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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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聚结束后过了一个晚上，到了隔天的放学时间。
我和往常一样，和麻奈实一起肩并肩地走回家。
“然后啊，我最近都紧紧抱着小熊抱枕睡觉喔，非常舒服的唷。”
“喔——”
我那戴着眼镜的青梅竹马，闲聊着像老太婆一样的家常。我把她说的事情当耳边风，相当慵懒地含糊出声回应，她用好像很担心的声音问我：
“……小京，今天的读书会要不要取消？”
“不用啊，我打算和平常一样跟你去图书馆……为什么要这么问？”
被她发现我没有认真在听她说话吗？可是我每次都是这样啊……
而且这家伙如果在生气的话，可以很容易从她发出“噗噗”的口气中察觉。
又不是快考试了，难道是因为我一个星期要麻烦她陪我念三到四次的书打扰到她了吗？可是……好像又不是这样……
我眼神不定地左思右想，麻奈实很难过地往下看：
“因为小京……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喔喔，那是因为——”
这是当然的。因为昨天是我的人生当中，很难得的辛苦的一天。
我在精神上非常低疲累。续摊结束之后，在回家的电车上，桐乃也还在不停地骂着。
那个白痴说什么：“真是糟糕透顶！今天真的是一大失败！哼……话说回来，是哪个笨蛋叫我去参加网聚的？”
的确，你是在网聚上落单，后来还跟黑猫不停地吵架。可是你不是看起来很开心吗？这家伙到底有多么不坦率啊！
当然我会觉得她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可爱感。可是啊，这家伙坐在我旁边，整整一个小时半不断地发出“啧”的声音。她给我的感觉只剩下可恨了。
“唉……”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了。我垮下肩头，跟她说：
“因为……近来发生很多事情。的确，今天我没什么心情念书，我已经觉得很累了。”
“是吗……虽然很可惜，不过也就只能先休息了……”
麻奈实做出几乎和我一样气馁的样子。这家伙总是在我愉快的时候和我一起开心地笑，在我失意的时候和我一起消沉。
向来真是辛苦她了，因为她每每都会和他人共鸣，这个烂好人。
总之，我很感谢她。虽然我很感谢她，可是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感谢她的话吧？
“是啊。所以今天我们去哪里开心地玩一玩吧？”
“什么……？”
就像是听到什么惊人的消息，麻奈实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她睁得圆圆的眼睛，在眼镜后面不停地眨着。
“我们两个一起去哪里玩吧，就当作是散散心。你不想去吗？”
“不……不会啊。怎……怎么会呢，我不会不想去啊。”
麻奈实用力地摇着头。冷静一点，你真像一只出来迎接主人的小狗。
“是吗，那你想去哪里呢？去隔壁的镇上也行……现在有在演什么电影吗？”
“好……好啊。”
麻奈实急忙调整了眼镜的位置，同时陷入沉思。她很认真地在考虑呢。
另外，我想着我的钱包还有多少钱，突然觉得“趁这个机会，把钱花光也不错吧”。偶尔请一直都很照顾我的青梅竹马去玩一玩也不赖。
我不想被误会，所以要先声明，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跟这温吞的家伙聊天的话，多少也可以消除一些疲劳吧。
“哪……哪里都可以吗？”
“是啊——你尽量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麻奈实用温柔的笑容说：
“我想去中央公园。”
“……你完全没有犹豫，就在众多的选项里选了一个最朴素的地方啊？你不是还问我‘哪里都可以吗’，却只选了这个地方吗……”
难得我想请你去玩，你可以再更任性一点啊……
“咦……咦？你为什么要生气？你不是说哪里都好吗？”
麻奈实嘟着嘴。虽然我是这么说没错……真是的，你和昨天的御宅族三人组的差距真是太大了。我昨天要是也这么说的话，毫无疑问地，我一定会被生吞活剥。
“算了，至少让我请你喝点东西吧。”
“哇！谢谢。那我想喝茶可以吗？热绿茶。”
“好好，老样子是吧。热的吗……春天都已经结束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卖……”
真的是……真是不需要花钱的家伙。
为什么只有一百二十圆，你就可以露出那么幸福的笑容呢？
于是我们走了十五分钟左右，走到了隔壁镇上的中央公园。
这个地方是连观光地图上都会提到的有名景点，腹地相当宽广。
这里有喷水池和长椅、水池和玫瑰园等设施，有休闲场所的感觉。
还有变成资料馆的漂亮洋房，也算是一个值得一看的建筑。
这片土地被林荫大道围绕着，上了年纪的人和携家带眷的家庭常常来这里散步。
这里到了春天，樱花会盛开，是绝佳的赏樱景点。
今天有一点冷，喝喝不合季节的热绿茶应该也不错。
“给你，是你每次都喝的茶。”
“谢谢，我不客气了。”
噗咻！我从塑胶袋中拿出在便利商店买的热绿茶，转开瓶盖后拿给她。坐在长椅上的麻奈实接过非常烫的茶，用手帕包着瓶子，非常宝贝地抱着。我一口气喝掉半瓶左右，看了看麻奈实，她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怎么了吗？应该没有热到会烫伤的地步吧？”
“嗯？啊啊……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麻奈实微笑着把茶捧在胸前。
我完全搞不懂她。我又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
茶真好喝，让我从身子里暖到身子外。
“……嗯……像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好舒服唷。我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即使维持个一千年都好。”
“……再怎么说，一千年也太久了吧。你上辈子一定是个盆栽。”
“我不会在意的，因为小京会照顾我。”
就这个样子，我们两个人好一阵子都在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任何时候，只要麻奈实在我身边，我就会有像坐在乡下庭院旁的走廊上的悠闲感觉。
“啊～啊……我想睡觉了……”
在这里睡午觉似乎会很舒服的样子，有枕头的话就好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麻奈实戳了戳我的肩膀。
“小……小京！”
“……嗯？怎么了？”
我用睡眼惺忪的眼睛看过去，麻奈实不知道为什么张开双手——
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害羞得脸颊泛红，小声地说：
