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学园祭留下的东西」
1.
第五十届美樱祭落幕后第二天,也就是礼拜日结束后的礼拜一。
秋高气爽的天气,正要去学校上课的夕,在校门口遇见了熟悉——其实也不到这个程度,但至少不陌生的脸孔。这是宁静中带点嘈杂的一早发生的事——想必接下来会越来越吵闹吧。
「……喔?」
「早安,园端同学。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散慢又拖拖拉拉的类型,没想到你这么早来,真是佩服佩服。」
「……就是知道自己拖拖拉拉,才很有自觉地提早出门。早安。社长你也很早啊。」
夕点了头说早安,她——戏剧社社长笑了笑说:
「我们前阵子为了准备这次的美樱祭,卯足全力每天早上进行晨练,结果就养成早起的习惯。而且,如果变成前任社长之后就突然变懒散,也会被社员们笑吧。」
「……?」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前任社长?」
「咦?我没跟你说吗?我跟社员讨论过,我有余力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参加演出,但基本上我前天就从社长的位置退下来了。因此你称呼我社长可能不适合。」
「那……学生会长?」
同时也是美樱高中学生会长的她呵呵笑了。
「这部分预计不久也会成为『前任』。说起来,我也想随性地称呼你为园端同学,你也不用太客套,叫我山田或是美园就好。」
「——知道了。美园学姐。」
「很好。」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几乎同时跨出脚步一起往前走。没有「把华公主还来!」的怒吼声,夕与戏剧社社长——不,应该是美园学姐,愉快地一起上学,这种事在学园祭前根本无法想像。原来美园是名字,山田是姓呀……夕感慨着认识半年,居然现在才知道她的全名,继续往前走。忽然,夕察觉到美园眼里闪烁着兴味盎然的光芒,正盯着自己看。
夕不禁心跳加快了一下。
「什、什么事?」
「没——事。不过,你们几个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辛苦喔。」
夕摸不着头绪,眨着眼睛问:
「……什么意思?」
「前天的美樱祭,你们的电影发表会,还有之后华公主和成宫学妹出场的选美比赛都盛况空前吧?」
美园学姐故作姿态,有如挥动指挥棒般摆动食指。
「昨天要讨论营火晚会没烧完的东西如何处理,来了学校一趟,刚好就和校刊社的人聊了一下。连他们在学园祭结束之后马上进行的问卷调查,结果也显示电影发表会和选美比赛令人印象深刻。校刊社也兴冲冲地打算在美樱祭特辑上大幅报导你们。」
「呃……如果真的是那样倒是让人满开心的……但你说辛苦?辛苦是指——?」
「至少,到目前为止虽然因为华公主和成宫学妹入社而受到大家注目,基本上大家只觉得你们是山寨版电影社吧?」
「……山寨版电影社……?」
「在这次学园祭之后,大家已经知道其实你们具有一定的实力。华公主和成宫学妹本来就很受欢迎,但现在应该有不少人知道她们都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幸运,而是你的确具有能吸引她们的优点……怎么办?这下子不只华公主和成宫学妹,连你也开始受欢迎的话?」
「……我?等、等等,说什么受欢迎——」
「可以预见!你被不认识的女孩子们尖叫簇拥,成宫学妹忌妒得双马尾都竖了起来;而华公主看到你得意忘形的贼笑之后,对你心灰意冷,选择回到我们戏剧社……啊,不过要这样应该有困难啦。」
想了想刚刚说的话,美园学姐不禁叹了口气。
「因为园端同学平凡又不起眼啊——」
「……呃,嗯,这我有自知之明,不需要特地提醒我。」
听了夕伤心的口气,美园学姐愉快地呵呵笑了。最后夕对美园说完想预先讨论的事后,两人就在新校舍前分开,夕迳自走向自己的班级二年D班——就在前天的学园祭,因为举办「猫咖啡厅」座无虚席的教室。
由于时间还早,教室里的同学稀稀落落。
对照前天的喧闹更显得安静沉寂。然而部分还没收拾好的彩色胶带、装饰在墙壁上的纸类饰品,以及随手堆放在后方的传单,还残留学园祭的余热。身为首席猫耳店员活跃的花与华的身影还没出现,反倒是早早到校的篠田这时喊了「噢!」的一声,抬起头来。
「哎呀,夕,你今天真早啊,嗨。」
「嗯,早啊。我才想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刚刚才跟美园学姐说过的对话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嘛……」篠田尴尬地抓了抓头。
「就前天……不知怎么就很累,结果昨天整天睡死死的,今天早上就起得太早……啊,对了,夕,你那部『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有备份吗?」
「……嗯?是有烧了几张备份光碟啦,怎么了?」
「A班和E班那几个家伙……」篠田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朋友他们听了有去看电影发表会那些人的感想以后,也想看看这部电影,所以传简讯叫我跟你借光碟。而且我也还没看。」
「可以啊。只要你能按时归还就没问题。」
其实就算当作礼物送他也没问题,但毕竟里面有花与华的泳装打扮,虽然不是特写镜头,还是尽量控制这部影片的流向比较好。即使如此,篠田仍喜形于色。
「喔?真的吗!谢啦!我好期待……呵呵呵。」
「你笑得很诡异耶。」
「不然,我写个观后感给你?」
夕笑着将自己的书包挂到桌边,发自内心说:
「别写一堆坏话就好。」
夕和篠田对话的同时,班上同学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有人仍旧睡眼惺忪,也有人朝气十足。也许大家都还残留着些许疲劳,和圆满完成学园祭企画的成就感。简单来说,他们和此刻的夕有相同的感受。
——虽然终究没办法达成美园学姐的愿望。
夕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大大伸了个懒腰。不管是整个二年D班教室还是美樱高中本身,都显得昏昏沉沉,似乎还笼罩在全力完成学园祭后的倦怠当中。花或华到校以后,至少二年D班应该会振奋一些。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疲劳吧。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平常的早晨。
是的……一个平常的早晨。
因为不寻常的变化发生在午休时间。
「园……」
夕的身后传来低微的呼喊声,声音轻到仿佛会随着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冷风消逝。
「园端学长……」
当时刚好只有夕一个人在那里。花和华本来就很受欢迎又有很多朋友,今天有太多人想问她们「学园祭时和园端同学有什么进展」、「和狩野叶奈子有什么交集」,于是个别行动。夕想趁这机会再次为发表会的事道谢,于是到莲井社长的班上去,就在回程的路上被叫住。
「嗯?」夕不经意回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女学生。
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真高大呀」。不管是纵向还是横向。她明显比夕高了好几公分的身高和体重成正比,不知是骨架大还是丰腴?说起来并非肥胖,总之是看起来肉肉的类型。然而她的脸孔十分稚气,即使没听她称呼夕为「学长」也看得出是一年级生。
——咦?
完全陌生的脸孔。
但让夕感到疑惑的原因不在于此。
而是这女孩显得畏畏缩缩,仿佛想把巨大的身体缩小。在这秋凉的天气却直冒汗,再加上是她自己叫住了夕,却又视线游移无法直视他……总之——
她应该很紧张。
……夕有生以来好像还没遇过有人因他而紧张。即使心里满是问号,夕还是很自然认为突然叫住自己应该是有什么事,于是也很自然地露出友善的微笑。
「……呃,你——」
才正要发问——
却发生相当不寻常的事。
只是一瞬间,那女孩听到夕的声音而微微抬头,与夕四目相交的瞬间,突然显得极度惊恐,口中说着:
「…………我……唔……!」
她慌乱地发出不知所云的音节,紧张地汗如雨下,线条圆润的脸颊也染成红色。她不自觉地曲身后退一步,姿势看来简直像下一秒就要逃跑。
夕疑惑地眨眨眼。
——呃……不是她自己叫住我的吗?
「咦?咦?那、那个……刚刚叫我的人是你,没错吧?」
「!」
那女孩倒抽一口气,仿佛想逃避夕的视线而紧闭双眼,然后用力点头。
看来夕没搞错。
「……你是一年级的吧?」
女孩用力点头。
「你知道我……?」
女孩猛力点头!
