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关于我哪有可能偷窥别人洗澡的问题
(哈呜啊!大哥哥刚才在店里买的是用来一边看电影一边喝的果汁?这样啊,这是恐怖电影,他已经设想到会尖叫到喉咙干渴了。而且还是两人份,这表示他连小麦的份都买了,在等小麦来吗?)
扭啊扭,心脏就像扭紧的抹布一样难受了起来。大哥哥这个人明明傻傻的,为什么会这么体贴啊?
(是这样啊,他已经习惯跟今日日一起去看电影,所以才能自然而然地做到这种地步?)
虽说如此,不过小麦的姊姊也很黏又很疼爱小麦,却是不会看状况又缺乏计划性的那种人。所以就算一起去看电影,她也老是进场后才说:「啊——早知道就该买果汁!」
在这一点上,大哥哥在暑假大家一起去四国旅行时也一样,会查清楚电车的转乘方式,也相当可靠,看似不懂得看气氛,其实是意外地思虑周全的类型。
(不过今天跟他约好见面的明明不是今日日,而是小麦呀……即便如此,他还是买好饮料在等小麦?)
大哥哥坐在长椅边缘愣愣地等待。他的侧脸带着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木然神情,但一个人拿着两人份的果汁杯坐着的模样,总觉得看起来好像正在等待主人的忠犬八公。他有时会在意墙壁上的时钟而将视线移向一旁,看得出他在想:「还没来呢——」
小麦的心有种被扭紧的疼痛。大哥哥明明都买好果汁在等小麦了,小麦明明已经来了,却不走出去而一直躲着。这都是为了利用大哥哥,所以小麦没有走出去,而是处在等待凛凛的状态。然而大哥哥却一直等着小麦……啊呜啊呜,心脏痛死了。
(啊呜呜……凛凛,在小麦被确认死亡之前快点出现啦~!)
就算大哥哥看起来有点令人难受,但小麦本来就对男生毫无兴趣,照理说不可能感到在意;然而为什么小麦会带着如此焦急的心情等待凛凛呢?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抖抖!突如其来的来电铃声,害小麦以仿佛会冲出大气层的姿势跳了起来。接着小麦着急地确认会不会被大哥哥听到而注意着那边,不过在这种人潮跟距离之下,他当然没听见。而这个来电铃声是……
「凛、凛凛?」
小麦伸手轻掩手机贴到嘴边,蹲在柱子后头,为了避免大哥哥听到而用气音讲电话。放下心来的小麦,不知为何有种泫然欲泣的感受。
「太好了~小麦一直在等凛凛唷~你现在在哪里?」
『那个啊,小麦,我现在在今日子家,我们今天还是打保龄球吧?』
「咦?」
小麦还以为凛凛是为了在电影院的人潮中找到小麦而打电话过来,因此有一瞬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保、保龄球?今日日的……家?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在为看电影做准备时,今日子突然打电话过来……』
「今、今日……日的电话?」
总、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唷。小麦全身开始冒出大量的汗水。
『她说今天日向大哥出门了。她不知道他去哪里,不过大概是寺院之类的地方吧?我对今日子说,他难道不是跟那个高野学长、比叡学长一起去坐禅了吗?但她说日向大哥脚痛,不可能打坐,我想既然如此,大概是去抄经之类的吧……哎,就先不管这了,今日子说她昨天在车站拿到保龄球的免费券,由于限定周末使用,不用很可惜,日向大哥也不在家,她就邀我一起去。』
「呼耶呼耶呼耶?你、你该不会是说?」
『对,我跟她说我今天原本要跟小麦一起看电影,结果今日子说也邀小麦一起来打保龄球。』
『对啊对啊,小麦,一起去打保龄球吧♪而且啊,那部电影还在上映中,所以下礼拜我们三人再一起去看吧♪』
电话另一头也传来今日日的声音。这这这这这是今日日的邀请,小麦当然很开心唷。更重要的是,身为情敌,不可能让今日日跟凛凛两人独处。
「当当当当当当然呀,小麦要一起去唷!」
『太好了,那么在店里会合吧。地点是(圆环)五楼的保龄球馆,我们大概会先到,所以就先开始喔。』
凛凛这么说。圆环是大型的室内运动中心,位于从这里搭电车往回两站的地方。既然如此,赶一点的话一小时内应该到得了。小麦在脑中以比算※百格计算时更加猛烈的速度计算并这么说道——(译注:运用十乘十的表格做加减乘除练习,用以提升儿童的集中力与计算能力。)
「OK唷,小麦会尽可能迅速赶过去……」
唷,这个音没有化为声音,而是成为不由得倒吸进来的呼吸而消失了。
那是因为一边讲电话,一边无所事事地让视线从柱子后方飘向小卖店方向的小麦,视野边缘出现了依然动也不动地等在那儿的大哥哥身影。
时间在小麦讲电话期间不断流逝,现在已经开始入场了,直到刚才为止还热闹无比的大厅已经空无一人,然而在大厅之中,唯有大哥哥依然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等待。
『知道了,那么待会儿见。』
『等你来喔,小麦——♪』
嘟——嘟——嘟——
即使凛凛的电话挂断了,小麦依然无法动弹。
(大哥哥……为、为什么还在等?)
小麦从柱子后头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大哥哥。已经开始入场了,正常情况下都会觉得小麦不来了吧。然而,为什么他依然拿着两杯果汁在等待呢?明明他的手不只是疲倦,已经到达因为冰冷而失去感觉的等级了。
为什么大哥哥都等到这个时候了,还相信小麦会来?
