼唤。

任谁都知道,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我回来了!」

当天晚上,爸爸比平常早回到家。

「爸爸!」

和己什么都还没说,爸爸就用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对他点点头。

「妈妈已经打电话告诉我状况了,加古鲁也很不好受吧。」

以往遇到任何事都能一笑置之的爸爸,今天看来很没精神。或许因为看到走出玄关迎接他回家的双叶跟和己脸上的表情吧。

「受伤的那位先生现在怎么样?」

「凯鲁普说要去探病,了解详细状况之后会跟我们联络。凯鲁普那家伙好像也很消沉。」

『这样啊。本来应该等加古鲁恢复之后一起去跟对方道歉的——既然这样,我先一个人过去一趟好了。」

双叶看着爸爸陷入沉思,便一把抱住爸爸恳求:

「我们也要去!」

爸爸抚摸着双叶的头说:

「怎么?这种事是爸爸的工作啊。反正爸爸老是跟下属一起跟客户鞠躬哈腰的,已经习惯啰。况且,这次的事情可不只是双叶和朋友打打闹闹的小事,我非得过去一趟才行。」

「嗯……」

和己接过爸爸脱下的西装外套。

当全家人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看到爸爸一人还能保持坚强,让和己安心不少。平常爸爸不在时,如果遇到困难就跟加古鲁商量;现在家里没了加古鲁,只能依靠爸爸了。

「不过——虽然这样说对伤者有点过意不去,但我担心的反而是加古鲁呢。」

爸爸打开玄关门,看着外头。

妈妈正在外面,一脸落寞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柱。

「妈妈,外面很冷哦。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喔。」

妈妈听到声音才回过神看着爸爸,然后慌慌张张地收起一脸落寞,快步走进玄关,头也不回地钻进厨房。

『……小加被我们带去兔转舍治疗了,今天晚上就留在那里。」

和己跟双叶一开始带着加古鲁到兔转舍时,老板娘大姊姊还笑着说,加古鲁一定只是受到刺激愣住而已,没想到当大姊姊愈仔细观察他的样子,表情变得愈僵硬,最后做出了先留在那里一晚的决定。

原因至今不明,但加古鲁似乎已经完全停止运作。

以人类的状况来说,就叫做『意识不清」。

「加古鲁这家伙……只不过是让别人受了点伤,干嘛把自己封闭起来啊!」

双叶的抱怨或许一语中的。加古鲁很可能是因为害别人受伤,在这样严重的打击下精神受损吧,科幻小说里也常出现机器人在接受互相矛盾的指令后,开始出现疯狂行径的类似情节。

和己心想,身为守护者的加古鲁,是否也因为没尽到保护他人的义务,所以才会出现异常反应呢?

但是——

『这点都不像小加的作风啊。」

和己不经意地喃喃自语,所有人的眼光便全集中在他身上。

「因为小加自己也说过啊,犯下的罪若能努力补偿就好,遇到失败就重新来过啊。拿这次的事情来说,伤员经过紧急处理之后,就被送到医院了啊。」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他根本就不可能让人受伤啊!居然保护不了其它人,这一点才最不像加古鲁吧!」

和己面对双叶的反驳,无话可说。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连全家最乐观的开心果双叶都垂头丧气、一筹莫展,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只不过少了平常坐在门柱上的那尊石像,就好像全身上下没了斗志。

「除此之外——除了害别人受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比方说,是不是被凯鲁普所发射的光线击中什么重要的部位之类的。

看着和己陷入沉思,双叶「啪」的一声往他背上拍了一下。

「现在烦恼也没用啦!反正明天兔转舍的大姊姊就能把他治好啦!所以我们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没意义!」

「嗯……说得也是。」

「双叶说得没错!我们伤脑筋也没用!加古鲁可是炼金术制成的哦?那种技术很高深吧!」

爸爸说得对。要治奸用炼金术打造出来的加古鲁,就只能用相同的炼金术手法,也就是得靠加古鲁的制作者——兔转舍的大姊姊治疗。其它门外汉也只能在一旁静静守候,况且,制作者或许能找出和己他们看不出的故障原因。

「所以啰,先吃饭吧!」

爸爸看了看客厅。妈妈已经火速准备好饭菜了吧,空气中飘来了一阵香味。

然而,因为少了加古鲁,让原本愉快的餐桌也显得气氛有点僵,就算爸爸和双叶努力想炒热气氛,却反而变得更冷,最后一家人就在沉重的情绪中吃完这顿饭。

就像是加在料理中提味的食材,一旦缺少就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虽说用「提味食材」来形容会发射光线的石像有点怪怪的。

如果加古鲁的伤势是能马上治好的状况,吉永家一家人也不会那么担心吧。不过,加古鲁的样子看来和以往大不相同。

甚至令人担忧——他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恰巧是满月。一轮明月高挂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而从那儿散发出的月光成了兔转舍唯一的光源。

加古鲁坐在柜台上,以往闪烁着红光的双眼现在完全失去光彩。这么一来,真成了一尊再普通不过的石像犬。

远远望着加古鲁的,就是兔转舍的老板娘。维持一贯注册商标——黑发黑衣黑框眼镜的大姊姊,双手交叉胸前,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加古鲁。

大姊姊身边放了一大堆乍看之下像是破铜烂铁的仪器,其中一具仪器连上电极,而另一头当然是连到加古鲁身上。

「……」

大姊姊站在沉默不语的加古鲁面前,看着拿在手上的一张纸,不时瞇细了双眼、皱起眉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地拾起头。

「电灯……没开。」

她一按墙上的开关,整个兔转舍店内瞬间大放光明。乎常店里总陈设一些来自古今中外的古怪商品,唯有今天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整间店只有加古鲁还有那些检查他的设备。

大姊姊摸摸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呼——」

她摘下眼镜,轻轻甩了甩头。

连大姊姊自己也想不起来,到底持续检查了几个小时。从加古鲁被带过来之后,她就一直在找寻他停止运作的原因。

「看起来几乎没有外伤,也不可能死掉啊——不对!」

追根究柢,加古鲁是不会死的。因为他是使用万能之石,也就是全世界的炼金术师梦寐以求的魔法之石——贤者之石所制成的啊。就算加古鲁体内用的只是复制品,但治愈能力仍不比真品逊色。

然而,这却医治不了加古鲁的心。

「看来……结论只有一个啰。」

大姊姊像是宣告放弃似地把档案放回柜台上。

刚才之所以检查那么久,只是因为大姊姊完全不想导向「那个结论」。

但是,从目前这个一切功能停摆的状况看来,只能这么想了。

大姊姊摸摸加古鲁的头,传来一阵冷冰冰的触感,摸起来就像一般矿石,跟路边的石头感觉一样。

这跟当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终于还是想起来啦。」

大姊姊把自己的头贴着加古鲁的头,接着又轻轻地抱紧石像。

在宁静的兔转舍中,大姊姊始终维持相同的姿势。

天亮之后,双叶跟和己连早餐都没吃就直接冲到兔转舍。

最先看到的是和昨天一样坐在柜台的加古鲁。看他双眼还是没亮起来,就知道还没复原。

「加古鲁……根本没治好嘛!」

双叶今天早上一起床,也是先看看门柱——因为以加古鲁的个性,一旦恢复之后一定会和往常一样稳稳地坐在门柱上吧——但是,却不见那个熟悉的黑影。

「大姊姊,这到底怎么搞的嘛!」

两人环顾店内,并没看到大姊姊。双叶心想,她可能还在店后方睡觉吧,正准备往里头冲时,却看到大姊姊从柜台后方的房门采出头来。

「哦……是双叶跟和己啊,早啊……」

「大姊姊,妳都没睡吗?」

大姊姊双眼底下出现严重的黑眼圈。

「这么一说,你们俩还不是一样。」

双叶跟和己听大姊姊苦笑说着,便对望了一眼。双叶看到大哥也是一对熊猫眼,心想自己一定也差不多吧,干脆闭嘴不说了。

「等我一下,我刚好泡了提神茶。」

双叶跟和己乖乖地抓了把椅子坐下。搬椅子时才发现,今天兔转舍里竟然什么也没摆设,只有简单的桌椅,实在相当罕见.

几分钟之后,大姊姊端了茶出来。喝一口就让咽喉深处感到一阵清凉的茶,就连原本半睡半醒的双叶,在喝完一杯之后也能打起精神。

「大姊姊,加古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和己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

「这个嘛……有点麻烦啦。表面上是没受到外伤,不过,好像勾起他心里的旧伤。」

「心里的……旧伤?」

双叶跟和己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仔细想想,加古鲁是来到吉永家之后才开始启动的,所以他的回忆也是吉永家一家人共同的回忆,但印象中应该没发生过严重到能被称为「旧伤」的打击啊。

「对,过去的旧伤。」

「过去是指——?」

「就是加古鲁到吉永家之前的记忆啊。」

大姊姊回答得轻描淡写,连表情也没变。

「可是……之前大姊姊不是说过,加古鲁已经没有来我们家之前的记忆吗?」

「那个啊,被我消除了。我以为已经消除了。」

「意思是说,应该被消除的记忆再次苏醒了吗?」

「明明被消除,又苏醒?什么意思啦!」

双叶被弄胡涂了。举例来说的话,明明已经被消除的储存数据,结果又再次出现,就因为这样才引起故障的吗?

「应该是昨天的意外唤醒他的记忆吧。记忆是深不可测的,就算以为忘记了,却还是清楚留在心中的角落。用催眠术就能加以证明啊,甚至连十年前的一餐饭吃过哪些菜都还记得呢。」

「不过,那个旧伤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嘛——」

面对和己的询问,大姊姊也答不上来。

双叶想起加古鲁最后说的那句话。

——没能保护。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过去那个双叶他们所不知道的加古鲁,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你们还记得吗?去年冬天窥视我记忆的那件事。」

大姊姊不经意地以轻松的口气问了起来。

双叶当然记得。他们为了叫醒整整睡了三天不醒的大姊姊,还跑进她的记忆中,到昭和二年(公元一九二七年)经历一场冒险。

当时遇到卖力制作加古鲁的三位炼金术师。这三人为了做出守门型自动石像吃尽苦头,还把双叶、和己和加古鲁卷入一场由他们引起的纷争中。

加古鲁从昭和二年起就已经存在,这么说来,从那时到现代这段时间里就算发生过什么也不足为奇。

「我猜加古鲁的心是被留在那个时代了。」

「可是,之前大姊姊不是说过,小加从昭和二年起就被封印了吗?」

「正确说起来是『我想封印』啦。」

大姊姊吐了下舌头,这无疑是代表了否定。

「有几次让我非得解开封印不可,就出了点小状况。」

「光是小状况怎么可能毁了加古鲁嘛!」

耐不住性子的双叶逼问着大姊姊。

「不用再多讲理论了啦!总之,该怎么样才能治好加古鲁呢?」

「嗯,这个嘛——」

大姊姊双手交叉胸前,陷入沉思。

时钟的长针走了两圈左右。

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突如其来用力往地上一踏。

砰的一声,整个兔转舍摇摇晃晃。没想到下一瞬间,刚才双叶跟和己才坐着喝茶的桌子就应声翻转,桌子下方的地板像面板一样,翻过来之后出现一具巨大的机器。

「居……居然藏在下面……」

看着房子里装设的机关,连双叶也一时之间目瞪口呆。

不过,一看到出现的机器,就让双叶跟和己充满怀念之情。

那个圆筒状的机器,正好躺得下一个人,看起来像是科幻电影里用来让人冷冻休眠的卧舱,只不过眼前的圆筒看来带点日式风格。

兄妹俩还记得这机器的名字叫「记忆挖掘卧铺」。只要躺进圆筒里,戴上安全帽,就能体验到当事人的记忆。如果再增加几顶安全帽,甚至还能让其它人潜入躺在卧铺上那个人的记忆里。

「事情就是这样,那我过去一趟啰~」

大姊姊扭动一下肩膀,走近卧铺。

「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只有大姊姊一个人去?」

双叶拉住她的肩膀拦下她,大姊姊却反问:

「双叶为什么也要跟来?」

「我怎么能不跟去呢!如果要救回加古鲁的话,我也要去!」

「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大姊姊作势将双叶推开。

「我管它会不会危险!」

「我也觉得非常危险……」

双叶踹了表示意见的和己一脚,让他闭嘴之后,又紧抓着大姊姊的手臂。

「加古鲁现在不是很危险吗?每次都让他救我,这次我们不想办法帮他就糟了!」

双叶和大姊姊双方不示弱地互瞪。

「……真的很危险哦。就连我也不保证能保护妳,而且现在也没有加古鲁哦,这样妳还要跟去吗?」

「那当然!」

双叶的回答还是一样简洁。

「唉……好吧。可能有些事少了双叶还办不到呢……」

大姊姊不再坚持。

不过,和己却有些犹豫。

「怎么啦?大哥?大哥当然也会一起去吧?」

「呃……」

双叶瞪着吞吞吐吐的和己。但和己却无视于双叶的目光,只顾着凝视一动也不动的加古鲁。

「大姊姊,小加过去所在的时代真的很危险吗?」

「嗯,相当危险。跟上次的状况简直不能比。」

大姊姊一脸严肃地点着头。

「就是因为太危险,所以才会有他无法保护的人。」

「如果大姊姊知道状况的话,那就算一个人也能——]

「欸!大哥,你在说什么啊!」

「好痛!」

和己的脚中了双叶一记飞踢。

「知道危险更不能让大姊姊一个人去吧!」

「妳错了!就是因为太危险,所以我才认为请了解状况的大姊姊去比较好!双叶跟着很可能会碍手碍脚啊!」

和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吧,会让加古鲁的记忆摆荡不定的是哪一个时代。当然,双叶也在迷迷糊糊中慢慢了解。

加古鲁走过的岁月中,危险的年代就只有那一段。

「和己说的没错。哦,帮我一下。」

大姊姊把加古鲁的头横放后,用双手抱着他。和己连忙抱住加古鲁的脚,两人合力把加古鲁放到记忆挖掘卧铺里躺好。

大姊姊把像是安全帽的装置戴到加古鲁头上后,接着开始操作起卧铺内侧的面板。双叶跟和己只能在一旁静静凝视。

「不过呢,就像去年的事那样啊。也就是说,有些事情光靠我们是无能为力的,但如果你们在场说不定就能解决。事实上,『那时候的我』真的没办法,所以最后只能选择封印记忆。」

大姊姊按下按键之后,面板上的定时器开始启动。

圆筒型的定时器上刻着四位数数字。

「我猜得果然没错,加古鲁现在就是在『这个时代』。如果他完全丧失记忆的话,应该不会出现数字,要是意识清醒的话会显示出今年的数字才是。」

大姊姊说完,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只要跑到这个时代,把加古鲁叫回来就行啰?」

大姊姊听着双叶简单的结论,笑着点点头。

「大致上由我来保护啦。」

「靠大姊姊啊——」

平常这总是加古鲁的任务啊。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

这次要换大家去帮助加古鲁了。

正当双叶提起斗志,双手一拍时,和己胆怯地举起手。

「呃……我留下来。」

「啥!?」

双叶还以为和己一定会同行的,惊讶得张大双眼。她心想,大哥这种人平常说归说,最后还是会跟来的啊。

「这次我就不跟去了……好像还有其它该做的事。」

「是啊。你很清楚嘛。」

大姊姊笑咪咪地摸着和己的头。

「请和己联络东宫,还有希沙姆。万一发生什么事,你们要保护这家店,还有这个小镇哦。」

「……好。」

「对哦。要有人留下来的话,还是大哥比较好。」

双叶也表示赞同。

虽然不太愿意去想象,但还是得随时设想最坏的状况,在这个非常时期正需要和己冷静思考的能力。再说,就算机器故障,比较之下,双叶完全无能为力,但和己至少还能依照手册做出紧急应变吧。虽然他能不能应付炼金术的道具也是个问题,但保证能比双叶处理得妥当。

「对了,我也会去跟百色先生说一声。」

「哼,不用找那家伙,也不知道睡着时他会干些什么勾当。」

大姊姊边说边摇着手。看来她真的很讨厌百色啊。

「双叶,妳也知道吧?这次要去的时代真的非常危险哦。」

「你怎么从刚才一直念同样的事啊。」

「双叶!」

和己气得大吼。

「妳真的要自己小心啦——万一有什么状况,要马上回来哦。」

「……好啦。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

双叶使着性子,鼻子哼了一声。

就连小学五年级的双叶,藉由从电视和漫画里获得的知识,也知道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比「昭和二年」更容易了解。

「最后问妳一次。我已经劝过妳了哦,即使这样妳还是要跟来吗?」

「……当然。」

只要有需要帮助的人就绝不退却,这就是吉永家的孩子。

哪怕等待救援的不是人,而是一尊石像。

——一九四五年。

哪怕要前往的是日本最艰苦的那个年代。

昭 和

记忆挖掘卧铺的使用方法若只论连接部分的话,其实很简单。只要戴上类似安全帽的连接端子,接下来睡着就行了。还记得上次是在大白天操作,所以还满辛苦的。

不过,今天双叶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马上就睡着了,因为昨晚担心加古鲁,一夜没睡好。

闭上眼睛不久之后,四周渐渐变亮。当双叶受不了刺眼的光线、忍不住睁开眼睛时,机器已经开始启动。她发现自己正穿梭在宛如光线隧道的地方,一下子睡意全消。

到现在她还无法置信,这其实是梦境世界。不但摸着自己的身体时还有感觉,也没有作梦时那种难以形容的飘浮感,虽然身体轻飘飘也不错,但有时候真的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这也是这个机器无法问世的原因吧,就连双叶都认为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当她穿过光线隧道后,就进入现实世界。

「好痛!」

屁股一阵剧痛。

从高处跌下来,任谁都一样会痛吧。双叶抬头一看,发现空中有个像是隧道的大洞,原来自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对了,上次好像也是这样。

双叶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这里……是哪里啊?」

她喃喃自问。

眼前是一片河岸。上次最初也是来到河岸边,不过看起来像是不同的河。周围的景色看来大不相同,昭和二年的街景应该是更——

「怪了?」

不对!景色还是一样。远方有一座桥,上次来到昭和二年时也是走过那座桥,不久之后就遇

到了人,然后一起走到兔转舍的前身——高原商会。

果然来到跟上次相同的小镇。不过,当时的建筑物比较多日式风格,这次看起来到处都有西式建筑,仔细一看,有些房子还古怪地盖成一半日式、一半西式。这应该是刚好引进现代建筑风格的时代吧。因为以平房居多,感觉好像海螺小姐(注:日文原名《サザェさん》,作者为长谷川町子,由漫画改编的动画从一九六九年播映至今)的家。

还有,河川看起来也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泥沙量增多,感觉很混浊。

然后,最大的差异就是——

「怎么那么安静啊——」

不论是堤防或桥上,都看不到半个人影。看到远处还有住户的烟囱升起烟雾,又不像是没人住啊。不过,感觉就是怪怪的,虽然双叶无法用具体的词汇来形容,总之就是有股寒意。

不过事实上是真的很冷。御色町现在正值秋季,这里是冬天吗?

「对了,大姊姊在哪啊?」

她刚才明明跟双叶一起睡着的啊,现在却不见踪影。

如果大姊姊不在,那不就连高原商会在哪都搞不清楚了吗?

双叶四处张望,看看周围有没有其它人。

「啊!」

有了!堤防上有辆大型双轮推车。

双叶对着拉车的大婶招招手。

「咦?妳怎么啦?」

大婶一看到双叶,一开口就这么问。

「什么意思啊?」

「妳怎么没跟着疏散呢?」

「『疏散』……?什么啊?」

双叶从来没听过这个字。

但是,大婶听到她的回答,脸上随即罩上一层阴影,难过地说:

「这样啊……原来妳无依无靠啊,真可怜。」

「等、等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看来大婶口中的「疏散」,似乎是由可依靠的亲朋好友为自己做的事。仔细一看,双轮推车上堆满了家具财物,这位大婶应该也正在逃亡到某处的路上吧。

「我在找人啊!就是兔转舍——不对,是高原商会的伊代!」

「伊代姑娘……?我不认识耶。我在这个小镇上没住多久。」

「是哦……」

「她长得什么样?」

「这个嘛,长头发、戴眼镜,胸部超级大,拿着一把青龙刀奸笑的大姊姊。」

「听起来好特别的人啊。」

双叶一面形容,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我还是不知道,对不起啊。」

「哦,别这么说,没关系。那妳知道哪里人比较多吗?」

「要找人多的地方就去配给站。」

「配给站?」

又是个没听过的字眼。

「那条路上的米店应该就是这一带的配给站,说不定那位叫伊代的姑娘也在那里啊。」

「对耶,谢啰。」

「路上小心啊。」

「好!」

双叶对大婶挥手道别后,跑向大婶告诉她的广场。从河堤过桥之后,人一下子变多了,好像回到跟上次一样的感觉——事实上却不然。所有人都垂头丧气,脸上死气沉沉,看起来像是镇上流行传染病似的。

身上的服装也是。有人穿着学校的破旧制服、有人绑着头巾,身穿粗布工作长裤裙、也有人身披粗劣的外套,大多数人身上的服装就算是恭维也很难用「美观大方」之类的词汇来形容。

虽然有些人正在对话,但声音都很小,双叶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无论是不时擦身而过的人,或是坐在路边的人,大家的双眼全都骨碌碌地盯着双叶。这绝不是她想太多,这些人的眼神中的确明显带着敌意。

「搞什么啊……」

感觉真不好。双叶决定不向其它人打探伊代的消息,直接快步前往配给站。

木板围墙上贴着好几张告示。

——绝不停止攻击!

——无欲无求,只要胜利!

——杀呀!英美乃我敌国!

——宁为玉碎!

一张比一张耸动的标语,角落还有国防委员会之类的署名。如果在现代贴这种标语,保证会招来周遭异样的眼光。但在这个时代,政府却相当推崇这种作法,让双叶忍不住浑身发抖。

结果,绕了半天也不知道哪里是配给站。虽然大婶刚才说了某家店,不过到处也没看到写着「配给站」的招牌,双叶也搞不清楚。正想着会不会是那家拉下布帘的店,不过没看到什么人,既然是「配给」,感觉上应该会聚集一大群人吧。

况且,要说这是商店,人也未免太少了吧。

是不是因为没东西可卖啊?

正当双叶思考时,巷子对面有个拿着袋子的男人走过来。

「只有这些啊……?比上次又少了点。」

男子看着袋子,一脸无奈地喃喃自语。

这个人也是去领配给的吗?

「欸,请问一下。」

双叶叫住那名男子。

本来想问他配给站在哪里,但想了一想决定直接问他。

「请问,有看到一个叫伊代的人吗?长头发、戴眼镜,胸部超级大,拿着一把青龙刀挥来挥去的大姊姊。」

「啥?听起来这个女的怎么像是妖怪啊?」

「没看见吗?」

「这个嘛……叫伊代的有好几个人啊,那是妳妈妈吗?」

「呃……」

正当双叶要进一步说明时才想到,来到这个世界的大姊姊还会做相同打扮吗?如果她也生活在这个时代,或许会做符合时代的打扮。

「说不定她没拿青龙刀吧,绑着头发,穿一件深蓝色和服……」

「这下子不反倒变成随处可见的主妇了吗?」

「是哦?」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耶。妳再加把劲继续找吧。」

「嗯,谢啦!」

双叶毫不气馁,看到走过男子身边的老爷爷立刻上前拦住。

「老爷爷,你认识一个叫伊代的大姊姊吗?」

「什么?妳说谁啊?」

「我说一个叫伊代的人啦!带着般若鬼面具,拿着青龙刀挥来挥去,高原商会的大姊姊啦!」

「老头子我今年八十岁啰。」

「所以你要好好听人家说话啊!一个叫伊代的变态女人——」

「妳说谁是变态女人!」

突然有人抓住双叶的脖子,将她推倒在地,周遭的目光一下子全聚过来。应该说,从刚才她对着老爷爷大吼大叫时,她就已经引人注目了吧。

「好痛啊……」

双叶按着脖子转过头来。

她心想这一定是大姊姊干的好事,气得破口大骂:

「妳干嘛啊,大姊姊!把我脖子扭断怎么办!?」

「妳说什么?」

没想到,站在双叶面前的竟然不是大姊姊。

「咦?」

这哪是大姊姊啊,根本是个男的!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男孩,看起来比和己大,这么说来年龄应该是高中以上,一定是高中生。

「妳说啊,妳从刚才不停探听,到底想干嘛!」

男生回过神来一把揪住双叶的领口,把她举得高高的。

这名皱着眉头紧盯双叶的高中生,感觉和现代的年轻人不太一样。虽然轮廓不深,看起来却意志坚定,加上短短的头发,给人有如运动员的形象。

「你、你干嘛啊!不干你的事吧!」

「怎么不千我的事!任谁听到自己的母亲被侮辱都会生气吧!」

「……咦?」

双叶顿时全身无力。

她整个人被举在半空中,想着该说什么。

「请问……我要找的是个叫高原伊代的人耶。」

「那又怎么样?」

年轻人的表情毫无变化。

「……?」

年轻人看着双叶整个人愣住了,也察觉状况有异吧,随即把双叶放开。

「请、请问哦……该不会那个高原伊代就是……」

「是啊,高原伊代是我母亲。」

年轻人回答得理直气壮。

「咦咦咦咦咦咦咦!?」

双叶吓得差点跳起来,年轻人的表情看来更不高兴了。

「妳从刚才就一直很没礼貌耶!」

「哦哦,对不起……我没什么恶意哦,只是纯粹太惊讶……不过,这么说来,你应该听懂我说的吧?像是青龙刀啦——」

年轻人托着下巴边想边说:

「确实……妈妈认真起来是会拿出青龙刀的……」

「对吧?」

双叶和年轻人对看了几秒钟。

年轻人好像一时也没话对双叶说,只是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这大概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吧。虽然双叶最讨厌被当作小孩子看待,但她也能体会年轻人复杂的心情,暂且就不反抗了。

「我叫吉永双叶。大哥哥呢?」

「我是——高原喜一郎。」

年轻人在自我介绍之后,总算对双叶露出笑容。

感觉跟和已有点相似呢。

之后,双叶就跟着喜一郎,打算等他领完配给就跟他一起回去高原商会。双叶好奇地四周张望着,喜一郎冷不防地便把制服外套披到她身上。

「这是干嘛啊?」

「妳披着就对了。」

黑色制服外套传来喜一郎的汗臭味。在一股男生的体臭中隐隐混着兔转舍大姊姊的气味。

「干嘛给我外套啊?」

「双叶,妳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啊……未来吧。」

双叶回答得简洁。

上次来到这个时代,她随口对喜一郎的父亲这样回答,对方深信不疑。这次看来好像也轻松过关,喜一郎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既然妳是妈妈的客人,也见怪不怪了。不过……也不该要妳穿成这副模样啊。」

喜一郎虽然相信双叶所说的,却还是顶着一张苦瓜脸。

「我这身打扮到底有哪里不对嘛?」

「妳看看周围的人。」

双叶左右张望,所有人都用疲倦的眼神看着自己,旁边还有人在吵架。

「那些人也是来领配给的。」

根据喜一郎的说法,配给是以每个村、镇以及邻为单位进行分配,旁边的人好像就是某一邻的代表。其实,跟分配的人吵架也不会增加配给量,只不过看到配给的量不成比例,还是会感到相当愤忾吧。

「妳那身衣服是什么质料做的?」

喜一郎突然问道。

双叶今天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穿惯的吊带裤,而是秋冬款式的运动外套和牛仔裤,和周围的人比起来确实显眼。上次来的时候也因为太突兀,所以换上当地的服装。

「应该就是普通的棉质和众酯纤维吧。」

「后面那个我听不太懂,不过,我直截了当跟妳说吧。妳那身衣服卖掉的话,可以一个月不愁吃穿了,现在妳等于是穿着现金走在路上啊。」

「咦……」

她再次看看四周的人们。

领到配给的每个人脸上都掩不住失望的表情。有的女人一脸哀戚地看着哭闹不休的婴儿;也有的人正和家人互相对骂。

「配给一年比一年少了啊。」

「这……这样啊。」

双叶浑然不知。她以为所谓的战争,就是拿着枪互相扫射。虽然说她也知道可能会发生炮弹掉下来,将房子和人炸飞这种事。

但是,她不太了解原来还有缺乏粮食的时代,至于卖衣服来换吃的更是无法想象。

「懂了就快走吧。现在还好,到晚上就危险了。」

双叶感觉一下子被推进了陌生的现实世界。

「……嗯。」

喜一郎快步走出,挡在双叶身前,双叶轻轻点了一下头,只能赶紧跟上。

「请问,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事啊?」

双叶忍着不去张望四周,抬起头来看着喜一郎。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我也有不懂的事哦。」

「我不是要问什么深奥的问题啦,因为我对战争到底是什么也还搞不太懂。我要问的是,嗯……比方说,高原商会现在怎么样啦。」

「高原商会已经倒了。」

「咦咦!?」

双叶忍不住一再抬头看着面无表情回答的喜一郎,但是他还是像戴了面具一样,丝毫没有改变。双叶心想,如果真的倒了,他们现在靠什么生活呢?嗯,不过,这个叫喜一郎的年轻人看起来体力还行,难道说是他在外头工作吗?