随着夕丢出的问句,那女孩紧张的程度不断增高。现在她全身发抖,简直像只无辜的小狗。呃……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夕自己都开始冒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对这种突发状况,夕感到一头雾水。即使心里充满疑问,还是近乎本能再次露出让对方安心的微笑,然后举起双手强调自己没有杀伤力。
「这、这样呀。一年级生,又知道我的事,把我叫住……呃,所以你有事找我,是吗?」
「唔……啊……唔唔唔……」
这女孩口中仍然嗫嚅什么,模糊不清根本无法称为国语。
「……我……是……唔唔唔!」
……此刻夕才明白自己错了。
虽然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但她口中说的的确是一个句子。她很努力想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即使紧张地直冒汗,急得眼看就要哭了,还是努力想要表达。加油……!夕在心里帮她打气,顿时那女孩终于鼓足勇气。是的,只要夕也努力倾听,应该有办法沟通!
「……我……年、B……的……」
「嗯,然后?」
「加东……菫……啊唔……有东西给……园端学长——」
「嗯,原来是这样。」
夕大方地笑着点点头。
但硬挤出来的笑容立刻冻结。
——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夕再次冷汗涔涔,看着眼前两眼紧闭的女孩,心里想着「别放弃」。如果自己不小心说出「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可以再说一次吗?」这种话,搞不好会严重伤了这女孩的心。所以好好想一下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应该听得懂才对。
是的。「……我……」这女孩开头的确是这样说的。
这点可以肯定。应该。大概。从句子脉络与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来解读吧!她之后好像又说了「年」……嗯?这女孩看起来是一年级的。她是说一年B班?啊,刚刚她是在自我介绍呀!夕这时恍然大悟。
我是一年B班的加东某某?
「……加东学妹?」
试着确认碰碰运气,那女孩——加东学妹立刻睁大双眼,接着兴奋地比刚刚更用力点头!
看来答对了。夕稍稍放心,也有了一点勇气。好,可以进行下去。有办法沟通了!
「加东学妹,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嗯、嗯。我……给……园端学长……」
「给?」
夕温柔地引导她。交谈渐渐上了轨道,眼见就要可以顺利传递自己的讯息,加东学妹也精神为之一振,仿佛下了决心般凝视着夕,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说:
「我有东西要给你!」
音量大到有如烟火在耳边绽放。
巨大的声响使得走廊的窗户也为之震动,附近各自愉快聊天的同学们猛然回头。夕认识的人当中,花也算是嗓门大的,但和现在的情况却无法相提并论。这次换成夕紧闭双眼,一秒后感受着耳膜上残留的刺痛再度睁开眼,眼前是——
加东学妹拿出全白的信封。
「……咦?」
「……我……我有东西要给你……这……那个……」
「……」
虽然好不容易能鼓起勇气,但刚刚说话的音量太大,因此又一阵羞怯感向她袭来。奋力挤出的勇气像漏了气的气球,大大的身体再度缩了起来。
她递出的信封在颤抖。
夕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接过信封。这时加东学妹仿佛已经超过忍耐的极限。
「……那、那个!」
她的声音近乎惨叫。
「那、那那那、那就!一切拜托了……!」
她不等夕回话立刻转身,迅速以跑百米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只留下白色的信封和周遭的视线。一片鸦雀无声的走廊,此时又慢慢恢复原本的嘈杂,当然嘈杂声中也掺杂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怎么回事?」这样的疑问——
那是夕才想说的台词啊!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夕口中低喃,看看刚收到的白色信封。不是死板的传统信封,而是文库本尺寸,开口在中央,上面有一个小图案,造型充满女孩子甜美风格。信封以粉红色心型贴纸封缄,上头没写收件人及送件人——
「咦?」夕一个念头突然闪现。
精致可爱的信封、心型的贴纸、紧张得发抖的学妹。
又一阵如山洪爆发的冷汗。
咦?呃?这是该不会是那个?不会吧!怎么可能!但具备了这些要素,会有其他的可能吗?不、不可能吧。按照一般常识去想……夕这辈子唯一一次收到的那个……情——
「夕、夕——同学!」
「啥——!」
这时机也太凑巧了吧!打断夕思考的声音,让夕回头的同时反射性将信封藏在身后。声音的主人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不只头脑,全身每个细胞都记得这个声音。朝气蓬勃、色彩饱和的银铃般的声音。对夕来说无比重要的两位「HANA」其中一位——花双马尾飞扬,穿过走廊上的学生飞速冲过来。
「不、不是的,花!我什么都没有,那个……没什么!」
搞不清楚状况的夕惊慌失措地正要辩白,这时才发现——
花的表情。
原因绝对和手上的情书无关。花的样子很反常,脸色都变了。应该说,她看起来很慌乱。
「夕、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
迅速跑到夕眼前,又出神入化地瞬间静止的花气喘吁吁。虽然不明显,但她确实流了汗。花的体力有如体内隐藏超高性能引擎,会因为短距离冲刺而呼吸急促,证明她用全速跑过来。
「不、不得了了,夕同学!大事件!世界末日!」
「咦?什、什么——?冷静点,花。你说什么不得了?」
「嗯、嗯……!那个,那个!」
花急着传达讯息,心急地边比手划脚边说。
「我刚才去一年级的教室找篮球社的学妹,因为她说要告诉我那些学园祭时我们没办法去参观的活动内容。然后啊,她说她们也有去看轻音乐社的现场表演!」
「啊,嗯嗯。中午前表演的那个吧。」
「嗯!好像表演了邦乔飞的曲子!夕同学知道邦乔飞吗?邦乔飞!」
「爸爸有一阵子喜欢摇滚乐,所以大概知道。」
「原来是这样……!总之,我听她说了很多,也问了她很多。结果突然有一个别班的女生进来教室。那女生好像也是一年级的,我的朋友称呼她来栖同学——」
「嗯。」
「但是那女生没有回应我朋友,应该说,她根本没注意到我朋友的存在!只是直盯着我看,叫我小花学姐!然后兴奋地冲到我身边,然后,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就害羞地忸怩起来!」
害羞地……忸怩?
「我觉得她那样子好可爱,就戳了她的脸颊——」
「——花你居然对不认识的人也这么做……」
「结果,那女生又更害羞地说有东西要拿给我。」
……有东西要拿给花?
花将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找了一下,拿出一张纸说:
「就是这个!」
她把整张纸摊开给夕看。
夕看了内容,呆若木鸡。
并非难以理解信的内容。正好相反,正是因为明白。这张纸夕似曾相识——正确来说,夕填过这张表格。去年刚升上高中不久,知佳就对他说:「不用说,你会加入吧?」并拿了相同的表格给夕填写。
那是入社申请单。
夕看了写在上面的名字。
「……一年C班来栖芹菜……」
「是的!她的名字猛然一看好像我妹麻菜!夕同学你知道这个人吗?」
「……我没听过耶。」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跟她说话。她个子小小的,短头发,长得很可爱。这、这里……不是我眼睛有问题看错吧?是写着电影研究会没错吧?」
「……的确是这么写。」
夕完全明白此刻花混乱的心情。
因为——
夕他们举办电影发表会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这个。虽然藉由各种活动,社团渐渐获得认同,但仍旧是只有四个社员的弱小社团,吸收新社员成了最重要的课题。事实上看了电影发表会时观众的反应,心里多少期待能有新社员加入。但是……真的吗?不是作梦?虽然还隔了礼拜日,但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就……?