“请……请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请吧”，我疑惑地歪着头。
然后，我越过麻奈实的肩头，发现某个东西。
喔……那是？难道是——我忍不住把身体侧过去，聚精会神地看过去。
“……小京。”
“喔，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我再次将视线移回麻奈实身上，她一直往上瞪着我。
我似乎感受到麻奈实传来的无言压力……
她似乎正在气头上，脸和耳朵都红了，还有……
“……你的眼镜起雾了喔。”
“讨厌……小京是笨蛋。”
她很不开心地把头转向另一边。我睁大眼睛问她：
“……你在生什么气啊？真难得。”
“哼，因为小京很迟钝！”
麻奈实一边怒气冲冲说着，一边用力地擦着眼镜。
她戴上眼镜之后反问我：
“……话说回来，你刚刚在看什么？”
“喔喔，我在看那个。”
麻奈实顺着我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小广场，常常会有小朋友在那边踢足球或打棒球。现在在那边停了两台休旅车。
然后——
“那边……是在做什么呢？在拍电视剧还是什么的摄影吗？”
“也许吧，可应该不是电视剧吧。你看，那个不是摄影机吧？因为有看到闪光灯的闪光——那是在拍照吧。”
我们想去凑热闹，慢慢走近休旅车那边。
我们从人行步道眺望广场上的草坪。那边有好几位工作人员在忙碌着，有些人在调整着像是灯光的器材，有些人在和像是模特儿的女孩子说话。
“是在拍……时装杂志吗？”
“话说你有在读这种杂志吗？”
“啊哈哈……不太看。我买衣服的时候，都是直接跟店员讨论后决定的……”
我就知道。总之，我也认为那应该是在拍时装杂志。
似乎是以夕阳为背景的拍摄。打扮时髦的女孩子们，随着相机的快门和闪光灯摆出各种姿势。然后有时工作人员会对她们提出一些要求，她们也能很完美地表现出被要求的表情和姿势。只是微笑和摆姿势——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摄影现场的气氛是很凝重的。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果然模特儿的工作也不是这么轻松吧。
正在被拍的模特儿大约有两人，另外有几个很明显地也看得出是模特儿的女孩子在一旁等着上场。
“哇……小京你看，那个女孩子超级可爱的！”
“啊……是啊，很可爱呢。”
“咦咦，你的反应很平淡耶？”
我说……虽然我们并没有在交往，但是只要我身边有其他女孩子在的话，我就不会表现出“喔喔，那个女孩子超正的！”的样子。
即使是你，应该也会不开心吧？……可能不会吧……我想。你还是对于自己是个年轻女孩这件事的认知很薄弱耶。唉……我的心情五味杂陈。
“啊，你看。那个有染发的女孩子看起来也好有个性，好可爱！”
你也不用这么兴奋吧……她们又不是什么有名的艺人。
你是追星族吗？
呼，我很想跟她说说看“你比较可爱唷”的这种话。
她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呢？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脸。不过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麻奈实大大称赞的女孩子给吸引住了。
嗯，那个有染发的女孩的确看来很不错。
脚超长、个子也高，而且长相也——
“那不是桐乃吗？”
“什么——！”
我和麻奈实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完全不知道桐乃在当模特儿的麻奈实，她真的非常吃惊的样子。她一边不停地眨着眼，一边同时打量着桐乃和我。
“那……那个……桐乃……就是……你妹妹吧？小京的妹妹……”
“……那……那个，应该就是她吧……大概是吧。”
“咦，什么……为什么是大概是？”
别这样，我自己也很惊讶呢……
虽然她有跟我提过了……她跟我说她有在当模特儿之类的……
虽然我不是在怀疑她，只不过我还真的是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直到我亲眼看到。
——她还真的是个模特儿耶。
我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有染发的模特儿。
她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在跟工作人员讨论工作的样子。
“……喔。”
她很有自信地混在大人群中……那家伙……很认真地工作着呢。
看来我必须改变对妹妹的印象了。
我太小看那家伙、太看轻她了。
我以为当模特儿也不过就是像中学的小鬼们玩的游戏一样，只要被别人吹捧一下，在心情好的时候给相机拍一拍而已。
可是——
现在桐乃正看着被拍着的模特儿，她用我从来没看过的认真表情和工作人员交谈着。在那期间，化妆师迅速地帮她调整衣服、整理头发——
被闪光灯照耀的模特儿四周，弥漫着华丽的气氛。
可是，似乎是在等待上场的桐乃的周围却被紧张感包围。
“……呼，总觉得她们好了不起唷！”
“……是啊。”
我以前一直以为，拍摄现场是更加“轻浮”的，是很随便的。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虽然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不能说什么大话；被拍拍照就可以领到大笔酬劳，这份工作才没那么轻松。
“……真的耶，她们好厉害唷。该说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吗……”
“是啊。”
不用多说我也知道，那家伙是个厉害的人物。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是和她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只不过最近跟她一起出门，我就有点忘记这件事了。
可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焦虑。
“反正我和她一点也不像，从小那家伙就只有外表可取而已。”
“你不用那么谦虚啦，因为我有听说过她也非常聪明唷。”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好逊，我的语气中带有迁怒的味道。我感到后悔——可是麻奈实像是在说着“不用在意”的样子微笑着。
“我的弟弟和妹妹就读同一个学年，不过他们念的学校不一样。不久前，有一个学校联合考试。然后——他说全县的成绩优秀学生的名单上，有她的名字。”
“谁的？”
“唉唷，就是小京的妹妹啊，桐乃啦。”
一时之间，我反应不过来麻奈是在说什么。我花了几秒在脑中思考她说的话——
“真……真的吗？什么！不是校内——是县内？你刚刚是说县排名吗？”
