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夕阳与丝柔与克里欧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止了。

风仍然强劲,云朵由东向西快速地飘移而去。

希葛尔细心地用手整理贴在额头上的头发,跪在他脚边的哈缪丝则紧握着投石器。希葛尔低下头俯视她,并从口袋中掏出防水烟盒里的火柴棒点了二、三次火。或许因为打斗中有水渗进去的缘故,所有火柴只有冒出刺鼻的烟味而已。

希葛尔将火柴丢掉,跪倒在地的哈缪丝则看着他的举动冷笑地说:

「真是难看。即使是死刑犯,在死前也是能要求抽最后一根烟的……」

哈缪丝痛得皱起了眉头。难得要消遣对方的台词才说到一半就后继无力,变得魄力不足。

「来呀,来攻击我呀!害怕吗?我想那也是当然的。」

哈缪丝继续消遣着希葛尔,但那只是虚张声势。哈缪丝强韧的肉体和体能即使经过魔法的强化,她的双脚仍然无法动弹。

希葛尔低头瞧着哈缪丝说:

「还不求饶吗?你这只丧家之犬。快学狗那样,抬起屁股来求我饶命吧!」

「……混帐东西。」

哈缪丝思考着自己是在哪次攻击受到重伤。

应该属刚刚身体的右半部中的这刀最惨,因为这刀而导致身体无法动弹。从右肩到肚脐全都受创,右胸也被纵切成了两半。算了,反正没什么好骄傲的。

右脚的脚趾全被切断也很惨。右脚趾只剩下小指的接合处,切口还埋在泥泞里,污水不断流入静脉。现在哈缪丝的头脑正处于激动的状态,要是一冷静下来,想必会疼痛不已。

在改变姿势时,右脚踝处被切断韧带的情况也很糟。这样子就等于右脚废了。

头部受到了各种撞击。着地时竟然会失败,看来自己要从基础开始重头练过一次会比较好。手指也开始出血,看来是投石器转太久了。

战略上也出了纰漏。早知道台风会这么快过境的话,一直逃窜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算了,不想了。总之全都很惨。

希葛尔不怀好意地边笑边看着哈缪丝。

「哼,够了。去死吧!」

希葛尔缓缓地举起修罗幕飞。

哈缪丝紧握着投石器,至少来个同归于尽,绝不能让这个杀了自己的家伙活着。

「……」

哈缪丝忽然环顾起四周。看着随风吹动的报纸,以及被雨淋湿并压断的树枝。

到前一刻为止,她完全没有去注意四周,这里是小镇外围的一处空地。周围有许多废弃物以及材料、铁屑、煤屑。

虽然地面上留下一处爆炸的痕迹正被暴风雨逐渐冲刷殆尽,但哈缪丝仍然留意到了这点。希葛尔准备的爆弹,应该曾经在这里爆炸过吧。

哈缪丝心想,作为我的丧命之地还真是有损颜面。

「哈缪丝·梅瑟塔。」

这时,出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并不是感到危险而逃离的周围住户的声音。

希葛尔和哈缪丝同时看着声音的来源处,有人闯入了这两位超越凡人的战斗场所。

搞错时机的闯入者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仍静静地开口:

「等等,让我来。」

闯入者是名少年。个子娇小且有些驼背,不曾修剪的头发中掺杂着白发,身上的灰色麻质衬衫有被雨淋过的痕迹。

「你是什么人?」

希葛尔问。

「克里欧·东尼斯。」

闯入者简洁地报出姓名。接着就像是要保护跪倒在地的哈缪丝似地,站到了她的前面。

「克里欧……谁啊?没有印象。」

「你们饲养的其中一枚爆弹。」

「喔喔!你还活着啊?没想到竟然还有像你这等顽强的家伙。」

希葛尔冷笑着,并收起了修罗幕飞的刀身。

哈缪丝伺机寻找致胜的机会。然而希葛尔仍没有足够的破绽,希葛尔尚未解除对哈缪丝的警戒。

「不过,你来的真是时候……你叫克里欧吧?好,我欣赏你。就让我赐予你杀死哈缪丝的荣誉吧!」

希葛尔笑了起来,并指着克里欧的胸口。

「给我杀了她。」

可是,克里欧动也不动。希葛尔见状,一脸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快点给我爆炸啊。」