「阿喜,不能对不认识的小孩说谎吧?」

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双叶转过头一看,是名年纪跟喜一郎差不多,身穿工作裤裙的女孩。她上半身的学校制服有点脏,看起来好像刚工作完,发型跟其它女学生一样,扎着两条辫子。不过,在所有人的表情一片死气沉沉中,只有这女孩还笑咪咪的。

「原来是由纪啊。我本来想等到家才解释的。」

「你骗我的啊?」

双叶拉着喜一郎的衬衫。

「我才没骗妳呢,现在已经没有高原商会了啊。」

看着喜一郎嘻皮笑脸的样子,让双叶无法对他生气。平常看来面无表情,对人爱理不理的喜一郎,其实骨子里却是个性开朗的年轻人呢,果然是受到战争的影响吗?

「现在换成『兔转舍』这个名字。」

「兔转舍!?就是那个兔转舍吗?」

「妳知道啊?说的也是,妳是从未来世界来的嘛。」

「未来世界?」

那个叫由纪的女孩侧着头纳闷地问。

「她说认识我妈妈。」

「哦哦,原来是这样……」

由纪大概跟大姊姊也很熟吧,这么一说明她就能了解。接着,似乎和喜一郎熟稔的由纪就和他肩并肩地走着。

「对了,由纪,妳今天去哪儿了?」

「哦,在学校帮忙啊,缝制一些军服。」

不过,由纪似乎刻意跟喜一郎保持一小段距离,感觉想靠近又不能靠近。恐怕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没人亲密到手牵手吧,至少在昭和二年时是如此。

喜一郎大概察觉到双叶的目光,简单回答一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偶尔会到店里来帮忙,光靠妈妈一个人还是很辛苦。」

「怎么是一个人……那润哥呢?」

当双叶提起高原伊代的丈夫,也可说是加古鲁之父的另一位炼金术师之名时,喜一郎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爸爸没回来。自从他出征北方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一开始双叶还不太懂这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润上了战场——

「——死了吗?」

高原润。历史上第一个打造出自动石像的人,个性纯真腼腆,想对心仪的女孩表白爱意还得鼓起最大的勇气,他就是这样率直的一名炼金术师。永远穿着单薄的外衣,而且动不动就裸着上身,为此每次都会惹大家生气——

「妳少乱杀人!」

喜一郎破口大骂。

「又没有收到战亡通知,我爸爸一定还活着!」

「对、也对。真对不起。」

双叶赶紧道歉。任谁也不想相信自己的父亲死掉吧,双叶的心情也一样。这时,在喜一郎身边的由纪轻轻拉了他的衣袖。

「啊,真不好意思,由纪。」

「别这么说。」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但双叶也察觉到了。

由纪家里也有人因为战争——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双叶也知道这种事情令人难过,但心中就是没有那种切身的感受,就好像看漫画或玩电动一样,没有真实感。

「战争真的那么惨吗?」

双叶不经意脱口而出。

喜一郎和由纪相视着对方,想着该怎么说明。

过了一会儿,喜一郎指着天空说:

「妳看看。」

双叶顺着喜一郎的指尖望去。

天空一片昏暗。灰蒙蒙天空的彼端可以看见有座山。

山上冒着阵阵浓烟。

「那座山的另一边,前天有一场空袭,到现在火都还没扑灭。」

「我妈妈也去那里帮忙了,不过我太害怕不敢过去——」

「这个小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空袭,所以大家都很害怕。」

喜一郎和由纪都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叙述事实。

这时双叶突然发现,他们俩只有在提到战争时会压抑住不流露表情,仿佛不这么做就会让自己整颗心崩溃一样。

「我……」

正当双叶想说些什么时,喜一郎拍拍她的肩膀.

「未来世界里没有这些事了吧?」

「嗯。」

「那就好。这些事妳不用知道。」

「可是,我……』

「我们只要知道有和平的未来就心满意足了。对吧,由纪?」

「是啊。战争会结束对吧?那就放心啦。」

双叶看着相视而笑的喜一郎和由纪,突然有种自己无法融入的感觉。

他们的喜悦,让人觉得一阵鼻酸。

「嘿,天色要变暗啰!」

喜一郎猛力往双叶背上一拍。

「好痛!」

「对对,就是要这么有精神才对。」

喜一郎挥着手边笑边说。这下子真的惹恼了双叶,跳起来给他一记飞踢,看着喜一郎的肚子结结实实吃了一脚,让由纪吓了一跳。

「……真稀奇耶,居然有腿力这么强的女生。」

「我的原则就是一报还一报!」

「如果你是男孩就能当军人了呢!不对,光是现在这个气势就很够了。」

看到喜一郎抱着肚子还是笑个不停,双叶打算再给他一脚,只不过喜一郎已经趁机跑了。

「给我站住!」

「站住就会被妳踹了吧!」

逃跑的喜一郎及在后面追逐的双叶。

而打从心底笑得乐不可支的由纪则追赶着两人。

建筑物的外观和昭和二年时看到的完全没变——镀锌铁皮盖成的屋顶,还有一扇玻璃拉门,其余部分就跟其它住宅的结构一样。原本挂着「高原商会」的招牌,现在写着「兔转舍」。比起房子其它部分,只有招牌是全新的。

走进店里,原本阴沉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哎呀——双叶,妳总算平安无事到啦。」

兔转舍店内的陈设和现代差别不大,旁边一个大架子上放着各种奇异的物品,店中央的桌上也有一大堆用途不明的小东西。

店后方有间约两坪大小的小和室,而兔转舍的大姊姊本人正坐和室内的暖炉前悠哉地喝着茶。和平常不同的是现在她穿着和服,还把头发绑起来。

「大姊姊——」

居然丢下双叶,自己在这里喝着茶!

正当双叶准备开口大骂,一瞬间却起了自制心。

这个大姊姊真的是大姊姊吗?现在这里是加古鲁的脑袋,那么,眼前这个人应该是生长在这个时代、名叫高原伊代的女子吧。

所以也可能是另一个人——不过。

「妳一开始叫我『双叶』对吧……!」

双叶脑子转了一圈后,立刻冲上前揪住大姊姊的衣襟。

虽然不是第一次回到过去,但这跟纯粹的时空旅行道理不同,而是体验某个人过去的记忆。

上次是到大姊姊的记忆中,这次则是加古鲁的记忆。

就算上次留下许多深刻的印象,但换成别人的记忆就变成另一个世界,不可能会记得的。

「哇哈哈哈,被识破啦。」

「妳这家伙,把人家丢在河边,居然只还敢哈哈笑……」

「在来之前我做了个小设定啦,把我跟这个时代的自己做了替换,所以一来我就在家里啰。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嘛!」

「那也要来找我啊!还有心情喝什么茶!」

「说是喝茶,其实不过是这样哦。」

双叶看看大姊姊手上的茶杯,里面的液体几乎是透明的,这根本是热开水啊。

「这茶叶已经泡过好几次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杯了吧。」

「是因为战争的关系吗?」

「对。」

大姊姊轻松地笑着回答,其实她心里应该更难受吧,是因为事过境迁反而能乐于处在这个状况,还是她的心思在其它地方呢?

「妳这样还真像阿喜的小妹妹呢。」

她咯咯笑着说。

「由纪也来啦,快进来。」

大姊姊轻轻招着手欢迎由纪。

「我才不要有个这么吵的妹妹。」

喜一郎露出苦笑,一边松开制服领口一面说道。

「你怎么这么说呢。人家由纪总有一天也会是我的女儿啊。」

「唔!」

喜一郎听到大姊姊的话,惊吓得跌了一跤。

「妈妈!妳在胡说些什么啦!」

「怎么啦,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嘛。」

大姊姊看着喜一郎面红耳赤地抗议,只是一派轻松应对。现在仔细一看,喜一郎的眼睛和说话的方式都跟大姊姊很像,双叶忍不住想,这两人果然是母子啊。

「对了,『疏散』是什么啊?」

刚到这里时从大婶口中听到的字眼,双叶一直想着遇到大姊姊之后要问她。其实刚才也可以问喜一郎的,不过一下子听到太多消息就一时忘了。

「所谓『疏散』嘛,空袭时大都市不是很危险吗?这个小镇说小不小,所以也不能保证安全啦,为了躲避空袭,整个学校的孩子们都寄宿到乡下的寺庙之类的地方。」

「这样哦~……咦?那大人怎么办?」

「大人不能逃跑哦。」

大姊姊笑着说:

「因为正在战争啊,所有人都要投入才行。」

男人组成军队,女人则从事一切支持军队的工作。大姊姊说,这已经成了天经地义的风潮,全体国民上下一条心,为求战胜总动员,这就是日本当时的政策。

「阿喜哥不过还是个学生吧?」

「阿喜哥……」

喜一郎对双叶这么称呼他似乎有点不满,不过他还是忍着没发脾气,回答双叶的问题。

「我也一定得入伍吧。」

「咦咦……但你只是学生耶!」

「今年开始征兵的年龄往下降,我看马上就会收到红纸了吧。红纸就是征兵的召集令。」

「阿喜哥今年几岁啊?」

「十七。」

「真的假的……?」

这已经不是外表看来老成的问题了,跟和己同年龄的孩子居然得拿着枪战斗。双叶愈来愈觉得脱离现实,高中生捉对厮杀,真的是只有在漫画或动画才会出现的画面。

「欸,大姊姊……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吗?这个时代真的发生这种事吗?」

「是啊。全都是真的。」

「……」

即使大姊姊一脸严肃地回答,双叶依旧无法置信。战争、军队等这些她平日生活中根本不会听到的字眼,却理所当然地充斥在这个世界。这些只能说全都存在虚构的世界啊。

「好啦。双叶,妳的目的不是要来帮助日本战胜吧。」

「是……啦。」

来这里的目的是要唤回加古鲁。

一听到他的名字,双叶就想赶快见到加古鲁,因为彷佛只要见到他,所有不安就会霎时消散。只要有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守护自己的加古鲁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了,大姊姊,加古鲁呢?妳知道他在哪吗?」

「这我当然知道啊……因为他一直在我们家。」

大姊姊放下茶杯站起来,对双叶招招手。

「妈妈,妳们说的『加古鲁』是什么啊?」

「就是那尊石像嘛。」

「哦哦,那家伙啊。」

喜一郎点点头,看来加古鲁在高原家也已经很有名了。大姊姊穿着雪鞋从小和室走出来,喜一郎则紧跟在后面,然后是双叶和由纪。

店面后方有个仓库,其实应该可以直接走后门过去,但一大堆像是滞销商品的库存把门口堵住了。

「这家店,有生意吗……?」

双叶低声喃喃。

「店本身是没生意啦,不过妈妈好像会画些机械的设计图给一位社长朋友。」

喜一郎向她说明。

「该不会就是东宫电机吧?」

「对啊对啊,妳知道啊?」

双叶怎么可能不知道,打造出加古鲁的三人之一——东宫雅臣就是那位社长。喜一郎的父母高原润和高原伊代,加上东宫雅臣,三个人的心血结晶就是加古鲁。

仔细想想,直到双叶所处的现代,这几个人的缘分都还维系着,真是有趣。

「妳看,就是这里!」

大姊姊指着一问外墙涂着灰土的仓库。双叶记得上次没看到这个仓库啊,一定是为了堆放炼金术的道具或商品吧。

「加古鲁就在里面吗?」

「……呃,进去就知道了。」

大姊姊开了仓库的锁走进去。

昏暗的仓库中只有一颗发着光的灯泡,仓库两侧跟兔转舍一样放着置物架,一边当作书柜,另一边则放着很多陶器,中央则有一辆旧型摩托车。

「啊……」

就在里面,仓库最里面的墙边。

被固定在墙上的三道锁链团团捆住的,毫无疑问正是犬型石像。全身漆黑、背上有一对翅膀、身体和腿上覆着类似盔甲的外层,脖子上刻着一圈有如文字的花纹。

「加——加古鲁!」

双叶想都不想就飞奔过去。

当她一碰触石像的身体,立刻感受到以往冰冷的石材触感。明明没有分开多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想念心情。

「喂!加古鲁,快醒来啊!我们回家啰!」

石像响应双叶的呼唤,双眼瞬间发出红光。

一如往常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口吻,石像对双叶说了:

『阁下为——何许人也?』

第贰话 南方新嫁娘

吸到一鼻子灰尘,被呛得好难受,和己忍不住后悔,刚才应该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个口罩才对,不过多亏他的努力,兔转舍店内看来焕然一新。

「再来只要把商品整理一下……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嘛。」

和己看着店中央放置的记忆挖掘卧铺,轻轻点了点头。

当双叶和大姊姊为了找寻加古鲁回到过去的这段时间,和己则在店里进行大扫除,大姊姊并没特别要求他,只是因为闲着没事就顺手做了。

「和己,来喝杯茶吧。」

东宫天弥从店后方探出头来。就跟加古鲁和凯鲁普水火不容的立场一样,两者的制作者——大姊姊和东宫天弥表面上看来交情很差,然而,一旦出现这样的危机,他也会率先跑来帮忙。两人果然还是属于良性竞争的对手。

「哦,好的。谢谢。」

和己脱掉莫名奇妙出现在店里的围裙,拿起放在柜台上的茶杯。大姊姊红茶、绿茶都爱喝,不过东宫奸像只喜欢红茶,至少和己就从来没看过东宫喝绿茶。

「高原那家伙,平常也该打扫一下店里嘛,真是的。」

东宫在柜台前排放两张椅子,一面咒骂着。

「也不是啦……不过,每次只要有什么事就会由我和双叶打扫,算是处罚吧。说不定大姊姊心存期待呢。」

和己坐下来,慢慢啜了口红茶,顿时疲劳稍解。

双叶跟大姊姊至今还没有清醒的样子。

上次在大姊姊的记忆中体验了将近一个星期,不过现实世界才过了十五分钟。

但是,这次却已经过了一小时都还没回来。

「没办法啊,脑内的时间有个人差异,会因当事人的心境而不同。你看,大家不是都说发生意外之前,整个世界的运转会变成慢动作吗?」

东宫大概是发现和己一直盯着卧铺,赶紧向他说明。

「是这样吗……」

「况且这次不只是去找加古鲁,还得治好他心里的创伤才行吧?难度跟上次差太多了。」

「小加的创伤……」

加古鲁在那个时代到底是没能保护哪个人呢?

和己看着东宫。他的祖父东宫雅臣就是加古鲁的制作者之一,而孙子现在也是炼金术师,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请问,东宫先生——」

就在和己开口时——

『不好了!』

大声呼喊的是现身坐在记忆挖掘卧铺上的凯鲁普。

他和加古鲁一样是石像,所以不会出现表情变化,但所有人还是明显感受到他的焦急。

「凯鲁普不是去探望上次那位伤者了吗?」

和己出言确认,东宫代替凯鲁普点点头。加古鲁跟双叶都身陷非常状况,东宫又被找来,所以目前最空闲的凯鲁普便成为前往探病的代表。

『这个——那位伤者不见了!』

「你说什么?」

和己跟东宫都惊讶地站起来。

『小生还记得运送伤者的救护车车牌号码,所以也向他们查询……不过,没有一家医院急诊室接到这名患者。』

「为什么……?」

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原因把伤者藏起来呢?再说,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和己完全无法想象。

「不对劲啊。」

东宫也陷入沉思。

「那位伤者——除了他本身之外,比方说受的伤、穿着或是言行举止,有什么不寻常吗?」

「我不觉得他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耶……」

『小生的意见也跟和己大人一样。至于言行举止,由于那位伤者当场失去意识,也就不得而知了。』

「嗯……」

当东宫思索的同时,身旁的和己从柜台下方拿出电话簿,找出有急诊室的医院,一间间打电话问。不过,询问每家医院的结果都一样,到处找不到他形容的伤员。

「如果是已经出院倒还罢了,从一开始就没进医院的话……实在太古怪了。」

和己挂上话筒的同时,叹了口气说。

「难道会是新手炼金术师吗?」

东宫的结论和己也有些赞同。

『但是,完全没侦测到隐形水银和无形硫磺的迹象。让小生引以为傲的可是拥有比加古鲁大人更精密的感应器呢。然而,目前却没有任何反应……』

凯鲁普的回答显得很低调。

犯人把伤员藏起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和己突然看到躺在记忆挖掘卧铺里的加古鲁。

「呃……东宫先生,你知道小加过去发生什么事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不是啦,只是……小加这次昏迷不醒,会不会跟这起医院的事件有关呢……这么说来,也可能关系着过去有过牵连的人。」

「原来如此,会这么想的确很自然。」

东宫点了点头,随后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我也没经历过战争,知道的全都是从祖父口中听来的,没什么太重要的讯息。不过,我想在那个时代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吧。」

「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啊。我实在难以想象有人会因为那场战争而怨恨加古鲁或高原,真要恨的话,嗯……应该是恨我和凯鲁普吧。」

「恨东宫先生你们?」

「是啊——严格说起来,或许痛恨东宫电机的人还不少。」

『这一点小生倒不清楚。』

凯鲁普的一句话让东宫脸色变得阴沉,和己对此也有些纳闷,原本以为凯鲁普对东宫的事无所不知,原来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这段历史实在不值得自夸啊。」

东宫的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

「简单说,东宫电机也跨足军事武器制造。」

「咦!?」

「吓一跳吧?不过,这却是出自我祖父的善意啊。」

和己也很熟悉东宫雅臣这个人,他是位个性温柔善良的有钱少爷……没错,记得他对发战争财的父亲相当厌恶。

「他当初认为这是尽早结束战争的最好方法。而且,不只是我祖父,几乎所有日本人都是这么想——」

听他这么一说,和己也无话可说。

为了国家而甘愿献出生命的人有相当多。以往对于这些事只在书本上学到,但现在从东宫口中听来,却多了点真实感。同时和己也回想起当时认识的那位善良的炼金术师东宫雅臣。当知道心地善良的雅臣竟会制作武器,他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

「不过,还是不知道犯人为什么要把伤者藏起来啊。算了,反正调查之后总会真相大白。」

东宫说着,一面拿起茶壶重新斟杯茶。

和己也点点头,一口气喝掉已经冷掉的茶,再接过茶壶。

只有凯鲁普似乎还在认真思索,静静地站在一旁。

距离兔转舍几百公尺外的,是御色第一小学。

这里是双叶就读的小学,正值星期天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假日值班的老师,以及参加社团练习的孩子们,而小学后方的山上更是渺无人烟。

进入秋天之后,偶尔有些老人家为了欣赏红叶走进山林,但几乎每个人看到树木之后都说「应该过一阵子再来的」,之后就败兴而归。目前正是这样的季节。

在这座山里,有位被称为主宰者的生物。

那是以女性姿态展现的植物,名字叫做欧西里丝,外表美艳动人,然而个性却高傲又难以捉摸,一生起气来就会从触手发射光线,着实令人害怕.话虽如此,御色町的居民并不会特别躲着她,偶尔她上街时,大家也很自然地打招呼。

树木的叶片从夏天开始转红,欧西里丝向它们表示安慰之意,一面在山里散步。对同为植物的欧西里丝而言,红叶就是老化的象征。虽然即使叶片散落,树木也不会枯死,但身体一部分渐渐衰弱的确令人伤悲。

欧西里丝每走一步,触手就会发出「咻——咻」的声音,小动物们到现在还很怕看到她,至于镇上的小鬼如果用手指着她大喊「摩尔波鲁」(注:电玩太空战士《Final fantasy》系列中的怪物,是具有复眼和触手的食人植物),更会让欧西里丝毫不留情地发射光线。

欧西里丝到了能将整个御色町一览无遗的小山丘时便停下脚步。在一大片彼岸花的守护下,正想放开嗓门唱着人类听不见的歌曲时,她忽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是谁?

她一开始以为是人类。不过,那脚步声实在太诡异了,这座山里没什么特别的秘密,为什么要刻意放轻脚步呢。或许是那个自称是加古鲁劲敌的怪盗百色?不过除非必要,他是不会隐藏脚步声的。

听起来不是四只脚的脚步声,所以也不是小动物。

——这座山也变得危险了吗。

欧西里丝留意避开脚下的彼岸花,一面寻找脚步声的来源。如果欧西里丝的制作者希沙姆在的话,事情就容易解决了。不过,他现在跑到大老远的地方去跟认识的花店购买稀有种花卉。

为什么希沙姆在的话事情容易解决呢?因为在他这个蠢蛋当诱饵之际,欧西里丝就能找出对方的来历。反正希沙姆虽然蠢却身强体健,应该死不了吧。

但是,既然希沙姆不在,欧西里丝也只好无奈地独自下山。

——咦?欧西里丝,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啦?

山腰附近森林中的树木们轻松地问候欧西里丝。

——有没有看见可疑人士呢?应该是刚才进到山里的。

——听妳这么一说……鸟儿们的状况不太寻常呢。

欧西里丝抬头仰望,只见树枝随风摇曳,平常会有鸟儿在枝条上歇息,现在却不见踪影。

她忽然察觉到。

——树枝上好像有什么。

欧西里丝一发现异状,那抹影子就摇晃着树枝,虽然眼睛看不到,但那里确实藏着什么。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用了能隐形的药品,明明有声音、有气息,却看不到形体。

——什么人!

欧西里丝伸出触手追赶着影子,当触手发射出紫色光线,影子的前进轨道立刻改变,没让光线射中,似乎当光线发射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预测到方向。

紫色光线贯穿树叶,直冲天空。

欧西里丝已经进入备战状态,她将隐藏在身上的触手全伸出来,手臂周围则冒出当作盾牌的叶子。

她脚下速度丝毫不减,开始追逐隐形的跟踪者,灵巧地运用触手在树木之间飞攀。欧西里丝像只长臂猿穿梭在森林里,用的都是触手,双手反而空下来,为的就是打算用双手逮住跟踪者。

然而,她与跟踪者之间的距离始终没缩短,从前方树枝不自然的摇曳方式看来,可以了解对方果真是个看不见形体的「东西」,不过,逮住之后痛打一顿,或许就能让对方现出原形。

——什么!?

欧西里丝的触手展开行动!感应到正下方有异物飞过来,触手立刻长出叶片。但叶片却应声被贯穿,触手也被刺伤。

——唔!

入侵者明明在前方,攻击却来自正下方。难道敌方有两人以上?

不过,下方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欧西里丝悬吊在树干上,仔细观察四周。

这次光线从左后方射过来,一开始看不见,但这一次欧西里丝就了解,这并不是单纯的光线,而是有一团光线缠绕着物体。光线铁片——就像飞刀一样。

欧西里丝了解无法用叶片盾牌来阻挡攻击,于是挥甩着触手想拨开飞刀,但飞刀的威力却将欧西里丝的触手从根部砍断。被截断的触手伴随着飞刀,一起飞到森林的另一端。

——这种攻击方式还真有趣啊。

被截断的触手马上又长了出来,欧西里丝也和加古鲁他们一样,主要攻击武器就是光线,但是,这次的对手是以光线为原料,将隐形水银包裹在物体外层,扎实的结构连带提高威力强度。

不对!现在还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隐形水银。

——气味果然不太一样。

会从不可能的方向展开攻击,从这种手法可看出这次的敌人并非泛泛之辈。

欧西里丝发现了令人兴奋的猎物而露出得意的笑容,下方的草丛突然发出声响。

——逮到了!

欧西里丝朝草丛发射光线,紫色光线一碰到地面立刻变黑,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腐蚀光线。但是,这次却连拿手招式也使不上劲。

一瞬间,握着树枝的触手突然失去重心。

光线飞刀一刀截断了树枝。

——不妙!

欧西里丝从高处往下直坠。以触手和叶片当作防护垫隔绝撞击,着地之后张望四周,寻找敌人踪迹。

感觉后方有阵凉风吹过。

当触手伸过去时,已经太迟了。

——呜!

利刃砍断了欧西里丝的颈子。

欧西里丝的头应声落下,颈子喷溅出有如鲜血的汁液。

挥砍的影子并不赶尽杀绝,转往草丛奔去。

——哪里逃!

欧西里丝一把抓起被砍下的头,往敌人逃走的方向丢掷。

「!?」

这一招也出乎敌人意料之外吧,一时打乱了对方的行动。

——看招!

欧西里丝被抛在空中的头,从口中发射紫色光线。

「……」

光线似乎击中草丛里的敌人,只听见一声隐约的呻吟。完成任务之后,欧西里丝的头直接掉落,潜入地底。这不是死亡,而是化作山林养分。

本来还想再追,却发现敌人气息已经消退。

看来对方逃窜得很快,欧西里丝也追不上了。

——哼。

真是个难缠的劲敌。万一被攻击到弱点,现在会是什么状况呢。对方的反应速度虽然像动物一般,行为模式却有如人类。不过,若是人类的话,又无法解释为何能从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射武器啊。

——居然毫不畏惧地与妾身对战,难道又是炼金术师?