要是没人去大哥哥身边,再这样下去,直到电影结束……说不定在电影结束之后,他很可能还在那里等待。要是没人来……就算这么说,但凛凛不会来,而邀他的是小麦,大哥哥认为小麦会来,在这里的也只有小麦,这样一来能过去的人就只有小麦,但就小麦来说,跟男生单独看电影是绝对做不到的。
(虽……虽然对大哥哥不好意思,不过小麦要直接回去了唷……)
小麦为了避免被大哥哥发现而以双手用力压低帽缘,迅速往通向购物中心的走道出口移动。一从昏暗的大厅走到明亮的通道,小麦瞬间觉得这里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由于太像不同的世界,小麦不知为何迟疑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留在昏暗大厅中的大哥哥。
大哥哥在昏暗的大厅之中,依然独自一个人坐着等待。他既不着急,也没有东张西望,还是一个劲儿动也不动地等待,这是因为他境界高超,心灵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动摇吗……还是说,他对小麦绝对会来这点深信不疑呢?为什么他会相信明明没太多交情,而且总是对大哥哥做不出什么好事的小麦呢?
还是说……难不成……他是因为脚很痛,所以才一直坐着?这么说来,在刚刚跟凛凛的电话中曾听说他脚痛到无法打坐。回忆起来,大哥哥明明说过扭伤「相当严重」,但小麦抱着邀约看电影的企图问他能不能走路后,他的说法就变成「算是没问题」了。小麦依自己的方便解释成「已经没问题了」,但其实大哥哥是因为觉得小麦好像有事找他,于是脚明明很痛,却还是逞强这样回答?更为了小麦的任性,默默地来到这里?
或许两者皆是。
啊呜啊呜啊呜~怎怎怎、怎么办啦~小麦究竟该怎么做~
当小麦在电影院大厅跟购物中心的走廊间感到不知所措时,忽然有个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来到大哥哥身边。
「客人您要看的是《恐怖软烂怪物》吗?」
「是的。」
大哥哥静静回答。小麦明明想逃离现场,却动弹不得。
「座位的预约……」
「已经预约了。」
「那么,再过三分钟左右会场就要关闭了,因此麻烦您先入场。」
「不好意思,我有朋友要来,我在等她。」
那个朋友毫无疑问指的是小麦。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在等她」的大哥哥声音,害小麦的心脏又变成扭紧的毛巾啦啊啊。
「毕竟您也有随身物品,要不要到里面等呢?」
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委婉地催促。
(没错!只要大哥哥先进去,从小麦的视野中消失,小麦应该就能解开这个定身咒,离开这里。快点进去啦!)
小麦拼命祈祷,大哥哥却坚决地摇头说:
「不好意思,请让我在这里等。我没有手机,要是不待在这里,之后她来的时候无法找到人,这样她会很伤脑筋。」
啊呜呜!大哥哥平时的语气明明十分随和,但礼貌地说话时却会变成不同的口吻唷!总觉得形象突然改变了,感觉真奇妙。不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原来大哥哥没有手机,所以也无法打电话给小麦确认,只能一味地等待。
「而且我也担心她。要是她被不良份子纠缠,那我就得去救她才行。」
……大哥哥该不会是因为发生了夏日祭典那件事,基于保护小麦的心态,才陪同自己来看电影?可是小麦没有被大哥哥保护的资格,因为、因为小麦……
……因为小麦……
小麦明明是想利用大哥哥,然而大哥哥就算牺牲自己,还是出于帮助小麦的念头而欣然赴约吗?
小麦骗了大哥哥,而且还打算逃跑,大哥哥却相信小麦会来而一直等待?
「因为小麦……!」
小麦没有那种资格。小麦是个没有让大哥哥等待的价值,也不值得他守护的女孩。明明不像今日日那样是他的妹妹,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大哥哥只因为小麦是「妹妹的朋友」,至今也因小麦而添了很多麻烦,但他却还是相信小麦,为了保护小麦而独自等待?
他的脚刚扭伤不久,走路时应该会痛。小麦是保健委员,本来就知道这件事。明知这样却佯装不知,仗着大哥哥的温柔以及「没问题」这句回答而把他邀出来,目的却是为了欺骗他、利用他。
明明脚受伤了,明明身体处在这种状况下,大哥哥却为了在有什么万一时能够帮助小麦,而一直等待着吗?夏日祭典的时候,他还为了保护小麦而被痛殴了一顿。小麦明明没有接受大哥哥帮助的价值,明明绝对没有那种资格……
即使如此,大哥哥还是愿意等小麦吗?
「播映时间到了。我们即将关闭入口,没有关系吗?」
电影院的工作人员终于放弃,朝入口方向走去,而大哥哥只是淡淡地微笑着点头回应。
那一瞬间,小麦的手扯下太阳眼镜跟帽子,将之塞进包包里。
小麦……
小麦非去不可。
我得回应他愿意相信小麦的心情才行。
我是坏孩子,也是讨人厌的孩子,根本没有资格在大哥哥面前露面,不过要是此时小麦不走过去,大哥哥就会这样白白等候下去,为小麦而买的果汁只会继续退冰,那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小麦排斥男生之类的问题,相较于那杯果汁会变得不冰,相较于大哥哥的双手拿着不冰的果汁,直到电影结束为止,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八成会一直坐在那里等待的这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于那份信赖,那份温柔的关怀,小麦无法背叛,也绝对不能背叛呀啊啊啊!