“是啊，她是全县第四名还是第五名的样子。我不太记得确切的名次了——不过差不多就是四、五名前后。”
这家伙成绩有这么好吗？我完全不知道——不过我以往也都没关心过自己的妹妹，几乎连话也没说过……
所以我会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真的是很惊讶。
她要跟班上那些花俏的女孩子一起玩耍，还这么认真地从事模特儿的工作。
还着迷于可以说上好几个小时的儿童动画，甚至很有精神地玩18禁游戏——
可是，她也非常用功吧？
喔……我真的是感到很惶恐。
我的妹妹，也许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不得了的人物。
在各方面都是。
又过了好几天，我从学校回来之后，在客厅遇到似乎是刚买完东西回来的老妈。老妈一边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一边非常开心地“哼哼哼☆”地哼着歌。
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我一手拿着麦茶问了她：
“老妈你怎么啦——一副超级开心的样子？是不是该去看医生啦？”
“哎啊，京介。不用担心，我并没有吃错药。嘿嘿嘿，只不过呢——刚刚，我被隔壁的太太称赞了啦。她跟我说‘府上的孩子好优秀啊’。”
“什么？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耶。那么——在婆婆妈妈们的八卦大会上，是怎么称赞我的丰功伟业的啊？”
“当然不是在说你啦。”
说得也是！虽然我是知道的，但你用“当然”做开头，让我在心中萌生对这个超级黑心的母亲的不信任感！哼，等你老了之后，你就看着办吧！
“嗯，喔……这么说是桐乃啰……”
我一脸卑微的样子说了之后，老妈笑容满面，一副“你真是问得太好了！”的样子。我根本没有要问你啊。
好好，我是个不成材的儿子，真是太对不起你了。请说说你那令人骄傲的女儿吧。
“那孩子啊，在昨天的社团活动上，似乎创下了很厉害的纪录，听说下次似乎要去参加大型的比赛呢。隔壁的太太说这是她从她女儿那边听来的。”
“喔，她是参加什么社团啊？”
“什么？你这个做哥哥的竟然不知道吗？是田径社啊，田径社——真是的，你们两个真的感情很不好耶……”
“你管我。”
喂喂……就饶了我吧。相貌出众？学业优秀？连运动都是万能的吗？
开什么玩笑，给我差不多一点。我似乎听到了在漫画里面常出现的，超多优点同时集于一身的角色设定。
不过因为这是现实，所以我很伤脑筋……
还真的有这种人呢？——就像是突变的生物。
“可是这家伙有时间玩社团吗？她又要念书又要玩耍——还有其他很多外务要做吧。”
“那当然，她文武双全，样样都顾得很好呢。如果不这样的话，爸爸也不会认同她吧。也许你不知道，那孩子还在当杂志的模特儿呢。”
“喔。”
这倒也是。
我想，要让那个顽固的老爸答应她去做模特儿那种“感觉很轻浮”的工作，应该不是这么容易的。
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染发、还有明明她就还是个小鬼却还化妆也是。
“那孩子和爸爸约好了。平常让她随心所欲；相对地，她会好好努力。”
“是，好好地努力……”
为了应付，我随便地回了话。
老妈就“呵呵”地笑了出来：
“也因为这样……在这附近，那孩子的评价非常好呢。她在外面态度都很好，看到人也都会好好打招呼——而且她长得和我很像，很可爱吧。”
“什么？”
我大大地皱起眉头，可是老妈完全不在意我的反应，继续自顾自说着。
这对母女不听其他人说话的这点，真是超级像的。
“连上了年纪的长辈都很喜欢她。我也觉得很骄傲呢！因为大家都超级羡慕我的。”
“可是那终究都是为了达到和老爸定下的交换条件吧？动机不是超级不正当的吗？”
“不正当的动机？那有什么关系，不说的话不是都一样吗？而且桐乃很厉害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啊。”
也说得太直接了吧，这个母亲没有问题吗？不过她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桐乃为了要满足自己的自由，在她努力过后——得到的结果是非常漂亮的。
这点我必须承认。即使想达到这种成果，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
至少我就办不到。
“呼……”
不过总觉得，为什么最近一提到桐乃，大家都不停地一直说她有多厉害。大家是形容词的单字量不够多吗？不过我真的这么说的话，只会被其他人认为我很乖僻而已。
算了……我向来就一直对妹妹的事情不感兴趣，一直以来对她的了解也太少了。我几乎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就是这样。
老实说，身为一个平凡的兄长，只有妹妹总是被称赞还真不是滋味。有自己的不成材被强调的感觉，这还真是令我感到羞愧的事。
当我用难以言喻的神情陷入沉思的时候，老妈说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话说那孩子，最近看来神采奕奕的呢。不过因为是只有我才感觉得出来的小变化，所以应该还没有人发现吧。”
“什么？”
我皱起眉头，接着老妈又说了更意外的话：
“一定是那个啦……男朋友！京介，你有没有听她提过什么？”
“男……男朋友？”
“是啊，一定是交了男朋友了啦。所以笑容才会变得那么灿烂啊！”
没有啦，怎么可能会有男生想跟那个家伙交往呢！有的话我就尊称他为上帝。
可是老妈似乎不这么认为，她呼吸急促地追问我：
“所以你知道什么内幕吗？只是心里有个底也好，快点告诉我！”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是知道我跟桐乃感情不好吗？”
我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她后，老妈就垂下嘴角，失望地看着我：
“你真的是没用的孩子耶！你也再振作点好不好啊——你看看你妹妹这么优秀，应该不是遗传不好啊。”
“哼，很不巧她和妈妈很像——平凡的我，只能一步一脚印地读书啦。”
我丢下这句话就离开客厅了，把手放在门把上，用力转开门。
——桐乃一脸神采奕奕的样子吗……
……问我心里有没有底倒是有，虽然我会想这应该不可能吧……不过也许搞不好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她那会吓死人的兴趣被我发现、被她骂个半死、被她强迫玩成人游戏、被她拉去网聚，还被她拉着逛秋叶原——我这白忙一场的人生咨询，也许多少还有帮上一点忙。
哈哈，我明明不是这块料。我到底在说什么啊，真像个傻子。
在过了几天后的某个晚上，我终于把“和妹妹谈恋爱吧☆”玩完了。
老实说，这是个非常艰辛的作业……
原因并不是因为游戏很无聊的那种程度的理由。