再加上入社理由栏里,圆圆的可爱字迹写着「小花学姐的演出实在是太棒了」。
应该是这原因让花更加无法冷静。
「怎、怎怎、怎么办怎么办?真的吗?芹菜学妹在我收下信以后就跑走了。她是认、认真的吗?而且还说我的演技很棒?什么?我根本就、完全——」
「——大白天的,你在嚷嚷什么,花?」
凛然又轻柔美丽,仿佛能传到每个角落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夕和花都吓了一跳。夕的耳朵早已熟悉,已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不知不觉间,另一位「HANA」已经走到夕的斜后方——美樱高中的偶像及吉祥物娃娃,精致有如高级人偶的华正站在身旁。
只是,华的脸上挂着一抹困惑的微笑。
「反正花的事也不会多重要,暂时别管。夕同学,我找了你好久,我有一件有点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怎么可以暂、暂时别管!大事!我在说的可是大事!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
华可爱地歪着头思考,花则用力点头说:「没错!」然后拿出那个叫做来栖芹菜的一年级学妹的入社申请单给华看。华看了也不禁感到讶异,「啊……」地低呼了一声,双眼圆睁。
「……真不敢相信。这的确是……世界末日!」
「是吧?是吧?就跟你说我正在说的事不能暂时不管吧!」
「这个……是。你说得没错,不好意思……就两方面来说,我现在很吃惊,非常讶异。」
「两方面?」
夕这么问了。
「是的。」
这时夕忽然注意到,华手上的纸张似乎和自己片刻前才看过的一样。
「……华公主,那个……该不会是……」
华静默不语,只是把纸张摊开让夕和花看清楚。
入社申请单。
一年A班。山井朱美。
虽然入社理由什么也没写。
『……』
面对陷入沉默的夕与花,华加深了困惑的微笑说:
「不知怎么说,这时间点还真巧合得不可思议。我稍早和大洼在学校餐厅吃饭,饭后两人也聊了一阵子。结果朱美——说起来也算认识,她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就把这个放在桌上。」
夕不解地问道:
「……认识?」
「是的。但是她进这间高中以后,我一次也没和她交谈过。小时候有过一些互动,反而是这几年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
入社申请单与入社申请单。这两封申请单,虽然是夕他们日夜期盼的,但实际上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夕注视着两位「HANA」手中各自拿着的纸张,忽然有种无法说明的预感。难道……该不会……
夕将藏在身后的加东学妹送来的信封拿到眼前。
「夕同学?」
「咦?那、那是……?」
花与华像说好了一样眨着眼睛,夕就在她们眼前撕开心型贴纸,拿出里面的信纸。里面放的不是纸条,而是整张纸。是的,就跟花与华手中拿的一样。也许是从夕的表情看出了什么,两人同时紧张地看了看信的内容。
这次,三人一起陷入沉默。
入社申请单。
一年B班。加东菫子。
入社理由:影研会的电影太出色了。
……三张入社申请单。
猫咖啡厅、电影发表会、叶奈子来袭、营火晚会,学园祭时大家使出浑身解数,而这大概是最具体的成果。走廊上吹进来的风夹杂着渐浓的秋天气息。九月下旬。这些事发生在初秋流转至秋天之际的美樱镇——
2.
「加东菫子啊……」
放学后。
夕等人紧急在影研会社办集合。
「我虽然不认识其他两个,但我知道加东菫子喔。」
身为社长、比夕大一岁的青梅竹马知佳这么说。「咦?」花继续追问。
「是喔?她是知佳学姐的朋友吗?」
「比起朋友,还不如说是认识的人的妹妹?劲敌的妹妹?」
华听了知佳故弄玄虚的回答,似乎因此联想到什么,小声地问:
「你说劲敌……那是电影社?电影社好像有个二年级生叫加东丽亚。该不会……」
「是的,果然只要有华公主在,对话就会特别迅速流畅。如果是阿夕或小花就需要仔细说明,不然话题无法继续下去……」
「……你才是一直让话题无法顺利进行的人吧?还敢说!」
「知佳学姐果然一直把我当笨蛋……」
「开玩笑的,我是开玩笑的啦!」知佳安抚提出抗议的夕和花,然后继续往下说:
「简单来说,那位加东丽亚——因为现在电影社三年级生太抢眼,所以她不特别有名,但在二年级生中,她可是数一数二,搞不好下任社长就是她。我猜加东菫子是她的妹妹。应该没错。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我跟她妹妹打过招呼……那女生的体型应该满壮硕的吧?」
「这么说起来,我和一年级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有看到一个壮壮的女孩,应该就是她吧——?」
花想起了什么,口中喃喃自语。「但是……」华插话了。
「如果她是电影社加东同学的妹妹……为什么要加入我们社团?如果对拍电影有兴趣,一般来说会去姐姐的社团吧?说电影发表会时看了我们的电影,但最初来看的契机应该是在电影社的姐姐吧?」
「的确。我也看不出来她们姐妹感情不好。如果直接解释那张入社申请单的内容,大概只能理解成她非常欣赏我们的『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超越了姐妹间的羁绊……呵呵呵。」
「知佳学姐,你为什么露出贪官似的奸笑啊?」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光是有新社员加入就够开心了,再加上这种情形等于是打败了莲井同学他们,简直就是占尽了独立制片当中所有的便宜。呵呵呵……咯咯……不过到底是什么情形,还是要亲自问过本人才知道。」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
夕举起手,往华那边看过去。
「那个,华公主拿到的入社申请单上面,理由栏好像是空白……华公主知道是为什么吗?你之前好像有说你认识申请人?」
「啊,是的,我认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称为朋友。夕同学、知佳学姐,你们知道山井建设吗?在这一带算是不小的公司,路上偶尔可以看到那家公司的卡车。」
花露出感到不对劲的表情。
「为什么华你把我跳过去?」
「因为你又不可能知道。」
「……」
「难道你知道吗?」
「……不知道。」
知佳看着花垂头丧气的样子,忍着藏不住的笑意说:
「我知道喔。那家公司的一些年轻员工会来Toy Box。」
「咦?华公主家的公司和那家公司,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正确说起来,并不是以公司的立场有交流,而是那家公司的社长和我的祖父有私人的交情。」
知佳理解地喊了「啊!」的一声表示赞同:
「很多社长彼此都认识。」
「因此她偶尔会来我家玩。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祖父身体还硬朗时的事了。她只小我一岁,所以那位社长常常带着他女儿来玩。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山井朱美。」
「咦?那她也是社长千金啰?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应该说她聪明又倔强……?也可以说她很有个性……?」
「嗯?」华谨慎的用字造词,让夕感到疑惑。
「难道华公主……和她感情不好吗?」
华微微露出苦笑。
「我一直都认为她应该不喜欢我。」
「咦?这世界上会有讨厌华公主的人?」
知佳感到惊讶。花举起手说:「我不就是吗?」
夕了解了华苦笑所代表的意义,又问了:
「那么,你拿到那女孩的入社申请单时,应该感到很惊讶吧?」
「是的……小时候因为她是祖父朋友的女儿这层关系,她来我家的时候我会找她玩要或聊天。一开始她会回应我,但后来她就变冷淡,渐渐疏远了……上小学没多久,她就不曾跟她的父亲一起过来了。」
「我懂。我完全了解那女孩的心情啊——」
花不断点头表示赞同,让知佳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看来华公主也不清楚为什么那女孩突然拿入社申请单给你。这是第二个谜团呀。对了,入社理由较明确的是小花收到的——」
知佳说着把视线转向仍在重复说着「我懂我懂!」的花身上。
「那个入社申请单,你收到的那封申请单的动机比较明确吧?」
「……咦?」
知佳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花一阵慌张。
「明、明确?你说芹菜同学吗?」
「是呀,我问的就是来栖芹菜。那女孩是直肠子又简单好懂,所以她的入社理由应该很容易理解吧。不知道她是因为看了电影发表会还是之后的选美比赛,但总之她就是因为憧憬小花的演技吧?」
「一……一点都不容易明白——!我根本搞不懂!」
花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这么说,华歪着头回问:
「你到底有什么搞不懂的?」
「你问我有什么搞不懂的……当然是……!因为、因为——」
花双手食指交缠,消沉地说着。
「——我的演技根本就没有那么……根本不像你、叶奈子和鸿鹄学姐这么厉害……」
华不禁耸起肩膀。
「……我其实可以理解她说憧憬你的演技这件事。」
「咦?」
花听到华直接了当地夸奖自己,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
接着红着脸说:
「你、你怎么回事?华?怎么突然说起好听话?我可不会给你好处喔!」
「我对于演技或是戏剧作品不说客套话。」
「但、但是但是!虽然这么说我很不甘心,但华你的演技真的很棒。不管芹菜或任何人,看了就知道谁的演技比较好……当然,我不想输给你所以我也很努力,但……」
「……花,你呀……」
华轻轻叹了口气。
「你对于自己的演技总是给太低的评价,这是你的缺点。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唔……那、那难道……我的演技比你好——?」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要说你跟我谁的演技好,我至少胜过你一百倍。请你不要一下子就得意忘形好吗?不要开玩笑了!」
「——嗯、嗯,不好意思……我知道啦。我只是随口乱说而已……」
花被华的气势吓到,头上的双马尾也显得垂头丧气。夕一如平常摸摸她的头说:
「嗯,不管你自己怎么认为,事实上那个叫芹菜的女孩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正如华公主所说,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
——而且,那样的演出,花的演技——
负责拍摄的夕最能强烈感受到。当然,就像华所说的,拿花和华两人的演技做比较,华当然压倒性胜过花。华用强烈意志力不断磨练出来的演技,有如佛罗里斯的钻石那样充满热情的结晶,任何人都只能为其完美折服。这点前几天选美比赛时更表露无遗。不要说叶奈子,即使和经验更丰富的一流女演员同台,华的演技也绝对不逊色。
只是……
虽然人类对各种事物都有各自的偏好,而且虽然花的才能——她特别的才华也能说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然而花和演技炉火纯青的华同台演出的情况下,这女孩不被演技优劣这样显而易见的表象影响,居然能看到花演技中无法用理论形容的鲜明色彩,并受其吸引,这样说来,岂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吗?即便目前还不清楚这个叫做芹菜的女孩有这样的感想,是看了电影发表会还是选美比赛,还有她是不是有戏剧方面的经验。
知佳说芹菜这个女孩的入社动机最容易理解,这样说也没错,但……夕同时也很想问芹菜本人,为什么喜欢的不是华而是花?她看见了花身上像叶奈子那种天才般强烈闪亮的光芒吗?