「请等一下!小麦要入场唷喔喔喔——!」
小麦以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大嗓门呐喊,冲进了大厅。
大哥哥因为这道声音吓了一跳并抬起头来,接着眉毛微微垂下,变成放下心来的表情。
「太好了。因为你迟到,我心想你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一直很担心。」
大哥哥,你不可以这么担心小麦。你明明必须开悟,这样会被恶魔轻易干扰唷。
「大哥哥,你的脚会痛吧?果汁由小麦来拿,票就麻烦你了唷。」
小麦接过其中一杯果汁后,大哥哥就迅速从长裤口袋拿出电影票交给小麦。
「我已经兑换成座位券了,可以直接进去。小麦你拿票。果汁我是买大杯的,对女生来说很重。」
平常明明觉得他呆呆的又不可靠,但是在这个时候,小麦发现自己的手腕很纤细,而大哥哥的手腕虽细却肌肉结实,跟小麦的手腕完全不同。
此时小麦模糊地感受到大哥哥是男生,小麦是女生。接着,明明觉得男生粗野又可怕,实在讨厌极了,尤其是体格魁梧或力气看起来很大等等,小麦对那种运动神经似乎很好的阳刚型男生害怕得不得了,但是看到大哥哥的那只手臂跟手掌时,小麦并不觉得恐怖,而是感到「可靠」。
「来,我们走吧。这就像是在黑暗中搭乘下行的电扶梯一样,要注意脚边喔。」
自己明明也因为扭伤而脚步不稳,大哥哥却提醒小麦注意脚边,而且双手还拿着杯子。明明被小麦害得枯等这么久,却理所当然地说着「我们走吧」,并走向入口。
小麦拿着票,看着走在前头的大哥哥的背影,在入口处一度停下脚步。
要是凛凛来了,她大概会说:「虽然我讨厌男生,不过这样会浪费掉果汁跟电影票,所以虽然并不想跟日向大哥看电影,但我就大发慈悲跟你一起看吧!」
不过呢,小麦觉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凛凛没有来而深深松了一口气。
可是看着大哥哥的背影,小麦好像稍微理解今日日那么拼命追逐大哥哥的理由了。
虽然大哥哥是小麦的情敌,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小麦可以明白今日日喜欢大哥哥的原因,而且看着大哥哥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时,小麦喊了声:
「……大哥哥!」
由于有种他好像会就此消失不见的感觉,小麦连忙跑了过去,抓住大哥哥手肘处的袖子。这是今日日有时候会对大哥哥做的动作,明明小麦每次看到都会想:「可恶的大哥哥——竟然能让今日日碰触袖子,不可原谅!」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小麦正在做跟今日日一样的行为。
「你在暗处看不太清楚吗?你还好吧?」
感觉得到大哥哥配合小麦稍微放慢了脚步。他好像以为小麦抓住大哥哥的袖子,是因为太暗看不到脚边。
「啊,没有,小麦没问题。」
虽然这么说,但小麦其实觉得很有问题,大哥哥这种人表现出如此温柔的态度,害小麦觉得自己大有问题!大哥哥大概一直都像这样没注意到自己的态度,所以他既没发现今日日喜欢自己的理由,也无法理解今日日为什么这么喜欢自己,总是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但这一切都怪大哥哥太温柔了。
「在暗处视物有困难的话,最好摄取维生素A喔,像是吃红萝卜或菠菜之类的。你暑假在我们家过夜时都没吃蔬菜吧,我有看到喔。芹菜含有特别丰富的维生素A,所以要乖乖吃一点。」
呜唔唔,为什么要在这种气氛下进入发表冷知识&说教模式呀,大哥哥!
不过一想起他也对今日日这样说教,或者该说是出于保护者的鸡婆心态,才会老是说这种话,小麦就莫名地也有种正受到大哥哥守护的心情,胸口不禁感到一阵暖意。
对于凛凛跟今日日两个人去玩,小麦竟然如此平心静气,就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此外,小麦发现心中某处正因凛凛没来而感到有一点点开心。
「知道了,小麦会乖乖吃芹菜唷。」
「很好很好,得充分摄取黄绿色蔬菜才行。」
由于黑暗,还有小麦抓着大哥哥的袖子走在半步之后的缘故,小麦看不太清楚大哥哥的表情,再加上电影院的走廊完全隔音,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所以唯有他的声音在小麦耳边响起。大哥哥的声音很温柔,但是有着丰沛的音量与奇妙的声调。这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在读经,不过小麦觉得这是听起来非常舒服的声音。
「大哥哥,今天谢谢你带小麦来看电影。」
这句话老实到连自己都会吓一跳般地脱口而出。这时小麦突然注意到,一直觉得疼痛的胸口已经不痛了。小麦试着回想了一下,总觉得从抛开乔装打扮,鼓起勇气冲向在大厅中等待的大哥哥那时起,那股疼痛感就消失了。现在唯有仿佛包覆住胸口般的暖意,正一点一滴地填满胸臆。
「不客气。」
听到大哥哥温柔的声音时,不知道为什么,小麦不禁心想:
(好羡慕今日日喔……)
唯有在看电影的两小时之间,大哥哥跟小麦在一起,而且是属于小麦的大哥哥,这让小麦觉得似乎有点开心。
咦?对于电影的感想?
……哎、哎呀,周围的人一直哇哇大叫,因此以一般人的眼光来说,这是一部很恐怖的电影吧?对平常人来说可能很恐怖啦!哎,不过到了小麦的等级,就完全不觉得可怕啰!小麦反而一直冷静地以评价般的目光,鉴赏特殊化妆跟CG的品质唷!