克里欧没有回应希葛尔。

「你来干嘛的,小鬼!真碍事,滚开。」

哈缪丝朝背对着她的克里欧说话了:

「你在打什么主意?现在不是你出风头的时候,快给我滚。安份地找个地方,要生要死都随便你。」

克里欧也没有响应哈缪丝,哈缪丝则只是瞪着克里欧的背影。

「你是怎么了?快点动手啊!不过,我也可以再赐予你一些沉浸于喜悦的时间。本来我还以为这是个没救的世界,没想到还有值得一看的人类存在。哈哈哈,真令人高兴!」

「别妨碍我,快滚!克里欧!你要是站在那里,我就杀不了那个混帐东西。」

克里欧这时缓缓地、清楚地开口说话了。

「丝柔的『书』。」

克里欧对着希葛尔说道,哈缪丝则是一脸疑惑。

「你身上有丝柔的『书』吗?」

希葛尔一脸受不了似地耸了耸肩。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

「你有吧?」

克里欧逼问着希葛尔,但希葛尔似乎完全没有心情去认真回答。

「……你想要丝柔的『书』吗?你是白痴吗?你在想什么啊,小鬼?」

哈缪丝接在克里欧后头说了。

「书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现在『书』已经无所谓了。」

「你说什么?」

克里欧从口袋拿出一把小刀。

「现在,我是来战斗的。」

看着克里欧手握小刀的样子,希葛尔和哈缪丝都哑口无言。

一位战斗的外行人手持一把小刀,闯入了『追忆战器』修罗幕飞的主人与世上最强的狙击手之间的战斗。

看在平时就不按牌理出牌的哈缪丝眼里,克里欧的行动无疑是更加没常识。

「你疯了吗?你打得赢吗?你以为你打得赢吗?」

哈缪丝的问题很正常。克里欧则回答道:

「……你赢不了的对手,我也不可能赢得了,就算战上千回也不可能。」

克里欧还是握紧小刀。他瞪着距离约七公尺左右,手握修罗幕飞的希葛尔。

希葛尔一边嘲笑克里欧,一边看着他。

但是,尽管与眼前的敌人实力有着压倒性的差距,克里欧的意志仍不为所动。

「所以,要战斗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要战斗?」

「我和丝柔。」

这时,风势逐渐转弱。希葛尔和哈缪丝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察觉到的人,只有克里欧。

「你要怎么打赢他?」

「不知道。」

克里欧等待着那一刻,相信着那一刻的来临。

「那就逃吧!」

「不、我要战斗。」

克里欧用力地踩向地面。

「为什么?」

「丝柔看到的,绝对不是落荒而逃的我。」

风在此刻急遽转弱。

「丝柔……」

克里欧喃喃自语。

「是现在吗?丝柔?」

风一停止。

「就是现在对吧!丝柔!」

克里欧朝着大笑中的希葛尔奔去。

「就是现在对吧!丝柔·布亚克尼休!」

在夕阳下,丝柔曾说过。

「当我的话语传到之际。请您前往您所珍视之人失去了其珍贵之人的场所。长久以来您所追求之人,将会在后面助您一臂之力。在风止瞬息的那俄顷片刻,请您毫不犹豫地向前奔去。」

克里欧牢牢地记着这句话。

就在一瞬间、就在飞舞在风中的叶片掉落的一瞬间,风停了,而克里欧飞奔向前。

希葛尔为了要将克里欧碎尸万段,伸出手准备要握起剑。

正当修罗幕飞要狂笑前的瞬间。

突然毫无预警地。

整个世界被红光渲染。

「!」

就在克里欧的正后方。

赤红的夕阳从小小的云隙间探出,在一瞬间,将雨云所染成的灰色世界一扫而光。云、风、还有对峙的三人全被红光染红。

这再也不是托亚托矿山的灰暗夕阳,露出了一小角的天空,是片无以言喻的清澈透明。百年一度的大暴风雨将笼罩小镇的灰色空气全都吹散、清除,睽违数十年的夕阳晴朗地照耀着大地。