于是——
今天四人来到这间教室以后,首次出现所有人陷入沉默的情况。知佳由此判断大家都叙述完各自的意见,于是严肃地嘀咕一声:「……好。」早料到夕他们三人会有所反应转头过来,她从容不迫,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
「身为社长的我决定了。」
「……什么?」
「呃!阿夕你为什么用那种充满警戒的表情看我?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把目的放在小花和华公主身上别有居心的男生,有人要入社我欢迎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拒绝?嗯,这点我想大家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但……总还是有些事情不是很明白,像是最让人搞不清楚动机的朱美等……」
「知佳学姐,所以你认为……?」
「所以我认为!以程序上来说,在发下入社许可之前有件事要先做。不如说,这是为了避免没搞清楚状况就让人进入社团,结果发生争执或不愉快而损失了贵重的人才。呵呵呵……不管她们只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原因都好,只要入社申请单到了影研会手上,影研会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
「知佳学姐,结论是?」
「那就是!先联络这三个人……告诉她们明天影研会会以积极的态度举办面试!」
换句话说,就是要先听听提出入社申请单的三个女孩怎么说。看着知佳用一副叙述真知灼见的了不起口吻诉说这再平常不过的结论,花拍手叫好,而华则瞄了夕一眼微笑。
当然,夕对这个结论没有任何异议。
3.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午休时间的社办里,有两个人脸上表情紧张得让人感觉仿佛听得到急促的心跳声。
一位是身形丰腴,此时仍旧忸怩地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的加东学妹——一年B班,加东菫子。
另一位坐在夕的左手边,面向加东学妹等三个申请入社的一年级生——这个人是花。
「……那个……」
华越过夕看了花一眼,忍不住调侃她:
「花,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紧张成那样?」
「唔、唔唔。说到为什么……就……就是因为觉得在学妹们面前,身为学姐不能有奇怪的举止,然后就——」
「——你现在紧张得全身僵硬,看起来就是奇怪的举止了。」
听到华的发言,噗嗤笑出来的有夕、知佳……和坐在菫子旁边的一年C班来栖芹菜。正确地说,她不是「噗嗤」一笑,而是「哈哈」大笑。
花昨天说芹菜是「个子小小、短发、很可爱的女孩子」,果然是如此。虽然没有华那么娇小,但仍属于小巧可爱型。剪得短短的头发仔细造型过,是个脸孔仍旧十分稚气的可爱女孩。看她不加思索地笑出来,知佳低声说:
「看吧小花,芹菜在笑你了。」
听知佳这么说,芹菜才回过神来。
「啊,不是,没有那种事。」
芹菜坐直身体,胀红着脸颊。
「我、我没笑!小花学姐请相信芹菜!」
……明明就笑了。夕他们虽然心里忍不住这样吐槽,但仍旧强忍住没有说出口。就这点来说,夕他们果然还是有学长姐的样子。
「呼哈哈,你明明就笑了!」
……除了知佳以外。
华用大姆指比着感到害羞抱着头的花说:
「那个,来栖学妹,你真的是因为欣赏这个学姐才想入社吗?」
「是的!」听到华的问题,芹菜立刻回答,并以出乎夕等人意料的热切语调说:
「因为,那个……这点入社申请单上也有写,小花学姐真的太棒了!不用说,我入学没多久就注意到可爱的小花学姐,一开始听说学姐今年居然加入了影研会这个听起来很枯燥的社团时,总觉得她应该适合更亮眼有朝气的运动社团——」
「听起来很枯燥的社团……」
夕无意识地覆诵一遍。
然而,芹菜完全没注意到。不,正确来说,应该是芹菜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花身上,对于夕完全没放在心上。芹菜又继续说:
「但是!前几天的学园祭,芹菜看到小花学姐的表演,终于多少能够理解了!舞台上的小花学姐耀眼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样的演技,简单来说就是太棒太好看了——」
「啊,等等。我有疑问、疑问!」
知佳举起手,打断了芹菜的发言。
「那个,芹菜你指的是小花在哪里的演出?电影发表会?还是选美比赛?」
「两个都是。芹菜班上有莲井学长的粉丝,她找我去看电影发表会,然后我们也看了电影发表会之后的选美比赛。电影中的小花学姐简直亮眼到令人神魂颠倒;而那之后的选美比赛,那个女明星……叫什么名字……呃……」
知佳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吐出一个名字:
「狩野叶奈子。」
「对对对!就是她,她也很厉害。但是和她一起演的小花学姐的演技也很精彩。芹菜看得兴奋得不得了,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当然,我也有听说过华公主的演技,而实际上华公主也演得很好……但是,看了小花学姐的演技,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自己的想像力在飞驰……学姐的演技简直就是鲜明夺目地叙述一个故事、一个世界观上让我开了眼界——」
「呃——」这次换夕插嘴。
因为他有想确认的事。
「你没问题吗?芹菜?」
「什么?」
「芹菜原本接触过演戏——也就是戏剧方面的活动吗?或者是对电影制作有兴趣?」
「唔……芹、芹菜完全没有那些经验……而且只有很热门的电影才会偶尔租来看。但是!芹菜还是有自信!该不会,这、这样不行吧?」
「不,当然不是不行。但——」
正要继续回答的夕,注意到坐在自己右边的华轻轻发出「咦」的一声。
「——没有演戏的经验,也不太看电影或话剧,居然能够了解花的演技特色?」
芹菜听了华的疑问,不禁显得有点退却。
「其、其实芹菜也不知道自己说得正、正不正确!但、但是芹菜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因为——」
芹菜似乎感觉华提出的疑问带着挖苦——就算不是挖苦,至少也认为自己被质疑。但不是这么回事。夕是最了解华的人,华比任何人,甚至比夕跟叶奈子都更加肯定花的演技。现在华问这个问题非但不是在质疑芹菜,还可以说是带着赞赏的意味。
芹菜最后又以热切的眼神看了花一眼,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拳羞涩地说:
「……因为芹菜也想和小花学姐一样——像学姐那样演戏……」
花原本已经感到不知所措,这时又听到芹菜对自己恳切由衷的赞美,简直就是致命的一击!混乱、自信不足、高兴、紧张等各种情绪冲击,使得花全身僵硬,脸红得简直像是可以在头上煮沸一锅开水……说起来,花会有这种反应也不难理解——夕边想边低声笑了出来。知佳则满意地点点头说:
「原来如此,谢谢。我们完全明白你的入社动机了。之后还会请教你一些细节,到时候再麻烦你了——那么,接下来是下一位……嗯,加东菫子学妹。」
菫子在夕等人与芹菜对话时就已经别扭得满脸通红,被知佳一点名,宽宽的肩膀因惊吓而猛然耸动。光看着她,仿佛就能听见她快破表的心跳。知佳轻松地摆摆手说:
「菫子学妹,我们这边也有像小花紧张成这样的成员在,所以彼此彼此。你放松一点,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吗?」
「……」
「首先,入社申请单上,你写着因为影研会的电影很优秀——」
「……」
菫子只是低着头,没有做任何回答。
即使是知佳,看到她的反应也是一头雾水,眨着眼睛中断发问。这时不知为何,坐在菫子另一侧的入社志愿者——一年A班的山井朱美,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女孩头发的卷度蓬松又优雅,看起来是自然卷。同样是外观柔软的卷发,花的双马尾看起来像可爱的小动物;有别于这种偏向动物毛的视觉印象,山井朱美的卷发宛如松软的棉花糖。不知道这是自然卷和电棒卷的差异,或是单纯发质不同。纵使脸孔看起来有几分难以亲近,但确实是一位纤瘦的美少女——虽然还是及不上华。
「……不管再怎么紧张,你说那么小声,对方是听不到的喔!」