不懂得炼金术的一般罪犯自然不在话下,就连职业杀手看到欧西里丝的模样也会吓得半死吧,何况是战斗?但也不能排除对手是类似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总之欧西里丝无法判断。

反正,最后的目标一定是加古鲁吧。来到这个小镇的奇人、怪人,终究会找上加古鲁。虽然不情愿承认,但欧西里丝唯一敌不过的就只有加古鲁。

——先联络吉永那小伙子吧。

噗的一声,欧西里丝刚被砍断的头又从脖子上长出来,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编写简讯。对于能在体内调制万灵丹的欧西里丝来说,头和头发也差不多。

状况没特别进展,和己只能在兔转舍无聊地消磨时间,这时,口袋传来振动。

「咦?是欧西里丝传来的。」

和己拿出手机,看看内容。身为植物的欧西里丝没有声带,不知何时开始和己跟她没事就互

传简讯,有时在路上发现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会拍下照片,彼此交换心得。有一次收发简讯时刚好被某学妹看到,居然招致莫名其妙的误会,害得和己还拚命辩解。

然而,今天的简讯却跟以往不同,简短扼要。

——注意来路不明的敌人。

「这是什么意思啊?」

正当和己想和东宫商量,站起身的一剎那。

兔转舍前方的玻璃橱窗发出振动,外头并没有吹强风,但玻璃却不断发出格格的声响。

「和己,你退后一点。」

东宫伸出手,把和己挡在身后。

就在和己的目光搜寻着凯鲁普时,忽然看到不寻常的现象。

兔转舍店外——也就是御色南口商店街。现在正值星期天下午,出门购物的人并不多,来往的大多是从车站准备回家的年轻人,或是刚吃过饭的情侣。

有个人站在兔转舍店门口,直视着店内。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惊讶,但又立刻否定似地摇摇头。是不是看到什么怪东西了呢,兔转舍里总是摆些怪东西,也难怪不明就理的人看了会吓一跳。

「那个人……」

还没分辨对方的身影,眼前就出现一道道闪光。

「哇呀!」

有如闪光灯发出的刺眼光线让和己忍不住别过双眼,接着是一连串玻璃碎裂的声音,几秒钟之后还听见利刃擦过空气的尖锐声响。

「凯鲁普!」

记忆挖掘卧铺放置在兔转舍正中央,凯鲁普就坐在上方保护着它。只见他面前出现六个小型光线屏障,顺利抵挡店外突袭者的攻击。「比起加古鲁使用的大型屏障,不知道凯鲁普喜欢一次放出几个小型屏障呢?」在这种危急时刻,和己还思考这种问题。

『站住!』

当光线尚未完全消失时,凯鲁普就瞬间失去踪影。

凯鲁普既然会离开,就表示他判断店内已经安全,和己立刻跑到记忆挖掘卧铺旁。

他看见有东西掉到地板上。

「这是……刀吗?」

地上掉了六把刀,与其说是刀,也不过就是把铁片打薄,说是「刀片」还更贴切些。要用这个切什么呢?

「这跟忍者用的那种叫苦无的武器还满像的,类似手里剑吧……好烫!」

弯下腰想捡起刀片的东宫,突然把手缩回来。

「好烫啊……看来刚才那几道闪光,就是将光线缠绕着苦无射出来的吧。」

东宫用烫到的手指抚摸着耳垂,一面对和己说明。和己只知道有一道道光线往自己这边发射,东宫真不愧是炼金术师。

「那么……敌人的目标应该还是加古鲁吧。」

「……看来是这样。」

和己也点点头。

刀片掉落的位置就在记忆挖掘卧铺的正前方,而且还是正中央身处梦境中的人所躺的卧铺。也就是说,敌人从兔转舍店外直接瞄准加古鲁。

「刚才那个……是人吧?」

和己向东宫确认。

「我也没看到长相,不过,那应该是个男人。」

「又是炼金术师吗?」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似乎不是。」

东宫确认几次温度已经降下之后,才从地上捡起苦无。

「竟然会想到将光线缠绕在物体周围发射啊。不过,这苦无表面附着的物质跟隐形水银又不太一样。」

「那……」

「敌人不是炼金术师,但应该身怀另一种有别于炼金术的绝技。」

东宫分析时的表情依旧一派轻松。

一瞬间,远方突然传来爆破声。

从声音的来源听来,爆炸似乎发生在商店街拱廊的另一端,虽然有路人尖叫,但这些算是家常便饭,大家也不感到意外。

『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是,当看到凯鲁普在兔转舍前一边翻转、一边飞向空中时,这下子连东宫也不得不心慌,他冲出店外,往凯鲁普飞滚的方向冲去。

「凯鲁普!?」

和己跟东宫都追了上去,事后回想起来,当时整家店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啊,还好敌人并没有再次靠近兔转舍。

是因为打倒凯鲁普就满意了吗?

凯鲁普从拱廊头被打飞到拱廊尾,翅膀和腿各被折断一边。虽然石像不会流血,但这副惨状也让和己不忍卒睹。

『小生……败于普通人类……』

凯鲁普痛苦呻吟。

和己回过头。明知道不可能看见,却还是忍不住想确认敌人的身影。

御色町南口商店街本身倒不怎么混乱。一如往常,有些商家赶紧把陈列在店外的商品收好避难,部分行人则以为这又是加古鲁干的好事,口中喃喃抱怨。就凭这么一点风波,惊慌的人也没几个。

这时,和己看到一名男子的背影,正翻弄着似乎是斗篷的玩意。

那名男子一下就混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不过,他的身影却已经深深烙印在和己眼底。

「小加……」

总是在一声呼唤下就会立刻现身的最强守护者,此刻却不见踪影。

昭 和

在一片橙黄色灯光下的仓库里,四周静得连小虫子拍打翅膀聚集到灯泡旁的声音都听得见。

如果在现代,连外面跑的电车或汽车声音都听得见,但仓库却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了,在这股接近恐怖的寂静中,双叶和石像大眼瞪小眼。

「欸……真的不记得吗?像是樱花祭典时大战那群金光闪闪的变态啊,或是跟一大堆鬼魂对战的事。」

双叶盘坐在石像面前,身上穿着向大姊姊借的衣服。上身是泼染图案的和服,下半身则穿着比长裤还方便活动的工作长裤裙。

『阁下也实在太过固执,在下已经维持这等状态十多年,毫无参加祭典的印象。再说,在下不是早已说过不认识阁下吗?』

「才不是这样——咧!你只是丧失记忆了啦!」

『就算真是丧失记忆,以常识判断,脑中也不可能会有未来的记忆吧。』

「你骗人!你只是在心里封闭自我,大姊姊也这么说!」

『骗人的是阁下吧,到底想对在下做什么?』

「装什么傻啊!」

双叶站起来,狠狠踹了石像一脚。

「大家都在等你回去耶!少啰哩啰嗦的,快醒过来啦!」

双叶说完又对着被锁链团团捆绑的石像踢了好几脚,结果身体突然飘到半空中,只见她急着挥动双手双脚挣扎,一下子被隐形拳头般的形体一拳往后打飞。

「痛!」

石像冷冷凝视着摔倒在仓库地上的双叶。

『每天重复做这些相同的事,真亏得阁下不感到厌倦啊。』

「你这家伙……!」

双叶站起来,准备再给他几脚。

『该适可而止了!』

石像的双眼泛起红光,双叶就像反射动作般地停下脚步。

『在下也并非好惹到遭拳打脚踢毫不还手。』

「你……」

他的眼神再认真不过。

双叶听到前所未有的严区言词后,不但当场愣住,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平常总是心甘情愿任双叶又踢又踹的加古鲁,现在跟双叶之间不只是目前相隔的距离,感觉更远更远。

「别跟小孩子那么认真嘛。」

仓库门一开,射进一道刺眼的光线。双叶长时间待在仓库里,眼睛已经适应暗处。

喜一郎走进仓库,看到沾了一身土的双叶忍不住苦笑。

「双叶,妈妈说可以开饭啰。」

「嗯……好。」

「别这么泄气嘛,今天好像有咖哩饭吃哦。」

双叶一听到咖哩都快流下口水了,喜一郎似乎也很开心。

「不过,现在不是缺乏粮食吗?可以吃这么好吗?」

在这个时代生活几天之后,双叶也渐渐了解状况。兔转舍里之所以很少金属锅具,听说是全都被拿去做炮弹,除此之外,一部分家具财物也被军队征收。有些人认为这些财物与其小心翼翼珍藏在家里,一旦遇到空袭还是会被烧个精光,还不如贡献给军队。

「哦哦,这方面该说是妈妈有本事吗……她总知道很多偷鸡摸狗的方法啦,花了很多精神研究怎么样可以多领到一些配给,此外,她也懂得不少节约的办法。」

「果然如此……」

「其实家家户户都会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啦,像是伪造配给票之类的,虽然被抓到好像要严惩,但有很多家庭不这么做就吃不饱啊。」

喜一郎神情落寞地低语着。经过几天一起生活之后,双叶也渐渐能了解他的心情,其实他跟双叶是同一类人,虽然平常一副对人爱理不理的样子,但本性都一样率直善良。只是这两人都不喜欢彼此承认这一点,所以动不动就吵架,感情却愈来愈好,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总之妳先把这身衣服洗一洗吧,没多少衣服可换哦。」

「好——的!」

双叶走出仓库时,又看了石像一眼。他还是被层层锁链捆住,像是没有意识似地端坐着。

「双叶,妳不用担心那尊石像哦。」

从仓库回到主屋的短短路上,喜一郎把手放在双叶头上对她说:

「那可是我的爸爸和妈妈——还有东宫叔叔,为了守护日本所打造出来的石像啊,一定不会是坏蛋的。」

「嗯……」

双叶也知道他不是坏石像啊。

话虽如此,那尊石像毕竟不是「加古鲁」嘛。

「所以呢,如果双叶有危险,他一定会保护妳的,他就是这种好石像啊。」

喜一郎边说边摸着双叶的头,让她忍不住用力把喜一郎的手拨开。

「我最讨厌被当作小孩子看啦!被你一摸,绑奸的头发又松掉了啦!」

双叶的头发被喜一郎乱拨之下全乱了,这也是双叶讨厌人家摸她头的理由之一。她无奈地把头发松开重新绑好。

「阿喜,开饭啰!」

由纪站在兔转舍门边招呼两人。她母亲因为到隔壁遭到空袭的小镇帮忙亲戚,所以由纪都到兔转舍跟大伙一起吃饭。

「啊,双叶,妳的头发又乱啦。」

「就是说啊!阿喜哥动不动就爱乱摸我的头!」

「呵呵呵,自己就像多了个妹妹,阿喜一定很高兴嘛。」

「少乱说。赶快吃饭啊。」

喜一郎又板起脸,说完就径自走进主屋。反倒是由纪从门边走下来,帮双叶重新绑好头发。

「喜一郎也真是的,坦率一点不是更好吗。」

「他对大姊姊倒是必恭必敬。」

「那是因为阿喜从小就很尊敬他父母啊。」

「是哦……尊敬啊。」

双叶也很尊敬爸爸、妈妈,平常对话却没办法用这么有礼貌的口气,因为父母就是父母,不必要用对待外人的客气态度嘛。

「双叶的发型很有趣呢,这在未来世界很流行吗?」

「也不算流行啦,马尾巴是很普遍的。」

「自从禁止烫发之后,感觉漂亮的发型愈来愈少了……我其实没太大兴趣啦,现在也没心思想那些,只是偶尔也想换个可爱的发型。」

「由纪姊姊想试试马尾巴吗?」

「咦?我不用了啦。阿喜也说我『这样就很好』。」

由纪说着,脸颊泛起红晕,而一旁的双叶则望着由纪腼腆的笑容。无论是哪个时代,总是有相同的儿女情长啊。

这时,玄关传来高声喊叫。

「高原先生!高原先生!」

因为声音听来陌生,双叶和由纪立刻进入主屋,到玄关采个究竟。只见一名穿着制服的大叔,递给喜一郎一只信封。事后双叶向大姊姊问起,才知道那就是邮差。

那位邮差大叔把信封交到喜一郎手上后,举起双手大喊:

「恭喜了!」

「……呃。」

喜一郎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静静地收下信封。

「阿喜……」

等邮差走出兔转舍骑着脚踏车离开之后,喜一郎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红纸。

——红纸。

双叶也听过这个名词,拿到这张纸的人就得上战场。

突如其来「磅!」的一声,双叶转过头发现由纪昏倒在地。

「由纪姊姊!」

双叶连忙把由纪抱起来,这时大姊姊刚好不在家,喜一郎又盯着手中的红纸愣在原地,双叶只好一个人把由纪抬到客厅里,先让她躺下。

双叶事后回想猜测,大姊姊之所以当时不在家,或许是早就知道那天那个时刻会送来给喜一郎的红纸吧,没有一个父母在知道自己的孩子将上战场后还能保持心情平静。

或许,大姊姊想逃避一生中最难受的回忆。

喜一郎把召集令放在小餐桌上,自己端正坐在桌前。

他面对这张改变人们命运的纸片,闭上双眼,仔细沉思。

已经过了快两小时了。

双叶躲在门柱后方,一直静静地看着喜一郎的背影,回到家中的大姊姊则照顾着先前昏倒的由纪。

双叶心想,该怎么开口跟喜一郎说话呢。

正当她伤透脑筋时,墙上的时钟响了。

「……妳有什么奸烦恼的呢,双叶?」

喜一郎背对着她说。

「这跟妳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未来世界里并没有战争,我上不上战场都不会改变妳的未来。」

「你别这么说啊!」

双叶再也按捺不住,冲到小餐桌边抓起红纸。

「为什么凭这一张破纸就得让阿喜哥去送死!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吧!什么战争,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双叶说到后来已经完全没头绪,但喜一郎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不用去啦!装傻就好了啊!反正军队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

「……那可不一定哦。」

喜一郎从双叶手中拿回红纸笑着说:

「说不定当同袍遇到危难时,我大叫一声『危险!』就能救他一命呢。谁也不知道会影响谁的命运啊。」

「就算这样……阿喜哥还是得杀人吧?」

「不会啦。十七岁应该是军队中年纪最小的,像我这种小孩子顶多是跑腿打杂,何况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分配到枪枝,而且我也没想过要杀人啊。」

「不过,还是算帮凶吧!?」

「如果这样能守护我的家人,要我做什么事都行。」

喜一郎的语气异常坚定。

「嗯,跟双叶一面说话的同时,我下定决心了。我还是要从军,虽然我不喜欢打打闹闹,更不想杀人。不过,这样的我说不定也能守护其它人。」

「阿喜哥……」

「这样好吧,妈妈。」

双叶一转过头,看到大姊姊靠在门柱旁。

「就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我没有意见。」

「谢谢……妈妈。」

喜一郎深深行了一礼。

「大姊姊!这样好吗?」

双叶走到大姊姊身边,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

「不要紧。况且,喜一郎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心意。如果喜一郎说他不想上战场,我也会体谅他的心情。」

大姊姊说完,微微一笑。

「为什么……他不是大姊姊的亲生骨肉吗?」

「所以才更要这么做啊。」

想也知道,大姊姊当然不想让喜一郎上战场,为什么还得压抑一切感情,非让他去参战不可呢。双叶真的无法理解。

「好啦,既然决定就得赶快准备才行。」

喜一郎站起来,把红纸塞进衣服口袋。

「我去问问要准备些什么。」

大姊姊微笑着目送喜一郎走出客厅。

「我不懂啊……为什么大家都……!」

所有人面对这不寻常的情况,竟然都当作天经地义,让双叶好想放声大哭。

但是,她不会流下眼泪。双叶的原则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哭泣,打从念幼儿园之后,她就没在家人或吵架对手面前哭过。

但是,心底的那股悲伤却挥之不去。

「可恶!」

看着双叶举脚用力踢向旁边的门柱,大姊姊却一点也没动怒。

接下来几天过去,伊代、喜一郎以及由纪都已经接受事实,按部就班为上战场做准备。双叶实在没心思帮忙,每天都在小镇乱晃,经常看到跟喜一郎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身穿军服,和家人走在路上。至于车站前则总有全家人高喊万岁,目送前往战地的军队。

「不好意思,请妳帮个忙。」

车站前有位大婶叫住双叶,她手上还拿着白布和缝针。

「这是什么?」

「咦?妳不知道『千人针』吗?这是给要到前线去的军人当作护身符用的呀。」

「是哦。跟干纸鹤差不多啊。」

双叶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接过缝针,在白布上缝了条线。这种简单的针线手艺上家政课时曾学过,大婶感动得要流眼泪,不断向双叶道谢之后才离开。

周围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是男或是女——男人大多穿着日式国民服(注:类似男性军服的卡其色服装)或西装,女人则头包着防空头巾、下半身穿工作长裤裙。所有人都畏惧着随时可能发生的空袭,不时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地面因为不是柏油路,所以很容易扬起灰尘。双叶心想,或许因为尘埃满天飞才会让天空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吧。从照片中看到的所有太平洋战争都是黑白画面,不过现在双叶身处的昭和二十年(公元一九四五年)看来永远都罩着一层黄色烟雾。

双叶觉得肚子饿了,决定先回兔转舍。想到有许多人家就算肚子饿也没东西吃,自己却靠着大姊姊的「本领」得以饱餐,实在有些可耻。不过,羞耻还是无法战胜饥饿。

「嗯?」

兔转舍的门口停着一辆车.这个时代光是看到车子就很稀奇,这种东西不是都被军队征收了吗?或者这是军用车呢?不过看起来比较像是一般的轿车啊……

「啊,您好——您好,好久不见。」

在兔转舍里正跟大姊姊说话的是个矮胖的欧吉桑。身上虽然穿着一套整齐的西装,但突出的小腹实在太醒目,明明还是微凉的季节,他却拿着小手巾猛擦着没半根头发的光头。

「我回来了——」

双叶一拉开门,欧吉桑像是看到稀有动物似的,两眼睁得好大。

「哎呀呀,这位是……高原大人的千金吗?怪了,什么时候又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双叶直盯着眼前这个大吃一惊、举止夸张的欧吉桑。

「不是啦。不过,现在的状况也差不多是这样啦,你就把他当作喜一郎的妹妹好了。」

「哦哦,既然您这么说……妳好妳好,幸会幸会。」

光是这样简单的说明,对方也不会轻易相信吧,不过,这就是大人之间的对话吧。欧吉桑即使对双叶也是彬彬有礼地鞠个躬。

「大叔,你哪位啊?」

「叔叔是从一间叫东宫电机的公司来的。」

「那你不就认识雅臣大哥?」

「哦哦,您知道社长啊,这样就省得解释了。在下名叫平贺,在东宫社长手下工作。是的。」

这位自称叫做平贺的欧吉桑,边搓双手边对着双叶笑咪咪,感觉还真像诈骗集团。就双叶看来,这么和蔼可亲反而更可疑,但反过来想,倒是个很容易被摸透的人。

「这位大叔是来干嘛的啊?」

「是为了由纪啊。」

大姊姊朝身后招招手,由纪就拎着行李跑过来。

「哦哦,这个,这次为了我的事……真的很谢谢您!」

由纪用力地行了一礼。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看到双叶一头雾水,平贺接着解释给她听。

「对啊,由纪小姐要到我们工厂工作了。是的。」

「工厂?为什么?」

双叶确实听喜一郎说过,由纪因为「学徒动员」(注:日本在战争时借调在校学生到军备工厂支持)的关系,和整个学校一起到附近镇上的工厂工作。难道她还要再找工作吗?

「我想,在阿喜从军的这段时间,我也该努力做点贡献才行。只要想到为了让日本能早日结束战争,我还是得更拚命工作才对。」

由纪拖着跟自己体重差不多的行李,她的母亲自从到隔壁遭空袭的小镇帮忙重整后,好像就一直住在亲戚家,由纪似乎也是从那时就决定要外出工作的。

「由纪姊姊不要紧吧?」

「为什么要担心她的安危呢?」

「因为大都市可能会遭到空袭啊……」

「关于这一点请不用担心。是的。」

平贺看着双叶,表情完全没有一丝忧虑。

「再怎么说,由纪小姐也是高原大人的朋友,敝公司社长在这方面也有万全的安排,包括工作的场所也因为安全考虑,选择和东京有一段距离的地点。」

「是在总公司附近的工厂吧,平贺先生。」

大姊姊好像也很信任平贺,对于由纪前往东京的事显得很开心。

「是的。社长也说那一带应该不会遇上空袭,也就是说,当作工作兼疏散,可谓一石二鸟。社长也会就近关照。」

「原来是这样啊。」

双叶拍了拍手表示同意。

「事情就是这样。由纪小姐,准备好了吗?」

「嗯,是的。」

平贺帮由纪把沉重的行李提起来。明明重得要命,他却轻轻松松地提着。

「双叶,那我们就等战争结束后再见啰。」

由纪挥挥手。

「妳这就要走了吗?」

「嗯,得趁早适应工作才行。」

「这样啊……」

「啊,对了,双叶,我有个请求。」

由纪双手合掌,露出一脸为难。

「妳头上的发束,可以送我吗?因为双叶看起来运势很强,我想留着当作护身符。」

「这个吗?嗯,好啊。」

双叶把绑头发的红色发圈拆下来。的确,她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希望这份好运也能感染到

由纪身上,双叶在心中祈求,一面将发圈递给由纪。

「谢谢。」

由纪把发圈揣在胸前,露出开心的微笑。

「由纪小姐,我们走吧。高原大人,改天见。」

平贺拉开玻璃门,领着由纪上车。

不过,他却顿时停下脚步,奸像想到什么,之后立刻转身走回兔转舍。

「哎呀呀,我这老糊涂好像忘了东西,由纪小姐,妳先上车吧。」

由纪似乎也懂得个中道理,对平贺行了一礼之后就走出去。

「大叔啊……你表现得太明显啦。」

「呵呵,是吗?不过,反正他们两位马上就会忘了我的演技吧。」

双叶看着大言不惭、一脸笑容的平贺,也只能苦笑以对。

喜一郎靠在平贺开来的那辆闪着黑光的轿车旁,看到由纪从兔转舍走出来后,干咳了一声。

「阿喜……」

「拿来。」

喜一郎伸出手来。

由纪不懂他的用意,露出一脸困惑。

「行李。」

「哦哦,还放在店里。」

「……这样啊。」

照理说,当由纪走出店门时就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喜一郎也察觉自己似乎有失平静,但依旧保持神色自若,不让由纪发现。

「由纪,我跟妳说……」

「阿喜支持我的作法吗?」

由纪打断了喜一郎的话。

「那、那当然……啊。」

「那就好。因为自从我说要工作之后,阿喜什么都没表示。」

「抱歉。」

喜一郎坦率地向她道歉。老实说,他之前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入伍的事,好不容易心情平静下来时,由纪找工作的事却一下子进展顺利,到最后演变成无法劝阻的地步。

但是,喜一郎也不打算劝阻她。毕竟应该没有比在东宫叔叔手下工作更安全的地方了吧。

「嗯?」

喜一郎的手突如其来地被由纪握住。

好久没碰到由纪的手了。以往总顾忌旁人的眼光,所以特别回避。但是,一想到不知道还能不能重逢,忍不住想把对方此刻的体温烙印在记忆中。

她的手好暖和。还是,是自己的手太冰凉?

「阿喜,你害怕上战场吗?」

「害怕……不会啊。只是,丢下大家让我有点担心。」

「嗯。」

由纪只点了点头。

「不过,只要想着还能再见,心情就轻松多了。」

「是啊。战争一结束就能再见面啦。」

「是啊。」

喜一郎握紧由纪的手。由纪手上的温度让他快颤抖的心顿时温暖了起来。

「如果还能再见……到时候……」

「阿喜……」

喜一郎搂着由纪的头。

他丝毫不担心他人的眼光,因为更珍贵的宝物此刻就在他手中。

怀中的由纪不停啜泣,泪水沾湿了喜一郎的衣襟。

喜一郎也不知道,两人究竟还能不能再见。

「阿喜……阿喜……」

然而,耳里听着这个从小不知道被呼唤过多少次的小名,每听一次就让喜一郎誓言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要和由纪一起看看,双叶居住的那个未来。

他忍不住紧紧搂住由纪的身子。

由纪离开之后,兔转舍只剩下三个人。虽然由纪本来也不住在兔转舍,但几乎每天都到店里帮忙,经常就把她当作家里的一份子。

因此,少了由纪的晚餐餐桌就显得十分冷清。喜一郎永远忘不了,双叶喃喃自语的那一句话——「不久之后就更冷清了啊」。

平贺帮忙了很多入伍前的准备事宜,包括很多妈妈不知道的事,他也回答得很详细。平贺说了,其实不需要太多随身行李,军服等用品都有配给,最重要的还是做好心理建设。

就这样,距离喜一郎入伍的日子,只剩一天。

喜一郎有生以来第一次暍了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后,全身都热了起来。然而,即使如此,一身上下还是完全感受不到温暖,反而是妈妈和双叶鼓励他的心意,让他觉得温馨。

到了众人熟睡的寂静深夜,喜一郎走进仓库。

『是喜一郎吗?』

仓库里传来石像的声音。

「是啊。好久不见。」

喜一郎在石像面前盘腿坐下。

石像被使用炼金术打造的特殊锁链给团团捆绑。打从喜一郎出生时,石像就一直是这副模样,感觉像一件家具,也像是守护神。

『阁下从以前就这样,烦恼时就到这儿来。』

「嗯,现在也很烦恼。」

『在下并非人类,无法了解人类的烦恼。』

「说得也是。」

跟一尊石像鸡同鸭讲的对话,却让喜一郎的心情感到平静。即使他没有一颗人类的心,但只要有个能倾诉的对象就让喜一郎心满意足。

「明天我就要从军,召集令已经寄来了。」

『是吗?』

「这一去可能会死,也可能得杀人。」

『因为阁下是人类,跟在下并不同,』

「是啊。如果全世界的军队都像你一样坚固,就不必伤脑筋了。」

喜一郎拍了下膝盖笑着说。石像始终低吟着,不懂喜一郎到底觉得哪里有趣。

喜一郎大笑一会儿,之后突然脸色一正,凝视石像的双眼。

「我有事相求。」

喜一郎双手撑着仓库地板,对石像行了一礼。

「希望你在我上战场的这段时间——守护大家。」

『所谓的「大家」指的是谁?』

「妈妈、由纪、双叶、还有小镇上的居民……不对!是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喜一郎的态度再认真不过。

光靠他自己一个人,好多事都办不到。但是,这尊石像却能将凡事化为可能,喜一郎不想让石像的能力就此埋没,导致日本陷入惨状。

「拜托你……守护大家吧!」

『那就解开这团锁链,在下可以即刻杀光所有敌人。』

「不是这样的……」

喜一郎的眼中泛着泪光。

「所谓的守护,不是你说的那样啊……」

『在下的认知中,一切以排除外敌为最优先考虑,如此便能让守护的对象免受灾害,也能针对敌人之后的敌对行动防范未然。』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喜一郎眼中的泪水滴滴滑落,渗到仓库的泥土地上。

『阁下为何流泪?』

「我好怕啊……」

喜一郎说出真心话。

「我好怕死……我一点都不想上战场啊。」

一面说着,再也忍不住决堤的泪水,喜一郎也不用袖子拭泪,双手撑着地板放声呜咽。

喜一郎卸下冷漠的面具,露出一般十七岁少年应有的表情,一张跟其它少年一样充满无力感的脸庞——这才是真正的他。

「我还想读书……想跟由纪在一起……想让妈妈过好日子……我讨厌去杀人……」

石像面对泣不成声的喜一郎,只是默默不语凝望着。

如果对方是人,这时应该会说几句安慰的话语,或是伸出手来搭在他的肩上,但石像却没有任何举动。就算他不是被锁链捆住,也会有一样的反应吧。

「但是……为了守护日本,我非去不可……或许会死在战场……到时如果有你守护大家,我就能安心……」

『阁下的言论令人无法理解。看来在下与阁下对于守护一词的见解似乎并不相同。』

「所谓的守护……」

喜一郎思考了一会儿,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是为了不失去重要事物而挺身而出……当然,打倒敌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因为自己很可能会遇到危险,但是,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唔。』

石像轻轻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似乎正思索着喜一郎这番话的含意。

就在喜一郎正要开口继续说话时,仓库大门被打开了。

「喜一郎,你在里面吧?」

是妈妈的声音。

他赶紧抓起袖子擦拭眼角,咳了几声。

「有事吗?妈妈?」

「我有东西要给你。」

妈妈的声音听来有点可怕。虽然还有好多话想对石像说,但喜一郎还是向他道别之后就跑到妈妈身边。

双叶来到一九四五年——昭和二十年,已经快要两个星期了。

一切对她来说都毫无真实感。不论是帮忙喜一郎准备行囊,或是在兔转舍吃着大姊姊做的饭,以及平贺来接喜一郎,这些感觉全都只像是故事情节。

事实上,这些都是梦境。不过是在加古鲁的脑中模拟体验梦境罢了。

就算听见喜一郎接下来要入伍前往战地的消息,双叶也期待他像偶尔出差的爸爸一样,马上就能回家。

双叶原先脑海中的常识就是最大的阻碍。一听到拿枪对战,有几个人会真的相信呢?就算在漫画里,突然有人冒出来对你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击倒大魔王的」,听了谁会相信呢?