克里欧背着光。

希葛尔则相对地,面对着阳光。

长期以来,已完全习惯托亚托矿山灰暗夕阳的希葛尔,他的眼睛被红光照射到了。

「丝柔!」

克里欧再度呼喊出她的名字。

已经完全习惯灰暗光线的希葛尔,眼睛无法直视阳光,他不自觉地用那只准备拔出修罗幕飞的手遮住双眼。

在这短暂的倾刻间,克里欧逼近了两人之间无止尽长远的距离。于百年一度的暴风雨中,偶然再加上一层机缘巧合,这仅此一次的胜利机会飘然而至。

克里欧紧紧掌握住了这个机会。

克里欧的小刀逼向希葛尔的胸膛。

希葛尔拔出了修罗幕飞。

蜘蛛剑刃与小刀交错。

胜负很简单地就分出来了。

丝柔身穿着黑色的战斗服,手持修罗幕飞。

周围尽是血腥味,士兵的尸体化成粉末四散而去。

丝柔的手翻动了书页,上面写着龙骸咳的治疗法,这是丝柔的预知能力及研究的成果。

她慢慢地翻着书页,简直就像是在翻页给不存在的某人阅读似地。等翻完最后一页,丝柔开口了。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日,托亚托图书矿山将会陷入空前未有的暴风雨。正好是那个人和那个男人决斗的时候,也是沉寂已久的龙骸咳再度复苏的时候。受了伤的你、得到这本『书』的你。根据我的预知,那个男人会去杀你。可是,没有我的预言的话,我就无法和那个人相遇。我想和他相遇,我想让那个人看着我。所以,我才在这里预言。给你带来麻烦了,请你见谅。」

丝柔说完后把书合上。

丝柔倾吐的对象是哈缪丝·梅瑟塔。

「还有,我必须要感谢你。感谢你为他解除了爆弹,让他活了下来。守护了他以及卡特赫洛哥哥和伊雅姊姊的家园。真的太感谢你了。」

丝柔指着笔记说:

「如果使用这个方法,应该不需一天就能完成龙骸咳的药。我想这样子的话,就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让人将药送到你和伊雅姊姊的手上。这点程度的小事,由你来处理的话,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丝柔一说完,便挥动修罗幕飞,将笔记切成碎片。

「反正留着还是会被销毁。而且只要想到这东西有可能会引起纷争,我想我还是先自己处理掉比较好。只要没有人知道龙骇咳的治疗方法,应该就不会有人做出和我一样的事情了吧,除了未来的那个男人以外。」

「……魔女,常笑之魔女。」

倏地传出了一道声音,那是道不具感情的男性声音。

「杀了我又能怎样?你以为教团会灭亡吗?」

魔术师怀札夫的上半身缓缓滑落,两腕及下半身化成一滩黑砂积在一旁。看得出来残存的上半身化成砂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我很清楚。我很清楚你不过是这组织的下层人物而已,也很清楚教团今后还是会一直残存下去。」

「既然如此,为何要杀我?」

「……为什么呢?我和他一样,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会死的。」

「我不在乎,反正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怎么会这样……」

怀札夫目瞪口呆地看着丝柔,丝柔则微笑地说道:

「说到这,我今天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和我想的一样,是个很棒的名字。」

「……你在说什么?」

「和你没有关系。」

丝柔静静地叙说: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比他老了呢。第一次相遇时,明明他看起来就比我还成熟。在我追随他背影的同时,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你这愚蠢的女人,我的痛苦就是神的痛苦啊,而你……你竟敢……」

怀札夫的诅咒,随着修罗幕飞的斩击而划下了句点。化成砂的怀札夫消逝飞散而去。

「要是我早点下定决心就好了。」

丝柔俯视着魔法师的尸体说:

「回想起来,自从这个能力被怀札夫赏识而投身在教团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在怀札夫给予的快乐当中,我失去了真正的心灵。」

丝柔又说:

「当我觉醒了这个能力时,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在未来,那个人一边呼喊我的名字,一边奔跑的模样,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掀起波澜。每当我想再次观看他的身影而凝视未来时,我的力量便逐渐苏醒。我遇见了卡特赫洛哥哥以及伊雅姊姊,得到了他们温暖的安慰。虽然那是段只有哭泣的岁月,但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幸福。」