啊,不过大哥哥非常害怕呢。他在僵尸砰——地出现的场面还抓住小麦的手臂,差点弄倒果汁呢(笑)。
第三章 关于我哪有可能偷窥别人洗澡的问题
时值近似鲜血淋漓尸骸的火红晚霞灼烧天空的时刻。传说古人之所以将这个时刻称为「黄昏」,是因为此时无法看清路上行人隐没在黯淡薄暮中的面孔,故询问「※其何人也」,换言之就是问「那个人是谁」,而这个问句的发音就是语源。(编注:「其何人也」与「黄昏」的日文发音相同。)
我缓缓仰视在色如鲜血的天空背景下耸立的宅邸。
我于现世的化名为根雪绯影,现正借用就读都立第四高中的平凡高中生的外貌,躲避着我尚且无从追寻的命运之仇敌。然而,即便遭到诅咒,在接近永恒黑暗的命运中随波逐流的我,似乎也被容许拥有一线光明。
那道阳光在现世化名为日向今日子。她乃都立第三高中一年级生,为水球社王牌中锋,而我是第四高中水球社的中卫,换言之,盯防并阻碍她得分即为我的任务。
我只望了她一眼,便留意到我跟她之间流淌着长达数亿年的永恒缘分。我跟她是在几兆次的轮回中缘定终生、一同活在永恒时空中的命运伙伴……那是在比这个宇宙之始更为遥远的过去,比宇宙诞生更加久远的往昔所刻划下的命运。
因此我现在才会站在日向家的玄关前,仰望两层楼的宅邸。
「哗啦啦啦……」
可以从道路中央的下水道人字孔听到微弱的水声,因此我将耳廓贴上那个冰冷的钢铁圆盘。那道水声确实是从日向家流出来的。
「开始……沐浴了呢。」
我像平常一样翻过围绕着日向家的砖墙。若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早已知晓浴室就在一楼的那个位置。
没错,我今日造访日向家的目的地即为浴室。为了详细观察日向小姐沐浴中的姿态,从学校回到于现世中的临时家庭后,我极为迅速地更换便服,来到日向家。
「不过……洗澡时间比我预期的早许多呢。但是不用长时间等待倒是轻松多了……」我在墙壁与砖墙间的狭窄缝隙间移动,来到浴室窗口的近处。水声隔着玻璃窗传来,里头确实有人类的气息。
「呼……日向小姐,就让我来观察您洗澡中的身影啰……!」
我胸臆间的热血,已被令人焦灼的狂野心跳搅乱。
这里该做的唯一一个注释是,观察绝不属于猥亵之行为。这是要藉由详尽、仔细、钜细靡遗地观察敌队王牌中锋的肢体骨骼来推测其身体能力,为比赛的胜利尽一份力,是中卫任务的一环,纯属间谍行动。
若是穿泳装的模样,我已经在水球社的比赛中观察过无数次了。但是不管是多么贴身的泳装,泳装就是泳装,只是种遮掩躯体的障碍物。为了更加正确且详细地观察日向小姐的躯体,我迫于无奈只能观察全裸的姿态。所以这绝对不是出于想观赏日向小姐生气蓬勃而紧实的滑嫩肌肤之类,那种近乎下流的卑贱欲望。
「日·向·小·姐呀啊啊~嗯~」
为了不被发现,我用非常非常微弱的力道,静——静地让浴室窗户仅只滑开一公分。从那条细缝往内窥看后,发现云海似的白色蒸气朦胧得宛若一团雾,强烈反射着灿亮的照明,让我看不太清楚。
但是蒸气后方确实有活动中的人影存在。我总是在水球比赛中观察日向小姐那勾人到甚至让我忘却比赛胜负的美丽身影,因此我幻想起所有障碍尽皆消失的模样。
与甫降生时一样一丝不挂的日向小姐的姿态,恐怕有着宛如沉睡于深海的珍珠一般,也如被磨亮的髑髅一样洁白光滑的肌肤,以及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变得有些丰润的胸前双峰,还有因游泳练习而紧实的臀部双丘等等,具备会让人误认成人类至高艺术品的维纳斯雕像般的姿态吧。接下来我即将成为这幅美景的目击者……啊,不对,这不是我的目的,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水球社的侦查敌情行动,失言了失言了。
无论如何,我堆起近处的造景石,透过因水滴而模糊不清的浴室窗户缝隙,用我没有戴着邪眼封印眼罩的那只眼窥看。
「哗哗哗哗哗哗!」
听得到淋浴的声音,淋浴的蒸气让视野愈发蒙上一层纯白,而在蒸气之间若隐若现的淡淡肤色正晃动着。从弥漫的花香调气息来推测,她应该正在用洗发精吧。心痒难耐的我眯起眼眸,想设法透视到这阵蒸气的彼端。
「哗哗哗哗哗哗……叽。」
耳边传来关上水龙头的声音。蒸气静静沉降下来,我屏着气息在造景石上踮起脚尖,以便观察日向小姐宛如青涩果实般令人魅惑的躯体……更正,是第三高中水球社王牌中锋那孕育出强烈投球力量,由肩胛、背肌、肌肉发育这些因素,一同运作所带出的动作流程等等。
「好冷!」
蒸气中有声音响起。
嗯?以日向小姐的声音来说,好像略嫌低沉……?不对,可是不可能,明明有花香调的香气……
「真奇怪,竟然有风吹进来。我明明有关窗户……难道忘记关了吗?」
哎呀?咦?声音好低沉啊?接着肤色的身影从白色蒸气后头走向窗前……靠近了……往这个方向而来。
「啊,窗户果然开着。」
有指头碰触我所窥视的窗户。这几根指头算是纤细,但就日向小姐的肢体来说,感觉骨节稍嫌分明了些。接着,从窗户吹进去的风吹散白色的蒸气,从中出现的肤色身影真面目是——
「……咦?」
我的视线跟发出声音的那个人交会了。只论眼睛的话,确实跟日向小姐很像。那双眼睛的睫毛意外地相当长,而且虹膜色彩稍淡处映入了阳光,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我甚至因自己对此感到美丽而心里惊愕不已。
眼前并非我所期待的尖挺,而是一片平坦,于是我不禁游移着视线寻找,但在这片宛如平原的胸膛上,到处都找不到我所寻求的双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跟那个人同时发出尖叫声。
那个人是比日向小姐大一岁的哥哥,日向明日太。相对于开朗活泼、运动万能、亲切近人且社交能力高强的日向小姐,他不起眼且文静到让人完全无法想像他是血脉相连的哥哥,兴趣是制作佛像模型跟抄经,寡雷而且不太喜欢跟旁人交流,是活在自己世界中的类型……哎呀,这样列举下来,感觉就像在说我自己一样。
我至今无法想像他是日向小姐的亲哥哥,不过经由这次的近距离接触,我才注意到他们的眼睛意外地一模一样。或许因为他是室内活动派,因此肌肤没有日晒痕迹,而且可能因为属于草食性的僧职男,过着以蔬菜为中心的素斋式饮食生活,脸上也没有半颗连我都偶尔会感到苦恼的青春痘,皮肤完美得吓人。这么说来,我记得佛像全都拥有光滑的完美肌肤。
在尖叫的同时,我在仅只十五公分的距离下看到宛如刚煮好的水煮蛋的那张脸时,心脏展开了一秒五下的剧烈跳动也是事实……明明连在水球比赛进入佳境,得迫使自己展开严苛运动的局面中,我备受锻炼的全身肌肉以及心肌,换言之便是心脏的肌肉也能保持平静,心跳数绝对不会上升到一秒两下啊。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我饱经锻炼的心肌会如此堕落,像虚弱的仓鼠心肌一样急远跳动呢?