而是这款游戏带给我好几次精神上的攻击……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自己真的有妹妹，还要忍受着在游戏中攻略妹妹的重大压力，我还真能撑过来。我很佩服我自己。不……我真的是……超级高兴的！
我真的是很感慨。先不管对这款游戏内容的感想，我感受到一种出奇的成就感。
“……唔……嗯……”
该如何解释呢，我的心情急遽地上扬……
然后从我的心里……有一股热情涌出……
因为！只要一想到我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再不情不愿地玩18禁游戏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啊！万岁！——我现在就想放声大喊。
啊嘿！这么一来，我就再也不用见到那个小恶魔的臭脸啦！
我再也不用因为听到“哥哥……可以唷”这句话而流下血泪了！
“嘻啊啊哈哈哈哈呼呼呼呼呼呼————！”
近年来我几乎没这么亢奋过，我心中的愉悦感连自己都无法抑制！
然后终于……
桐乃借给我的笔电荧幕上，出现了END的字样。
“……呼”
坐在书桌前的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叹了一口气。
“……呼。”
然后……成就感的余味，一点一点地，变成无法言喻的空虚感……紧紧地束缚着我的胸口。截至刚才兴高采烈的心情，突然急转直下。
我是第一次体会到，美少女游戏全破之后会有异常的空虚感。
这下完了，没有救了！该怎么说呢，我这份……像是顿悟的贤者的心情。
呼……我在几秒钟以前，还非常兴奋不是吗……
“那么，拿游戏片去还她吧。”
我用明镜止水般的心情站了起来，走出自己的房间，敲了妹妹的房门。
她的门开了一点小缝，妹妹透过门缝看着我的脸。
当然还是一样，她用像看着巨大垃圾般的眼神瞪着我：
“干吗？有事吗？”
“……没什么啦……我只是……拿游戏来还你……”
真是的，你这什么态度。唉……果然现实和游戏是不一样的。即使发生了很多事件，她对我的好感度完全没上升，这个攻略难度我想一定是程式出错了。
桐乃从我手中接过笔电，用怀疑的口气问道：
“有从头到尾玩完了吗？”
“都玩了。”
“嗯……所以呢？”
“这……”
老妹啊……你这副恶魔教官的样子是怎么一回事？
似乎我回答错误就会被你枪杀的样子。我非常惶恐、小心谨慎地回答：
“还……还好啦……还蛮好玩的啦。”
“嗯……是哪个地方好玩？给我具体地说明。”
桐乃毫无感情地拷问着我。
嗯……原来如此……我现在，就像在游戏中遇到“故事分歧选项”一样吧……
可是在我眼前的这个“妹妹”，对我的好感度是负指数。
因此我如果选错选项就会没命……然后名为人生的这款游戏，既不能存档也不能重来，就靠这一个选项来决定我的生死。DEAD OR ALIVE。
正合我意——我狂妄地笑了起来（在心里）。
“我想想……是诗织篇吧？我觉得那个故事的……后半部还真不错。就是那个……他们的父母反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然后诗织夺门而出……接着主角就追上去……最后以夕阳为背景对看的那一段。”
“…………”
桐乃听了我的回答之后，闭上眼睛一语不发。
我到底有没有选到正确答案呢……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嗯，其实我只是试着说了我才刚玩过的片段而已。
连按滑鼠的按钮都会大大消耗我的精神的那些片段，我怎么可能全部记得起来呢！所以请你饶我一命吧！
桐乃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眯着眼，以像是在轻视我的样子说：
“……还……不错……看来你已经有点了解了嘛。”
喔喔……竟然选到正确答案的样子了。喔……我的生命奇迹般地延长了。我轻抚着胸口，然后这么想……
真无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非得和亲妹妹讨论妹系游戏啊！再说，为了逃避这个，我还做了很多努力耶！我必须要先问你，你那边的发展才是！
“可是还不行，好的桥段应该不只有那个地方。比如……”
“等……等等……”
我在桐乃正要开始讲的时候，以手作势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我之后再听你慢慢说……先让我问你。你跟不久前在网聚上认识的那些家伙，最近进展得如何？”
“什么？啊、啊……那些人唷。”
桐乃突然垂下嘴角，用冷淡的口气叫我进她的房间：
“进来。”
看来，似乎是认为在走廊上不方便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
“……喔。”
我顺从地照着桐乃的指示进入她房间。桐乃把笔电放在桌上，坐在床上。
然后，她转动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接着用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说：
“我和她们两个姑且到现在都还有在联络，有写电子邮件或传简讯。”
“喔，那你们就变成朋友了呢。”
“这样算得上是朋友吗……顶多是可以聊天的对象而已吧？姑且我们还聊得来，她们会教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嗯……算是有帮上我的忙。”
所以说那就是朋友了啦。这家伙就只是单纯地不想从嘴里说出这个单字吧。
明明装乖宝宝时候的朋友，就可以很自然地称对方为朋友……用真面目以对的朋友，为什么就不能率直一点来往呢。算了，这一点也是真的很像她就是了。
“没有直接见面吗？”
“没有。那个‘黑色的’似乎住得离这里很近，不过‘大只的’好像住得有点远。所以我们约好下次再在网聚上见面……我也不是很想去，只是想说去也无妨……而已。”
“喔……是吗……”
很顺利嘛。
我游戏也玩完了，桐乃也交到了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朋友。
据老妈说，桐乃最近气色变得比较好……而且从网聚那天回来之后，她都没再来拜托过我什么事了。下次的网聚，她好像也打算一个人去参加。
也就是说万事大吉，她以后也就没有找我做咨商的必要了吧。
太好了……
这么一来，这下我真的可以卸除我的任务了。我用清爽的心情跟她说：
“桐乃啊——不要再大意把DVD弄掉啰。”
“你这笨蛋真啰嗦！那种愚蠢的失败，你觉得我会一犯再犯吗？”
……你还真敢说，当时我才稍微放了一些话，你就乱了阵脚；还有我设的那个陷阱原本以为会失败的，没想到你轻易地就上钩了，你不就是因为着急而做了蠢事吗？
我贼笑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桐乃一副很害羞的样子脸颊泛红，拿面纸盒丢我。
“喔。”
我偏了一下头轻松躲开，就这样顺便逃出房门。
“碰”的一声，关着的门上发出东西撞到的声音。
这家伙以后也都是这副德性吗……真是令人畏惧的妹妹大人，我真是输给你了。
算了……就这样吧。高坂京介的人生咨询室，今天过后就不再营业了。