但是,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全是距今六十多年曾经发生过的历史。

这些只要记在脑子里就好,只要一遇到危险就立刻回到原来的世界,反正双叶本来就打算在加古鲁一恢复记忆时就回去的。

然而,双叶一想到有人真的在现实生活中经历过这些事,就觉得很难释怀。大姊姊和加古鲁,他们都历经这个时代。一想到那样的痛苦,就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双叶也曾清楚地对大姊姊说过那些话。

结果,大姊姊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用听的跟实际体验感觉毕竟不同啊,这次是个难得的经验吧。」

大姊姊似乎完全把双叶当作客人,虽然心里不太舒服,无奈这就是事实。

双叶怀着复杂的情绪来到车站,平贺还特地开车来接他们。

她不是第一次进到车站里。虽然这里将来会变成位于宏伟高楼里的大型车站,但目前却是只有单线行驶的小车站,跟之前那次时光旅行所看到的并没有改变,当时双叶他们就是在这里目送前往东京的东宫雅臣。

上次只有几个人的停车场,今天却来了好多人,几乎都是熟面孔。有兔转舍附近的邻居、某家店的老板及送红纸来给喜一郎的邮差大叔。这些人排成一列来为喜一郎送行。

「祈祝高原喜一郎同学旗开得胜!」

「万岁!万岁!万岁!」

所有人齐声喊了三次「万岁」。

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双叶一点都搞不懂。

「双叶,妳要跟着喊万岁才对哦。」

虽然身旁的平贺这么说,双叶根本不甩他。

喜一郎提着一大包行囊,只向众人行了一礼。在等候火车来的这段时间,喜一郎只是彷徨地东张西望。

终于,冒着烟的火车缓缓进站,喜一郎对着大家再次深深一鞠躬,然后就背起背包。

「欸,阿喜哥!」

双叶看着喜一郎,忍不住街上前。

「双叶。虽然我们认识不久,我妈就请妳多照顾哦。」

到了这种时候,喜一郎那抹不羁的微笑依旧没变。

其实他心里也很害怕吧。

「别去那什么鬼战争!不想去就留下来啊!」

双叶拉着喜一郎的衣袖,放声高喊。

周围的人全吃惊得屏着呼吸。

「双叶,妳在胡说些什么!」

喜一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到底为什么啊!干嘛一定要当兵呢!那个鬼战场有什么奸去的!你知不知道大姊姊和由纪姊姊多么——」

双叶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背后架住双手。

「干嘛啦!」

架住她的正是大姊姊。

「双叶,别胡闹。」

大姊姊把个头娇小的双叶一扔,平贺一把接住后,把双叶像行李一样拎走。被抱走的双叶眼中看到的,是那群眼神中对她表示不以为然的人,还有对着那群人拚命解释的大姊姊。

「放开我啦,大叔!」

「那可不成。」

直到走出车站、来到轿车旁,他才总算把双叶放下来。虽然引来周遭的异样眼光,但平贺立刻陪着笑脸敷衍带过。

眼看双叶开口准备理论,他先发制人对双叶说明。

「双叶,就算心里想着这种事,也不能说出口啊。」

「为汁么嘛!」

「妳是因为太年幼,所以不懂,光是妳刚说的那些话就很可能受到处分哦。」

「咦……?」

「在现今社会中,如果开口反对战争,就等于破坏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啊,不是什么话都能讲的呢。」

「破坏规矩,也就是会被整个小镇的人排斥吗?」

「一点都没错。正所谓难杜攸攸之口,这类流言通常比火车还快传遍整个城镇。」

「可是,本来就不该有战争啊!」

「不该有?」

平贺是不懂双叶的意思吗?他侧着头纳闷。

「爆发战争也是令人无奈的吧。但既然已经开战,非战不可,就一定要战胜才行啊!作为神国日本的子民,这是当仁不让的义务啊。」

「这……」

双叶这下子懂了。

她终于明白那格格不入的感觉是什么。

这个时代的人们根本不反对战争啊!战争会带来死亡,会让人没饭吃,他们也感受到这些困境,所以唯一的希望是战争早些结束。

另一方面,双叶所居住的日本提倡和平主义,是个被要求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发动战争的国家。

这些都是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才被制订出来的。现在正在进行的战争,完全没有带给众人任何教训,所以大家才真心认为日本会胜利,也才有人为了日本获胜而献出生命。

两个时代的想法完全不同。

全心全意——深信日本终将得胜,努力存活下来,光是这样就让人精疲力竭。

「啊——」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眼看喜一郎搭乘的火车渐渐离去,双叶和平贺只能在远处目送,其实双叶还有好多话想对喜一郎说。

「阿喜哥……他也认为日本会打赢吗?」

「谁知道呢。」

平贺的口气像在打迷糊仗。

「只是,没有人喜欢战败吧。我也不容许敌国来践踏这个国家啊。是的。」

平贺认为自己说得太有道理,忍不住一再点头。

双叶看着他那副表情,又领悟到另一个格格不入的感觉。

双叶勾勾手指,要平贺过来。

平贺见状把脸凑上来。

「看招!」

只见双叶双腿并拢,使出一记飞踢。

「那就把阿喜哥叫回来,换你去上那个鬼战场不就好了……!」

双叶拍拍双手,看着被她踢飞出去翻了几个跟斗的平贺。

来到这个时代好不容易有次成功的飞踢,让双叶稍微一吐心中怨气。

第参话 啊!鲜红血液在燃烧

早晨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现在却是一整片黑压压的乌云,天气也从秋日独特的怡人清爽慢慢转为寒冷。

「这简直就像是女人心嘛……」

一面俯瞰着御色町散步的,是位头戴丝质礼帽、身穿燕尾服外加披风的绅士,本名不详,人称「怪盗百色」。此刻正摇晃着他心爱的手杖,漫步在电线上。

「啊——是百色!」

百色听到下方有儿童呼唤,便朝他挥挥手,那孩子也笑着向他挥手。以一名撼动社会的怪盗来说,他的举动也太过招摇了。

或许这个小镇总是有遇不尽的麻烦,所以绝大部分的案件都吓不倒居民,怪盗之类的小儿科也见怪不怪。

「真是个好地方啊……但最近有点冷清呢。」

百色苦笑着喃喃自语。

说到「怪盗」这类人物,以往的确让世人感到恐惧——有的怪盗不仅窃取财物,更会设下残忍的陷阱杀害恶徒。此外,有如幽灵一般来去自如也让人一想到就忍不住惊声尖叫。话说回来,也有不少人对于旧时代的怪盗抱持憧憬。

过去说到怪盗的天敌,当属名侦探了。当怪盗窃走财物、销声匿迹之后,名侦探便展开搜索,并用引以为傲的金头脑加以推理。能让名侦探追捕,也证明怪盗存在的价值。

不过,这个小镇却不同。怪盗的对手是有如警卫的守护者。在怪盗出手行窃前就加以逮捕,比起那些案发之后才展开行动的警察或侦探更迅速、更难缠。

所以百色才会待在这个小镇。

只为了有一天能超越最强的守护者。

「不过,加古鲁竟然病倒了啊,真是太稀奇了。」

百色对加古鲁的事也略有耳闻,只是他认为那不过类似一场小感冒,就像他自己,总不排除碰到任何意外。哪怕是最强的石像,也会因为某些状况而暂时倒下吧。

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事。

百色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思索。

一般探病应该要带些水果或是补品之类……不过,对象是加古鲁的话,要带些什么才会让他开心呢?」

百色苦思了好一会儿,在考虑到吉永家全家人之后,结论还是带食物去探病。

他打定主意后就前往商店街购买,把披风一扯,向右转身。

突然看到离脚下电线前方最近的第一根电线杆上站了人。

「嘿,你好啊。」

百色举起手对那个人打个招呼,但对方却毫无反应,只是一味地瞪着他。

要说是男人,脸上还未脱少年稚气。身上和百色一样穿着类似披风的斗篷,里面是一件黑色汗衫,下半身则是跟斗篷同色系的长裤。

斗篷和长裤都是卡其色,让人联想到军服,实际上也似乎真的是——看来像是斗篷的外衣,其实是军服外套。

况且,那还是旧日军的款式。从胸章看得出不是高阶将校,而是一般士兵。

「那件外套不穿起来吗?今天有点冷呢。」

百色笑咪咪地对那个人说着。即使面对来历不明的人,还是不忘以礼相待,这就是百色的个人风格。

「……没法穿。」

少年总算开口。果然,嗓音也还没完全变声为成人。

不过,百色也察觉出少年不是个单纯的军事迷,他脸上带着笑容的同时,双手探进怀中,摆在随时可以掏出武器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下襬太长了。」

仔细一看就发现,不只是被他拿来当斗篷的军服外套,就连长裤裤脚也特别宽松,看起来尺寸完全不合。那脱掉不就好了吗——百色心想。

「好吧,每个人对服装的品味各有不同。」

他依旧保持笑容,暗自计算着和对方相隔的空间。在这个距离下,不论用哪种武器,百色都有信心能命中对方。

即使如此,对方浑身上下那股未知的陌生气息还真可怕。

「你也是炼金术师吗?」

百色试着套问他的话。

对方的回答迅速无比。

「——唔!!」

少年倏地从电线杆上失去踪影。

他在上方!纵身跳跃的少年,用了件「物品」砍过来。

百色也同样跳起来,脚下的电线剧烈摇晃。他跃到附近民宅的屋顶上,少年也跟着跳过来。

少年在空中又投掷了那样「物品」。

「喝!」

一方面佩服少年投掷的手法利落,百色也正式应战。他从怀中掏出纸牌撒出,阻挡飞过来的物品。

没想到,连加古鲁的光线也能抵挡的纸牌,却被敌人的武器瞬间贯穿,带着一圈光线的武器直逼百色的咽喉。

「噢!」

百色一个下腰闪过武器,接着双手直接撑住屋顶,来记后空翻。听到背后一阵清脆声响,转过头才发现类似飞刀的武器插入隔壁房子的屋顶。

飞刀的外型和苦无十分类似,能用那样的武器贯穿纸牌,实在了不起。

「你是忍者吗?」

「……忍者可没那么花俏。」

少年拉了下军服回答。

他从怀里又拿出其它苦无,在长裤上摩擦一下,苦无顿时发光。百色推测,那原理似乎和摩擦火柴是相同的。

「这真的不是炼金术吗?」

百色耸耸肩说道。

「不是!这不是炼金术!你是外行人吧。」

「对啦。」

这时,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看着百色。

他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你该不会就是怪盗百色吧?」

「正是。幸会了。」

百色优雅地行了一礼。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个小镇呢?」

百色看着少年神色有些慌张,心中多少感到欣喜。这真是令人怀念的反应啊,来到这个小镇第一次遇到有人出现这种态度,忍不住想夸赞少年几句。

「因为这个小镇……有我的对手,为了打赢他,我才离不开这个小镇。」

一听到「对手」二字,少年也察觉到。

「你说的是——加古鲁吗?」

「没错。」

「那真抱歉,我不能让给你。」

「是吗?」

「他……由我来打倒。我要将世上所有炼金术全数铲除。」

「原来如此,你是为此才来到御色町吗?」

动机极为单纯。

每位来到这个小镇的炼金术师,都有着类似的理由。

不过,这名少年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内情,语气中似乎对炼金术和加古鲁有着深仇大恨。

「那得先试着打败我。」

百色拿起手杖摆好架式。

「打不倒我的话,是动不了加古鲁的。」

「……那就这样吧。」

少年也拿出发光苦无备战。

百色心想,对方的武器应该不只这些吧,那件军服外套就跟自己的披风一样,里面似乎还藏有许多未知的武器。自己在不露底牌之下,能采出对方多少能耐呢?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是礼貌上询问一下,没想到却大大失策。

要是没问,百色还能保持冷静对战。

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答案随风飘进百色耳里。

「……高原喜一郎。」

这下子百色可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

这个名字——

「承让!」

连续两枚发光苦无朝自己射过来。如果是冷静的百色,应该可以惊险闪过身子避开。然而,此刻大受震惊的他却只能踪身跳跃躲避。

当百色飘在半空中无法控制身子时,惊觉手腕又被某种东西给缠住。

「不妙!」

高原喜一郎从军服外套的袖子里使出的是锁链流星锤,和苦无一样都是忍者的武器。而且,这锁链流星锤和发光苦无同样都不是一般兵器,就像蛇一般动作灵活,准确瞄准百色的手腕。

当锁链缠住百色的手腕之后,喜一郎使出浑身力气一甩。

「呜……!」

百色整个人宛如游乐园游具一般转个不停,他在恶劣的平衡感中勉力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牌,对准缠在身上的锁链甩去。

匡啷一声,平常能切割钢铁的纸牌瞬间扭曲。

「可恶!」

百色又掏出一张纸牌,这次是锯齿状边缘的特殊款,用来切割铁栏杆脱逃时最为理想。

但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慢慢锯开锁链,就在累积足够的离心力之后,喜一郎猛然收回锁链,将百色放开。眼看百色的身体正以比小客车还快的加速度从屋顶撞上地面——

『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就在干钧一发之际,出现一个巨大白色物体接住百色。白色物体在狭窄的住宅巷弄中横着身子向前冲,并且在煞车的摩擦力作用下冒出一阵白烟。

烟雾的另一头是有着钢铁身躯的白色骑士——都拉汉。

「得救了……谢谢。」

一瞬间心情立刻恢复平静的百色,此时已经稳坐在都拉汉身上。都拉汉用兼当炮管的手拍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像是在说「包在我身上」。

「居然是自动机器人——」

屋顶上的喜一郎大感惊讶。

似乎眼前的状况在他的料想之外。

『噜噜噜噜噜噜噜!你,是谁?』

右手枪口不偏不倚瞄准着喜一郎,部拉汉大声问道。

「我才想问呢!你——不对,这小镇到底是怎么回事?」

「怪了,你不知道御色町的事吗?」

百色语气中带点奚落,一抬起头来,发现喜一郎像是被踩到痛处似地低声喃喃。

「……听说这是炼金术师聚集的小镇。不过,不只加古鲁……还有古怪的植物女、更别说那家伙的——算了。」

喜一郎摇摇头,从怀中取出发光苦无。

「反正都一样,就让我亲手把你们所有人都毁了!」

喜一郎反手抄起苦无,跳得更高了。

『噜噜!?』

都拉汉迟疑了几秒钟。

「不要紧,快发射!要用这种武器才对付得了!」

百色一声令下,都拉汉的枪口随即冒出火花。几秒钟可发射数百发子弹的机关枪瞄准喜一郎射击。喜一郎抓起当作斗篷用的军服外套挡掉子弹后,上半身微微一仰,下一瞬间却冲到都拉汉面前,抓起苦无直接刺进他右手。

『噜噜噜噜噜噜!』

都拉汉甩着伸缩自如的手臂,揍了喜一郎一拳。不过,这招也在喜一郎军服外套的甩动下,就像斗牛一样被躲开了。

「这件军服外套真不简单!如果正式用到军队上,日本也不会战败了吧!」

百色拔出藏在手杖里的刀,往喜一郎背后挥砍。「正大光明」这几个字跟他这个使诈的魔术师性格刚好相反。

「住嘴!」

喜一郎伸出手臂挨了百色一刀。

明明是只活生生的手臂,但百色却觉得自己的刀子像是砍在变硬的橡胶上。此外,挥砍的力道应该大到连喜一郎的骨头都会断了,却看到他只稍微皱了一下脸。

「你到底是……!?」

喜一郎被砍断的伤处流出鲜血,看来并不是假手,不过,这样的伤势不该只流出如此少量的鲜血。百色一刀既然连动脉都砍断了,照理说会当场喷血才对啊。

喜一郎又纵身一跳,上了电线杆逃跑。

「……后会有期。总有一天要把你们全毁了!」

喜一郎按着受伤的手臂,跃过一根根电线杆逃走。

『噜噜噜噜!』

都拉汉把枪口对准了逃走的喜一郎。

「别这样!穷追逃寇有违我的美学。」

百色轻轻按着都拉汉的枪口,凝视喜一郎的背影。

原本打算让他受重伤,一般人受了这样的伤,势必会大量出血而死,这也算是百色下的赌注。不论是能把百色甩得团团转的臂力、超乎常人的脚力、连纸牌都能贯穿的神技,这些都不像是个普通肉身的人类做得到的。事实证明正确答案的确如此,他不是肉身的人类。

这么一来,他究竟是什么呢?

况且——还有个熟悉的姓氏。

「都拉汉。」

『噜噜?』

「看来会有一场风波,怪盗的工作暂时放下。」

『工作,放弃?』

「不是放弃啊。只不过,我觉得最近待在御色町或许能找到很多『有钱买不到』的宝贝。」

『噜噜噜……?』

都拉汉陷入沉思。

「不过——」

百色再次望着喜一郎逃走的方向。

他把丝质礼帽戴好,低声喃喃:

「早知道至少该偷他一件长裤才对的。」

兔转舍被打破的玻璃窗,就等待修玻璃的人来补好。

问题出在凯鲁普的伤势——是砍伤。

用黄金制成的翅膀和腿居然被轻易砍断了。目前凯鲁普正在兔转舍由东宫为他做紧急处理。就连东宫自己也无法置信,加入隐形水银和无形硫磺制成的强化黄金,居然会被区区一个普通的人类砍断。

「那真的是人吗?」

和己也确认过那道影子看来是人。不过,太难相信凯鲁普的伤势是那个人造成。

『是的……那是人类。就在小生接近他的一瞬间,转身就被砍了一刀。』

凯鲁普就算四肢被砍断也不感到疼痛,因此语气相当平静。

不过,他似乎无法忍耐被对方一击就负伤的屈辱,听得出来声音稍微有些颤抖。

「连武器也不知道吗?」

东宫戴着口罩将类似软膏的药品涂抹在伤口上。偶尔加古鲁受伤时也会用兔转舍独家调制的黏着剂固定,东宫用的也是类似的东西吧。

『大概是长剑。感觉像是遭到日本刀之类的利刃所砍伤。』

「那就不是用光线的熔切方式了……」

『当时并未察觉到其它可疑的踪迹,推测犯人应该是独力犯案。』

「这样啊,多谢了。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东宫点点头之后,凯鲁普却激动地说:

『这怎么行!小生得再次会一会那个人!』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赶紧复原。加古鲁不在时,御色町的安全都落在你们肩上啊。」

『不是这样的……小生想确认一件事。』

凯鲁普想勉强移动身体,却当场倒在地上,果然失去了腿就很难保持平衡。

「……凯鲁普,你发现有什么不寻常吗?」

一旁的和己束手无策,只能看着东宫为凯鲁普治疗,但他还是想多收集点信息,决定向凯鲁普提出所有质疑。

『是的。那个人身穿类似军服外套,企图掩饰身分。虽然在尚未确认其长相前就遭砍伤,但小生对那个人体型似乎有印象。』

「是认识的人吗?」

『不是,那是——』

凯鲁普还没说完,兔转舍的电话铃声刚好响起。

和己很自然地拿起话筒。

「您好,这里是兔转舍。不好意思,大姊姊目前不在店里——」

和己以惯用的口吻应对。

「和己吗?我是夜之魔人。」

「对我不需要用化名吧,百色先生……」

「先别管这个,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和己心想,反正一定又是些无聊透顶的小事。

没想到,百色一开口就粉碎了和己的猜测。一听到百色遭遇的对手姓名和外貌,和己大受打击,连话筒都差点掉下来。

「高原……喜一郎?那是大姊姊的——」

「两人之间肯定有关系吧。看来也会过去你们那边,我先通知一声。」

「已经来过了,还把凯鲁普打伤……」

「都拉汉也受伤了,看来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啊。」

「是的。对了,那个人现在往哪里……?」

「嗯——嗯……」

电话那头的百色苦苦思索。

但回答和己答案的人并不是百色。

『感应到了……!』

奸不容易把脚接回身体的凯鲁普,用颤抖的声音低喃着。

『就在附近——他在樽井百货!』

突然间「咚」的一声,和己回头一看,凯鲁普的翅膀掉在兔转舍地板上。凯鲁普以瞬间移动消失踪影,却留下还没黏好的翅膀。

「凯鲁普!等等啊!」

东宫拔腿就想追上去,却绊到翅膀跌一大跤。

「百色先生,我也去看看!谢谢你!」

和己放下话筒,冲出兔转舍。

拱廊另一端耸立着一栋大型的车站大楼,名叫高原喜一郎的男子就在那栋楼里。

「等等啊,和己!店该怎么办——」

和己听到东宫在身后大喊,但现在可没心思想这些,焦急的和己根本忘了该有人留下来看店,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

来到御色町的奇人异士,大多都是神出鬼没。

有时候他们耸立在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所,让人想不透究竟是从哪里入侵。就连同样是肉身人类的百色也常端坐在公共浴池的烟囱顶端,因此和己原先也想象着这次入侵者也会出现在奇特的场所。

不过这次的预期落了空,倒算是一件好事吧。

对方出现在御色站车站大楼里的樽井百货。之前这里的总经理是和己爸爸的同学,现在已经换了其它人,现在这名总经理不像之前那位发动攻击性的杀价战,而是被小镇气氛感染,采取怀柔策略的经营方式。

樽井百货的一楼是个类似穿堂的入口大厅。

目前很明显构成一道人墙,在这个大家常当作约定碰面地点的入口大厅,凯鲁普和那个人形成对峙。

对方是名把一件尺寸过大的军服外套当作斗篷披在身上的男子,年龄大概跟和己差不多吧,看来又像大他几岁。

「凯鲁普!」

和己一面示意道歉,一面推开人群,走近凯鲁普。

失去翅膀的凯鲁普,正以一双发光的眼睛直盯着那个人。

『和己大人,这里很危险,请退后。』

「你们要在这里动手!?」

这样不会被其它人骂吗?

和己想出言阻止,却发现凯鲁普态度十分认真。

和己又看了那名对手一眼。

「阿……」

一看清楚他的脸,和己就想起来了。

他有印象,因为昨天才见过这张脸啊!

和己打定主意跑到凯鲁普身旁,正对着那名站得直挺挺的男子说:

「你……就是高原喜一郎……先生?」

「……是的。」

果然是那名少年的声音。

听到声音之后和己更确定了,跟当时发出呻吟的是同一个人。

「昨天……被小加撞倒的树木波及,之后被救护车载走的人,是你吗?」

当初以为他只是普通路人。

不过,现在看到喜一郎之后,之前所有的推论就通通被推翻了。被加古鲁波及的伤者并不是被藏起来,而是自行消失。

「你该不会是故意受伤的吧?」

「是的。那种小伤立刻就能痊愈。」

喜一郎伸出左手臂看了看。昨天伤到的部位应该是脚才对,他一定是跟其它人对战时也伤了手臂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小加因此而陷入自我封闭了啊!」

「这正是我的目的。」

喜一郎的态度相当坚决。

「这是为了要唤醒那家伙遗忘的记忆,如果没受这么严重的伤,他一定会永远忘了吧。」

「怎么这样……」

「想要破坏奉命『守护』的自动石像很简单,只要让他逻辑矛盾就行了。当那家伙无法成功守护他人,就失去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是大姊姊——高原伊代的家人吧?」

「没错。高原伊代是我的母亲。」

「母亲……」

喜一郎坦荡荡地丢下这句话,让和己一时之间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

为什么他能这么神态自若呢?