「你……绯影!你在搞什么!」
对男性没兴趣的我,由于太过无感,就算肌肉发达的水球社男社员只穿着一件竞技泳裤绕着泳池边跑步,对我来说也跟空气一样。所谓的跟空气一样,就是处于我根本没看到的透明状态,因此眼前这个意外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男性裸体。
由于太过稀奇,我想移开目光的心情出现犹疑,不小心让视线停留了一下子。我凝视的眼神过于专注,日向哥哥似乎无法判断该如何是好,再加上刚沐浴过,他满脸通红。接着,他拿起放在近处的湿毛巾挡在腹前,试图尽可能多遮蔽住自己身体的面积。
「哦,你以为我妹在洗澡,所以来偷看吧。很遗憾,你期待落空了呢,绋影。」
听到日向哥哥这么说,我倏然回神。
期待落空……在期待看到日向小姐裸体的状况下,换来的却是日向哥哥的赤裸身体,这样确实是期待落空,但我有种仿佛抽中特别奖的雀跃感也是事实。明明对男生没兴趣,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这是个显著的谜团。
「不,我不是来偷窥的。」
总之,我若承认偷窥就会因轻犯罪法遭到逮捕,而且要是对百合没有兴趣的日向小姐知道「我试图偷窥日向小姐洗澡」而被她讨厌的话,我会很困扰。
日向哥哥看似对日向小姐很无情,实则觉得假如妹妹得知自己被好朋友用这种眼光看待,因而受伤或不相信人类就太可怜了,所以他虽然知道我们充满兽欲的不良居心,不过还是替我们隐瞒,所以他当然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次的偷窥行动吧……虽然我很清楚这一点……
即便如此,我还是找了藉口,这恐怕是因为我超乎必要地凝视了日向哥哥的身体,结果变成真正的偷窥行为,我对此感到罪恶感也说不定。
「我是……因为那个、呃……」
我拼命想出藉口后,回答露出满脸讶异神情的日向哥哥说:
「啊,对对对,我要来跟日向小姐借DVD。」
「DVD?在傍晚?这么晚的时候?」
「那个,因为我有很多事要办,才会这么晚。」
「你明明可以按门钤啊?」
「呃,因为有水声,我觉得直接来见日向小姐比较快。」
听到这个连我自己也觉得相当牵强的藉口,日向哥哥一直苦着一张脸,但他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明白了。既然绯影都这么说了,事实应该就是这样吧,毕竟怀疑他人有违佛心。」
他就这么接受了。这么容易搞定?
「是什么DVD?我去拿来。」
「啊,没有,我还没决定要借哪一片,想等看过片名再决定。请问日向小姐在哪里?她已经结束社团活动,从学校回来了吧?」
就算看不到裸体,我都难得来了,若没有看到日向小姐绝美的容颜,今晚我肯定无法入眠。
「她说今天是水球社学长姊的欢送会喔。」
听到日向哥哥的回答,我一瞬间傻住了。
「咦……欢送会?」
「好像是三年级生要准备考试,所以暑假结束后就要引退。由于是名门,这似乎是场有毕业学长姊聚集的大规模欢送会。」
「既、既然如此,大概会花个两小时左右吧……?」
「不,她说那是男女都有参加,还加上已毕业学长姊的大规模欢送会,欢送要好学长姊们的时间反而会变少,于是感情好的人会到咖啡厅之类的地方续摊,所以会花更久的时间。」
「特别要好的……学长姊?」
可恶,我本来还想,既然日向小姐不在就直接回家好了,但我的日向小姐竟然有「要好的学长姊」?光是看到她跟日向哥哥感情好,或是跟水球社的队友三剑凛世要好的模样,我那咕嘟咕嘟宛如灼热岩浆般涌现的忌妒心已经一直遭到刺激了,竟然还有其他情敌吗!