哼，我可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星期天傍晚，我从图书馆回家之后，家里异常地非常安静。
不但没有听到老妈在做菜的声音，连电视的声音、讲话的声音，任何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不自然了。我脱着鞋，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我用手摸摸脖子后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紧张气氛，我心神不定……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果然很奇怪，和平常不一样。
“……？”
我皱着眉头，不知不觉地也尽量不发出脚步声，走在走廊上。当我在通往客厅的门前停了下来，握着门把的时候，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一瞬间很犹豫要不要开门。
咕噜。我吞了一口口水之后，把门打开。
“……我回……来了……？”
进到客厅，桐乃和老爸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
他们两个都保持沉默。老爸向来就是话很少的人，而桐乃平时在家里也不太会跟家人说话。
所以乍看之下，这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状况。
可是我都走进客厅了，他们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这点很奇怪。
不只如此，他们既没有在看电视，也没有在看报或是看杂志。父女两个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老爸的脸超级面无表情，所以他在想什么我完全猜不出来。桐乃变得非常僵硬，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然后……
“啊！”
我看到桌子上的东西，马上就明白状况了。
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若是套用老爸工作上的术语——那是两个证物。
一个是桐乃常提的名牌包。
然后另一个是，我想忘也忘不掉的东西。
是放在“星尘☆小魔女梅露露”DVD盒里的……
“和妹妹谈恋爱吧☆（18禁）”。
盒子呈现整个被打开的状态。证据齐全，无须辩解，有罪。
“……唔。”
我不停地眨了好几次眼。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我就完全搞清楚状况了。我想直接说出我的感想。
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蛋，这家伙是笨蛋吗！
笨蛋……怎……怎么会这么笨！没出息到我快哭出来了！
不是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老爸发现了吗……？
不会再大意弄掉DVD盒——你不是才说过吗！
你现在不就重蹈覆辙这个愚蠢的失败吗！
喔——！竟然又犯了上次被我发现的同样错误！为什么你明明样样都行，只有这种地方这么脱线呢！再不小心也是要有限度的啊……
啊啊……这下该怎么办？我……可是管不了你了喔……
我为了不让心中的不安表现在脸上，就已经精疲力尽了。
“京介，过来。京介……”
我还维持着开门后僵住的姿势，老妈从走廊上小声地叫我。
我回头看她，老妈抓着我的袖子拉了拉：
“你回房间去。”
“喔，好……”
老妈把我拉出客厅，轻轻地关上客厅的门。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
我明知故意地问了老妈。
“那是……”
依老妈的回答，事情的经过大致跟我猜测的内容相符。
据说是桐乃在爸爸面前弄掉DVD盒，然后里面的DVD也掉了出来，被爸爸看见了。
虽然我想问更详细的状况，不过因为老妈当时也没有在现场，所以不是很清楚来龙去脉。最有可能的是像被我发现的时候一样，在走廊上撞到对方——的这种情形。如果是盒子掉到地上刚好打开，这种机率并不高。
或者是，看到动画DVD盒的老爸，自己打开它才看到里面的DVD的呢。
嗯……我无法想象老爸看到18禁字样时的表情……
即使是老爸也会忐忑不安吧。我当时也大吃一惊。
“……嗯……”
话说回来，为什么桐乃要把那种东西带出门呢？
我心中浮出几个疑点。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超出常识可以解释的状况了。
这不只是单纯的脱线、运气不好就可以解释的吧。这算是被称为命运的东西吗？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着。
“京介……你好像没有很讶异呢？”
“是啊，我才不管那家伙发生什么事呢。”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没有说谎。可是老妈继续追问我很关键的问题：
“你……该不会知道了吧？”
“嗯？知道什么？”
“……就是……那个……那个啦……桐乃……有那种东西的事情。”
我斜眼看着吞吞吐吐的老妈，拼命思考。
我该怎么回答呢。如果要保全自己，这时候当然要跟她装傻吧。
不过因为迟迟无法下判断，我陷入沉默。
……哎啊，很像我这个半调子的人会有的行为。我很自然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不想管那家伙的事情，这个想法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我期望的是非常平凡的人生。
有平庸又普通的登场人物，和缓慢停滞、永不改变的日常风景。
我的人生不需要波澜万丈的异常生活，和不平凡的奇特登场人物。
像桐乃那种人，就是我最不需要的，所以真的是随她去吧。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可是——那家伙跑来找我做咨询，我竭智尽力地为了她做了很多事的记忆，意外地让我产生了共犯意识。之后又在秋叶原理解了妹妹的“重要的东西”——
啧，明明一直认为我们没有关连，但我似乎已经太深入妹妹的事情了。
“……是啊，我知道。”
“果然。该不会……她是受到你的影响吧？”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看吧，我竟然这么不被信任，真让人想哭。
“才不是呢！老妈你说话之前拜托先好好想一下好不好。我也没有电脑，再说你也知道我的房间没有地方可以藏这些东西吧。”
“这么说也是……算了。不管怎么想，那个都是桐乃的东西吧——唉……”
老妈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那么优秀的女儿竟然会有那种东西，她才会有这种反应吧。