「当我看到兔转舍的招牌,的确大吃一惊……」

「既然这样,怎么还会做这种坏事呢?」

「坏事?」

喜一郎终于出现挑眉质疑的表情。

「你怎么能断言这是坏事?」

「因为,这个……」

要说喜一郎犯了什么错,最多就是受伤之后从医院偷跑出来而已,他至今不但没牵连其它人,也没伤及无辜,只是分别和凯鲁普、都拉汉及欧西里丝对战而已。

「小加是我的家人……谁都不愿意家人受伤啊!」

「是啊,你说得没错。」

喜一郎用力点点头。

「我就是为了毁灭炼金术才来到这个小镇,就算你认为这是坏事,我也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我的正义。」

喜一郎瞪着和己。和己心想,对方是打倒凯鲁普的男人,自己和他动手一定撑不到五秒钟。即使如此,面对伤害加古鲁的敌人,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你是吉永和己,对吧?」

「……是的。」

「那我就告诉你吧,你无条件信任的那个自动石像,根本守护不了任何人。」

喜一郎说得斩钉截铁。

他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愤怒,就像对小加恨之入骨。

「就像那边的多明尼(注:Dominions,主天使。为中古时代基督教神学中的天使,专司「管理天使的工作」)一样。」

「多明尼?」

喜一郎用下巴指着的,是凯鲁普。

接着,就在和己转过头看着凯鲁普的一瞬间,喜一郎将斗篷一扯,打算离开。

『慢着!』

凯鲁普准备发射光线,没想到喜一郎却冷冷地对他说:

「别乱来。会伤及无辜。」

的确,在这里使用光线攻击很可能会危及整间百货公司。就算没那么严重,也容易造成别人受伤,因为围观人群实在太多。

『你刚说的多明尼,指的是小生吗?』

凯鲁普放弃光线攻击之后问道。

「难道不是吗?或者你是新款式?」

喜一郎从鼻子发出几声冷笑。

他停下脚步,再次看着和己说:

「我再告诉你吧,你们最喜欢的加古鲁,还有那边的石像——」

喜一郎紧咬着嘴唇,握紧拳头。

「——全都是为了杀人制造出的武器!」

和己跟凯鲁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没来得及发问,喜一郎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之后警卫找遍整问百货公司,但馆内和出入口似乎都没人看到喜一郎。

昭 和

「我吃饱——了!」

双叶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回想刚才食物的滋味,露出微笑。

喜一郎入伍已经过了大约十天,在这段期间内,兔转舍里就剩她和大姊姊。离开吉永家也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一开始很不习惯,但现在也没差多少。

或许是对于时间的观念很模糊吧。

「现在现实世界大概过了多久时间呢?」

双叶拿掉沾在脸颊上的饭粒,一面问道。

「嗯——跟我上次时间流逝的感觉不太一样耶——搞不好已经过了快一年啰?」

大姊姊的话实在太吓人了。

看到双叶大为吃惊,大姊姊笑着摇摇手。

「没那回事啦。双叶也知道吧,动动脑袋判断就知道还不到一天啦。」

「也对,至少到现在我还不想家。」

「没错。因为无论这有多么逼真,都只是梦境。」

「逼真啊……」

双叶回想刚才吃过的那顿饭。有麦饭配盐烤鲑鱼,还有一点腌菜,是相当简朴的一顿午饭。没错,相较于物资富足的时代,份量还不到双叶平常吃的一半,不过双叶还是毫无怨言地吃完。

「这些食物也都是大姊姊偷鸡摸狗弄来的吗?」

「我才没有偷鸡摸狗呢,本来就有些积蓄。」

「那不是很珍贵吗?」

「无所谓啦,这个时代没有充足的体力就活不下去,这也是我费尽心思节省下来的呢。让妳瞧瞧我多年培养的主妇节约术。」

大姊姊收拾餐具,一面坚强说着。

「……不过,肚子还是很饿啊。」

其实,凭大姊姊的能力应该能从外部带进更多食物吧,或者调整一下设定,也许就能让双叶永远维持饱足感。不过,事情好像不该这样,双叶觉得就是不能这么做。

既然是在梦境世界,一切都只是「心境问题」。不过,双叶还是无法完全切割清楚,除了吃饭,还有好多事都无法释怀。愈是追根究柢,愈认为战争本身让人厌恶。

「我去找加古鲁啰。」

双叶站起来,经过传来洗碗声的厨房,从后门走出去。她穿着雪鞋,一如往常地打开仓库,这已经成了双叶的例行公事。

「哈——啰。」

黑漆漆的仓库里发出个声音。

「今天的声音没什么精神呢。』

「少啰嗦,我肚子饿死啦。」

双叶板着一张臭脸坐在石像前面,现在还准备了专用的坐垫。

石像似乎也习惯了双叶每天出现,变得不再那么具攻击性。话虽如此,他对于双叶提出的记忆依然没有想起来的迹象,只是凝望着说着未来事的双叶,把她当成笨蛋。

『那么,今天又要来说什么呢?』

「嗯——嗯……」

老实说,已经没话题了。因为已经连续讲一个月,最近讲的一些漫画、动画,石像全都答非所问。这部分倒和平常的加古鲁没两样。

双叶突然看着石像的脖子。

「欸,你连脖子上的铃铛都忘啦?」

「这件事已经说过四次了吧。答案还是一样,在下不配戴装饰品。这脖子上的花纹就像是炼金术的回路,可从外部确认装置是否正常运作,而盔甲则是修理的痕迹。在下绝不配戴任何多余的物品。』

「都跟你说了那不是多余的物品……」

看来要找个不同的切入点才对,石像脑子里压根不相信任何现代的回忆。双叶也想过,会不会其实加古鲁存在于别的地方,而这里的石像是另一个存在。不过,据大姊姊的说法是「同样的东西不可能有两个实体」。

双叶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时,石像主动抛了个话题。

『其实,有个问题想请教阁下。』

「嗯?」

石像会主动提问,真是稀奇。

『什么是重要的宝贝?』

「……啥?」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双叶忍不住反问。

「喜一郎说,所谓的守护就是为了不失去重要的宝贝。但是,在下实在无法理解何谓重要的宝贝,问喜一郎他也不肯解释,问由纪也没结果。』

「你也问过由纪姊姊吗?」

『由纪从以前就比喜一郎还常来在下这儿,还会拿抹布替在下擦拭身体。』

「是哦——」

『由纪说喜一郎很重要。』

「这是当然的啰。」

『所以重要的宝贝就是喜一郎吗?这么说来,当时喜一郎是希望守护自己吗?但听喜一郎的口气却似乎不是这样,所以在下才一直苦思啊。』

「因为光讲重要的宝贝很难三百两语解释清楚嘛。」

『有很多吗?』

「应该说,因人而异吧。」

『嗯?』

石像似乎又搞不懂了。

「所谓重要的宝贝呢,就是自己的必需品吧?所以……哎哟,到底该怎么说呢……反正守护你不想失去的东西就对了啦。」

『唔……』

有这么难懂吗?

就算是石像,应该也有所谓的优先顺位吧。加古鲁总说吉永家一家人很重要,即使一切毁灭,也要守护一家人,他应该会以此为傲。

但是,眼前的这尊石像似乎少了一点关键性质。

『阁下想说的在下懂了,不过,在下并没有类似的东西。』

「咦?」

『听完阁下的话更加确定,在下并没有那样的宝贝。』

「没这回事吧,每个人都有认为重要的东西啊。」

『那是指人类。』

石像的声音听来沉重,还有些哀戚。

『在下打从被制造出来后就没出过仓库,似乎是因为制造时产生许多故障,因此对外界一无所知。也就是说,在下并没有任何从经验中得知「重要事物」的机会。』

「你……」

双叶想起刚到吉永家时的加古鲁。

当时他的个性就差不多像现在这样,偏好将外敌全数排除,但对守护的对象不甚明确。之后在双叶的双腿「谆谆教诲」下,才成了今天的加古鲁。

眼前这尊石像让双叶不由得想起过去的加古鲁——那个当时对送报生发射光线、懵懂无知的加古鲁。

「……其实你也有重要的宝贝啊。」

双叶曾经亲眼目睹这尊石像诞生的那一刻。

昭和二年诞生的守门型自动石像,过去为了彻底执行守护的命令,出现要将守护对象周遭所有人类全数排除的状况,当时被来自未来的加古鲁所阻止。那时石像的冷酷态度,完全符合被冠上恶魔之名——「gargoyle」的形象。

不过现在与双叶面对面的石像似乎已经有点改变了。

如果真是冷酷无情的石像,就根本不在乎吧。

可见,这石像还是加古鲁啊。

『在下也有那样的东西吗?』

「对呀。就在这里啊。」

双叶指着石像脖子上闪着绿白光芒的花纹。

『又要说铃铛的事吗?铃铛这种东西只会碍手碍脚吧。』

「嘿嘿,真的吗?」

话虽如此,这还是双叶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对石像产生亲切感。

那天吃完晚饭后,大姊姊交给双叶一些衣物。

「这要干嘛的?」

双叶摊开一看,是一条防空头巾跟厚布鞋,大姊姊同时又递给她一个包包,里面塞了罐头等粮食。

「防空演习的必备品。」

吃过饭后大姊姊也不收拾餐具,只顾着优雅地喝茶,一面竖起指头对不明就理的双叶解说。

「今晚会有空袭哦。」

「空袭!?」

双叶连忙看看窗外,外头一片平静,晴朗的夜空中没见到战斗机的踪影,从兔转舍能看到的周围人家也和平常一样安静。由于进行灯火管制,所有电灯都必须用黑布覆盖,不让外界看到灯光。一旦空袭警报响起就要确实关上电灯,所有人往防空洞里冲。双叶也曾跟着大家跑过好几次,但全都是误报。

「什么鬼影子都没啊。」

「今天是来真的啦,我还记得嘛。」

「那就真的会来了……」

从来没经历过空袭的双叶,完全不知道实际状况有多惨,只是听说有很多人因为空袭失去家人。如果不是在梦境里,她也没信心自己能存活下来,唯一的依靠就是大姊姊的这句话——一旦发生状况,大姊姊会伸出援手的。

大姊姊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小镇很美吧。」

或许是因为几乎没有灯光,星星显得特别清楚。放眼望去,铺着瓦片屋顶的木造平房和该户人家的田地,三二两两分布各处。不像现代家家户户显得密集拥挤。

双叶也觉得街上开阔宽敞。

「不过啊,战争连这个漂亮小镇都烧毁了哦。」

大姊姊扶着窗框的手微微颤抖。

「真的是被毁得一乾二净啊。那个好像叫做烧夷弹的武器不是瞬间爆炸的,而是一种放在重点地区燃烧的炮弹,放得到处都是……这里又全是木造房子,受灾情况相当惨重呢。」

大姊姊离开窗边,脚步沉重地走到壁橱边拿出一个大背包。里面塞了各式各样的道具,不知道是从未来世界带来的、还是在这里制作的。

「当时的我什么也办不到,但现在不一样了。多少可以帮助别人。」

「大姊姊……」

双叶似乎看到大姊姊的眼角泛着泪水。

就算是那么坚强的大姊姊,想起战争的经历也会难过地掉眼泪。

——这时,警报响起。

「来了!」大姊姊声音中带着一半激动,紧张地跳起来。

「好了,双叶,赶快逃到上次那个防空洞!」

「好!」

双叶受到大姊姊的情绪感染,也充满活力地呼应。她穿上大姊姊给的厚底布鞋,从前门冲出去,看到已经有很多人带着家当逃命。

双叶看了仓库一眼,心想:

「算了……那家伙就算遇上空袭也不要紧吧。」

随即赶紧往前跑。

才刚转过第一个转角,耳边就传来轰隆隆的运转声响,双叶忍不住捣起耳朵蹲下来,看到有人指着上方大喊后,她一抬起头,才看到一整队战机在夜空中飞翔。

「那是……」

「妳在干嘛!快逃啊!」

双叶的手臂被用力一把抓起,感觉肩膀差点脱臼,大姊姊紧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好不

容易才能走动的双叶,顿时又听到背后像是岩石粉碎的巨响。

她回过头,就看见一栋房子爆炸。加古鲁虽然平常也会搞破坏,却没像这般轻而易举。双叶眼角瞄了一眼开始着火崩塌的房子,再想起如果炮弹打在自己身上的景象,心中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快跑到防空洞!」

心里也想要拚命跑,双脚却不听使唤。

耳里不断随风传来阵阵爆裂巨响,等到知道那是战机——B29所投出的烧夷弹,双叶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快逃啊!快逃啊!」

「别站着不动!快逃到公共防空洞啊!」

一大群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从着火的家中逃出来,双叶已经没办法靠双脚行走,只能任大姊姊拖着手臂,在人群里随波逐流。

然而,双叶看到一根根类似燃烧铁棒的东西不时从天而降,还是忍不住两腿发软。之后她才知道,那个好像就是烧夷弹。先是贯穿屋顶,然后在屋内燃烧后从窗户喷出火焰,最后造成整栋房子崩塌。

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防空洞。名为防空洞,其实不过是在堤防上挖出的小洞穴,不过勉强还是能挤进十几个人避难。

「到这里就安全了,之前这里没遭到袭击。」

大姊姊卸下行李,一面拨去沾在头发上的煤灰。

双叶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只不过十分钟。是的,从兔转舍跑到防空洞不过十分钟而已,却让双叶全身不停颤抖。以往也和加古鲁一起度过不少危机,但这十分钟,在双叶的一生中想必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我家……我家烧起来了……」

有个大叔泪流满面地说着。

如果是电影布景,当然可以在一场动作戏中轻松爆破,拍摄完就当成可燃垃圾清掉。

但是,双叶知道那栋房子被破坏前的模样。那里应该住着一家人,曾经有过欢乐的时光。眼睁睁看着它被破坏,怎么可能保持平静呢?

「啊……」

躲在防空洞靠里面位置的一名像是主妇的女人忽然站起来。

才想着她要去哪里时,她竟然想走出防空洞。

「别这样!」

兔转舍的大姊姊整个人挡住妇人。

「不过……正太还没过来啊……」

「妳这样跑出去只会造成二度灾难啊!」

「正太他……还没,正太他……」

「别说了,先冷静下来!谁来帮我一下,快点!」

在大姊姊厉声号令下,两个大男人上前架住妇人。

「呜……正太……!」

大姊姊紧紧拥抱着不停啜泣的妇人。这时,如果有个英勇的年轻人冲出去营救小孩,应该能缔造一段英雄佳话吧。不过,只要了解在防空洞中感受到的一股股热气,就不会责怪为何没人挺身而出。

「妈……妈妈?」

一个孩子走进防空洞里,身上穿着衬衫短裤,看似来不及换衣服。小男孩大概只有五岁,比双叶年纪小很多。

「正太!」

那名妇人看到小男孩后脸上满是惊喜,连忙伸出双手要拥抱自己的孩子,但正太却在母亲面前倒下。

「快把他抱进来!」

大姊姊指挥着男人们,自己同时卷起衣袖。正太的背部从脖子到腰部受到烧烫伤,伤势非常严重。

「好烫哦……好烫哦……」

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出动救护车吧。再说,双叶也不知道这个时代到底有没有救护车,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周遭人群的反应。

「不要紧,包在我身上!」

大姊姊连这种时候都满脸笑容。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只没贴标签的瓶子。

「马上帮你治好哦,只是要忍耐一下疼痛哦!」

「哦哦,真不愧是兔转舍老板娘!」

一时之间掌声四起,似乎大家都知道兔转舍那些诡异产品的效果。大姊姊对掌声毫无反应,用手指沾取瓶中的软膏。

「各位,帮我按着这孩子。」

包括正太的母亲在内,一共三个人把正太按住。虽说是紧急处理,其实也只是在烫伤部位涂上软膏,但就算再怎么具有神效,涂在伤口上还是很痛吧。

「好痛!」

正太的母亲听到他的哀号,伸出手臂要正太咬住,因为若是喊得太大声恐怕会被军队发现。正太咬着妈妈的衣袖,强忍住疼痛。

「双叶,跟他说些好玩的事。」

大姊姊边涂软膏边对双叶这么说着,而她立刻抬起头来。

本想大声抗议说现在哪有心情之类的话,但或许可以藉此让他分心,只是双叶一下子找不到话题。

「姊姊……」

正太正凝视着自己的双眼。

多亏了这个举动,这下子立刻唤醒双叶孩子王的本性,想起吉永家的教诲——绝不能弃陷于苦难的孩子于不顾。

「嘿,我问你!很痛吗!?」

「奸痛啊……」

「很痛的时候呢,就想成是挨了最讨人厌的家伙狠揍一顿!」

「咦……?」

「被揍之后很不爽吧?那就把这股怒气转换成忍耐力量!」

「忍耐力量?」

「这么一来全身的斗志就会『咚』的一下子涌现,所有的疼痛都会『砰』地飞走啦!」

「咚?砰?」

「对啊,咚一下。」

双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能脱口说出一大堆状声词。不过,就双叶的经验得知,跟小孩子沟通是不需要用大道理的。

「好痛!」

涂抹软膏时感到疼痛的正太,却依旧勉强忍耐。

「呜呜……」

「对啦,这时候就『咚』!」

「咚、咚……」

看着正太咬紧牙关忍住,双叶也轻轻露出笑容。

「很好,你是男子汉!很有guts!」

正太面对竖起大拇指的双叶,满头大汗地展现微笑。不一会儿,伤口已经涂好软膏,接着再用大姊姊事先准备的绷带包扎。

「好啦,包扎完毕。接下来就等浩劫余生后上医院治疗啰。」

大姊姊说完,最后还压了正太的背部一下,并开心地看着他疼痛的表情。在防空洞里至少还能保持这一点轻松气氛。

防空洞在正太的治疗告一段落后,又变得安静。

外头的警报依然响个不停,还不时听到尖叫声。

正太得救了。然而,外面也有无法获救的人们。双叶完全提不起劲到外面看看,即使躲在防空洞里,外头也不断传来巨响,似乎爆破就发生在身边,不只是炸弹和烧夷弹落下的声音,还有来自战斗机的机关枪扫射声。

双叶怕得紧抓着大姊姊的衣袖。

「谢谢妳,双叶。」

大姊姊轻抚着双叶的头,她的忍耐也达到了极限。

双叶把头埋在大姊姊的胸前,身子不停发抖,虽然没流下眼泪,还是因为过于恐惧什么也做不了,用尽全力也只能抓着大姊姊,不想让这股温暖从手中消失。

「只要有双叶在,不管到哪里气氛都会变得很开朗呢。」

大姊姊到底知不知道双叶此刻的心情呢,只见她态度轻松地说着。

哪有什么开朗的气氛!自己把头埋在大姊姊的胸前,所以看不清楚,但是所有人不都正难过得尖叫、呻吟吗?或者,这种情况还算好的?

才刚想着这些事,就听见一阵爆炸巨响。整个防空洞激烈摇晃,沙子不断落下,而孩子们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愈来愈接近了!」

听到有人大喊着,让双叶更加焦躁不安。

「双叶!」

她放开大姊姊,一个人冲出防空洞。

连双叶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做,她只是想着,继续乖乖待在防空洞里就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得看看外面才行——只有这个想法。

「哇……」

连夜空都变得一片鲜红,眼前能看到的范围大概全陷入火海中,房子只剩下黑色的骨架部分,其它都被火焰吞噬。已经没有人逃跑了,要不是安全到了防空洞避难,就是到了其它地方。没有笨蛋会接近熊熊烈焰的。

空中还有飞机盘旋,却似乎不再进行轰炸,应该是判断接下来的攻击都是多余的吧。

「……搞什么。」

双叶紧握着拳头,对着天空大喊:

「搞什么啊,混蛋————————!!」

这个吶喊,战机当然不可能听得见。

没有任何人指责仰天长啸的双叶。虽然发出过大音量可能会被敌机发现,但此刻的双叶顾不得这些。

为什么要把整个小镇烧毁?对战的明明只有军队,为什么连无辜的人都要攻击呢?双叶深恶痛绝的就是欺负弱小——眼前的状况就是最恶毒的一种。

她真想当场丢石头把那些战斗机或轰炸机砸下来。

如果加古鲁在的话,就能办到了。

不对,如果加古鲁在的话,根本不会让小镇陷入火海。

「啊……?」

这时,双叶看到了!在一片烈焰之中,坐着那尊熟悉的石像。

双叶揉揉眼睛,但石像的身影依旧在原地。

「你在干嘛……」

正当双叶想跑到他身边时,发现石像的双眼闪着光芒,熟悉的光线在双叶的视线中绕过一圈,一整片熊熊烈焰瞬间霎然熄灭。

「喔喔……」顿时欢声四起,躲在防空洞的人们似乎也看到这一幕。

火红的世界不过几秒钟就变得一片漆黑。

「欸!」

双叶确定这一波空袭结束后,往石像身边跑去。石像身上冒着烟,不过依旧端坐在原地,静静地待在已经不能称作「家」的废墟上。

「加古鲁……?」

「这些就是全部了吧。』

石像语调平板地低语着。

由于地面太热,让双叶无法走近石像身边。烧夷弹的热度还没退散。

「你是想守护大家吗?」

『在下只是遵守喜一郎的命令罢了,他命令在下守护这小镇里的人。』

双叶听了有点失望。

他果然跟加古鲁不同。

『虽然火焰完全扑灭,但还没脱离危险,小心点。』

红通通的天空已经看不到飞机,总算等到空袭警报解除,防空洞里的避难人群跑出来之后,一下子全聚在石像周围。

「谢谢你!」

「我们家逃过一劫,没被火烧!」

「你救了我孩子一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谢……」

聚在石像旁边的民众,不仅是跟双叶躲在同一个防空洞里的人,还有在其它防空洞避难的人,以及没办法逃到防空洞、生死垂危的人们,大家都把石像当作神明似地膜拜。

『对了?我有点好奇。』

在人群团团包围下,石像喃喃低语。

『为什么阁下身上有这么多财物?』

石像的目光注视着其中一名女子。在双叶看来,她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个头包防空头巾、身穿和服的大婶。

「啊!」

但是,这名女子一听到石像这么说,立刻转身逃跑。

『慢着!』

石像发射光线命中女子腿部,就在女子跌倒在地的同时,一大堆的纸钞、存褶以及珠宝从衣服里应声掉出来。

「这家伙!」

「居然趁乱混水摸鱼!」

几个大男人把这名女子拉住。

「可恶!你闭上嘴就神不知鬼不觉啦!」

被众人架走的女子,带着诅咒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石像,但区区的眼神对石像的身体无法构成任何伤害。

「也会有这种人啊……」

双叶的心情五味杂陈。

这就是人家说的「趁火打劫」吗,双叶反倒对她有点佩服。

「妳还是努力撑过来了嘛!」

大姊姊突然出现在双叶身后。

「是啊,真是太好了……」

放松的一瞬间感到全身疲惫,忍不住跌坐在原地。

「好烫!」

地面还维持高温,害双叶以为屁股要着火了。她反射性地跳起来,紧抓着大姊姊。大姊姊看她这副狼狈模样,只是一个劲地咯咯大笑。

「欸,大姊姊。」

「什么事?」

「那家伙,真的守护了所有人吗?」

「……怎么可能嘛。」

双叶心中的恐惧再次浮现。

不只是这场空袭,整个战争都还没结束啊。

「如果想回去的话,随时开口哦。」

大姊姊的语气中没有安慰也没有责难,平淡如常。仔细一看,大姊姊俏丽的脸庞被煤灰泥巴弄得脏兮兮,双叶心想自己一定也差不多吧。这种状况下,连澡也没办法洗了。

「好像……满冷的。」

「因为通风变好啦。」

双叶朝着烟熏的天空望去,看到远处的山。刚才明明被房子遮住看不见的啊。

「除非加古鲁恢复记忆,否则我是绝对不回去的!」

这是双叶用尽全力逞强的最后底限。

第肆话 高原之月

在空袭骚动告一段落时,太阳已经升起。

双叶和大姊姊在兔转舍——的「原址」度过了一晚。在焦黑的灰烬中隐隐可见店里那堆变色的「破铜烂铁」道具,一切都被烧得一乾二净。不只兔转舍,附近的人家也全都烧得精光。

道路和残骸——双叶触眼可及的就是这些。

火势被石像扑灭之后,剩下来的余火就让大家烧柴火来取暖,正当众人裹着毯子打起瞌睡时,总算有大批军车抵达,分配毛毯、衣物、食物等民生必需品。

「拿去!」

双叶用开罐器打开罐头后,将食物分给附近的孩子。

「谢谢妳,姊姊!」

「唷,不客气。」

双叶看着男孩拿着罐头离开,还以为他会当场吃了起来,没想到他却说要拿回家分给妈妈和妹妹,真是个好孩子。

「真的什么都没了啊。」

双叶光用看的也知道,但此刻更深切地感叹着。

「都没了啊。」

大姊姊用柴火烧着装在铁罐中的水。明明是在自家的土地,却得过着类似野营的生活。

「白米之类的存粮也没了吗?」

「全没啦。」

「是哦。」

也就是说,刚才的罐头算是珍贵的粮食啊。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却也同时感到心情很好,应该是一瞬间感到很畅快吧。

虽然日子会比先前还苦,但双叶却觉得安心。她一厢情愿地想着——都已经被烧得精光了,就不会再有空袭了吧。

隔壁邻居则正在用铲子挖掘房子残骸,一名身穿军装的大叔挖出存褶之后欣喜若狂,没被烧掉还真是奇迹。

「大姊姊觉得无所谓吗?」

「什么事?」

「妳难道没有重要的宝物吗?」

「呵呵呵,这一点我可不会大意啊。」

大姊姊拍拍当作椅子的背包。倒不是因为这回是第二度经历才随身携带,而是她因应随时会

有的空袭,平时就将贵重物品收好,放在家中随时可带出门的地方。

「我回去之后也要这样收好贵重物品。」

「没错,没错,正所谓有备无患啊。就算有加古鲁,也难保不会出现火灾或地震的。哦,茶泡好啰。」

大姊姊把稀薄的茶水倒进军用钢杯,而不是一般茶杯,好像只剩这些没被烧光。双叶心存感激地一口喝下,好久没有热呼呼的饮食入口,冰冷的身子一下子暖到心窝。

「对了,那家伙到哪去啦?」

双叶左顾右盼寻找昨天的英雄,却从晚上就没看见他。

该不会是逃跑了吧……

「他啊,正在帮忙隔壁人家进行挖掘作业呢。」

「奸像很多东西都被埋起来了哦。」

双叶说完才想到。

这么大规模的空袭,很可能——

「嗯,是啊。我猜也有人被埋在底下吧。」

双叶打了个寒颤,张望着四周。众人往来于被烧成灰烬的街道上,每张脸上都是写不尽的疲惫,也有人和其它人互相拥抱,看来是高兴的重逢。

也有人无法再见面了。

「没办法啊,战争就是这样。」

「没办法……吗?」

死于空袭是不可避免的事吗?只要有心避免就能避免啊,或许双叶一个人大吼大叫真的没办法改变,但如果全国国民齐声吶喊,不就能制止了吗?

「大家也都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战争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而产生,日本又是受神明眷顾的国家,大家都认为不可能会输的。」

所有人都接受了这样的思想教育。

如果双叶生在这个时代,或许也会被灌输这种观念吧。

「只要有不同的想法,就会被视为非国民。不过,这一点到了平成时代也没变啊,一日一大声说出异于常人的想法,马上就会引人侧目,两者道理是一样的啊。」

「真是讨人厌的时代。」

双叶坦率地想。

「正因为这样,才要努力存活到和平的时代啊。」

大姊姊笑着站起来,对远处挥挥手。

双叶正感到纳闷,回头一看,发现一辆熟悉的轿车正在路况超差的道路上驶来,直到判断再也无法前进之后才停车,一名男子走下车来。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平安就是福啊。」

走下车的是矮胖男——平贺。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日式国民服。

「我是来帮忙的。」

「是吗,太好了。我正愁壮丁不够呢。」

「我早就想到了,而且车上还载了很多东西过来哦。」

「谢谢你,平贺先生。」

大姊姊深深行了一礼。

原来今天为此才穿了日式国民服啊,感觉就像运动服一样。

「喂——拜托你们啰——!」

平贺朝车子大喊一声,随即从轿车后座走出两名彪形大汉,手上各拿着一把铲子。

「我还带了公司员工来,怎么样啊?」

双叶和大姊姊看着骄傲地挺着啤酒肚的平贺,忍不住地想笑。

当平贺在兔转舍进行挖掘作业时,闲着没事的双叶就在附近乱晃。她心想,既然大姊姊都已经随身携带最重要的东西了,自己就来挖些虽不重要但还算有用的东西。

原本这里好像还有大姊姊和润的炼金术研究成果,如果没被烧光就好了……

「至少剩个能用的地下室也好啊。」

守门型自动石像诞生的地点就是从客厅直通的地下密室。里面原本放了很多炼金术道具,不过似乎都在润出征时全数封印了。如果还留下来的话,或许也可当作防空洞栖身,但现在说来为时已晚。

至于封印的理由,大姊姊也没对双叶说明,总之有些大人的难言之隐吧。

「呼~哊~」

双叶对着天空举高了手臂。万里无云的天空,即使在空袭之后也让人心情舒畅。也或许她只是不忍心再看地面上饱受摧残的模样。

兔转舍的善后工作由平贺负责,大姊姊则到附近人家帮忙,石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么说来,自己该做些什么呢?