丝柔一个人继续述说。

倾吐的对象不是怀札夫的尸体,而是哈缪丝、也是丝柔本身。

「之后,经过一段时间后的某一天,怀札夫出现在我眼前。不懂得怀疑别人的我,轻易地被怀札夫欺骗。怀札夫诱惑了生活贫困的我。我沉醉于怀札夫给的各种褒奖,与怀伊札夫狼狈为好。当我惊觉到自己的所做所为有多可怕的时候,那已经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以及怀札夫骇人的计划。这之间的来龙去脉,以及我所预知的自身未来,竟怵目惊心到令我颤栗不已。但是,我离不开怀札夫。已经完全习惯王公贵族般生活的我,无法回头去过以前的日子。我既没有与怀札夫对立、改变未来的勇气,也没有绝望到想了结自己。」

丝柔望着切成碎片的笔记。

「之后,就如你所知道的,我被奉为常笑之圣女,也拥有巨额的财富。当然,这一切都是怀札夫的计谋。尽管我沐浴在人民赞美之下,但仍时常承受良心的苛责。其实,我心中一直很想向人们坦承我欺骗了大家。令人煎熬的日子又继续持续下去。可是,良心的声音在莫大的财富以及歌颂我的人们中愈来愈微弱。我开始觉得是不是全部都无所谓了?就算我一直痛苦、一直烦恼,是不是都不具任何意义呢?而且自己都已经苦恼这么久了,再说,拯救了这个世界的不正是自己吗?忘掉所有的一切,沉沦在取之不尽的财富之中追求一时的快乐,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余生似乎也不错。抱着这种想法活下去的我,直到那一天。那是个普通的一天。那一天的天空非常地漂亮,而我只不过是仰望了这个许久未见的美丽天空而已。就在我仰望着美丽的黄昏天空时,我突然想起了他的身影。是那个被我遗忘已久的他。一边呼喊着我的名字,一边死去的他。他爱上的,会是这样的我吗?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非常痛苦。」

「那是不可能的。那个人是爱上了战斗且对抗困难的我。如果我不像他一样勇于对抗,他一定不会爱上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巨额的财富和他的心。这已经不是个可以放在天秤上,衡量哪个比较重要的问题。累积再多财富也买不到他的心。当我想到这里时,我的心复活了。在黄昏之下,我将怀札夫的手下全部杀死了。这是他第一次拿到的那本『书』的内容。对我而言,却只是几个钟头之前的事。」

「接下来,我应该会遭到制裁。我会怎么死去?死去后人们如何看待我?这些我全都知道,但这全是我咎由自取的。我并不打算逃也不打算辩解,因为再重的惩罚都不足以弥补我犯下的罪过。我不觉得害怕,而且还高兴得不得了。只要能被他所爱,其它的我什么都……」

丝柔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像是对自己相当失望似地摇了摇头。

「……原本我打算要忏侮的。可是,说出来的话全是对他的爱恋之语。我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这是丝柔向未来倾诉的最后一句话。

「费雷亚宰相。」

丝柔对着在房间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很坚固,用来放置铠甲的箱子说:

「已经可以出来了。」

一说完,一位穿着僧衣的男子从箱子爬了出来。他是费雷亚宰相。

「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不过你说了些什么呢?」

丝柔只是呵呵地笑而不答。

「我们走吧。怀札夫死后,神溺教团应该也会沉寂一阵子。」

「丝柔小姐……」

费雷亚宰相说道:

「你要不要逃走呢?你已经尽到你的责任了。一旦被审判的话,你一定会……」

「不要紧的。」

「为什么?」

丝柔一反往常坚毅的表情,神情如同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一样,害羞地笑着。

「因为他爱上的,一定不是逃避的我。」

哈缪丝读完这本『书』之后。她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收起了从希葛尔身上夺得的这本『书』的缺页。她的脚下倒着一个男人,还有另一个男人跪着。魔刀——修罗幕飞滚落在距离两人甚远的地方。

哈缪丝忍住腿上的疼痛,低头看着这两个男人。

「……好、好痛。」

跪着的男人说话了。

「不会允许、神是不会允许这个痛楚的。罪恶啊!这是充满罪恶的行为!」

「希葛尔。」

哈缪丝叫着跪倒在地的男人的名字。

「我的灵魂已经奉献给神了。哈、哈缪丝,快帮我消除痛楚,神不会允许这个痛楚。快帮我、拔起这把小刀、救救我。」

希葛尔紧握着从肋骨缝隙间刺入肺部的小刀。

他从口中流出了血沫,还渗出了血。

哈缪丝判断他的伤势虽然不会马上毙命,但放着不管也撑不了多久。

「我说,希葛尔。」

哈缪丝说话了,是平时那副悠哉的口吻。

「那段话是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人的幸福就是神的幸福吧?只要人幸福的话,神也会幸福。对吧?」