今天如果老爸发现的成人游戏是我的，老妈应该会疯狂大笑的。
“很久没看到你爸爸这么生气了。我看这个样子短时间内是摆不平的吧，到底是怎么了呢……”
老妈想了一阵子，然后突然一脸“啊，对了”的样子——她似乎是想到什么了。
“京介，我出一趟门，你乖乖回房去。”
“……什么？你要出门？”
“我待在家里也帮不上忙啊。我去买爸爸喜欢的酒回来。虽然他不会真的喝醉，不过让他多喝一些的话，他会稍微冷静一点。”
老妈的说法，听起来就像是她要镇压愤怒发狂的妖怪或土地神之类的。
可是我非常了解她的意思——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比大发雷霆的老爸还可怕。
老妈出门之后过了十分钟，我很紧张地站在客厅的门前。我在走廊上无法冷静下来地走来走去、咬手指甲……我试着竖起耳朵，里面的两人似乎用很小的声音交谈着，但根本听不到对话的内容。
桐乃的秘密兴趣被父母发现了，她到底会怎么解释……
我想象不出来……不过不管怎么解释，对那个老爸都是没用的。因为老爸是只要自己确信是对的，就绝对不会让步的人。
而且他出奇地敏锐，基本上，在他面前说谎会全部被拆穿。
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我曾经恶作剧，把胶带粘在一个女孩子的头发上。那个女孩子为了要把胶带拿下来，只好把长发做一点修剪。
虽然当时的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知道这件事的老爸，除了狠狠地骂了我一顿之外，还把我和他自己的头发剃光。
并带我一起到那孩子的家去道歉……
那个时候我承认自己不对……哭着跟老爸说我不想去。可是老爸不管我怎么跟他道歉、怎么解释，他都不肯听我的，也没有放过我。
不管是好是坏，他绝对严格遵守他说出口的事，是个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办到的人。
“……呼……到底怎样了？”
这扇门的那一头，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对话呢？
因为害怕而腿软的我无从得知。
通往客厅的门被打开了，但等了十分钟才看到桐乃出来。桐乃用像是要冲破门一般的气势冲出门，表情变得跟赤鬼一样。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泛红，眼睛因为充血而肿起来。
……发……发生了什么事？
“桐……桐乃……？”
“……闪一边去……闪开！”
怒气冲冲地朝着我走过来的桐乃，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我，好像要把我撞飞似地推开我。她心中无处发泄的情绪就像要溃堤一般。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桐乃呼吸急促地走向玄关，手忙脚乱地穿上靴子。
“喂……喂！桐乃……你要去哪里？”
“真啰嗦！我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吧！”
“等……等一下——”
妹妹正要冲出家门，我立刻决定去追她——
但“碰”的一声！桐乃很明显是对准我，用力地关上门。
“唔！”我的脸被门紧紧夹住。“啊呜……喔……！”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门之后，已经不见妹妹的身影了。
——真糟，我今天不是非常狼狈吗？
呜唔……我不知不觉地哭了出来。呜哇，脸超痛的！
我着实地感受到自己的不争气和被门夹住的痛楚，同时看着桐乃跑走的方向。
“可恶！”
我摇着头，打起精神——可以很快地恢复是我少数的优点之一。
——应该要追吗？不……在那之前……
我回到家里。老实说我没有自信……因为我想从老爸那里打听事情的经过。不这么做，就无法知道桐乃变得自暴自弃的理由。
当然大致上我可以猜测到。
再说那家伙，我记得她说今天要和朋友去网聚。
即使我不跟她去，她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和伙伴会合——她一定度过了非常愉快的时光吧。和黑猫吵架，沙织用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回应桐乃的尖酸刻薄……我多少能够想象出那种场面，我不久前也才在旁边看过。
最近桐乃神采奕奕——在这个时候，很讽刺地，我想到了老妈说的话。
这大概是因为——她交到了可以了解自己以往一直隐藏的兴趣的伙伴吧。
在各方面都很顺利时……那家伙应该是连做梦都想不到，在前面马上就出现了一个陷阱吧。
我胆颤心惊地走进客厅。不知道为什么，老爸正在用吸尘器吸地板。透明的烟灰缸躺在地板的一角，看来是烟灰缸里的烟灰洒出来了……
老爸该不会生气而把烟灰缸扔出去了吧……
到底刚刚在客厅，事情谈得如何？我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
“…………”
老爸默默地吸着地板。在安静的室内，吸尘器的声音像是不会看场合地回响在客厅。
刚发生过家庭纠纷之后那种讨人厌的沉默，支配了客厅。
老爸终于吸完地板。他用低沉的声音跟我说：
“京介，你去那边坐下。”
“是……是……”
我照着老爸的指示走向桌子旁，坐在沙发上。
大概是想问我桐乃的事情吧，但也可能会是对我的说教。
桐乃那种固执的个性，应该是没有提到我的名字吧。不过以老爸的功力，不需要言证应该也能察觉出来，光是跟他装傻是没有用的。
不过，就算真的被问了，我也不打算自己说出桐乃有找过我谈过这件事。保密也是被咨询者应尽的责任。
我的目光停在桌子上。那个证物——被打开的DVD盒就摆在桌上。在DVD盒的旁边放了一张纸。
“……这是……”
这张纸看来似乎是动画和漫画专卖店的广告，上面大大地画着“星尘☆小魔女梅露露”的插画，然后在那个插画下面写着——
‘星尘☆小魔女梅露露2（初回限定版）终于到货了！携带前作外盒到店内的所有客人，一律赠送人气声优星野克拉拉的签名明信片当来店礼！’
……原……原来如此。靠着这张广告，终于解开几个谜题了……
我捡到“星尘☆小魔女梅露露”的那一天，桐乃明明要跟不是御宅族的朋友出去，为什么还要带着梅露露的DVD盒出门。
还有为什么今天桐乃要把房间里的梅露露DVD盒带出去，因为她接下来打算去卡漫专卖店，去领星野克拉拉的签名明信片吧。
也不是什么很费功夫的事情，她应该是想着要赶快去把它领回来……偏偏不巧在今天撞到老爸……真的是机运不好。
总之这么一来，我就知道了，老爸发现DVD的时候是在傍晚，桐乃从网聚回来之后的事情，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桐乃先回了家一趟，回到房间把梅露露放进包包，正准备要去拿明信片的时候，被老爸撞个正着——我可以想象得到这样的经过。虽然被发现之后的展开我仍不得而知，总之就是DVD盒里面装的东西被老爸看到了，然后就引发了家庭会议……该怎么说呢，这真是个惨不忍睹的事件。