朱美这么说的时候,仍然处于发愣状态的花喃喃附和:
「刚才知佳学姐说话的时候,堇子学妹……一直都有回应。」
……啊,太小声所以没听到呀?加上她一直低着头,所以也看不见嘴巴有动。因此只有坐得近的志愿入社者,和运动神经与五感都发达的花才听得到。知佳立刻哈哈笑了,接着芹菜也笑出声来;这样的行为似乎让菫子更加无法冷静。她冒着汗,又把身体缩得更小。
夕昨天收下情书——不,入社申请单的时候,就领教过她紧张的程度。不行,现在非说些话缓和她的情绪不可——夕反射性这样想。「加东学妹——」夕才正要开口,朱美已经先说:
「你叫做蓳子吧?你试着在手掌上写三次人然后吞下。」
「……咦……」
「人,像这样,写三次。」
朱美亲身示范指导。菫子则红着脸,照指示在手心写了三次人,然后吞下去。
接着,到现在为止一直朝下的视线也稍微抬高,然后说:
「谢……谢谢你……」
华专注地看着两人的互动——朱美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华昨天说的「我想她不喜欢我」也许是事实?总之朱美现在的表情并不友善,她回望华的挑衅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看到这一幕,夕不禁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这时华不知为何脸上露出了愉悦又迷人的清爽微笑。
朱美看到华对自己投以微笑,先是满脸疑惑,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呼吸停顿了一秒,激动地撇过头去。「华公主?」夕感到奇怪,搞不懂华为何露出开心的笑容……不过他决定事后再问华这件事。知佳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华和朱美之间的互动,仍旧愉快地说:
「说写三个人然后吞下去,但我们有四个人,这样会少一个。你要不要多写一个人,然后吞下去?」

「再、再写……一次吗?好……人……写好……了。」
「你为什么紧张成这样呢?」
华以平稳的语调询问她,这时菫子虽然仍旧紧张地直冒汗,但总算不再低下头。
「……我……我、我本来就不太擅长说话……」
「我啊……」这时知佳说了。
「之前曾经跟你打过一次招呼,你记得吗?我记得那时候的你怎么看都没这么紧张呀?」
「因、因为现在……跟昨天一样——」
菫子忸怩地往夕看去。
「——有园、园端学长在场……」
……咦?
眨着眼睛感到不可置信的人不只夕。
右边的华和左边的花,还有老爱调侃别人的知佳,外加分别坐在加东菫子两旁的两位一年级生都惊愕不已。
数秒的寂静后,华与花分别说:
「因为夕、夕同学在场……?那代表什么意思?难道——」
「菫、菫子学妹?那是,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两人都激动了起来。花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菫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眼神慌张地游移,双颊比今天任何时候都火红,简直就像煮熟的章鱼。她急忙摇摇头说:
「不、不是——!」
然后紧闭双眼。
「不是那样的!」
音量大到教室的玻璃窗也为之震动。
所有人鸦雀无声,包括刚才激动的花与华。
「……啊……」菫子又把自己缩得小小。
「……不是那、那那那、那种……大不敬的意思……如果我胆敢跟成宫学姐或华公主竞争……就、就去死。」
「咦?」华目瞪口呆。
「我……以死谢罪……」
花慌忙阻止:
「哇……哇——!你好好珍惜生命啦——!不、不用道歉了!没关系!没关系啦!别介意!我跟华都不会介意的,真的!」
夕也和花一样焦急地说:
「我、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那种受女孩子欢迎的类型!你只要冷静下来说清楚就没事了!」
「……跟……」
菫子努力试着将想表达的意思说清楚。
「跟……芹菜同学一样。」
「一样?」知佳不解地追问。
「一样的意思是说,你也是因为受小花感动?」
「不、不是……虽然我也觉得成宫学姐和华公主的演出很出色……但、但不是那样。我所谓的一样指的是憧憬;或者说是震撼……就是我入社申请单上所写的理由。」
「……就是觉得我们社团的电影拍得很好?」
「刚才,那个,社长问的问题。」
这时芹菜忽然插嘴,看了菫子一眼问道:
「你有来看学园祭的电影发表会,对吧?小菫。」
华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问:
「你们是朋友啊?」
「不能说是特别要好的小团体,但偶尔会说话或是一起吃午餐。所以今天来这里看到小菫也在,真的有点意外。」
这时,花似乎对其他地方感到在意。
「……小堇?」
「啊——是、是的。」加东学妹点点头。
「姐姐和朋友们一直都称呼我为小菫……他们说这样听起来比堇子更适合我……」
「小堇。小菫呀——」
花重复念着,开心地笑着说:
「呵呵,听起来很可爱耶!」
菫子——小堇听了又显得很不好意思。「哪、哪里可爱……!像我这样……!」整个人别扭了起来。
「那么,小菫……」知佳继续说了。
「你是说你在电影发表会上看了『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之后,产生像芹菜看到小花的演出后那种强烈的感动,是吗?」
「是的。」
夕感觉此时小菫肯定的回答,听起来比她一整天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确切,充分表达出想法的坚定。
——哇!
夕的心里一阵超乎预料的激昂。
终于了解震撼贯穿全身是怎样的感觉。
「小菫一开始会来看电影发表会,与其说是对我们有兴趣,不如说是因为姐姐——加丽亚的关系吧?」
「加丽亚?」
看到花满脸疑问,华补充说明:
「那是昵称。加东丽亚省略成加丽亚。」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加入我们社团,是吗?」
「……我……我……不是间……间谍……」
「我知道,我知道。话说回来,就算是,只要入社申请单在我手上,你就别想逃出我们的魔掌!」
听到知佳用开玩笑的口吻这样说,小菫终于稍稍……露出了笑容。
「是的……因为对姐姐和莲井学长都很不好意思,所以我……烦恼了一整天。但姐姐一直对我很好,而且莲井学长看起来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虽然我想他们多少还是会有点不开心,但……我——」
小菫双手抱胸,歪着头。
她滑顺亮泽的头发轻轻摆动。
「——小时候……就喜欢拍照。」
「拍照?」
听到花提出的疑问,小菫小声回答「是的」,然后继续说:
「我想姐姐进了高中以后会加入电影社,应该也跟这有关。我爸爸喜欢照相……小时候他买了便宜的小型相机给我,那时我很开心地拍摄花朵、风景等等。而且美樱镇又是到处都值得拍摄的小镇……」
「嗯,你说的没错。美樱镇有数不清的小径、许多的花、海洋、复古的景色;而且还有很多猫。」
「是的。只是……虽然我有兴趣,但技巧不好。即使有想拍摄的风格,或是想捕捉的瞬间,但总不得要领,认为自己技巧不好,简直蹧蹋了被拍的对象而退缩……再加上学校没有摄影社,校刊社虽然经常使用相机,但……和我想拍摄的方向有落差……本来打算放弃——」
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小菫仍然努力继续说:
「继续毫无技巧地乱拍,反正我也没认真想过要当一个专业摄影师……但是……但是……在学园祭时,看了各位的、园端学长的电影——『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
「……看了之后?」
夕回问,心里又是一阵骚动。
「这么说可能太直接……其实我觉得姐姐他们的电影也很精彩,很不错。如果要我比较哪一部比较有意思,那答案可能是姐姐他们那部。不过……我的重点不在这里。各位的电影也很引人入胜,但不只是这个理由,而是……」
小菫似乎极力想清楚传达自己现在想表达的想法——
不看其他任何人,只盯着夕。
即使她的情绪仍旧紧张,稚气的脸上染上红晕。
「各位的电影……不,园端学长的电影……里面的影像……我……从小一直……想拍摄却无法如愿捕捉到理想的瞬间,但园端学长的电影是那些理想瞬间的连续型!仿佛拼命去捕捉瞬间魅力,企图展现淋漓尽致的美感——」
——哇!