希葛尔的眼睛紧追着哈缪丝不放。

「没错,就是如此。所以这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那么,也许你做了一件好事呢,希葛尔。」

哈缪丝一边说着,一边弯下了腰。她的眼前是伏倒在地的克里欧。

伤势相当严重。

全身有着无数的伤痕,连骨头都被切碎了,只勉强保住了人形的躯体,应该是当场死亡吧,大概连感觉痛苦的时间也没有。

哈缪丝为避免他的遗体支离破碎,轻柔地将他的遗体翻面,接着为他合上嘴及眼睛,这是对战死的同伴最基本的礼仪。

克里欧的刀子在修罗幕飞发动攻击前,就已经确实地刺进了希葛尔的胸膛。修罗幕飞发出狂笑时,已经是希葛尔痛苦哀嚎地把修罗幕飞扔掉之后的事了。残暴的修罗幕飞是不会允许杀死主人的凶手活命的。

克里欧并非来不及才丧命。

打从一开始,这或许就是一场只能以命抵命的胜利。

「希葛尔,也许你真的做了一件好事呢。」

哈缪丝神情悲伤地看着克里欧满脸鲜血的遗容。

克里欧的脸庞就像安稳熟睡的小孩。那是一副丝毫没有悔恨的神情。

「他看起来很幸福,不是吗?看起来比你幸福得多了。」

「…………你骗我。」

希葛尔呆滞地看着哈缪丝及克里欧的脸。

「那有……这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区区一个爆弹会比我幸福?」

「天晓得。」

哈缪丝捡起一颗掉落在地上的小石头,并用大姆指弹出。

小石头击碎了希葛尔的头盖骨并穿进头部,结束了他的痛苦。

「到底为什么呢?你说呢?克里欧。」

哈缪丝呼唤着体无完肤的克里欧。

「为什么,你会这么满足呢?」

不知何时,暴风雨已停止了。

哈缪丝注意到马特阿拉斯特从另一端走过来。

他的黑帽被风吹走,黑色大衣被雨和血淋得又黏又湿。右手压住右腹部,他用剩下的左手勉强拿着枪。

「已经结束了吗?」

马特阿拉斯特问道,他本来打算用这副身体来帮忙的。

「是啊,结束了呢。」

哈缪丝回答马特阿拉斯特。

「赢了吗?真是千钧一发呢。」

马特阿拉斯特发出咳嗽,血沬溅到空中。

「不、是我输了,彻底地输了。」

「咦?」

「赢的人是这些家伙。」

哈缪丝指着身旁的尸体。

「……这些家伙?」

「克里欧和丝柔啊。」

夕阳再度从云间探出了头,哈缪丝则回头眺望着夕阳。丝柔一定也在看着这个夕阳吧,然后在望着这片夕阳的同时爱上了克里欧。

哈缪丝回想起克里欧拥有的那本『书』,那时候的丝柔,她也置身在同样的夕阳里。

这两人的相遇还真是奇妙。

丝柔爱上了战斗的克里欧。

恋爱中的丝柔在夕阳中决心奋死一战。

克里欧也同样在夕阳中爱上了奋战的丝柔。

恋爱中的克里欧迎向战斗,在夕阳的沐浴下获得了胜利。

无限回转的恋爱循环。

两人自相矛盾的纯情。

在这循环当中,究竟是谁先爱上了对方呢?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哈缪丝喃喃自语。

现在、过去、未来,夕阳的赤红并不会改变。对他们而言,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因为他们两人在永恒的夕阳余晖中,共同度过此刻。

断章

苹果与花与逝去石剑

「令人费解的是『书』商的事。」

米蕾波可说话了。

这里是神立邦特拉图书馆境内的医院。

在结束与希葛尔·克鲁凯撒的决斗后一个星期,米蕾波可住进了邦特拉图书馆境内的医院。隔壁房的马特阿拉斯特以及他隔壁的哈缪丝,现在应该都因为身体伤痕累累而正躺在床上才对。