然后——
把吸尘器收起来的老爸，坐在我的对面。
我就像反射动作般地紧张了起来，正襟危坐。老爸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京介，你早就知道了吗？”
“……是啊。”
我只能这么回答。而且为了要让犯人一五一十地招供，经年累月下来，老爸的眼神被磨得非常锐利。不要用这种犀利的眼神看自己的儿子啦，害我尿出来该怎么办？
“是吗……我就不问你为什么会知道的原因了，你应该也不能说吧。”
老爸的眼神不光是可怕，我觉得他还能看穿我内心的想法。
“…………”
我和桐乃的共犯关系，他看穿了多少呢？我想到这里就背脊发凉。
“我从来不会买这种东西给你们，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老爸用一只手拿起DVD盒，他所指的“这种东西”除了里面装的游戏片，还包含了画在封面上的动画。虽然只有内容物是18禁，不过老爸应该分别不出来。
我无法反驳他，一直保持沉默；为了不要对上老爸的眼神，还把头低了下来。
我和桐乃被老爸念的时候，都一定会低下头。
“因为这种东西，会对你们带来不好的影响。在新闻上也常常出现吧，玩电动玩具之类的东西会让头脑变笨。还有从犯人的住处，找到奇怪的漫画或游戏之类的报导——虽然电视上的报导也不是全都可以相信……”
反正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不是什么好东西吧？老爸的脸上是这么写着。
老爸对次文化的理解力出奇地低，他用所谓的“正常大人”的角度，隔着有色眼镜在审视桐乃的兴趣。
……不过在不久之前，我对御宅族的认识也和老爸差不多。
用零用钱就能买到的漫画和CD就不用说了，电动玩具这种东西，爸妈是绝对不会买给我们的。
比起普通的高中生，他们对次文化的偏见更强。
电玩不是什么好东西，会去玩那个的都是笨蛋，所以自己没有也不会觉得不甘心——就是这种逻辑观念。父母不会买游戏给自己的小孩，就会这么想。
桐乃应该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特别耿耿于怀吧。
“不管是真是假，至少大家都说这种东西会带来不好的影响。而且一天到晚在玩这种东西的人……叫什么来着？是叫做御宅族还是什么的吗……他们在社会上被人们藐视吧？既然如此，玩这些东西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怎么可能会买这种东西给你们！”
“……可是，那是……”
欲言又止的我，被老爸打断：
“你是打算跟我说‘那是桐乃用自己赚来的钱买的东西’是吗？话是这么说没错，所以她用自己的钱买的东西，我都不打算多说什么。像化妆品啊、花俏的衣服啊、包包之类的……我本来认为那些不适合小孩用的东西，也应该要有所限制……但她跟你妈妈联手，说那些都是和朋友来往必备的东西，我才没办法念桐乃。只好放弃，随她高兴。”
“化妆品和包包就可以买，游戏片和动画就不行吗？”
“当然啊，怎么可以让桐乃有被社会认为不好的东西。特别她是……由我来说也许不够客观，不过她是个优秀的孩子。如果她沉迷于无聊的兴趣而跟现实脱节，我必须在她变坏之前指引她走上正途。”
御宅族的兴趣会让桐乃变坏，所以要禁止——这就是老爸的论点。
事实上，沉迷于妹系成人游戏中的桐乃，作为一个女国中生的确很糟糕，关于这一点我无话可说。
然后——
老爸结束对我的说教，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客厅。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骤然爬上我的背部：
“老……老爸？你要去哪里？”
我赶紧追上去叫住他，因为老爸正准备上楼。
楼上只有我和桐乃的房间而已，他该不会……！
老爸的回答，和我预料中的一样：
“我要去检查桐乃的房间，也许她还藏有其他的东西。”
“等——〡等等！老爸你等一下！”
这下糟了，桐乃的收藏都在房间里……！
我站在楼梯下抬头看着老爸，大声地制止他：
“如果有那种东西，老妈会发现的啦！因为她每天都有打扫啊！就像我藏起来的A书，也全部都被她发现了，怎么会还有其他藏起来的东西呢！在她手提包里面的一定就是全部的东西了啦——”
桐乃应该也是这么主张的。原因是被老爸发现成人游戏或其他东西的话，一定会全部被丢掉。即使是和老爸一对一的对决，那家伙也一定会死守自己的收藏品。
“……所以我就说我要去搜查，要是我没找到也就算了。”
不，一定会被你找到的，因为搜查就是你的本行啊。
要是让老爸进桐乃房间，桐乃的收藏品会全部被找出来。
然后绝对！我敢断言！老爸会藐视桐乃的兴趣！
相信我，快打消这个念头吧！还是不要看比较好！那家伙手上的成人游戏，不是只有两、三片而已啊！
她上次让我看到的，就起码有二、三十片了！
而且桐乃她放在那个壁橱更里面的，是她说因为害羞不让我看的东西吧？那种东西被老爸看见的话，搞不好她会发疯吧！
大事不妙……现在即将面临的局面，绝对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等……等等我啊！老爸！”
老爸一直不停地往上走。我急忙地追上去，绕到他前面，张开双手挡住他的路。
“京介，让开。”
“我……我不会让的……”
我在说什么啊？我的神智是清醒的吗？现在忤逆老爸的话——
“好痛痛痛痛痛！”
老爸抓着我的手腕，轻轻地将我的手往上扭，重复了同样的话：
“让开。”
老爸想让我用自己的意思自己让路。其实只要他愿意，应该可以很轻松地把我丢出去再强行突破。因为手腕的疼痛，我一边流泪一边说：
“我不……让。”
喀啦喀啦喀啦……
手腕的剧痛更加强烈了，老爸是知道如何有效率地让对方感到疼痛的专家。
“唔……”
好痛～～～～～～！啊———说真的！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了！
“……不管有什么理由，在没有得到本人的许可之前就进房间搜查，是不好的吧……即使是父母，也有可以做跟不能做的事情，所以我不会让开。”
我忍着疼痛，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看来，我似乎是想保护妹妹的收藏品。
我明明就完全不管那家伙会发生什么事的啊。
再说——要是女儿持有妨碍风化的物品，好好加以管教就是父母的责任。
老爸想要尽到为人父母应尽的责任，至于最后的结果，桐乃要大哭还是大闹，都是她自己自作自受吧。
那为什么，我要忍受这种痛楚，做这种完全没有好处的事情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啦！可是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接受了她咨询的请求——而且我回想起妹妹让我看她的收藏品时，她一脸得意的神情。
因为我回想起，我当时想帮这个硬逼我玩成人游戏，还逼问我感想的妹妹做点事情。