夕心里再次低呼,感觉到手心冒汗。
——这真是——
「要我具体说是哪里好、如何好,我和芹菜同学的回答相同——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如果……如果要由我来拍摄成宫学姐和华公主——唔,电影里应该要称茧和月……我想拍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这就是我的感想。」
全身起鸡皮疙瘩。这感觉就像学园祭那天,电影发表会结束后接受观众喝采时一样。但又有点不同。
「所以……原本我没有特别积极。虽然喜欢拍照,捕捉瞬间画面总让我感到很有趣……但是……在看了园端学长的电影,看了电影的画面后……我觉得如果和园端学长一起,也许我可以拍出——」
小堇的说明断断续续,却极力想表达出想法。
这使得夕——
「我知道照片和影片有许多不同……但至少想尝试……想和园端学长一起试着去撷取那个瞬间。我打从心底这样想,所以——」
万分喜悦。
甚至心跳高声地怦通作响。受宠若惊,仿佛受到强烈冲击,甚至可以说是感动。猛然觉得眼眶发热,夕慌忙强忍住眼泪。
那是因为——
如果这是一部好的电影,最大的功臣就是将层次往上提升的华,和紧张懵懂中却仍展现了耀眼才华的花。正因为她们的魅力,加上知佳在幕后给予许多支持和援助,才有这样的成果,光凭夕的力量没办法拍出这样杰出的作品——这点夕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而且心里多少在意这件事。
不管别人夸奖的是电影本身、华的技巧或是花的才能,夕都感觉像是自己被夸奖一样开心。但是,现在小菫赞美的对象不同。与其说她在夸电影本身,不如说她是在夸奖夕所拍出来的影像。
被影像吸引,在影像中看到自己的理想。
不同于去年的学园祭看了电影的华;不同于看了电影里的「HANA」仿佛看到自己的花;不同于本来就和夕是好朋友的知佳;不同于尊敬园端朝地的莲井社长。小菫和自己是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只是纯粹喜欢自己拍摄的影像本身——认同自己想拍摄的东西。
她了解我的作品。
小菫与夕以前完全没有任何交集,也没有被夕拍过,说起来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而这样的陌生人,将电影本身的成果和夕的人格特质放一边,单纯站在一个拍摄者的角度理解,并对夕拍摄的影像产生共鸣——纵使照片和影片两者之间有不小的差距,甚至可能是由衷将夕的影片评论为理想的影像。
也许这是夕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肯定。
对夕来说,这番话也将成为赋予他坚定自信和勇气的对话——
听完小菫的话,夕无法自己地陷入沉默。华对夕温柔地笑了笑;而花简直像是自己被夸奖般,开心地说:「是吧?是吧?夕同学果然很有才华吧,小蓳!」知佳则笑着说:「阿夕太激动了已经全身僵硬……虽然也不难理解他的心情啦。」接着她和在入社申请单上的入社理由栏留下空白的朱美聊了一下,就宣布散会。
「那个朱美,完全不回答耶。」
——在回家的路上。
比起夏天,最近太阳下山的时间早了许多,因此沿海道路已经显得昏暗。仔细想想,准备学园祭那时各忙各的,昨天知佳又为了收集三位一年级社员的资讯而留校,很久没有像这样四个人一起走回家。
布满卷积云的天空,染上一层暗红。在这样的秋季天空下,花领先夕一步,用轻快的步伐走着,听了知佳这样的起头,啊哈哈地笑着回过头来随性地模仿:
「『想要入社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还是现在不说明入社理由就不能入社?这样的话,那我放弃好了。』那时朱美这么说,还真是别扭。呵呵。」
「那是因为知佳学姐你死缠烂打,用猛往内角投球的方式一直问……」
华苦笑着说。「啊,对了。」夕想起不久前的事。
「华公主,你刚刚曾看着朱美,然后忽然好像很开心地笑了。那是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很开心……?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想起和山井——朱美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是幼稚园的事吧?」
「是的,知佳学姐。那个动作是我教她的。」
「你说写三次人,然后吞下去吗?」
华轻轻点头。
「第一次见面时,朱美似乎非常紧张,所以我建议她这样做。她那时不像现在别扭,很乖巧地照我教她的方式做了。」
「四、五岁的年纪居然就知道这个方法,不愧是华公主——!」
「也许只是巧合,但朱美很自然地说出这个方法,我听了很开心,包括她后来的反应看来,我想也许她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讨厌我。」
「嗯,不管朱美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是在这个时间点入社,原因不可能和学园祭无关。反正就留着日后再慢慢追根究柢,刁钻地问个水落石出……呵呵呵。今天能问出关于戏剧方面的经验,也算颇有收获。」
是的。
关于朱美,今天唯一有所斩获的是她说「有过演出的经验」。虽然不是正式去哪里上课,但小学开始因为有兴趣而查了许多资料、观赏舞台剧演出,自己做了许多功课。就算不到专精的程度,但至少有点基础。事实上,当时曾简单出了一题请她即兴表演,她的表现并不差。
「立刻可以派上用场的演员又多了一位,光知道这件事就够了。虽然还不知道芹菜和小菫的程度如何,但听她们说话,感觉上应该也颇有潜力……阿夕你们呢?觉得怎样?」
——关于那三位。
关于我们影研会的新社员。
「要我说我的想法——」
夕正要往下说,被知佳举起手制止。
「阿夕你是导演,是压轴,等小花和华公主说完你再说。」
「那个呀……」花的声音听来不太有信心。
「我其实有很多感到不知所措的地方。靠着夕同学、知佳学姐……还有华也算有一点贡献,『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拍得很出色,这是可以确定的,而电影发表会观众的反应也很好。但是我之前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像这样……学园祭结束以后立刻就有三个学妹认真地说想要入社。只是……」
「只是?」
「……嘻嘻!」夕这样问以后,花笑了。
笑容绽放成灿烂的花朵,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耀眼的笑颜仿佛夏天的太阳,将周围的黑暗照亮。
「说实在的——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简直兴奋得不得了。开心得想哼着歌蹦蹦跳跳冲出去!因为呀,虽然我认为芹菜是对我过奖了,但就算扣掉这部分不算,她们入社仍旧证明了我们从春天努力到现在的成果!」
「我懂花所说的。只有这件事我和花的看法相同。」
华脸上和缓的表情取代了平常的凛然。
「虽然这本来就是举行电影发表会的目的之一……不,严格说起来,当初计划要拍片就是想藉此吸引新社员加入。比起花,我个人对于夕同学的电影——我们大家努力拍摄制作的电影给予更高的评价;即使如此,学园祭一结束就立刻有三个人想要入社,还是让我极度吃惊……但我想除了坦然接受这样令人惊喜的结果,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这时,两位「HANA」和知佳一起看向夕。
「压轴、大导演,请说。」知佳促狭地笑着说。
「我啊——」夕打算用简短的一句话表达自己所有的心情。
「只觉得想立刻开拍下一部电影。」
那是最真切不过的回答。
伴随着小堇、芹菜、朱美三个新社员的加入——
不管是单纯人数上的意义,或是风格上的变化,今后选择性能够扩张到什么程度?以现在的花与华这样最优秀的演员为中心,接下来可以在周围构筑出多强而有力的世界?过去受限于只有两个人负责摄影、两个人负责演出,因此许多灵感无法表现。而现在开始可以实现的构想有哪些?
夕还有其他三人心底沸腾的热情,经过学园祭的电影发表会、选美比赛的舞台后被激化成如猛烈火焰般的冲动,表现在电影上。随着新社员的加入,这股力量可以发展到什么程度?