米蕾波可并没有受伤,不过由于有感染上龙骸咳的可能性,因此被强制住院观察。明明没有事却得入院这点,令米蕾波可相当不满。

托亚托矿山则是由其它的武装司书前往收拾残局。幸亏使用丝柔所发明的药,因此没有人死亡。

闲得发慌的米蕾波可回想起整个事件,借着推理这件事排遣寂寞。

她的说话对象,正坐在米蕾波可床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

「你说的那位『书』商,就是把丝柔的『书』拿给克里欧·东尼斯的人吧?」

「是啊,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的确有点奇怪。」

米蕾波可的交谈对象是现在最年长的武装司书,伊蕾伊雅·凯蒂。

年近六十岁的她看着米蕾波可的笑脸,仿佛看着自己的子孙似地。是位稍微发福,穿着高雅围裙的老妇人。

对米蕾波可而言虽是位老前辈,但她个性平易近人,不管和谁说话都能侃侃而谈。虽然在意义上有所不同,不过她和哈缪丝一样,也是一位深受众人信赖的女性。

「整个事件疑点重重。光是持有丝柔的『书』就够奇怪了,他居然还卖给了克里欧·东尼斯三次『书』,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你觉得那位『书』商和这一切有重大关系?」

「我是这么觉得,绝对没错。」

米蕾波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认为他不是敌人的同党。因为他等于是间接救了代理馆长,还杀了希葛尔。是个知道整个事件经过,但态度中立的第三者……」

「说不定只是凑巧演变成这样而已吧?我想就算是神,也没办法预料到克里欧会击倒希葛尔吧。」

「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整件事一定有蹊跷。」

米蕾波可一边梳理头发,一边思索。伊蕾伊雅则灵巧地切好苹果。

「哈缪丝小姐及马特阿拉斯特先生怎么说?」

「她们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马特阿拉斯特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即使问代理馆长关于『书』商的事,她也只回答:『是啊,真神奇呢。』」

米蕾波可模仿着哈缪丝的语气说道。

「等我一出院,我打算要去追查那位『书』商,那个『书』商一定有什么问题。」

「苹果很好吃唷。」

伊蕾伊雅将放在盘子里的苹果递给米蕾波可。米蕾波可顺手接过盘子,两人一起品尝着分成八等分的苹果。

当盘上的苹果只剩一片时,伊蕾伊雅突然开口说:

「拉斯哥尔·奥塞罗。」

「咦?」

听到了一个不曾听闻的人名,米蕾波可伸向苹果的手停了下来。

「最近的年轻人也许不知道,不过这是我年轻时流传在图书馆的传奇故事。『书』商拉斯哥尔·奥塞罗。一位会将死者的『书』,送至死者所期盼的对象手中的书商。这个传闻煞有其事般地被传诵至今。一位陷入爱河的女子叫唤着拉斯哥尔的名字,请求他把自己的『书』交给她无法告白的男子。」

对恋爱不感兴趣的米蕾波可,则冷淡地响应:

「……那又怎样?」

「米蕾波可没兴趣吗?」

「……这的确是很浪漫。这样子的话,整件事就合情合理了。为了实现丝柔的愿望,拉斯哥尔·奥塞罗把『书』交给了克里欧。虽然这在童话故事里才会发生。」

「……米蕾波可,哈缪丝小姐真的没有提起拉斯哥尔吗?」

「是的。」

米蕾波可回答后,伊蕾伊雅将手贴上了脸颊,闭上眼睛思考。

那是道不同于往常的认真神情。

「不久之前,曾经有人怀疑过拉斯哥尔·奥塞罗或许真有其人。」

米蕾波可并不知道这件事,大概是她成为武装司书之前的事。

「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他就是擅自贩卖『书』的走私犯,我们必须取缔他。上一任的代理馆长曾经命令好几位武装司书调查,我也是其中一个。」

「……调查结果呢?」

伊蕾伊雅摇了摇头。

「还没出来。」

「查不出来吗?」

「不,调查被中断了。」

伊蕾伊雅这次以很严肃的语气说道。

「五年前被中断调查,刚好是代理馆长哈缪丝小姐上任的那年。」

「…………」

「没错,是哈缪丝小姐中断的。在她一上任之后就立刻中断了调查。她说拉斯哥尔·奥塞罗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么做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米蕾波可一脸不感兴趣地回答伊蕾伊雅。

「既然如此,那就没错。拉斯哥尔·奥塞罗是个虚构的人物,就是这样。」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有什么问题吗?」

「哈缪丝小姐真的认为拉斯可尔·奥塞罗不存在吗?」.