「那个,日向哥哥,难得我特地搭电车过来,能否让我等日向小姐回来呢……?」
我的心第一次受到日向小姐吸引,也是在水球比赛中交手过后。她明明还是一年级生,看起来也并非天生拥有优异体格,然而从纤细优美的肌肉产生出的压倒性速度,以及面对任何局面都无所畏惧的绝对性霸气,以仿佛旧约圣经中的摩西一样分开泳池池水的气势,朝着球门冲过来的她是条强悍而华丽的美人鱼。
身为中卫的我明明处于阻止她的立场,却遭其霸气吞噬而让她几度射门得分,自尊心受挫的屈辱让人产生了不甘心的感受,复仇的气魄则生出宛如泥泞般沉重的执着。说得坦白点就是,我对把我打得一败涂地的对手一见钟情了。
而一见钟情的决定性关键,是比赛结束拿掉蛙镜跟泳帽后,出现在下方那张稚气又惹人怜爱的面孔。从比赛中惊人的霸气所无法想像的那张脸,立即掳获了我的心。对于自己输给那种长相有如轻浮瘦弱的偶像般的对手感到不甘的同时,我的心败在她可爱的容貌之下也是事实。比赛结束后,她小跑步来到自尊心受挫而发呆的我身边(明明不可以在泳池边跑步!)说道:
『你是中卫根雪同学,对吗?我是日向今日子,根雪同学好强喔——我好几次都因为陷入大危机而着急呢。心脏真的怦怦跳个不停,我们下次要再来比赛喔——!』
这句话让我完全确信这就是命运。她可是又强又可爱,在校内外都深受欢迎的日向今日子,尤其是同社社员,一直近距离观赏那个打水球时宛如战斗美人鱼般华丽且强韧的英勇姿态,很难不迷上她。实际上,与她同属水球社的三剑凛世就以情敌的身份阻挡着我。
不小心说明得太长了,不过希望各位了解我对日向小姐的爱就是如此强烈而浓厚。
简单来说,就是「我必须等日向小姐回家,将她因为与学长姊分别而感伤的心,瞬间染上我的色彩才行。无论是谁,我都不容许他或她占据日向小姐心中的任何场所,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一样」,因此我非得等待日向小姐回来不可。
「你有什么企图?现在你露出相当邪恶的目光喔。」
日向哥哥以十分狐疑的眼神看着我。日向哥哥平时明明呆呆的,直觉在重要时刻却很敏锐,实在令人困扰。
就这样,我(当然是在绕到玄关后)得到允许进入日向小姐的房间。我来玩过好几次,也曾在此过夜,自认已经对这里很习惯了;然而不管造访多少次,一旦进入有着使我心焦难耐的憧憬对象——日向小姐每日生活痕迹的房间,胸口就会宛如遭到烧灼一般难受起来。
「啊啊,日向小姐的床……花香调的香气,呼哈呼哈。」
「你也吸进太多空气了,会导致过度换气喔。」
日向哥哥坐在房间角落,专心监视着我的行动。刚洗好澡的日向哥哥穿着T恤与棉裤这种轻松的服装。平时日向哥哥洗好澡后,穿的是更加轻松的汗衫跟五分裤,所以这次应该是因为要跟我共处一室,而刻意选择裸露面积较少且包得比较紧的服装吧。
日向哥哥的穿着风格无聊到不行……我这么想着,并将视线移到日向哥哥身上。但是看到他脚踝上缠着绷带的瞬间,我被深深地勾起了好奇心。
「日向哥哥,那个绷带超有型呢!」
「不,这跟什么有型不有型无关,这只是一般包扎伤口的绷带。」
「哎呀……您受伤了吗?您背后果然有个将喜欢的女生名字用小刀刻下来的那种温暖纯爱的故事吗?就是※『啊,日向哥哥您真是的!』那种感觉……」(译注:仿效《JOJO的奇妙冒险》第一部女主角看到男主角将两人名字刻于树上时的台词。)
「若是用小刀刻在树上的话,或许就是温暖的纯爱故事,但刻在自己身体上,就不只是一句『真是的』可以带过的问题了。顺带一提,这是很平常地在楼梯上扭伤的。」
「哦——日向哥哥不只衣着打扮,连受伤的原因都平凡又无奇呢。」
「正常来说,这时候要讲『请保重』才对吧。」
真是无聊到了极点。日向哥哥不在的话,我就能在这里自由做出各式各样的事情,但他在我就不能这么做,所以真的很无聊。因此我故作体贴,对日向哥哥说:
「日向哥哥,我会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反正日向哥哥也没事做,一定很无聊吧?您回自己的房间去也没关系喔,请回吧请回吧,不要在意我。」
「就算绯影不在意,我也会在意。身为哥哥,我有义务为她好好看守房间。」
「看守房间的工作由我来做就行啦。窸窸窣窣。」
「让试图把我妹心爱的花边心型枕头偷偷带回去的家伙进入房间里,我怎么能在此时中途离开。快点把枕头放回去!」
日向哥哥拿走我偷偷塞进衣服里想带回去的枕头。
「难得我想带回去,享受日向小姐的余香呢……」
「所以我才会说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不然等日向小姐回来后,我再把她带回去如何呢……」
「看来也不能让我妹落单呢。」
日向哥哥说完,叹了一口气。
由于日向哥哥专心监视着我,日向小姐也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我完全无事可做,于是暂时在靠床处的地板坐下……虽然满心想坐在床上,不过要是坐上散发日向小姐余香的床,总觉得我会无法克制自己对日向小姐的爱意,最后可能会演变成被抱有危机感的日向哥哥赶出房门的结果,所以还是放弃了。
接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日向哥哥好像在打坐,他一句话也不说,而我也没有话题。虽然早就知道日向哥哥沉默寡书,而且不擅长应付女生,但是在沉闷到极点的沉默包围之下,我终究还是感到气闷。
「请问……」
我也不算话多的人,但要是不理日向哥哥,感觉就算经过百年他依然会保持沉默,因此基于没事可做以及气氛太过沉重的原因,我向他搭话。日向哥哥抬起了头,看来他姑且算是对我的话有反应。
「呃……洗发精。对,就是洗发精。」
我跟日向哥哥之间太缺乏共同话题,只好拼命找话讲。
「日向小姐的花香调香味,跟刚才日向哥哥在浴室里散发的香味相同,这是为什么呢……?」
「我的TONIC洗发精没了,所以借用我妹的。我妹每天都会进游泳池,因此用的是不会残留黏腻感的那种洗发精。所以啦,只要不在意味道,就算是男生也能将就着用。」
「哦,原来日向小姐的洗发精这么讲究!」
这样我能做的当然只有去买同样的洗发精。而且洗发精的香味相同的话,感觉就像同居的情侣,令人心跳不已呢。
「……你好像很无聊啊。」
日向哥哥对我这么说。他是想说「无聊就回去」吗?我警戒着连忙摇头。
「我、我一点都不无聊喔!」
「我去泡个茶。话是这么说,但用的是茶包就是了……你要红茶还是绿茶?」
「咦,不监视着我没关系吗?」
「我是很想,不过我想你也快喘不过气了吧。」
「日向哥哥也会觉得喘不过气吗?」
「那当然……而且跟女孩子单独待在房间里,也不知道怎么度过这段时间。」
「不然在日向哥哥的房间等也可以。如果是在您自己的房间,您就可以读您喜欢的佛像书,或是制作佛像模型,应该有很多方法可以打发时间。」
「不不不,男生的房间不能让女生进去,而且这也违反佛道!」
日向哥哥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到不行。不过我跟他又不是完全没有交情,也明白日向哥哥为人温和无害,对于进入他的房间并没有什么疑虑。
「不过饮料就不用了。」
我这么说。虽然我并非不口渴,但要是喝了什么东西就会想上厕所,这是生于此世之万物的宿命。换言之,即便我离开这房间时不发一语,也等于在说「日向哥哥,我去洗手间解手一下」;而我回来后,日向哥哥应该会若无其事地迎接我,但心中一定会想,「啊,她去上过厕所了」。这样不是很难为情吗?