「——我也是,夕同学。」
华微笑着表示赞成。
「嗯……」
花甩着双马尾附和。「……好!」而知佳少见地兴奋得难以掩饰,握着双拳说:
「说起来今天的面谈其实也等于只是见个面,而且我们也还没说关于我们社团里的情形,再加上我想找机会更深入彻底了解她们!因此,为了表示对三位可爱新社员的欢迎,首先来举办欢迎会吧!主办人的工作就交给我——!」
「欢迎会?」首先反应的是花。
「知佳学姐,这真是好主意!太棒的主意了!」
「真不愧是一向最捧场的花,真是太可爱了!阿夕和华公主呢?有异议吗?」
夕与华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笑着摇摇头。
「没有。」
「当然没有。」
「很好很好,那么就这样决定了。虽然也要问一下她们时间上方不方便,但越早办越好。假使是明天——又太早了。平日放学后累了一整天,而且还要担心隔天需要早起,不如选假日就没有这些问题——」
知佳这时不动声色地逃过花和敏锐的华的注意,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对夕使了个眼色,仿佛在暗示什么。夕太了解知佳,再加上他牢牢记住「那一天」,因此立刻明白知佳想表达的意思。
「——不如就在最近的假日举办!如果新社员时间上没问题,就这礼拜六吧?」
听了知佳说出来的日期,花与华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并不是察觉知佳的企图,只是单纯吃了一惊。
花几乎是反射性往夕的方向看去,知佳立刻抢先说:
「时间往后拖的话怕会影响到摄影开始的时间,而且还会碰到期中考地狱!如果要办,没有别的时间,就只有这礼拜了……咦?怎么了,小花?」
知佳刻意对感到困扰的花露出爽朗的微笑。
……「我想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好方法」——只要露出这种欢欣雀跃的笑容,就算是平常少根筋但其实很敏锐的花,应该也不会起疑——知佳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实际上,花的反应——「啊,呃……啊、哈哈哈。」她发出僵硬的笑声带过。
「没、没事。」
「咦?该不会,那天有什么计划?」
「计、计划……唔……没有。什么也没有……应该是没有。」
花这样回答以后,似乎感到有点失望,肩膀也垂了下来。夕看花这样子,忍不住想安慰她,但看到知佳正用严厉的眼神警告自己,只好硬生生打住。说起来这次夕倒是可以了解知佳的用心。之前夕拿这件事和Toy Box的女孩子们讨论时——
——虽然感觉得出你的诚意……
——如果你想做的不是「比较好」,而是「最棒」,那目前这样是不够的。
计划里有被这样批评的部分。沙那也说了:「如果是沙那,对方这样做我会大喊『哇~~』感动得不得了!」知佳也许是为了营造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效果吧。目前她做的正是夕最不拿手的部分,所以现在闭嘴交给她处理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肯定是!
只是,当知佳往华那边看过去并问华:
「华公主你呢?礼拜六没问题吗?」
极短暂的沉默后,华回答:
「嗯。」
「从华脸上的微笑,还有她不加思索点头的反应看来,也许她已经从知佳的话语和我沉默的态度察觉到什么了。」夕这么心想。想到华的聪明不只是头脑灵活,还包括了敏锐的直觉,就觉得要给华一个惊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但是……夕在心里微笑。
就算华已经多少猜到些什么,只要做得超乎她的预料,还是能构成惊喜。为此,夕其实在为准备学园祭而奔走的同时,也倾尽所有能力暗中筹备这项计划。
而且,夕也认为——
当天再加上新社员的欢迎会也一起举办,应该是绝佳的点子。无意中就想把这宴会办得盛大热闹,甚至可以说是干劲十足、跃跃欲试。不确定知佳是不是察觉到夕的想法——十之八九应该是吧。只见知佳笑着说:
「那就由我去联络三位新社员,如果她们那天有事就拜托她们尽可能腾出时间。而地点和时间……决定之后再通知各位。阿夕、小花、华公主你们就好好期待吧!」
最后知佳做了这样的结尾。
4.
接下来过了忙碌的几天。像是学校校刊社的美樱祭特辑,真的以超乎夕等人想像的大篇幅报导影研会与电影社联合举行的电影发表会,并给予正面评价。而大洼他们看了报导在旁边起哄。另外也去了百合峰的「猫之馆」,顺便为前几天的事道谢。而且这次除了华,也带着花一起过去。然后再次找新社员们到社办聊了一下,此外夕也开始构思下一次摄影……总之像这样匆匆过了几天——
礼拜六。
十月四日,早上接近中午的时间。
在集合地点拱顶商店街,刚采买齐全的夕,手上拿着装满熟食的购物袋。这时有两道声音叫唤他:
「夕同学~你等很久了吗?」
「让你久等了。你心情好像很好喔,夕同学。」
这两人还是老样子。虽然外表和性格完全不同,但总在奇怪的地方极有默契。硬想分出两人到底谁先谁后,那几乎是不可能——两人根本就是在同一时间开口。
夕回过头说:
「嗯。你们两个都这么早到。」
夕这么说以后,看起来刻意打扮过、穿着可爱服装的华与花分别回答:
「是的。因为我不想让夕同学等太久,所以就提早准备。能准时赴约真是太好了。」
「嗯,因为……嘻嘻,我很期待。虽然听起来很像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但我昨天晚上真的兴奋得睡不着喔……不过……」
看得出花正如她所说的非常期待,双马尾的弧度显示她特别用心卷过。这时她摇晃着双马尾,看了看四周说:
「其他人呢?知佳学姐已经到夕同学家了吗?芹菜、小菫和朱美呢?大家都已经到夕同学家了吗?」
「朱美应该是住峰之下那一带……」华这么插话。
「我不知道她们住哪里,但……」夕摇摇头。
「你们不用担心,大家都已经到了喔。」
「咦?真的吗?」
「嗯。我请她们先过去等。我们也一起过去吧。」
「咦?」夕走在两人前方几步带路,没多久花就发现不对劲。
「夕同学,那个……」
夕现在前往的方向——
花不解地停下了脚步,接着又小跑步追上去问:
「现在不是要去你家吗?」
到昨天为止的确是这样向她们说明的。当然,这是夕跟知佳串通好的假动作。
「啊啊,计划稍微有变更。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只、只是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呢?」
「秘密。」
「咦?」
「因为今天很特别。」
——说这些应该没关系吧?夕回答的同时这样想着。「特、特别?」而花则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追问。「呃、呃,欢迎会当然是特别的活动,但……」花的脸上仿佛写了这样的问句,满腹疑惑地望向如常走在夕身边的华。搞不好当时花的脑海里已经闪过怀疑的念头。虽然不能确定花的想法,但反正快要到了。
华对花的视线没有任何回应,边走边抬头看着夕,用极为寻常的语调问他:
「夕同学,地点改到哪里呢?很近吗?在哪间店里举办?」
「的确可以说是在店里举办没错啦……」
听见夕故弄玄虚的回答,华和花都更加没有头绪。
啊,难得现在连华都没有想到答案。
夕嘻嘻一笑。
「嗯,快要到了喔,因为还满近的——往这边,就是那里。」
——美樱镇上可以被称为不夜城的繁华区有两处。
一个距离车站有一段距离;另一个位在这个拱顶商店街的内侧,称作美樱镇花园的区域,规模也是这边比较大。但终归是人口只有七万人的都市,其实也不是真的很大。
林立的商店大多是居酒屋、立饮处(注:日本的廉价酒馆,没有座位,所有客人都站着喝酒)、小酒馆、酒吧等。
即使是夜晚有时也显得冷清,更不要说现在是白天,几乎不见人迹。这时,顶多看见店家各自拿着水管清洗路面。虽然夕他们所在的街道此时显得闲散冷清,然而仍能感觉到街上整体气氛异于同样是繁华街的车站前、拱顶商店街,或是各观光地点。而且除了气氛,地面也明显脏污。平常根本不会到这一带来的花与华不禁显得害怕,但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跟着夕继续走。
终于走到五层楼高,相较之下显得小巧整洁的综合大楼前。这是各楼层都有一两间小酒馆的建筑物。进入大楼以后,成排写满店名的荧光灯看板在这时当然还没点亮。夕抢在注意力特别敏锐的华还没注意到店名之前,向两人招招手,让两人进到电梯里。
按下四楼的按键。