双叶心想,自己也没办法混在一群大人之中进行体力劳动,也不能做家事。再说,面对这一整片废墟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就算如此,她还是有股冲劲想做点事,无法弃那些受困的人们于不顾。

「啊,姊——姊!」

一声熟悉的叫声让双叶转过头,原来是正太。

「嘿!你的伤势好一点没?」

「不知道怎么搞的,已经全好啦。」

「这么快!?转过来我看看!」

双叶撩起正太的汗衫一看,背后的烫伤真的已经痊愈,甚至不必用纱布包扎了。虽然有着淡淡的伤疤,但这也是无可避免。

双叶就算受了伤,大姊姊也没让她涂过那种软膏,可见一定很珍贵吧。或许再也做不出来,也可能会失败。不过,当时属于非常状态,使用它才是正确的吧,不过,真相只有大姊姊一个人知道。

「请帮我跟大婶说谢谢!」

「没问题……不过,你叫她大婶会被砍死哦。」

「我、我还不想死……」

「我不会告诉她的,但你要叫她大姊姊哦。」

「我、我知道了……」

正太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难怪紧张到说话结结巴巴。

「哎呀,昨天那位……真是谢谢妳啊。」

正太的妈妈出现在他身后,背上还背着一大包行李。

「我什么都没做啊……」

「没那回事,妳很努力地鼓励正太啊。」

「有没有比鼓励更实际的啊,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做吗?」

「让妳做的事?妳自己家里不要紧吗?」

「那边没什么大碍。我什么都能帮忙!」

「这样啊……那可以麻烦妳照顾正太吗?我正在准备收拾行李回娘家,如果妳能帮我带他一会儿就太好了。」

「OK!」

双叶竖起大拇指,搂住正太的头,对他离开的母亲挥挥手之后,双叶突然发现,这下子跟昨天还是没两样啊。

「姊——姊,我们要玩什么?」

「嗯……先不急着玩,还有没有其它没事做的小家伙?」

「我想想,健一他们家也烧光光,还有小花家里也一样。」

「好,去把他们都找来,然后大家一起玩好玩的。」

「嗯!」

正太精神饱满地跑着离开。虽然整个家被烧光,他还是很积极乐观。

双叶深信,只要还有小命在,原则上每个小孩都能恢复活力。她计划着要充分运用这些孩子们的活力来做些事情。

如果没事做的话,就去主动找事做啊!

「怪了?」

听到一阵吵杂声的平贺放下铲子,发现远处聚集一大群孩子,似乎也跟自己一样在瓦砾中挖掘,并照顾受伤患者。有些狭小缝隙,还真得靠孩子出入才方便,虽然是一群没什么力气的孩童,但只要好好指挥,发挥的力量真不比大人逊色。

而且,现在发号施令的不正是双叶吗?

「高原大人,那是……?」

在旁边泡茶的伊代,和平贺两名下属一同坐着。他们刚好稍微休息一下,平贺便代替他们继续拿起铲子挖掘。

「双叶设想得还真周到,聚集一大群孩子加入重建行列。要不是遇上骨子里有孩子王特质的双叶,一般人还想不到呢。」

「哈哈哈,那孩子自己想出来的啊。」

「最近的小孩越来越聪明啰,平贺先生不久之后就会被年轻人超越啦,要小心哦。」

「哎呀呀,这真是太残酷了。不过,我也还宝刀未老哦……嘿!」

当平贺再抓起铲子时,好像底下挖到东西。

「唷、嘿!」

他又轻轻挖几下就看见了。

是一只桐木箱。

「这是什么呢?」

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捆纸卷,平贺解开绳子摊开,发现这些好像都是写着外国字的设计图。

「我看不太懂,这是设计图吗?」

「给我。」

「好。」

平贺依言把纸张和木箱交给伊代,她却二话不说就把纸卷丢进柴火中,火一瞬间猛烈燃起,立刻将纸张化为灰烬。

「这些已经没用了。不过,箱子倒是桐木制成的,你要不要留着?」

「这个嘛,似乎不用……」

「嗯,是哦.」

结果连那只桐木箱也被丢进柴火中,除了纸卷和木箱之外,还有很多没用的破铜烂铁道具也被丢进柴火里烧掉。

「重要的东西好像已经没有了。」

「不要紧了吗?那么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出发吧。」

「也好。」

「我去叫双叶小姐回来。」

平贺放下铲子,擦拭汗水。为了表示自己还有充足体力,平贺在伊代面前显得相当有冲劲。

「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

「哪里的话,她是高原大人的千金嘛。」

「正确说起来并不是啦……」

不是吗?平贺一脸惊讶。

两人个性分明像得不得了啊——

「不过呢,既然她是我孩子的家人,应该跟我的孩子没两样吧,嗯。」

伊代喃喃地说着莫名其妙的逻辑,自己说服自己。

由吉永双叶所率领的男孩女孩救援队,成军后历经短短两小时即宣告解散。因为双叶自己得离开这个小镇了。

「要去雅臣大哥那边?」

「是的。我们就是为了转达这件事才来的。」

平贺跑来告诉双叶,昨晚当东宫雅臣知道空袭的状况后,想出的对策就是要她们搬去他的公司宿舍。

双叶对这样的安排当然很感激,却也加深她内心的感慨。

「来到这里之后还没见过雅臣大哥呢。」

「咦?双叶小姐也认识社长吗?」

「嗯——怎么说呢。」

要说见过也算见过啦,不过是在上次的时空移动睡眠阶段,也就是在大姊姊脑子里发生的事,不能等同于这次在加古鲁脑中的雅臣吧。

「还是不对!没见过!我猜没见过!」

「呃,嗯……」

平贺看着双叶坚定地用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叉叉,一脸困惑的样子。

这时,身边的小男孩拉着双叶的衣袖。

「队长,妳要离开了吗?」

「嗯。」

「队长走掉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其它孩子也露出企求的眼神盯着双叶。

当初只是仓促成军,现在看来却达到相当成效,还能兼具照顾迷路儿童的功能,解散之后,那些无处可去的孩子又得伤脑筋了。

「好,正太,从现在起你就是队长。」

「咦咦——?」

「你是男生,怎么可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嗯,嗯……」

「遇到麻烦就问旁边的大人,不用什么都自己做哦!发现迷路的小孩,就带到有大人的地方,找警察或军人都可以。」

「知道了……」

正太对自己能当队长似乎也很高兴,不过,光想到要和双叶分开还是很难过,不只是他,所有的孩子都一样。

「打起精神啊!」

「是!队长!」

双叶看到正太抬头挺胸地敬礼便竖起大拇指。之前听说他今年五岁,看来有着惊人的耐力,未来很值得期待。

「我走啰,大家加油!」

双叶对孩子们挥手道别。

每个孩子都开口道谢,目送双叶离去。

「让你久等啦,大叔。」

她笑着对平贺说。

「……我大概能够了解高原大人那番话的意思了。」

「嗯?大姊姊说我什么?」

「她说妳不是改变气氛,而是妳本身就是开朗气氛的来源。」

「……什么嘛。」

双叶显得有些腼腆。

其实她多少是强颜欢笑,但是双叶的本能告诉她,在这种周遭一片阴沉的气氛中,只要出现充满活力的表情,人们也会跟着振作起来。因此,她不用去观察其它人的脸色,只要设法让大家跟着自己的节奏就行了。

「啊!」

远处出现一道闪光。双叶还以为又有空袭,定神一看才发现是平日熟悉的光线,连忙拔腿往那个方向跑。

光线来自一户民宅的残骸。或许是没烧尽的关系,整间屋子被倒塌的屋顶压扁,总之,不重新盖过是没办法住人的。

石像就坐在这问屋子前方。

「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一位看来像是这户人家女主人的女子,不住地对石像行礼。

然而,石像却不太高兴的样子。

『阁下就为了这种东西使唤在下?』

「无论如何我都想找到这个!它比金钱还重要!」

『比金钱还重要?这到底哪里值钱?』

双叶眼看气氛变得有点僵,忍不住插嘴:

「欸,怎么啦?」

『唔。』

双叶踹了石像后脑袋一脚。石像现在已经不抵抗了。

『这位妇人说无论如何都需要在下的帮助,结果就从这栋房子底下找出这种东西。』

妇人手上拿的是一只相框。

「这是很珍贵的照片吗?」

妇人让双叶看了相框里的照片。

是一张结婚照。身穿绣有家纹的长褂礼服、一脸拘谨的先生,身边是穿着日式传统纯白嫁衣的妻子。从照片上看得出来,两人拍照时都很紧张。

「这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宝物。昨天空袭时没能带在身上……」

「这样啊。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这很好吗?』

石像好像真的不懂。

「是啊。你做了一件好事。」

『不过,这只是张没什么特别的照片吧?』

「特别得很呢。」

双叶看着妇人。

她的丈夫也上战场了吧。或者,再也回不来了。不论是哪一种状况,应该都很难再相会吧。

「如果不值钱的话,那个人就不会这么诚心道谢啰。」

『这倒是。』

「我保证你是做了件好事。如果你对我还不满意,可以去问大姊姊,或是阿喜哥,还是由纪姊姊,他们也会夸奖你的。」

『是吗?』

石像没继续往下说。

双叶窥探着他的脸,看他是不是在生气。

『确认一下。』

「哇呀!」

石像突如其来开口问话,把双叶吓得整个人翻过去。

『不是所有照片都很重要吧?』

「那、那当然啊。刚才那张照片对那位大婶来说很重要啦。」

「这就是阁下说的「因人而异」吗?』

「对啊。」

『嗯。在下又有一项新发现了。』

石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

『和当事人过去相关的物品,就具备稀有价值。』

「哦,你慢慢懂了嘛。」

『喜一郎之所以想和由纪共度一生,也是这个缘故啊。』

「不是啦……阿喜哥跟由纪姊姊不单只是因为青梅竹马的关系才交往的吧?」

如果光靠时间就能让一切变得重要的话,双叶跟和己也不会吵架吵得那么凶吧。不过,石像倒是思考到了重点,试图了解回忆是怎么一回事,值得嘉奖。

「那就走吧。」

『要往何处?』

「去雅臣大哥那边。我们已经没有家啦,要去麻烦他。」

『在下的父亲之一啊。』

这说法听来有点怪,但催生这尊石像的父亲的确是东宫雅臣和高原润两人,虽然一点都没错,但还是怪怪的。

「开心吗?」

『无所谓。他们只是在下的制造者。』

「是哦。」

打从他问世后从来没相会过,难怪会这么想。

细究起来,这尊石像的家庭环境还挺复杂。其中一名父亲因为战争下落不明,另一名父亲则是大公司社长,母亲是古董店老板娘。此外,打从他问世之后就被锁在仓库里,不见天日。

至今没有任何他可称作家人的人。

「双叶小姐,该出发了——!」

远处传来平贺的呼唤。

「欸,加古鲁。」

『什么事?』

「你希望有家人吗?」

『听阁下等人的形容,有家人似乎很美好。然而,在下是石像,石头不需要家人。』

和往常相同的声音,现在听来隐约夹杂着哀怨的情绪。

同一时间,双叶突然察觉到。

「我刚叫你『加古鲁』,你也回答我了吧?」

『在下已经疲于否认,就以阁下喜欢的名字随意称呼吧。』

「有了名字开心吗?」

『称呼不过就是为了方便。』

记得当初加古鲁第一次有了名字时,似乎心情相当愉快呢。

就算这样,双叶还是觉得自己又往前迈了一步。

平贺带来的两名彪形大汉好像要继续留在兔转舍的宅地上。因为听说有些鼠辈会趁着空袭后房舍烧尽的大好良机来抢夺土地。随便画几条线宣称「从这里到那里是老子的地盘!」这种类似小孩子的手段,据说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因为就算提告,拿不出早被烧成灰烬的土地所有权状也束手无策。无论哪一个年代,碰上什么样的事件,总会出现这种坏心眼的恶徒。

「别担心,只要交给我一切都没问题。是的。」

「看前面啦!前面!」

握着方向盘的平贺突然带着微笑转过头,双叶吓得连忙把他的头转回正面。一声闷响之后,平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双叶则瞧也不瞧驾驶座,改看车窗外的景色。

「走到哪里都是山路啊。」

从刚才车子就不断摇晃,震得双叶屁股痛极了。

她一面看着窗外的满满绿意不禁想着:=逗条路到底要几年后才会铺成平整的柏油路啊?」不论是被空袭烧毁的小镇,或是空袭之前的小镇,感觉自己都像置身在另一度空间,但大自然的美丽却是不分时空,一样动人。

嘴上虽然这么说,屁股疼痛依旧难忍。

「万一这里也被烧了该怎么办……?」

『不可能。』

坐在后座的石像答道。

『敌军只会放火焚烧我国一些拥有重要设施的地点而已,像是基地、政府所在地以及武器工厂之类的。烧了什么都没有的山区毫无意义。』

「况且,对美国而言,把战胜国弄成一片焦土也没意思啊。」

平贺按着脖子,补充说明。

双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一想到这片大自然没被烧毁的原因,其中竟然也有美国的考虑在内,就觉得一肚子火。

奸不容易走出山路,轿车来到铺得平整的车道上。双叶的屁股也舒服许多。

这时,车窗两旁出现大型建筑物。

「哇……好酷,这是个大城市吧。」

「妳看那边,就是那栋大楼。」

平贺指着前方,不过实在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大楼最高的差不多十层楼,其它楼房也相当高,之前看到的全都是平房,让双叶一下子觉得很新鲜。

双叶脑袋中自行把这个时代的人设定成全都住在平房里,事后她告诉大姊姊时还被嘲笑,「那是江户时代啦」。

车道越来越宽,看到车子旁边还有路面轻轨电车,真的在马路上铺设轨道耶。

感觉自己好像从另一个时空瞬间移动过来的。

「哇!钢筋水泥大楼!」

连这些都让双叶大为赞叹。这样的话,就算遇上空袭也不会被烧毁吧。

「现在钢筋还很稀少,这些只是一般的水泥建筑吧。」

「敝社就是钢筋水泥建筑!」

平贺骄傲地说。

「虽然花费了极高的成本,但社长认为一栋连空袭也烧不毁的公司相当具有卖点。」

「不用连公司大楼都设计得像兵器吧……」

大姊姊一脸无奈地呢喃着。

「不过,盖那么高不要紧吗?」

「盖得高有什么问题?」

双叶看着大姊姊问道。

「盖太高不就成了空袭标的吗?」

「哦,对哦。」

「关于这一点也请放心。我听说社长已经用炼金术在公司大楼外围布下结界——是叫结界吗?这道理我一点都不懂,不过的确,飞机从上空飞过也不会察觉到公司大楼。」

「是——哦。」

双叶和大姊姊异口同声。

轿车总算在大楼前停下来,抬头一看,就是刚才从远方看到那栋最高的建筑物,但比起站前的樽井百货还是小一些,只不过这栋楼比较高。

爬上石阶,往类似学校大门的入口走去,入口旁边有块大招牌写着「东宫电机」几个字,不只这里,连大楼顶楼也竖立招牌。

双叶不经意看到旁边的布告栏。

「这是什么?」

上面贴的全都是儿童的大头照,附注姓名、年龄、地址,以及身体上的特征。

「照片上全都是在空袭中和家人失散的孩子。」

将轿车开到车库停好的平贺回到大楼,向双叶说明。

「是寻人用的布告栏啊。」

「正是如此。在醒目的地方有个布告栏很方便吧。」

「原来是这样啊——」

双叶由衷佩服地看着布告栏的同时,平贺也对大楼警卫们说明状况,警卫频频望向这边,确认各项事宜。两名女子外加石像犬的莫名其妙三人组,虽然让人纳闷也只能接受。

在现代也相当知名的企业,东宫电工,它的前身是东宫电机,社长就是东宫雅臣。他是东宫天弥的祖父,同时也是位炼金术师傅。此外,他是催生加古鲁的三人组之一,和大学时代认识的好友高原润的交情深厚,彼此切磋求进步。

他完成了守门型自动石像之际,也继承讨厌的父亲的企业而担任东宫电机社长,不过,对炼金术的研究可没懈怠,和伊代他们似乎也一直保持良好关系。

「伊代小姐!好久不见了!」

顶楼的社长室里只有东宫雅臣一个人,一身高级西装,像个军人一样挺直背脊地站着。

双叶觉得比上次看到他时老了一些,但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嘛,上次看到是昭和二年时的他,也就是十八年前。外貌完全不会改变的只有大姊姊那个妖怪。

这么一想,就发现其实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已过三十五岁,如果没有嘴边留的那一小撮胡子,看起来根本像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不过,眼角似乎带有一丝疲惫,或许是社长这个职位以及伴随而来的一大堆公务让他累坏了吧。

「雅臣大哥,你看起来很气派呢,琴子姊最近好吗?」

大姊姊握了雅臣的手,微笑问道。

「内人因为之前身体不舒服,现在回到娘家休养。对于让她太过操劳的事我已经深切反省,不过,大环境就是这样啊。」

「你也辛苦了。」

「哦,我这还算小意思。倒是伊代小姐才辛苦呢……喜一郎跟润那小子,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

「希望如此……」

这时,雅臣看到双叶时脱口而出:

「哎呀!妳也好久不见——」

话说一半又停下来。

「好久不见……?咦?我们之前见过吗?」

「见过……吧,不过,如果忘了也不怪你啦。」

「嗯——嗯。」

雅臣左思右想。事实上,双叶和他碰面是在大姊姊的脑子里发生的事,严格说起来也算初次见面。

但如果这样,为什么雅臣还要想这么久呢。

「我猜大概是加古鲁的记忆吧。」

大姊姊附在双叶耳边悄声解释。

「什么意思?」

「因为加古鲁还记得上次双叶和雅臣大哥碰面的状况,所以当时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混在一起了。」

「所以说?」

「既然记忆模糊不清,让它成真就行了!」

双叶看着一脸奸笑的大姊姊,也大致了解意思。

「伊代小姐,这孩子是……?」

「雅臣大哥,你真是的,很久以前见过的啊。记得是喜一郎五岁时你来过家里玩吧,当时亲戚就把这孩子放在我们家寄养的嘛。」

「哦哦,没错没错!我是双叶,家人都上战场了!」

双叶即兴编了套说法应和。

雅臣在一个接一个的假信息灌输下,也露出理解的表情。

「这样啊……?听妳们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对、对了!你还请我吃过咖哩饭!」

「…………对啊!」

雅臣双手用力一拍。

「对了,我有印象请妳吃过『饭咖哩』!妳叫双叶啊?哎呀呀,我居然把妳给忘了,真是抱歉啊!」

「哈哈哈哈……别、别放在心上!」

看来雅臣脑中的记忆已自行拼凑起来。即使是模糊不清的印象,似乎也能靠外力强行塑造。

「还有……你也好久不见啦。」

雅臣最后向石像打招呼。

『阁下是第一个对在下下令的人,记忆深刻地烙印着。』

「是吗……这样啊。」

雅臣微笑地看着石像。双叶不知道他当初对石像下了什么命令,但雅臣还是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

「总之,你们先在我家住下来吧,我跟平贺说一声,请他搬行李。」

「这种时候方便吗?」

现在人都已经来到这里,问这个问题似乎多余,但大姊姊还是有些为难地询问雅臣。

「这种时候更应该互相帮助啊。而且,我可是打算要求回报的哦,请伊代小姐暂时在工作上协助我,我需要妳的头脑。」

「还是低调点,至少把那些工作当成家事,否则会遭到员工敌视的。」

这个时代还不太有女人抛头露面工作吧。

双叶突然想到,这么说来,不知道由纪近况如何。

「社长,我送茶水进来……啊!」

「啊啊!」

「啊!」

推开房门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正是由纪!她就跟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穿着工作裤裙,上身则是水手服样式的高中制服。

由纪、双叶和大姊姊,三人同时指着对方当场愣住,没人事先知道吧。

「哈哈哈哈哈!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太有趣了。」

只有雅臣一人捧腹大笑。

「由纪姊姊!」

由纪惊讶之余,手上的托盘差点掉了,双叶赶紧冲上前接住。

「谢、谢谢……不过,妳们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我才想问呢!由纪姊姊不是在工厂吗?」

「结果我来了之后就负责替社长递茶水……」

「因为这孩子很聪明啊,工作上很多小地方也能帮忙我。」

雅臣三百两语地解释状况。

双叶跟大姊姊面对意想不到的安排都大吃一惊,无力地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在喝了由纪泡的茶之后,心情总算平静下来。

「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才开心吧。」

雅臣似乎还觉得好笑,趴在社长桌上不停颤抖。

等到双叶等人惊吓的情绪和雅臣的笑声逐渐平息时,电话铃声响起。

「喂,我就是……我知道了。待会儿把那些数据拿来,不好意思,增加你的工作负担。嗯,谢谢。」

雅臣语气谨慎地讲完电话后,摊开桌上的纸张。

「伊代小姐,收到最新消息。」

展现出社长架式的雅臣指着桌上那张纸——地图,脸上已经不再有笑容。

双叶跟由纪跟在大姊姊后面,看着地图。

「我向军方询问过了,喜一郎好像在这座小岛上进行补给作战。」

雅臣指着日本地图南端一带。

正好是位于东京正南方的群岛。

「既然是补给作战,我想应该比在前线安全……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这个岛上正有一场战役。」

「那里很危险吗?」

双叶从地图看不出小岛是哪里。

如果平常历史课稍微认真一点或许就知道,但双叶实在想不出哪个小岛有过战役。

「目前不了解战斗的规模,不过军方总会谎报状况,报喜不报忧。」

「那阿喜哥他……」

「嗯,我想应该不要紧。如果我是部队长,补给作战三两下完成就尽早回来。再说,那些娃娃兵没受过精良的训练,也发挥不了太大作用。战争靠大人就够了。」

「那就好……」

放心松口气的不是双叶,而是由纪,因为最担心喜一郎的就是她。至于大姊姊……似乎只有稍微高兴,或许她早已放弃了吧。

「等收到更多详情后再向妳报告。放心吧,就算要我动用所有人脉,我也绝不会让喜一郎死掉的。」

「谢谢你,雅臣大哥。」

「谢谢!」

大姊姊和由纪同时对雅臣深深一鞠躬。对雅臣来说,喜一郎也是挚友的孩子,不忍心看着他死去吧。

「好了,先不谈这些沉重的事——该去我家了。」

雅臣把地图收起来,轻轻拍了下手。

「由纪今天也早点下班,先帮伊代小姐她们安顿下来。」

「好,好的!」

「今天长途跋涉也累了吧,早点休息。」

双叶和大姊姊感谢雅臣的心意后,一行人走出社长室。

大家边聊着晚餐边走下楼,这时,双叶眼角突然瞄到几个小孩子跑过去。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确实不只一个人。

「雅臣大哥,那些小孩子是做什么的?」 、

「哦哦,他们啊。」

一群孩子穿着谈不上整齐,在大楼里跑来跑去、大声喧哗,看得出来连公司员工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这些孩子都是空袭时家被烧毁,或是父母伤亡,身分不明。妳刚看到外头的布告栏吗?」

「哦哦——那个啊——」

「在父母或亲戚来带他们回家之前,就留在这里。这算是我自作主张的决定。」

「太了不起了。」

感觉跟孤儿院差不多吧。不过这应该需要一大笔花费才是。就算雅臣是社长,把钱花在这种地方好像会惹员工生气耶——外行人双叶不禁这么想。

「没这回事,只是当作赎罪吧……」

双叶不懂雅臣这句话的意思。

正当她想问清楚,就听见刚才那群跑到旁边的孩子在大吵大闹。

「怎么搞的?」

双叶蹑着脚步走过去看看。

走廊尽头的房间,似乎是用会议室改造而成,整个房间只有在地板铺了地毯,还有几床棉被,陈设非常简单。

几个孩子在棉被上互殴。

「怎么样!知道了吧!这里我是队长!」

一个胖嘟嘟的臭小子,正挥拳揍一个小孩。

「奸痛!痛死啦!」

胖小子年纪跟双叶差不多,而被打的一方怎么看都只像刚进小学的年龄。两者力气差异一目了然。

双叶看到这一面倒的战况便问道:

「我可以动手吗?」

「请——便——」

大姊姊笑着点头。

双叶两手卷起衣袖,忽然想到一事。

「这下子刚好,雅臣大哥,我也不好意思白吃白暍,就帮你照顾这群小鬼吧。」

「这太好了,拜托妳啰。」

「没问题!」

双叶快步走进房间,心里高兴极了。倒不是终于逮到机会打架,而是在这个时代也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在双叶和孤儿一场场单挑的同时,石像在走廊上望着窗外,思索着刚才在社长室里的对话。

——喜一郎真的平安无事吗?

对石像来说,会思考这种事,本身就是一种奇特现象。无论是焦躁难耐还是不祥预感,这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对石像来说,都是扭曲的思考。

「怎么样啊!」

在棉被铺成的擂台上,双叶以一招当年还无人知晓的格斗绝招胜出,当场引起一阵欢呼。肥胖的臭小子被体重只有他一半的女生整个人甩出去,就像动作片一样令人大呼过瘾。

「你说啊!谁是队长!?」

「好……好啦!队长给妳当总行了吧!」

「嗯?你说什么?」

双叶看着双腿被制伏后一脸痛苦的臭小子,又加把劲勒紧他的腿。那小子痛得尖叫,引得其它孩子跟着闹哄哄。

「请、请妳来当队长!」

「很——好,回答得很不错。不准再欺负弱小啦!」

「是、是的,队长!」

双叶总算释放那个臭小子。

「哇!队长!」

「新队长耶!」

「队长——!」

孩子们一下子全涌上来围着双叶,开始口口声声喊着「队长」。

「队长——!」

石像边听着这些孩子们的声音,眼前的景象突然剧烈晃动。

『唔……?』

耳里听到的声响像是透过扩音器传来,石像宛如被一只五彩缤纷的袋子罩住似地顿时陷入一种莫名的感觉,几乎要喘不过气。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失去意义,明明没有超过音域的范围,脑髓却能感受到一股被剧烈翻搅的疼痛。

「这、这是……!』

就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一瞬间——

——队长!

——队长,您在哪里!?

——高原!你自己一个人快逃吧!

——伍长大人!那边有危险——

——可恶!臭英美鬼子!

——有谁快丢手榴弹啊!哇啊啊啊啊啊!

——快逃啊,高原!

——我办不到!我不能丢下大伙自己逃生!

——你这个笨蛋!

——快回到船上告诉大家状况!

——快跑,高原!

——快跑啊,逃得越快越好!

——快跑!

——快逃啊!

『喜一郎!』

在一声尖叫之下,当场所有人都看着石像。

石像就像看到异常惊恐的画面一样,不停颤抖。

「怎么了,加古鲁?」

双叶把手放在石像头上,石像却「咚」一声滚到地板上。

「喂!」

『在下……看到了……喜一郎……!』

众人听到石像痛苦低吟后,立刻围上来。

『为何……为何在下会见到喜一郎的身影呢……?』

「欸,振作点!阿喜哥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在下什么都不知道!』

双叶看着大姊姊,但她似乎也不了解原因。对两人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事,因为加古鲁从来没出现过慌乱失措的状况。

『喜一郎……喜一郎的部队遭受敌军攻击……』

石像恐惧的模样像是亲身经历。

难道是感染到喜一郎的恐惧吗?