不,我在学校当然会于下课时间上个洗手间,但是跟日向哥哥两人独处的状态下,该说是有点难为情吗……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何不想去,但是实际上我就是不好意思去,所以也无可奈何。
「那个……」
我们之间的沉默继续蔓延。
「我刚才一直在想,等我妹回来再选DVD会拖得很晚。你现在就开始试放DVD,挑选想借的DVD如何?」
「啊,这是个好主意呢!」
我双手一拍。我跟日向哥哥都习惯缩在自己的世界中,但当然不会在身边有旁人的状态下缩进去,如果对话也进行不下去,这种时候看电影是最好的方式。我也听说过电影在约会行程中之所以那么受欢迎,也是因为只要带进电影院就能沉默地坐个两小时左右,在那段期间不用谈话也没关系,因此精神不会受到耗损,很轻松。
「那么,我要选了。」
由于要跟日向哥哥两个人一起看,若不避开有接吻镜头或上床桥段的影片,只会导致尴尬感倍增的结果。排列在日向小姐的电视柜上的DVD,大多是出租店出清的恐怖电影。日向小姐的朋友——黏菌爱好家草野小姐喜爱恶烂型的恐怖片,所以日向小姐似乎会向她借DVD,而自己也会借非常恶心的血腥片来看。
然而她自己持有的却尽是《杀人番茄(巨大番茄袭击人类)》、《巨型蛋糕的袭击(巨大希腊风味菜「慕沙卡」袭击人类)》这类不太恐怖的喜剧类恐怖DVD。
(这表示日向小姐很胆小,所以虽然喜欢恐怖片,但太可怕的也不敢留在自己手边吧……胆小的恐怖片爱好者实在太可爱也太可口了。真想跟她一起看血淋淋的血腥恐怖片,听她说「讨厌啦讨厌啦,我想看可是好可怕,直到DVD播完为止,拜托小绋一直跟我手牵着手~!」……)
啊啊,待在日向小姐的房间时,就算日向小姐不在,平日的生活跟回忆也会自动浮现,让我接二连三地发现我所不认识的日向小姐,心儿怦怦跳个不停。我非常喜欢鲜血四溅的场面跟僵尸,因此为了尽量找出可怕的电影而翻找着DVD。在此之中,有一部盒子外壳印着奇形怪状女僵尸的影片《芝加哥打鬼》。以日向小姐留在身边的电影来说,唯有这一部感觉有点可怕,显得性质特殊。
但是愈可怕、愈恶心的恐怖电影我反而愈喜欢,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拿起那个DVD盒。
「僵尸啊,我不太能承受恶心场面呢……」
日向哥哥有些退缩。但是我最喜欢恶心场面或是伤口了,所以在恐怖电影中最喜欢的也是僵尸片。尤其是这部电影,盒子上的女僵尸在脸跟身体上都宛如穿体环一样,插着像钉子一样锐利的金属,不管是黑衣还是伤口都帅气又潇洒,很符合我的喜好。我很憧憬这种东西,因此也能作为穿搭的参考。
在喜剧类的恐怖DVD中,唯有这片DVD性质特异,难道是因为日向小姐也对这种流行风格有兴趣吗?这不就表示她对穿着风格是这种类型的我也有兴趣吗……
「日日日日日日向哥哥,我我我、我们就先看这片DVD吧!」
「为什么你会拿着恐怖电影的DVD,满脸通红地乱了手脚啊?」
「我我我我我我才没有乱了手脚喔!」
虽然这么说,但我如何能不乱了手脚。这片DVD说不定会成为罪恶的讯息,传达出日向小姐对我秘而不宣的爱意。
我的心跳如擂鼓,并将DVD插进连接着电视的DVD播放器。
接着,看到开始播放的故事后,日向哥哥不知何时抱紧了日向小姐的花边心型靠枕。
「日向哥哥,您害怕恐怖片吗……?」
「该说是害怕吗?不,没事,我没关系。」
「要换其他电影吗?」
「不要紧,假如心已经开悟,理应能跨越恐惧。佛教的本质,本来就是为了超越人类生、老、病、死的痛苦而进行的精神修行。既然已开悟的佛陀提醒我们面对逝去的命运不要恐惧,而是要安然接受,那么在害怕僵尸的同时,就表示我还离悟道之路很遥远。为了精神修行,我必须把这部电影看到最后!」
日向哥哥,就算听你紧抱着花边心型靠枕,眼眶含泪地这么说,我也只会想……怕成那样的话就别看了,何必逞强。从血腥僵尸片中推演而出的佛理也一样,总觉得「这好像怪怪的吧」。
但是日向哥哥处于相当认真的模式,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吧。此外,我本来还以为日向哥哥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那个世界似乎无限宽广而深远。我在心中也拥有一个世界。至今我只对自己的世界感兴趣,这是我第一次想看看日向哥哥的那颗心。若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注视着自身心灵的日向哥哥,那双眼睛看起来宛如挑战苍茫无边的荒野之旅人那般勇敢又充满了觉悟。