花慌张不安,满腹狐疑的同时,华则仔细环视电梯内——她注意到电梯内也写着分布在各楼层的店名,不禁「啊!」的低呼一声。这时正好到达指定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了。夕秉持女士优先的精神按着「开」的按钮,让花与华先出去,自己随后跟上。接下来已经不需多做说明,因为四楼虽然有两间店,但目的地的那间店就在电梯斜对面。
稍微看了一下四周,就可以注意到写在店门口旁边的店名。
「啊……!」花立刻发出惊呼。
「T、Toy BOX……?」
华回头问夕:
「Toy BOX是夕同学母亲的——」
话说到一半,华似乎是想起夕的母亲园端樱说过「小花和华公主都叫我樱阿姨就好,这样比较没距离感」,于是稍微挣扎后就改口:
「——樱阿姨的店吗?」
「是的。原本这家店是奶奶经营的,之前花曾说她有听说过。这家店的确是美樱镇当中算小有名气的名店……应该说是老店。固定的公休日是礼拜日、假日;最忙的时候是周末,礼拜五、礼拜六。但你们不用担心,这个时间店员都不在店里。」
「夕同学的母亲——樱、樱阿姨也不在吗?」
看见花神色紧张,夕准备推开Toy Box的门说:「是啊。顺道一提,前阵子参加学园祭的选美比赛,喜欢开黄腔的那个沙那今天也不在,你们可以放心。」
「到晚上开始营业的时间前,我们都可以包场,没有外人。我征求过母亲同意了。她也说『如果是为了小花与华公主,还有新社员的欢迎会,当然没问题』,爽快地答应了,还说她也想参加,我跟知佳当然郑重地婉拒她的热情……」
听了夕的说明,华与花各自提出她们的疑问。
但相同的是两人都一样惊讶。
「这、这么说来,是要在这里举行啰?夕同学?但为什么——」
「夕、夕同学?等、等等。这不是芹菜她们的欢迎会吗?为什么说为了我和华——?」
夕看了两人的反应,心想果然如此。华应该一开始就心里有数,而花肯定也在不久之前走来这里的路上多少察觉到了。但是,不管是华还是花,她们绝对想像不到是这样的形式。夕微笑着回答:
「——因为我家的客厅太狭窄了呀。」
夕回答华的问题,同时一口气打开门。
『小花!华公主!祝你们——』
夕拜托众人利用他去接花与华的这段时间,练习几次声音的整齐度,此时众人完美地异口同声。
『十七岁生日快乐——!』
砰、砰砰砰!祝贺声伴随着拉炮的爆裂声。
…华之前刚说过,十月四日这天是天使之日。(注:十的英文发音加上四的日文发音,组合起来正好和日文「天使」的发音相同)
迎接两位同一天生目的「HANA」的成员,是知佳、满脸笑容的芹菜和害羞别扭仍大声祝贺的小菫,以及绷着脸却认真拉拉炮的朱美——不只这些人。
还有电影社的成员。
虽说成员多达二十人的电影社并非全员到场,但莲井社长、兰子,还有小菫的姐姐二年级生加东丽亚——昵称加丽亚,是在场的主要成员。除此之外,像小蓬等和夕他们有私交的成员也都到了。
另外,像是美园学姐的戏剧社。夕无法判断,于是请美园邀请华在戏剧社时和华感情特别好的两、三个社员一起出席。
接下来不用说,当然还有二年D班的同学们。大洼他们那群特别崇拜华的成员,和学园祭时同属点心组,一起到夕家做餐点的女孩们——这部分的人选和邀请则是跟拜托美园学姐负责戏剧社一样请大洼决定。而和夕及花交情不错的篠田居然不见人影……这点到时候再问大洼。
从拉炮里飞出的彩带挂满华与花身上,两人惊讶过度一动也不动地僵住。
表情和呼吸都在门打开那瞬间凝结。讽刺的是,两人的姿势一致,明明外貌完全不同,看来却有如镜子一般完全一样——这样想的肯定不只有夕。这件事仿佛在强调她们两个是同一天生,命运相系的姐妹。
在天使之日出生,夕的——不,在场所有人的两位天使。
接下来夕为了溶解冻结的两人,对她们露出了充满感情与感谢的微笑。
「就像我说的,真的很特别吧?今天这个大家共同计划的派对刻意瞒着你们进行,打算给你们一个惊喜。」
知佳接在夕后面眨眼睛说:
「正好小菫、芹菜和朱美三位学妹拿了入社申请单来,我忽然有了这个点子。邀请三位学妹参加,欢迎会连同生日派对一起举办,这样一来就更盛大热闹了……但是前几天第一次和三位学妹面谈之后,大家一起回家的路上,眼看阿夕就要露出马脚——就是我刻意对生日会的事保密,宣布礼拜六要举办欢迎会的时候,他的反应让秘密差点破功。」
「……因为花看起来很失望,我就忍不住……」
「虽然这样,但阿夕本来就不擅长假装或隐瞒,能保密到这个程度算不错了。其实——」
知佳呵呵笑着看了花一眼。
「小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呢?」
「…………我、我……」
从过度震惊而静止的时间里解冻的花,仿佛还残留震撼的余韵,声音听起来微微颤抖。
「知、知佳学姐你说礼拜六要办迎新会时……我……我真的以为你跟夕同学都忘了,或是根本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当时还感到有点难过。就算本来没有很期待,但多少还是感到失落……」
花拼命忍住就要溃堤的眼泪,紧紧握住拳头。
然而徒劳无功。
大大的眼睛逐渐渗出晶莹的泪滴。
「但是,我想这阵子因为学园祭的关系一直很忙,这礼拜又有芹菜她们的事,这也没办法。再加上我本身很期待欢迎会……所以今天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过来参加派对。结果看到夕同学的举止反常才开始想着,该不会、搞不好——」
说到这里花吸着鼻涕,话语声也因而中断。「……夕同学,我……」仿佛要接着花没说完的话,华也隐隐带着忍耐的语调开口。华不会轻易掉泪,任何情形下都抬头挺胸保持自己的骄傲。然而那隐隐约约的音调已经充分说明了华现在的心情。
「我信任夕同学。夕同学为我们着想的心意,就如同我们为夕同学想得那么多……因此,我心里很清楚夕同学不可能忘记我们的生日。即使知佳学姐说礼拜六,也就是今天要办欢迎会……我也猜到应该是知佳学姐和朱美你们会一起对我们说生日快乐之类的。但……」
华这时环视了Toy Box店内四周。
Toy Box店内的吧台、包厢的桌椅等是白色的,与地板的蓝色调形成高雅的配色,日落后可看见夜景的玻璃窗则以小灯泡装饰。然而现在处处装饰着以手工串成的纸链、缎带、鲜花,以及写着「小花、华公主生日快乐」、「欢迎小菫、芹菜、朱美加入影研会」的布条,店内的现代感风格此时显得热闹缤纷。再加上吧台与包厢席摆满了大盘的豪华料理——炸鸡块、可乐饼、炸鸡翅、奶油鲜鱼、沙拉和综合面包等。有在店里的小厨房准备的,也有各自准备带来的。
华应该立刻就察觉这些东西不只是夕一个人,而是大家一早就费心准备的成果。不过料理方面,夕的确是出了不少力。瞬时华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但是……像这样,像这样,夕同学、知佳学姐、大家——」
莲井社长等人、美园学姐一行人,还有班上同学都欣喜地微笑看着两人的反应。小菫仍旧低着头忸忸怩怩,但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芹菜则因为成功给了花惊喜而露出真诚的笑容;朱美虽然本人一定不肯承认,但看着华的视线比前两次都温暖。
华脸上浮现透明清澈的微笑。
「我……从小到现在,不曾有过这么惊喜、这么多人为我祝贺的生日。我此刻才知道,原来我居然这么幸福。夕同学、夕同学——」
「——华公主。我打从心底谢谢你。总共不知道让你帮了多少忙;我之所以能够成为现在的我,都是华公主的功劳。还有,花……我也打从心底感谢花。花开朗、坚强、温柔,总是带给我力量。其实刚刚在拱顶商店街见面的时候,我就几乎无法克制想表达我的心意。老实说,把你们带到这里的沿路上,我忍得快爆炸了。」
夕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最后刻意用开玩笑的口气结尾。
然后发自内心,说出今天非说不可的话:
「两位……祝你们生日快乐!」
花用湿润的双眼看着夕,开心地呵呵笑了——
华也不禁口中低喃「夕同学——……」,美丽的脸孔透露出她的感动——
两人同时,在同一个瞬间,几乎是用飞扑的方式朝向夕的胸前,紧紧地抱住夕。「噢……华、华公主?花?」夕手足无措,双颊泛红地低呼。仿佛就在等这一刻,知佳和莲井社长等人高声欢呼。看来拉炮还有剩,芹菜、小蓬、大洼、怯生生的小菫,以及嘴上念着「好白痴」的朱美都再度拉了拉炮。「砰砰!砰砰砰砰!」以轻脆的响声作为开端——
两位「HANA」的生日会以及三位新社员的欢迎会……
——对夕而言几乎和学园祭一样重要,甚至可以说更重要的活动揭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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