「雅臣大哥……」

「嗯。虽然原因不明……但妳认为这尊石像会说谎吗?」

「不会。他不会说谎的……这就表示……」

喜一郎已经——

「阿喜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啊!」

由纪苦苦哀求石像,但石像只是不断低吟着喜一郎的名字,无法从他口中得到具体的答案。

「阿喜……」

由纪眼中流下泪水。

双叶面对情绪崩溃、当场哭倒的由纪,拚命地安慰着。

『为何……为何在下会听到喜一郎的声音……』

「欸,你说清楚点啊!」

双叶一面搂着由纪的肩膀,一面高声大喊。

「阿喜哥还活着吗!?」

『还……活着吧,否则在下也不会听见他的声音。』

「连结在一起了啊——」

「连结在一起?」

对于双叶的疑问,大姊姊没回答。

「开发——看来只得加快脚步了。」

雅臣轻声喃喃。

「……其实你早就进行开发了吧。」

大姊姊语气听来似乎对雅臣有些鄙视。

然而,雅臣听了没说什么,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一下子听不懂,到底是怎么搞的啦!」

双叶紧盯着石像的双眼。

「不过,一日一有状况,你要负责守护大家!知道吗!」

『这是……命令吗?』

「搞什么啊!」

听着石像发出痛苦的声音,双叶狠狠打了他一下。

「这点小事用你自己的脑子判断啊!」

石像沉痛地呻吟了一会儿,最后看着双叶的眼睛坚定地回答。

『……遵命。由在下来守护。』

这声音跟熟悉的加古鲁口气十分类似。

御色町

『……请您回答。小生从前真的是杀人武器吗?』

坐在记忆挖掘卧铺上的凯鲁普质问的对象是东宫天祢,而东宫正在柜台里整理一些资料。

和己夹在两人中间,处境相当尴尬。

「凯鲁普,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主人,请您回答!』

「嗯,没错。」

东宫的回答简单明了。

「你的前身的确是为了杀人,由我祖父——东宫雅臣所制造出的武器。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与你无关吧。」

『当然有关系。光是想到自己体内具备杀人的功能,就感到毛骨悚然。』

「咦?没这回事啊。」

东宫大吃一惊。

看来他是认真的。

「那只是当年为了想在战争中致胜所制造的兵器啊,在现代而言规模过大、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凯鲁普身上的武装已经全部更改过了啊。」

『……真的,是这样吗?』

凯鲁普的情绪显得很沮丧。

和己也似乎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问题不在于身上是否有武器吧,就算是凯鲁普现在的武装,借着不同使用方法也足以杀人了。」

说得也是。加古鲁也常用光线破坏墙壁。

如果换成射在人身上——不对,已经有人被射中过。如果被射中的不是高原喜一郎,会有什么后果?

「真正的武器在这里。」

东宫指着自己的脑袋。

「扣下扳机的是自己的意志,凯鲁普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当然——』

和己听着凯鲁普吞吞吐吐的口气,感到有些纳闷。

依照凯鲁普的个性,回答时应该更理直气壮才对啊。他跟加古鲁一样,这两尊石像都对能够守护他人感到自豪。

「凯鲁普。」

东宫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主人……』

「你想要得到那武器的力量吧?」

「咦?」

东宫看着惊讶的和己,并用手指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和己看看那张纸,好像是份说明书。

上面画的是——

「这是凯鲁普的设计图吗?」

图面上有只四足动物,黑白线条看不出实际的颜色,不过,身上有着和凯鲁普类似的光泽,和凯鲁普不同的是,图面上的动物没有气派的鬃毛,却在身体周围覆着巨大的圆轮。

「这是多明尼,也就是凯鲁普的前身。」

「这就是……喜一郎说的多明尼……」

虽然有点像凯鲁普,但两者全然不同。

是因为外型少了点圆滑,还是没有鬃毛呢?应该说丝毫不具任何温柔形象。

看来真的是件兵器。

「这是件百分之百、名副其实的杀人兵器。凯鲁普——即使如此,你还想拥有这种力量吗?」

东宫语带责备问道。

凯鲁普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是的。』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

很难想象平常自视甚高的凯鲁普,语气会出现一股悲壮。

『若非如此……将无法守护御色町……!』

昭 和

那尊石像被安置在东宫电机地下室的实验场。

这个除了社长东宫雅臣之外禁止一切人员进入的房间,大得像是学校体育馆.在这个宽敞的空间里,地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文字。

看来跟魔法阵不同,排列成正方形的这些文字,倒比较像经文。

位居正方形中央的就是一尊石像。

整个空间只靠角落一台机器放出昏暗的绿色灯光,反射出光滑细致的光泽。

这尊石像看起来像是手持圆轮的猎豹,在一分钟前未经主人的许可下自行启动了。

因为他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那就是……』

他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历经一天天从早到晚的实验——仅是一次次让电流通过身体的单调实验、接受一道道光线射击的倦怠实验,及遭到无数炮弹洗礼的无聊实验。

主人老是说这一切意义重大,实际上真正必要的并非为了收集数据的实验,而应该测试些更重要的事才对吧。

不过——所有付出得到回报的时刻终于来临。

『……守门型……自动……石像……』

如果是人,这时会有什么反应呢?

主人每次遇到开心事就放声大笑,但这太不符合石像的形象。

『呵呵呵呵……』

话虽如此,他还是自然而然地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这下子石像了解开心时不自主地发笑是怎么一回事了。

『小生……发挥本领的时候终于来临……』

主人从一开始就不断告知自己被制造的目的。

虽说这是他的使命,但却始终没等到主人下令。

主人说,这是最后一次实验。

这也表示,完成之后主人将交付任务——守护这个国家不受敌国侵略。

『守门型自动石像……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真令人期待。

据说是主人盟友所制作出的最强石像。

对方会使出什么样的攻击呢?会如何打倒敌人呢?

或许对方拥有超越自己的实力,相反的也有可能会被打倒。

然而,他还是得打败对方才行。

『否则……就无法守护这个国家……!』

四十五式帝国防卫用自动石像——多明尼的双眼,闪烁起绿色光芒。

幕间

当军靴每踏在地上一次,全身就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彷佛双腿还长着另一颗心脏一般.这明显是受到枪伤后流血的现象。军裤已经被染得一片鲜红,还因吸附大量血液而变得沉重。

高原喜一郎到了此刻,才总算深切感受到战争的痛苦。

听他人叙述和亲自体验,两者天差地远。除非真正遭过枪击,否则无法体会这样的疼痛。

他转过头,看到一座小山。是活火山吗?只见山顶不断冒出像是蒸气的烟雾,还好有那阵烟,才能清楚掌握此刻所在位置。

四周全是草丛,不论往左或往右望,都看得见海洋,现在应该身在高处吧。前面好像有个小村落,不知道是日军还美军的营地,喜一郎朝那里一步步前进。

这种时候却吹过一阵怡人的微风.如果不是为了战争而来到这里该有多好呢。

远处传来爆破和枪声,还有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有英文也有日文。

喜一郎被这一切抛下,只剩下一个人。

「呜……」

脚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费尽全力才强忍住不喊出声。

喜一郎拄着三八式步枪当作拐杖,往那座山的反方向走去。

原来应该只是单纯的补给作战,预定把物资交给在这里的作战部队之后,就能马上回到日本本岛。然而,一切就在补给船队被美军发现之后变了调。

当漂流到这个岛时,已经顾不得补给作业了。喜一郎的部队被卷入激战区,立刻遭到敌军炮火猛烈攻击,或许一开始漂流上岸的地点就不对吧。

能逃离现场的只有喜一郎一个人,是其它队员倾力帮助他的。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喜一郎想都不敢想。

遇到这种状况,怎么可以举双手投降呢?当然要立刻举枪啊!没枪就举剑,没剑就伸出双拳抗敌。最初在训练所就是这么教的。

「哇!」

他被自己的衣服绊了一大跤。

原本这身制服就不合自己的尺寸。当初拿到这套最大尺寸的军装时,忍不住向长官询问,没想到反而被狠狠地骂了一顿。「想办法让你的身体配合衣服尺寸!」简直太没道理了。这么大一套军装,该怎么配合呢?

一跌倒之后就再也动不了。

接着,一阵强烈的睡意来袭。因为失血过多吧。

「可恶……」

本能告诉他,一睡着就会死。

然而,就算没真正睡着,只要躺在这里还是会被敌军发现攻击,结果都是一样。

一瞬间,他的脑中浮现由纪的脸。

喜一郎想起她故做开朗的表情,不禁流下泪水。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种地方吗……」

他不是为了没能遵守约定,也不是为了没能守护日本,他难过的不是这些了不起的原因。他只是想到无法再见到心爱的女孩,忍不住悲从中来。

「好想……好想再见到由纪……」

这一刻,喜一郎再也不顾一切,让心中最深处的真情完全流露。

冷风不但吹凉了喜一郎身上的汗水,也夺走他的体温。

喜一郎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嗯?」

一阵香甜的气味随风而来。

「这是……咖啡?」

附近有人吗?不过,这种地方居然有咖啡的香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用步枪当作拐杖,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

有座帐篷。

前面出现一座不是日军使用的帐篷。

「什、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在刚才倒下之前明明没有啊。不过,现在在喜一郎面前的确有座帐篷。他以为这是自己在临死前出现的幻觉,但并非如此。他伸手一摸,确实感受到物体的存在。

喜一郎爬进帐篷中。

果然不出他所料,帐篷中有人。

正喝着咖啡的是位外国人,他身上穿着空军飞行部队的制服。不知道是不是一直住在这里,脸上都长出胡子了。

男子看了喜一郎一眼。

「……真令人意外,你是日本人?」

一开口竟然是流利的日文。

喜一郎愣了几秒钟,忽然想起自己该做的事。

「你、你是敌国的人!」

喜一郎连忙举起步枪。不过,男子没有任何抵抗,只是轻轻耸了下肩。这态度似乎像在嘲弄喜一郎。

「的确,对你而言,我是敌国的人,但不见得是敌人吧?」

「敌国的人又是军人,怎么说都是敌人啊!」

「……原来如此,你说得也没错。观察力真是敏锐。」

眼见男子由衷佩服的模样,让喜一郎怒火中烧。

「不过,如果不打算攻击的话还是省省吧,只会消耗体力哦。」

「……可恶!」

事实上,喜一郎连扣板机的力气都没有。

步枪瞬间脱手掉到地上。此刻他也没有余力担心是否会因此跳弹,还好步枪就像木棒一样落在地上。

喜一郎似乎跟着步枪的节奏般随即也倒在地上,这下子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受了这种重伤还苦撑这么久。要来一杯吗?」

「太苦了……我讨厌咖啡……」

喜一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男子又耸了耸肩,啜着自己的那杯咖啡。

「不过,你居然还能发现这里,我已经仔细布置到一般人看不到的程度耶……你是生长在魔女家族之类的吗?」

喜一郎根本不想回答,事实上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喜一郎忍不住咒骂着自己的命运,难道真要死在这种怪人面前吗?

「由纪……妈妈……」

临死之前,喜一郎从衣服中取出妈妈交给他的护身符。

出云大社的护身符,外型异常的大。

「哈哈,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男子看到护身符,顿时领悟似地拍了拍手。

「莫非你是炼金术师?」

这句话让喜一郎又醒了过来,他跳起来直盯着男子。

仔细看才发现,他的眼神温柔亲切,散发着仙人一般的安稳气息,彷佛就算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可能以枪口对着他人。相对地,用枪指着他的人下场应该会很凄惨。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家父和……家母都是。」

喜一郎坦白回答。

「原来如此。没想到日本也有炼金术师,这倒有趣。」

「你……到底是什么人?」

「正如所见,我是名军人,曾隶属法国侦查飞行队。」

「意思是,已经退伍了吗?」

「正确说来,应该是开溜了。」

「什么?」

「因为我对战争实在厌倦了,所以就开着我的爱机从地中海消失。之后就遍游世界,所以才会在这里。日本很不错呢,景色美不胜收!难怪美国会垂涎。」

「你是逃兵啊……」

「被说成这样我也无从辩解啦。」

喜一郎看着放声大笑的男子,想法也在一瞬间改变。

说不定,这名军人早就死了,他只是来迎接自己到另一个世界。他可能不只是外国、或是敌国的人,同时还是炼金术师父亲的朋友。

有这样一个人引领渡过奈何桥,黄泉路上也不无聊吧。

「对了,为什么你不用那个呢?」

「咦……?」

男子指着那个护身符。

护身符是出发入伍前妈妈给的,喜一郎完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嗯嗯,对哦。你的父母是炼金术师,但你却不是啊。」

「这个到底是……?」

喜一郎的意识逐渐模糊。

他躺在帐篷里,决定慢慢等死。

这时,男子突然说出件怪事。

「用这个可以起死回生哦。」

男子的提议只是想个让喜一郎感到安心的权宜之计吧。

为了将死的喜一郎而撒的谎。

「怎么样?如果是我就会拿来用哦。」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当然也得付出代价。如果你是真心想活下去,我可以帮你使用……怎么样?你好好想想。『不想死』跟『想活下去』两者是不同的。」

连想都不用想,再也不管颜面自尊,喜一郎说出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我想活下去……」

他声泪俱下。

「我想活下去,想见由纪……想帮妈妈照顾店……」

「我知道了。」

男子从喜一郎手上抢过护身符,然后用力握住。

一瞬间,护身符居然发出白光!

「这、这到底是……」

在喜一郎开口询问同时,体内感到一股热呼呼的暖意。

白光越来越强烈,照亮整个帐篷。

「说起来这也算是缘分吧。跨越结界这块石头、还有我跟你。这难得的缘分得好奸珍惜。」

男子将石头抵在喜一郎胸口。

「你、你要做什么!」

喜一郎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有力气能大喊了。

「接下来我要在你身上种下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

「是的。那是一朵美丽却带刺的玫瑰花,跟绽放在世上无数的玫瑰花一样。但是,一日一种在你身上,就成了『只属于你的玫瑰花』。这一点千万别忘记,要永远珍惜哦。」

体内突然有一股要被融化的感觉。

这时,喜一郎发现疲惫跟疼痛都不见了,接下来却连全身的感觉都渐渐失去。

「呜……呜呜……」

「马上就好了。」

「呜……你……你是……?」

「你问我?就像你刚才说的,我是名逃兵。如果要换个说法,就是名和『夜间飞行』同时消失,不存在于此的『魔法师』。也算是炼金术师之友啊。」

放在护身符里的「东西」,一下子钻进喜一郎体内。

此时此刻在此地的是喜一郎吗?或者是其它的「某种物质」?似乎记忆、意识和精神全都交

融在一起,形成另一种全新的组合。

「魔法……师……?」

「是的。如果把炼金术视为人类追求欲望的学问,那么魔法就是恶魔满足欲望的学问。两者都算是旁门左道,不更应该永远保持友好吗?」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唯一懂的是,这个人跟爸爸是同类——一样是怪人。

「结束之后我就要离开。如果你能活着就后会有期啦。」

喜一郎的意识变得更加模糊。

但是,这次周围并不是濒死时的一片漆黑,而是一道道纯白光芒包覆着自己,似乎要把他带到其它地方。

这就是「魔法」吗?

比起从小看着父母研究的炼金术,两者之间乍看相似却完全不同。不过,此刻在喜一郎体内扩散的物质,带有一丝炼金术的感觉……有妈妈的味道。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最后,男子握着喜一郎的手。

一只驾驶飞机的粗糙大手。

「最珍贵的宝物,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男子最后说完这句话,高原喜一郎也同时失去意识。

第10集待续

后记一

大家好!我是田口仙年堂!

就这样,为大家送上《吉永家の石像怪》第9集!

……咦?故事还没完吗?

是的,一点都没错。这次分成上下两集,故事才说到一半。

加古鲁和双叶,还有喜一郎的命运将会如何!?嘿嘿嘿嘿嘿!

请各位静心期待!

话虽如此,其实第10集将在下个月出版(注:此为日本发行的时间)。这段期间到底算长还是短,就看个人感觉了。请大家再梢等一下下!

想必各位也知道,动画版的制作目前也顺利进行中。差不多在这一集上市时就开始播映。写着「敬请各位期待」的我,说不定才是最期待的人呢。

另外,或许有朋友知道,我为了宣传也上了广播节目,是一个名叫「Love Pheromone卯起劲!赚大钱!」的网络广播节目。

是个由我个人持续谈话一分钟的单元。

为什么找上根本不是配音员的我?当初构思这个企画的人给我滚出来!

什么?是赤堀先生?(注:赤堀悟,轻小说作家,同时为该广播节目制作人)可恶,到现在脑中还会浮现那个人开心地看着我对着麦克风结结巴巴的嘴脸……

总之,我还是硬着头皮上了,亲自到录音室。

感觉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配音员跟工作人员一脸认真地开会,我、日向老师还有责编M女士则有别以往的温顺,躲在角落害怕得要命。

不过,节目正式开始之后,配音员跟工作人员都聊得很愉快,真不愧是职业级水平。即使是内容轻松的广播节目,也是因为在不断讨论之下才能有这么流畅的效果。

接下来,节目录好之后真的要轮到我上场了。整个被黑色吸音泡绵包覆的密室中只有我一个人,状况演变成——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全都隔着玻璃窗看着我。

我的命运将会如何!?(后半段待续)

接下来想换个口味,为大家献上《蓓蓓与B B团》的短篇故事!也可当作等待《吉永家の石像怪》第10集时的消遣!

没看过《蓓蓓与B B团》的读者可能会觉得「这是啥米?」不过,也可趁这个机会认识蓓蓓,进入开心的故事!看看名叫蓓蓓的小女孩在B B团这个坏蛋组织里恶搞!

让我们赶紧来看看,今天蓓蓓又搞出什么花样啦……?

※《吉永家の石像怪9》参考数据 《OUR TIMES 20世纪》 监修/筑紫哲也 角川书店

《20世纪原记录》 讲谈社

蓓蓓与秘密房间

很久很久以前,有颗让全世界陷入一片混乱的陨石。

这颗陨石夺走了数不清的人命,也让好几倍的人像是绕了地狱一圈。这些努力从地狱中苦撑下来的人们,开始反过来利用过去让自己陷入破灭的陨石。后来被称为「D源石」的这颗陨石,带给人类无法想象的惊人能量。讽刺的是,它也让人类的科技变得比陨石坠落之前更加进步。

直到出现一批想把D源石的恩惠占为已有的恶徒,又引起一场巧取豪夺。或许,D源石坠落之后,带给人们真正的灾难就是这场争斗吧。

于是,现在世界成了两极化的对立——一方是借着D源石能量来救助他人,一方则是想以D源石能量来威吓他人。

也就是,正义使者对上坏蛋组织。

位于日本关东某处地下室的一处要塞,其面积大到几乎能容下整座大学校地,在由冰冷铁壁覆盖的圆顶基地中,盖了好几座建筑物,并在覆盖圆顶基地的墙壁里铺设了数不尽的管线,目的就是在维持建筑物。

建筑物一个个被设计成金字塔型,各自具备不同功能。这些全都是从早到晚、费尽心思、想从人类手中夺走D源石的坏蛋组织——「黑色子弹」的根据地。

先看看位于东侧的其中一座金字塔吧。

东侧这座金字塔分配给黑色子弹——一般称为B B团——的战斗部。在那里,战斗人员除了制定抢夺D源石的计划,也进行训练,并且制造B B团的王牌——「改造人类」。简单一句话,这就是B B团里专干坏事的部门。

这时,在东馆的走廊上正好有人经过。

「作战司令室……武器管理课……呃——呃……」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黑色小洋装,依照自己的步调往前走,裙襬轻轻地飘动。

为什么小女孩会在坏蛋组织里呢——这个问题暂且摆一边,小女孩一边走着,一边一个个地念着房门上标示的门牌。

「这几个字念作『废弃处理场』。因为很危险,蓓蓓不可以靠近哦。」

走在小女孩后方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身高大约两百公分吧。可能需要有十个像这个叫蓓蓓的小女孩浓缩起来才能构成这样一名男子。像刚才蓓蓓停下脚步的那间废弃处理场房门,这名男子如果不费力弯下腰是进不去的。

「这里是干嘛的?」

蓓蓓指着废弃处理场的房门。

「简单来说就是垃圾场呗。」

回答的是站在魁梧男身后的平庸年轻人,他那张平板的脸上有双瞇瞇眼,要说特征就只有这样吧。这两人都穿着黑色紧身衣,几乎所有B B团的成员都是这身制服,也可当作战斗装。

「1号,你昨天进去里面修理了呗?我记得好像有爆炸意外。」

瞇瞇眼男指着房门。

「哦哦——是啊是啊。有人搞错了,把TNT黄色炸药混到垃圾里,结果弄得一团乱……说不定还有火药残留,所以不能进去哦。」

「好!」

1号弯下高大的身躯叮咛着蓓蓓,蓓蓓则展现儿童本色,精神饱满地回答。

「接下来我们就各自开始今天的工作!2号先到作战会议室换灯泡,我去训练室修理长椅,蓓蓓到其它地方巡逻!」

「了!」

「好——的!」

在1号的一声号令之下,被称作2号的瞇瞇眼男和蓓蓓都充满活力地举手响应。

他们都是隶属于B B团补给部的「生活课」。就算是拥有精良科技的凶猛组织,在里面生活的也是凡人,食衣住行等各类生活必需品都不可缺,而负责补给以及处理「其它杂事」的,就是生活课了。也可以说,这个让全世界陷入恐惧的恶魔集团,就是在他们这群无名小卒的默默努力下支撑着。

这三名生活课团员意气风发地迈步离开。

「废弃处理场……」

蓓蓓一字字念着门牌上的字。

「咦?」

她走到隔壁房门时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咀?蓓蓓。」

2号也朝着蓓蓓的视线望去。

只见蓓蓓盯着废弃处理场的隔壁房门。虽说是隔壁,但因为废弃处理场相当宽敞,与隔壁房门的距离约有五十公尺。

那个门口站了两个人。

身穿黑色紧身衣的战斗人员在门口徘徊不定。

「怎么啦?」

「啊,是蓓蓓!」

战斗人员像是获救似地看着蓓蓓他们。

「生活课的人,来得正好!」

这扇门后方是男厕所。B B团的厕所跟其它办公大楼不同,入口也有一道门,看起来跟其它房间长得一样。之所以将所有房间的外观统一,就是因应敌人来袭时可利用障眼法来掩饰其它重要的房间。

「怎么回事啊?」

「这个啊,就是这扇门!」

战斗人员扭捏地敲打着门。

这扇门跟其它课的房间一样,都是用钢铁制的自动门,旁边有个ID扫描仪。B B团成员规定要随身配戴ID识别证,到门前让扫描仪读取,视个人安全层级进入厕所。因为连一张卫生纸都是最高机密。

不过,或许是因为预算的关系,生活课的房门倒是普通的木门,当然也没上锁,随便一踹就能破坏。反正生活课里又没有机密文件或新型武器,所以除了生活课团员之外,也没人有怨言。

「门打不开呗?」

「就是说啊……!不知道什么原因,怎么都打不开。」

战斗人员不断地拿着自己的ID识别证放在扫描仪前,虽然机器有反应,门却还是不开。

「里面刚好有人呗……?」

2号忽然想起来,按了下门边的对讲机,对着ID扫描仪旁边的小型麦克风轻声说道:

「您好——我是生活课的团员,请问有人在里面吗?」

在场五个人全都竖起耳朵。

不过,等了好久也没人回应。

「没有人吗?」

蓓蓓又指了指房门。

「好像是这样呗……」

「不会吧……」

战斗人员泄气地哀号。

「不能去其它厕所吗?」

「其它全都正在打扫嘛!而且现在跑过去,半路上就忍不住了吧……」

「其实,我、我已经快不行了……」

另一名战斗人员已经捧着肚子虚脱蹲在地上,只见他脸色发白,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上小号。

「好、好的,我们马上打开!」

1号把肩上的工具箱放在地上,准备打开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还有几个人的对话。

「所以我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现在的战斗人员欠缺的是什么呢!?不是坚强的个性和团结力量,而是身为一名普通人该有的常识!在学习社会人士的礼仪之前,要先学会达到与他人真诚的对话……」

「是、是的……」

说话的是两名战斗人员。其中一人的制服和1号2号一样,年龄也差不多,另一个看起来像高阶长官的人在战斗装上罩着一件礼服长大衣。想想也对,欧吉桑穿着紧身衣是有点突兀。

「那个在说教的是……」

2号脸色发青地说着,1号的表情也跟他一样。

「嗯?」

身穿长大衣的男人看到生活课的团员,停下脚步。

「你们几个在那里做什么?」

「是、是的!」

l号2号同时站直了身体,必恭必敬地行礼。

「战术课的课长伯伯,你好——!」

只有蓓蓓一个人精神抖擞笑着举手。

战术课的课长——身穿长大衣的男人一瞬间愣了一下,但随即弯下身子摸摸蓓蓓的头。

「嗯,妳好。」

才刚一脸慈祥地对着蓓蓓微笑,下一秒钟就脸色大变,站起来厉声说道:

「你们看看!连这么小的小朋友都能有礼貌地打招呼!反观我们的战斗人员,动不动就是觉得『麻烦』、『啰嗦』……下次请蓓蓓给你们上一天礼仪课好了!」

「课、课长……」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战术课课员,对着1号2号露出求助的眼神。

「不只这样,最近连高层干部都失去了往日尊严……对了,就像上次的作战会议上,那个生活课的课长!就是那个白发小毛头,居然还敢跟首领顶嘴,把会议搞得乱七八糟!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么糟糕……」

战术课课长继续嘟哝个没完。1号2号与其说想要制止他,更想立刻向右转逃离现场。

「嗯?」

战术课课长也在厕所门前停下脚步。

「怎么搞的?门打不开啊?」

「现在马上打开。」

1号从工具箱拿出螺丝起子。

「是门坏了吗?赶快修好。」

这位长官原本就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1号2号也不以为意地进行手边的作业。

没想到,他接下来这句话却不太妙。

「我也快忍不住了。让我第一个上哦。」

「这、课长,这太不讲理了吧!?」

从一开始等待的战斗人员忍不住高喊。

「我们俩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课长滥用职权太奸诈了吧!」

「住嘴!我很忙的!我得早一秒钟去指导那些笨蛋!」

「再怎么样上厕所应该要一律平等吧!」

战斗人员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上前揪住战术课课长,但战术课课长却还是一副悠哉表情,不以为然。

「咦?大伙聚在这里做什么呢?」

一名赤脚男子啪跶啪跶走在走廊上,是个身穿短裤、花衬衫,留着一头金发的年轻人。一身打扮就像是走在自家公寓一样,这下子一定会惹得战术课课长满脸涨红、破口大骂吧。然而,他却出奇地平静。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哦哦,课长大人!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金发男整理一下领子,对着课长一鞠躬。

「你好,水母怪人先生。」

「哦,是蓓蓓啊。」

没错,正如蓓蓓对金发男的称呼,他是个水母改造人类。

这一批可称为黑色子弹主力武器的人,是藉由人类和动物的基因融合产生新能力,这种能力兼具人类和动物的特性,而且不只是单纯的一加一。在D源石的力量作用下,能引发出较平常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力量。