或许有人会认为不过是看个恐怖DVD,说得那么夸张做什么;不过由于彼此都在心中拥有一个世界,所以才能理解某些事情。
「……怎么了,难道绯影也会怕吗?要暂停播放DVD吗?」
日向哥哥的声音让我倏然一惊。在无意识之间,我的视线从电视荧幕移向日向哥哥的眼睛了……这是我的潜意识想看看唯有日向哥哥的眼睛能看得到的世界,因而做出的行动。
但是被人知道自己对他人的世界感兴趣,这样很丢脸,就像把自己的世界展现给他人一般丢脸,因为这会让旁人看到「自己对他人产生兴趣的赤裸心灵」。
……这就好比跟朋友在街上走时,在夹娃娃机中看到可爱的填充玩偶。视线在那上头停顿三秒后,正想一脸若无其事地走掉,却被朋友问起:
『你喜欢刚才那个填充娃娃吗?』
就像这种感觉。
『虽然你没说话,不过很明显喜欢那个吧?你看了它一下吧?我都不知道你喜欢那一种的,还以为你是对那种东西没兴趣的人。没想到你喜欢朴素型或是丑得可爱型的东西?啊——不过对正统派没兴趣这一点,说起来还挺有你的风格呢。』
像这样,简直就跟心灵剥洋葱一样,一片一片被剥成全裸,很丢脸。
所以我必须假装对日向哥哥没有兴趣。这对我而书并非难事。只要维持平时的面无表情,放低声调并别开视线,不要对上目光焦点,以平板的语调回答即可。
「不,不用了,我并不觉得害怕。」
我冷冰冰地回答后,再度看起DVD。
但是,电影演出却出现意外的发展。我听说过《芝加哥打鬼》系列是有名的古典B级恐怖电影,加入让人想遮住眼睛的残酷、惊悚特效跟搞笑剧情来调味,是一部充满速度感,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片;然而唯有这集《芝加哥打鬼》,不知为何却变成恋爱电影而不是喜剧电影。
(啊呜!)
明明在看僵尸电影,突然开始的爱情故事让我吓了一跳。这、这真让人不自在。跟父母一起看电视影集时,当接吻镜头突然出现,我就会紧张到觉得非常尴尬,但是现在的尴尬是那时的好几亿倍。因为一起看电影的不是父母,而是日向哥哥。不是「朋友的哥哥」,而是有着「日向明日太」这层意义的「日向哥哥」……
(怎、怎么办?这部片……明明是僵尸电影,却是这种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我满心焦急。看的明明是僵尸电影,可是实质上现在的我跟日向哥哥的状况处于「高中男女关在一个房间里,看恋爱电影DVD」的状态。从客观事实来看,这不就是「在家约会」了吗?我跟日向哥哥在家约会?
怎么可能,照理说我对男生,应该说对日向小姐以外的所有人类都没有兴趣,也不可能跟日向小姐以外的人类约会。对于尽管如此却闪现「在家约会」一词的自己的大脑,我忍不住感到疑问。我期待发现来自日向小姐的爱的讯息,才会播放这片DVD,所以理论上跟日向哥哥并没有关系……
不对,比起这种事,问题在于看到眼前的爱情故事后,弥漫在我跟日向哥哥之间的尴尬气氛。我努力假装平静,对日向哥哥说:
「哦,我还以为这部电影是恐怖片,原来还加入了恋爱元素啊。这部片在当时很新潮吗?不过特效没什么可观之处呢,该说看得出预算很低吗,由于影片数位化,在可接收数位讯号电视的高解析度之下,有些特效看起来很禁不起审视对不对?」
哈呜啊!这是怎么回事呢,由于太想故作平静,一不小心就饶舌到陷入以我来说几乎不可能会有的高昂情绪。而且变成走出电影院时,有三分之一的机率会出现的那种明明没人问,却长篇大论着九成是批评的,自以为是评论的没常识业余影评了。
话说,现在我的状况客观看来就是「跟日向哥哥两人一起看恋爱电影,情绪高昂」,这样岂不是落入比刚才更加糟糕的状态了吗?
「不是的,这个……我不是因为觉得这部电影很有趣才讲个不停……」
惊慌失措的同时,我为了辩解而转头看向日向哥哥。
接着,我说不出话。因为在紧抱着花边心型靠枕观赏DVD的日向哥哥双目之中,洋溢着泪光。
「日、日向哥哥?您怎么了?」
「咦?咦,我在哭?」
日向哥哥连忙用拳头揉了揉眼睛,他好像一直没发现自己哭了。
「吓我一跳,没想到我会因为看恐怖电影而哭了呢。」
「啊,没有,我才吓了一跳。」
我为了隐瞒自己的心思而饶舌不已,但看到日向哥哥率直流泪的模样,就觉得自己的焦躁非常滑稽。
「明明必须凡事方寸不乱才能产生悟道之心,我却只顾着不要害怕而绷紧神经,完全没想到这是感人的剧情而大意了。我还不够成熟呀,这样离悟道之路还远得很呢。我得做更多精神修行才行。」
眼角泛红的日向哥哥露出苦笑。
我一直认为日向哥哥是方寸不乱的类型。以前我绑架日向小姐的时候,他也十分冷静地前来营救。那个日向哥哥竟然会这么坦率地流泪,让我非常意外。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