「你的意思是?」

「也许哈缪丝小姐……」

伊蕾伊雅说到一半就停止继续往下讲。虽然米蕾波可等她继续说下去,可是伊蕾伊雅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忘了这件事吧。」

伊蕾伊雅语毕,便拿起最后一片苹果。

同时刻,在遥远的地方。

暴风雨过境到遥远的彼方,龙骸咳及希葛尔·克鲁凯撒等恐怖的灾祸也已过去的托亚托矿山城镇。

靠着武装司书制造的药而病愈的人们,在镇上忙着将毁坏的家园以及物品恢复原状。

这当中有一名男子伫然而立,站在小镇一隅的小空地上。

这里是休耶·夏福斯以及卡特赫洛·马歇亚、还有克里欧·东尼斯以及希葛尔·克鲁凯撒丧命的地方。

男子的目光停留在放置于空地上的三束花。

同样花种、同样包装的三束花,一定是同一个人所献上的三束花吧。

这三束应该是卡特赫洛、克里欧、休耶的吧。男子很清楚不可能会有人来吊祭希葛尔·克鲁凯撒。

那么,是谁把花放在这里的呢?很难想象哈缪丝会做出这种感伤之事。米蕾波可?马特阿拉斯特?他们和这三个人之间的关联则稍嫌薄弱。

一定是伊雅·米拉吧,那位心地善良的卖春妇。一回想起她的脸,令男子不自觉地微笑起来。连不曾谋面的休耶·夏福斯都为他献上花,真是不简单。

这名男子名叫拉斯哥尔·奥塞罗,是之前把丝柔的『书』交给克里欧的那位『书』商。

「好了,该工作了。」

拉斯哥尔喃喃自语。

他的语气和卖『书』给克里欧时截然不同,是种既恭谨又高深莫测的语调。

拉斯哥尔·奥塞罗跪在地上,从怀中拿出一把短剑。

那是一把小小的短剑,大小适合用来削果皮。剑柄是由橡木所制成,其形状则是人类的手腕。那手腕的形状,就像是一位因苦闷而气喘不已的人类,抓向天空的那只手似地。剑身从手肘部延伸出来,是和剑柄同样长度,一把双刀的直剑。奇妙的是,剑身是用石头制成的。

拉斯哥尔反手握住短剑,将剑刀朝向地面。

「追忆战器,逝去石剑——夜」

拉斯哥尔呼唤着着短剑的名字之后,便将短剑——将逝去石剑插入了地面。

插下去之后,周围的泥土马上渐渐地变得非常坚硬。拉斯哥尔一拔起短剑,拔起的痕迹上就制造出了一本『书』。

本来这是不可能的现象。

只有过去神邦特拉才能够将人的灵魂变成化石。不管使用任何魔法,也不可能以人工方式来进行这件事。别说是人类,这可是连未来神奥伦托拉、现代神托伊托拉也办不到的事情。这不可能办到的事,却被拉斯哥尔·奥塞罗以逝去石剑——夜,埋所当然似地完成了。

男子从工具箱中拿出便条纸,这种便条纸是一般的司书或『书』商们使用的便条纸。

拉斯哥尔将便条纸贴在书上,并以碳笔写上『书』的主角。

『希葛尔·克鲁凯撒』

男子从土里取出了『书』,并拍了拍书上的泥土。

拉斯哥尔喃喃自语。

「居然能将那位哈缪丝逼入了绝境,还真是令人惊讶不已……不过之后的行动,倒是做得不太好呢。」

男子边看着『书』边说道:

「不过,虽说是费尽辛劳才得到的……」

说毕,便将希葛尔的『书』收入袋中。

「神溺教团的素质也真是低落了不少。」

之后男子便念念有词,剎那间身体就像变成了液体般溶化并消失于地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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