至于这位水母怪人,在变身后能以数不清的触手缠住敌人,并使用电击方式攻击。由于触手数量很多,即使与多名敌人对战也不成问题。不过,这种多脚怪人的缺点就是一旦变身会弄破衣服,因此平常都穿便宜简单的衣服,以便因应随时出动。

「咦?厕所不能用吗?」

「你也去排在最后面!我——」

「课长也是最后吧!?我是第一个!」

「随便啦,赶快……我已经……!」

「怎、怎么搞的!?没啦,我没那么急……」

就在几个人对话同时,又有人走过来。

「嗯?你们在干嘛……嗯?嗯嗯?」

「大家怎么全在这里?排队上厕所吗?」

「……怎么搞的……嗯嗯……?」

「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有人受伤了吗?我去抬担架来……嗯?肚子痛?那就去上厕所啊……哦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距离最初蓓蓓看到厕所前的两人时,已经过了十分钟。

在这段期间内,门口大概已经聚集了二十个人。

「快点啦,生活课的!」

「我也快忍不住啦!」

「再吵就把你们全都溶解哦!」

「我要第一个上哦!」

「什么?当然是先抢先赢啊!」

杀气腾腾的BB团成员们不断逼迫着生活课。

l号2号何尝不想尽力赶快修好呢,但是从刚才试过各种方法,无奈门就是不开。ID扫描仪也检查过了,并没发现异常。

B B团的成员们在这段期间还是死守在门口。其实,只要去别的厕所不就没事了,但这群个性倔强的家伙,心想既然来了说什么都要在这里解决,十分钟过去连一动也不动。

至于最初的两名战斗人员,因为已几乎无法抵挡洪流宣泄,刚才已经被紧急运送到其它厕所,总算避免一场悲剧。换句话说,现在这些排在门口的人都想依样画葫芦,忍耐到最后极限。

「欸……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很轻松嘛?」

一名战斗人员对半人半鱼的怪人说道。的确,他的表情看来一派怡然。

「嗯?哦哦,因为我可以在体内分解尿素嘛。」

「那你干嘛还排队上厕所!?」

「这个嘛,当然还是要在厕所上起来比较畅快啰。」

「这、还有这样的啊……」

「就像一些不用吃东西的怪人,还是想尝尝美食吧。」

「反正你排最后一个啦!可以吧!」

在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拍手引来众人注目的是一开始那位战术课课长。

「这下子没办法了,直接把门破坏吧!」

「这、这样好吗?」

「嗯。再这么下去就要发生惨剧了,随便找个理由快把门打开!」

「课、课长!连课长自己都……!」

虽然战术课的课员对此有意见,但课长只是轻轻摇着头说:

「说不定有人被锁在里面。有可能是仇视黑色子弹的英雄指派的间谍潜伏在内,或许厕所里会引起火灾。总之,必须先确认里面的状况才行!」

课长的语气冷静,但额头已经满是大汗,想要及早进入厕所的焦急显而易见,不过在场的所有人也有着同样心情。

于是,战术课课长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便对1号2号大吼:

「还愣着干嘛!赶快撬开门啊!」

「是、是的!」

l号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正在工作。他打开工具箱寻找适合的工具,一旁的蓓蓓看得有趣。

「欸,帮个忙啊,2号。」

「好啊。」

1号把一字型的螺丝起子交给2号之后,自己把手指折得喀喀作响。

「请各位稍微往后退。」

在2号的指示下,人墙稍微退了几步。

接下来,2号把螺丝起子插入门左侧的一道缝隙中,用杠杆原理将门撬出五公分左右的空间后,1号迅速将手指塞进去。

「喝!」

工号用力拉扯着门,似乎想一举破坏门锁,只见他手臂的肌肉隆起到几乎要爆炸似的。这扇门是钢铁材质的自动门,没几个人能用这种蛮力打开。如果真能打开的话,应该就不是人吧。

生活课对于这种取巧的小手法比哪个部门都来得精通。如果他们认真起来,真能潜入所有地方,也能修理所有东西,能以任何方式达到目的。不过,他们不擅长战斗和犯罪等这些犯罪组织所需的技艺。

「好,我也来帮忙!」

一名对自己蛮力深具信心的改造人类,从工号下方以同一个方向扳动房门。

「闪开!」

战术课课长朝着扳开的小缝看着门内。

「欸,再扳开一点,这样看不到里面。」

「这……这个……没办法再扳得更开了!」

「再一点就好,加油!」

「不行啊,好像整扇门都歪了……」

「没辙了!」

1号跟怪人满脸通红,放开门板。结果除了2号一开始撬出的五公分缝隙,此外毫无半公厘进展。

「对了,昨天隔壁是不是有场爆炸意外啊?」

突然有人低声说道。

「是那个意外的影响吗……可恶!」

战术课课长咒骂了一句。

里面没人,也没钥匙,更撬不开。

现场陷入一阵紧迫的气氛,已经演变成无论如何都要打开门瞧个究竟的情况。

但却找不到方法。所有人沉默思索着新方法。

「哇呕呕呕呕呕!」

一名怪人冷不防地往门上呕吐。不对,正确说来他是吐了溶解液。这种液体的酸性不比王水低,喷到生物体上全身立刻溶解。

威力超强的溶解液,却只在门上留下个蒸发后侵蚀的小渍痕。

「给我开开开开开开!」

即使马型怪人用后脚猛踹、虎型怪人用身体猛撞,也无法破坏房门,最多只是弄脏了些。

「为什么我们基地的门会这么坚固呢!!」

本来应该被称赞的房门现在却被战斗人员们臭骂到一文不值。

疲劳的怪人们慢慢离开门边,其它的普通人类也离开房门几步,众人就像涟漪似地渐渐拉开和房门的距离。

唯一只有蓓蓓站在房门正前方,立定不动。

「你好——!有人在里面吗——?」

「里面没人哦,蓓蓓。刚才一开始就确认过了。」

l号伸手想把蓓蓓拉离门边,但蓓蓓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有人哦。」

「……」

周遭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真的吗?」

「嗯,只是他不响应。」

「喂喂喂……」

一名战斗人员低声说道。

「难道想霸占厕所吗!」

「不是吧!」

「是不是被关在里面啊?」

「爆炸意外是昨天发生的,不要紧吧?」

「也未必是被关在里面吧。」

插嘴的当然是战术课课长。

「什么意思?」

「说不定他是故意不让我们进去,搞不好在里面进行机密作业。」

「课长对机密作业还真情有独锺呢……」

看来像是下属的战斗人员在叹气声中不忘损课长一句。

「可是啊——」

一名怪人喃喃自语:

「我听说我们基地里有秘密房间耶,黑色子弹的反动分子就是在那里面进行秘密作业、召开秘密会议之类……」

「咦咦?我听到的版本是说,秘密房间里都关着被丢弃的怪人失败作品……」

「等一下!秘密房间不是制造幽灵的神秘房间、里面有一大堆尸体吗?」

每个人口中出现秘密房间的各种流言版本。

好像每个组织里都会有这类小道消息。

「欸,1号。」

「嗯?怎么啦,蓓蓓?妳怕了吗?」

坐在l号肩上的蓓蓓又指着房门。

「进不去房间里吗?」

「是啊。所以大家才这么伤脑筋嘛。」

「不能找课长吗?」

「哦哦,对啊!还有课长呗!」

当下反应的是2号。

「嗯?生活课的,你们干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喊的2号。

「课长说不定能打开这扇门哦!他有很多奇怪的道具,开一扇门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的呗!」

「那个小毛头啊……」

战术课课长一脸不情愿。

「在说谁是小毛头啊?」

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回嘴。

众人朝声音的来源望去,一名长相凶狠的男人嘴上叼根烟啪跶啪跶地走过来。「啪跶啪跶」的状声词来自他脚上踩的一双拖鞋。头发和白袍给人一身白的形象,通常提到白色让人联想到一尘不染的纯洁,应该是很正面的感觉,但这个人的凶恶长相却破坏了这种印象。

这名男子就是l号2号以及蓓蓓的头头——生活课课长,Q三郎。

「训练室抱怨怎么都等不到人去修理,我赶紧跑来看看状况……这是怎么回事?」

「课长!」

蓓蓓立刻从l号肩上跳下来,快步跑到Q三郎面前。

「哦哦,蓓蓓,怎么啦?」

「我跟你说,大家都进不了厕所耶。」

「啥?」

Q三郎看了厕所门一眼,似乎立即掌握状况。

「综合大家的说法,这里好像是个秘密房间。」

战术课课长一脸嫌恶地解释。

「啥?秘密房间?」

Q三郎抱着怀疑的态度反问战术课课长。

「厕所里怎么可能有什么秘密嘛,连你也瞎起哄,搞什么啊。」

「你、你说什么!」

「我可是从B B团成立就在的元老,也参与了基地建设。」

「那又怎么样!」

「该怎么说呢……」

Q三郎搔着头思索着适当的用词。

「基本上,这个基地没有多余无用的房间啦。连储藏室都经过仔细的规划,就算表面看起来像空房间,实际上也都是作战需要的房间。这部分嘛,人事课、总务课应该也很了解。」

这里是战斗部所在的东栋,没人不知道基地里的状况,却没半个精通基地结构的专家。没想到居然还有大家都不了解的内情。

原本可以平静叙述的事,Q三郎却不屑地说:

「你们这些战斗部的蠢蛋,完全不懂补给部的辛苦,只会出一张嘴!轻松申请一间会议室,知道总务课得确认多少时间表才能找出空房间吗?我们家的基地又不是聚宝盆,你们以为房间会自己生出来啊?」

「你说什么……!」

战术课课长逼近Q三郎。

「你也一样!在规划普通战斗课和特殊谍报课的作战时,根本就太草率啦。你们只需要卯起来射击就好,我们还得清扫剩下来的弹壳。事前准备跟善后工作全都是补给部要负责的!」

「这些事我当然知道啊!所有人都很清楚,有补给部才会有战斗部嘛!」

「道理你们都懂啦。可是呢,事前准备最重要的就是维护基地正常运作,你们知道吗?」

「唔……」

战斗部和补给部,基本上就像这样水火不容,简单来说,就像运动型和读书型的两种人互看不顺眼一样。虽然大家在收集D源石,希望实现真正的世界和平。即使理念相同,也能彼此认同,但总在重要时刻有不同意见。所有团员也认为,这已经成了这个团体的性格了。

「不用再说了。我已经了解你的高见。」

战术课课长讽刺地打断Q三郎的话。

Q三郎只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呢,你可以打开厕所门吧?」

「没办法哦。我身上又没带工具。」

「喂!」

一时之间四面八方骂声不断,战术课课长等人甚至冲上来勒住Q三郎的脖子。

「嘴巴讲得那么好听……!」

「呜……好难受……!」

Q三郎费尽全力总算摆脱脖子上的手,气喘吁吁。

「我刚又不知道有这回事啊!要我现在回去拿工具,我看你们还不如去其它厕所快一些吧!」

「不是啊,话虽如此……但如果里面有人,也得救他出来吧。」

「什么?里面有人?」

「嗯!」

「…………」

Q三郎拿下叼在嘴里的香烟,吐了一大口烟雾,接着又从口袋里拿出携带型烟灰缸,仔细把香烟丢进去按熄后才放回口袋。之后又静静思考了几秒钟。

「那么,你们加油吧。」

「等一下等一下!」

一群暴徒从Q三郎正上方一拥而上。不管是战斗人员或怪人,全都有志一同迭在Q三郎身上,不给他一丝逃脱的空隙。等到一群人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后,战术课课长冲到Q三郎面前。

「看你哪里逃!」

战术课课长以一招腕部十字固定制伏了被压扁的Q三郎。

「与我无关吧!去叫医疗课和总务课啊!」

「不属于战斗部或是补给部的事就全归生活课管吧!不准你撇清关系!」

「哪有这种事啊!生活课虽然大小事全包,但业务里可不包括救人!再说,这间搞不好是秘密房间呢!」

「你刚才不是否认了吗!不是说还有谁会使用什么秘密房间的吗!?」

Q三郎一面踢着地板,不断发出呻吟。就算他的长相再怎么凶恶,Q三郎毕竟是个普通人,在格斗技巧方面不可能胜过战术课课长。

「是首领在里面吧!一定是首领的秘密房间!」

「什么……!」

战术课课长瞬间全身无力,Q三郎趁隙逃脱,生活课的成员们一下子全围上来。

「意思是说,这是首领专用的房间?」

「是有这个可能啦,但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用厕所当作秘密房间啊……嗯嗯,倒也不能完全排除……」

B B团的首领。

坏蛋组织黑色子弹的首脑,同时也是位出色的科学家,就连B B团团员也没几个知道他的真实模样。先不提高阶干部,一般低阶战斗人员只能在集会时才能一睹首领风采。

当然,身为B B团的首领自然有最大的权限。

比方说,将厕所改造成其它房间,进行秘密实验之类——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Q三郎一句话就否定刚才自己提出的假设。

「为什么呗?首领本来就能自由使用房间吧?」

2号提出质疑。

「所以才不需要有什么秘密啊。不管首领做什么,我们都不会违抗吧。首领是我们的老大耶!如果怀疑首领的话,这个组织就玩不下去啦。」

「说得也对……况且首领也不需要保密,大方公开就好啦。」

l号也认同Q三郎的说法。

「总之我们要相信首领!首领绝不会背着我们干偷偷摸摸的勾当。还有,补给部也是啊。」

「补给部也是……?」

「没错。补给部永远都在考虑最理想的房间分配方式,为了让你们这些家伙舒舒服服地做坏事,我们可是每天都很拚的呢,这一点不容质疑哦。别因为在厕所里的怪家伙而模糊焦点。」

Q三郎这番话听得所有人默不作声。

「一点都没错!」

走廊上突然传来尖锐的嗓音。

这时,从走廊转角出现一名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女生大步走过来。她一头红长发绑着两条辫子,脸上还有雀斑。

「哇!是P子!」

包括Q三郎以及生活课成员,还有其它低阶战斗人员全都吓得往后退好几步。

这名叫P子的女生拨开两侧人墙,走近Q三郎。她总是跟在B B团首领身边,职称不知该算秘书还是下女。至于她真正负责的工作内容就连Q三郎也无法完全掌握。

唯一知道的是,她是一天到晚惹麻烦的生活课的天敌。

「有人报告东栋闹哄哄的,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不过,更严重的是——Q三郎先生,你居然怀疑起首领吗!?」

「哪有人说过这种话!」

「但我明明听到有人说起首领啊!」

「妳这个女人,不要随便断章取义啊,只会把事情越搞越复杂,闭嘴啦!」

「好痛!」

Q三郎一把揪住P子的长辫子,P子也不甘示弱对着他的下巴就是一记直拳。Q三郎虽然眼前一片空白,但立刻恢复意识又揪住P子。

「你们两个别闹了!」

战术课课长二话不说就介入两人之间,被分开的Q三郎和P子分别被l号和2号从背后架住。面对这种家常便饭,他们的应对也很迅速。

战术课课长轻轻叹了口气之后询问P子,口气像是训斥儿童的老师。

「P子,妳对这个基地很熟悉吧?」

「那当然!我每天都到处晃!」

P子双手被架在身后,挺着平板的胸部理直气壮回答。

「那么,这里不会是首领的秘密房间吧。」

「你在说什么啊?」

「这样啊。没啦,没什么。」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一种是失望,一种是安心。如果连P子都不知道,表示这里不可能是首领的房间。

也就是说,里面的人真的是被关起来的啰?

「不妙啊……用现有的道具打得开吗……」

Q三郎摸摸口袋。

「欸,欸!」

这时,蓓蓓突然拉着旦二郎的白袍衣角。

「嗯?」

「用课长的道具也打不开吗?」

「哦哦……我是有开锁工具啦,不过,前几天不巧弄错丢掉了。结果好像跟放炸药的箱子一起被丢到废弃处理场。」

「原因就出在你身上——啊!」

战斗人员再次同时扑向Q三郎,这次就连生活课成员也不见有任何出手相助的迹象。

就在Q三郎被众人当成沙包痛殴一顿时,旁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那么,只能用破坏方式开门了。』

一大群把Q三郎揍得不成人型的战斗人员以及怪人,还有在旁围观的生活课成员跟P子,都没发现声音的主人是何时出现的。

这名人士倏地出现在厕所门前,与蓓蓓并肩而立,像个守卫似地闻风不动站着。只见他全身披着钟甲,一只手上还拿着镶满珠宝的令牌。

「你……你是……」

一名战斗人员指着那身白色钟甲,接着又马上缩回手指。

『不知道箱子里装什么时,只能打开来看看吧。』

「是、是的,首领!」

所有人都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礼。当然,战术课课长和生活课成员也一样,唯一的例外是被打瘫在地的Q三郎。此刻的他别说敬礼,就连挥手的力气也没有吧。

「你好,首领先生!」

『妳好。』

首领的声音就像透过机器传出来一般,冷冰冰地没有生命。推测很可能是因为全身表面被钟甲覆盖,不用扩音器之类的工具应该很难让声音传出来吧。也或许因为这样,每次集会对大批战斗人员激励士气时,不需要使用麦克风就能让所有人听到。

「首领先生,我可以打开这个门吗?」

蓓蓓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她不会不知道刚才大家费了多少劲吧。

『嗯。让大伙的尿意获得纾解吧。』

「好——的!」

蓓蓓还没说完,就把手伸到房门上。

连对蛮力深具自信的1号都打不开的门,这个小女孩能打得开吗?

——结果还真的打开了。

整个过程如下。蓓蓓只轻轻出了点力,就让没有把手的自动门上出现龟裂,然后她一手抓住裂缝,轻轻往旁边一拉,整道门就被拆下来。如果这是个有框架的纸门还需要不小力气,但蓓蓓竟然像是拉起门帘似地轻轻松松就把钢铁材质的房门拆下来。

「拆下来啦!」

蓓蓓把沉重的房门往旁边一丢,开心大笑。那些不太清楚她实力的战斗人员和怪人全都哑然失声。

「哦哦,干得好。」

被Q三郎摸摸头之后,蓓蓓的笑容显得更灿烂。接下来,1号、2号、P子和首领也一个个称赞蓓蓓。好不容易回过神的战斗人员及怪人也开始纷纷夸赞蓓蓓,只差没把她整个人举起来。

蓓蓓——正确说来她不是人类。她是B B团成军之后利用收集到的魔法之石,也就是D源石为核心,所制造出来的人造人类。D源石光是指甲大小直径就能产生供应整个B B团基地的电力,浓缩放在一个小女孩身上,释放出的能力可想而知。

这股蛮力还只是小意思,还有更惊人的。由于平常在Q三郎的命令下隐藏实力,知道蓓蓓认真起来能发挥多大力量的人更是寥寥可数。

结果,被打开门的男生厕所里——

「啊……各位……」

厕所里倒着一名弱男子。他跟大家一样穿着B B团的战斗装,却多套了一件围裙,头上绑着一条发带,还有水桶和拖把倒在一边。

他之前在做些什么,一目了然。

此外,生活课的成员对这名弱男子似曾相识。

「3号!」

这名被大家称作3号的弱男子——隶属生活课的团员,看起来就像永远抽到下下签的倒霉样——嘴唇干裂,极度虚弱。不赶快送到医疗课就危险了。

「哇啊啊啊啊啊!我先上啊啊啊啊啊!」

「好急哦哦哦哦哦!」

然而,这些守候已久的B B团团成员却得先解决自己的紧急状况。一群人为了数量有限的小便斗大打出手。

「喂!3号!振作一点!」

「要喝水吗?水来了!」

Q三郎从厕所里取了水喂3号喝下。

「我记得……隔壁传来一阵巨响……结果……就出不去了……」

「这、这样啊。就是有这种乱来的讨厌鬼。」

所有人同时瞪着装傻的Q三郎。

『3号,你稍微动动看。』

在一片混乱的厕所中,首领的令牌忽然发光,纯白色的光芒化作一颗光球,当光球渗入3号的身体后,不一会儿,3号那原本有如灰土的身体渐渐出现血色。

「好厉害!」

首领望着毫不掩饰佩服之意的蓓蓓,轻轻点了一下头。

「呼,终于解决了。」

刚才闹得鸡飞狗跳,解决之后立刻恢复冷静的战术课课长,拿着手帕擦拭洗过的手,同时露出一脸满足。至于脸上布满的一块块淤青,算是他抢赢厕所的证明吧。

「Q三郎。」

「干嘛?」

「我稍微了解你们的心情了。光是一项设备停摆就会造成这么大的惨剧。」

「呃……有一半算人祸啦。」

「以后我们在使用道具和备品时会更谨慎。」

「能做到这样也算帮了我们大忙。」

「那么,我先给点建议。」

「嗯?」

「小心管理炸药啦,大白痴!」

战术课课长一拳就往Q三郎脑门招呼。

「好痛!」

Q三郎没想到这把年纪还会被人用拳头K头,抱着头痛苦呻吟。

「好了,回去工作了。」

战术课课长甩着刚才揍人的拳头,率领部下返回工作岗位。蓓蓓向他挥挥手之后,他也轻轻挥手示意。蓓蓓一看到他的回应,开心地更卖力地挥手。

「你们也回去工作吧,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要做呢。」

Q三郎的命令一出,生活课成员一齐敬礼。

「遵命!」

「收到!」

「好——的!」

每个人都精神饱满地举起手。

这时,有只手轻拍蓓蓓的肩膀。

『蓓蓓,跟我来一下。』

厚重的铠甲中传来温柔的声音。

这里是一整片花海。

但是,并不是在地上层,而是在位于地下室的B B团基地之下最底层的空间。宽敞如棒球场的一片花海中,只在正中央立了块大石碑。

「这里吗?」

『是的。这里就是我想带妳来的地方。』

蓓蓓坐在首领肩头上张望四周,一整片花海只有白色花朵,不知道是什么花,但在空调中随风摇曳的花办感觉十分美丽。

在进入地下层的电梯之前已经和P子分开,此刻在这片辽阔花海中的只有蓓蓓和首领。

首领海走一步就发出机器的轧轧声。曾有人说,首领因为钟甲过重,得靠机器来辅助行动。

『那时Q三郎说我没什么事隐瞒大家对吧。』

「你知道啊?」

那时首领应该不在场啊。

『我什么都知道哦,这个基地就像我的身体一样。』

「好厉害!」

『不过呢,其实我还是有一个秘密房间。』

「……秘密房间?」

『没错。』

「这里?」

『不是,不是这里。』

首领让蓓蓓坐在肩上,慢慢走向石碑,石碑上的字也越来越清楚。

是人的名字。石碑表面密密麻麻写着数不清的人名。

『这里是黑色子弹的坟场。跟英雄对战丧命的战斗人员和怪人们,全都在这下面长眠。』

首领走到石碑前方,把蓓蓓放下来,自己静静低着头。

『……』

蓓蓓也知道在坟前参拜的礼仪,她双手合十,静静默祷。她不太懂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人家教她这么做就能讨人喜欢。

蓓蓓瞄了首领一眼。当然,首领覆盖在一身钟甲下所以看不见表情,但蓓蓓似乎感觉他有张相当哀伤的脸。

看着首领这副模样,连蓓蓓也难过了起来。

『好啦,走吧。这次真的要去秘密房间了。』

「嗯!」

首领挺起身子,声音还是一如往常冰冷,虽然缺乏感情,却让蓓蓓最能感到安稳。

他们通过石碑旁,走到大片花海的另一端——也就是墙边。首领摘下一朵开在墙边的小花。

『就是这里。』

首领一碰墙壁,墙壁应声打开。

出现一道暗门。

「好厉害!」

暗门门后是个小房间,跟刚才厕所里没什么不同,只是房间中央放了一小块牌子,上面也是写着人名。

「这是哪里?」

『这里是……』

首领张望四周,墙上挂了几张照片。

『这里是,英雄的坟场。』

「英——雄——……?」

『是的,就是我们的敌人。』

首领把摘下的那朵小花放在牌子前,然后屈膝默祷。蓓蓓也摇摇晃晃地跟在首领身后,在牌子前双手合十。

房间里那几张照片,每一张看来都是极具正义感的男人,看来似乎是从报上剪下来的照片。

『他们都是勇敢的战士,为了守护D源石而战死。虽然立场不同,却跟我们有着相同使命,为了表示我的敬意,我将他们埋葬于此。』

「……不可以在那边吗?」

蓓蓓指着外面的大石碑。

『在那边会影响士气。』

「蓓蓓,不太懂……」

『是吗。』

首领在一阵机械声响伴随下站起身来。

他一手把蓓蓓抱起来,又让她坐在自己肩头。

『无妨。因为妳——不属于任何一方。』

首领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走去。他一碰墙壁,通往花海的门便打开,一瞬间眼前一片雪白。

白色的花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好漂亮!」

蓓蓓忍不住露出微笑。

『很漂亮吧。希望全世界都是这样。』

首领坚定地点点头。

后记二

以为刚才我的后记已经结束的各位读者。我们又见面啦!大家好,晚安,我是田口仙年堂。

蓓蓓的短篇故事怎么样啊?蓓蓓每天就这样在坏蛋组织里过着开心的日子,希望大家也能喜欢蓓蓓。

被我这么一写,万一遇到从后记开始看的读者,或许会觉得奇怪,「咦?这不是吉永家吗?」然后忍不住翻到封面确认一下。请放心,这的确是吉永家。

哦哦,继续刚才广播节目的话题。

在我正式出场前,主持人清水爱小姐和笹岛熏小姐还说:「接下来就是田口仙年堂老师一分钟独白的单元!不知道他会跟大家说什么呢,真令人期待!」在录音室外的我听了这些话只觉得是在煽动情绪,拜她们俩这番开场白之赐,我进到录音室里就完全失去知觉。

虽然一心想逃出去,但是我心中仅存的艺人精神不断警告我:「这种时候退缩的话,一辈子都会被当作小孬孬!」……只能使出全力硬撑下去。

呃——就在我写着后记的同一时间,正一面听着那个网络广播节目。

就是「Love Pheromone」。前半段我还能边听边点头,「哦哦,聊到这个话题啊~~」但是,后半段就要进入我的单元……

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在讲些什么啊——!

是不是让人头发竖起,发出不输给外头狗吠的鬼叫声,然后还在经过的巡逻警察包围下,不知不觉大声强调「就算这样地球还是照常运转!」嗯?没有吗?这样啊……这单元真的要持续到动画播完吗——

下次我一定会表现更好的——(燃烧斗志)!

照例来到感谢时间!

这次分成上下集,谢谢接受我许多任性要求的责编M女士。请多保重身体以及注意时间……

负责插画的日向悠二老师,还有M女士也一样,当我在录音室里被搞得七荤八素时,你们在外面偷笑的模样,让我有强烈的似曾相识戚。下次录音时务必共襄盛举,我会让你尝到想瞬间变成怪兽逃回森林的滋味哦。

再来是负责蓓蓓插画的桥本晋老师。请不要变得像某些人一样……谢谢你每次都为我们带来这么可爱的蓓蓓!

还有制作动画的全体工作人员。马上就要播映了,让人既期待又紧张,之后也请继续加油!

好~啦,下个月的吉永家?

如同预告,将会对加古鲁的过去有一番交代。

对了,如果出书后写得跟预告完全无关,会收到读者什么样的抱怨呢……

好想试试看哦……不会啦,不会这么恶搞!

那么,下个月再见啰!动画版也请多支持爱护!

田口仙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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