在秋叶原的麦当劳，我亲眼看到了明明是初次见面，却热烈地吵了起来，而且很开心地吵吵闹闹的御宅族们。所以我认为，不应该舍弃这份兴趣。
可是这明明……就不像是我会做的事——
“……老爸，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试着和桐乃谈谈看，至少在那之前再给她一点时间。珍藏的东西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被随意丢掉了——不是很可怜吗？你觉得呢？就拜托你了……！”
我拼命地帮桐乃说话，然后老爸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
老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要说，我如此拼命地袒护感情不好的妹妹很奇怪吧？啊啊，是啊，我想也是……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可是，我是最清楚这个理由的！
“…………”
我们一语不发，互瞪了好一阵子。老爸一脸严肃，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终于……他放开抓着我的手腕的手。
“——好吧，我就等她吧。我就不进桐乃的房间了。”
老爸自己说出口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遵守，不会反悔。
“相对地，京介你要负起责任把她的那些东西丢掉。全部丢掉，一个都不许留。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叫桐乃丢掉的。”
我只能这么回答，这里没有其他的选项可以给我选。就像先前说的，老爸即使没有进到桐乃的房间，也能肯定她的房间里还有“不应该存在的物品”。
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我如此强烈地阻止老爸去房间里搜查，反而是在大声说里面“有喔”……
如果我没有遵守这个约定，老爸是不会放过我的吧——我这么说完全不夸张。我即使被他宰了也不奇怪，因为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那些收藏品要全部，一个不留地全部丢掉——我必须把这个命令告诉妹妹。
除了责任重大，这还是非常困难的一项差事，而且是没有报酬的任务。
我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料，我要怎么达成呢？
真是的。桐乃你……总之，我帮你争取到时间了——
你……也不会感谢我吧。唉……
总算阻止了老爸之后，我请买完东西回来的老妈收拾善后，就为了找桐乃再次出门。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跑出家门的桐乃会去哪里。我心里连个底都没有。
我在夕阳下，没有目标地冲了出去。
你会想说打电话给她不就好了吧？问题是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啊！我老妈不是说过吗？我们两兄妹的感情很不好。桐乃讨厌我的程度就像讨厌垃圾一样，而我向来也都完全不把妹妹这家伙放在眼里。
我们从不交谈，连眼神都不会和对方对上——就像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关系冷漠。
所以我也不知道妹妹的手机号码，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可恶……这家伙是跑到哪里去了……”
可是我现在正在找那个我向来不当一回事的家伙，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找她。
公园、商店街、电玩中心、学校、车站前——到处都看不到我那美丽出众的妹妹的身影。
也不在这里！可恶！还有哪些地方没找啊……可恶！
我心里的苦恼和着急，绝对不是因为我在担心那家伙。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我现在在做的事情非常不像平常的我，所以我才会这么痛苦吗？所以我才会这么焦虑吗？
“不知道原因……我是笨蛋吗？”
这真的不像我……真的不像我！啊啊，真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我不管了。总之我不愿意再想了——像个白痴一样。
“我哪知道啊……”
我吞下混乱的思绪，咬牙切齿地跑了起来。
我就像和妹妹借来玩的游戏里的主角——高坂京介，为了找夺门而出的妹妹，奔跑在夕阳下的城镇中。脑中想的全是我那“可爱的”妹妹。
和游戏中不一样的是，我的妹妹对我的好感度是负指数。
还有我和那个有恋妹情结的主角不一样，我最——讨厌妹妹了。
虽然我现在做的事情和那个主角一样。
游戏中的高坂京介，在被黄昏染红的街道上，遇到他在寻找的妹妹。
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头仰望着夕阳的主角面前，很巧地，他的妹妹出现了。
不过，这终究是电玩的情节。
但在现实中，我找到妹妹的画面，跟那种浪漫、还有游戏中一定会出现的美好情节相差十万八千里。
在傍晚时分的车站前商店街，我正准备从电玩中心旁边跑过去的时候——
“啊。”
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染着淡褐色头发的女孩子，像在发泄似地用力挥着太鼓达人的鼓棒。她完全无视节拍，“咚！咚！咚！咚！”地敲打着。
你是要敲坏它吗！
“……好痛……”
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这个笨蛋，我这么拼命地到处找你……我的太阳穴痛了起来。
不过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不会有那种像连续剧一样的发展。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大家都去死吧！”
还以为她不知道在碎碎念些什么，竟然是说这种话——你真的是个很可怕的女人耶。
我感到莫名的无力感，走到用游戏来发泄的桐乃附近。
然后从她身后，轻轻地敲了她的后脑勺：
“可恶，你才去死啦。”
“是谁？”
桐乃转过身，“啪”的一声将鼓棒挥过来。我的脸又中了她一记。
“唔……”
“…………什么啊……是你啊……”
你这家伙……不确认对方是谁就打人吗？如果过来的是请你不要那么粗暴地使用机器的店员该怎么办？真是的，看来你真的很抓狂啊！
可是转过身来的桐乃的态度，几乎看不出来和刚刚一直说着“去死去死”的是同一个人。她的声音和表情，都非常灰暗：
“……你来干吗？”
“你还问我来干吗……因为你突然冲出去……我当然是出来找你的啊。”
“……真恶，你在说什么啊？不要把游戏和现实……混为一谈啦。”
我才没有喜欢上你这种人呢。我很想这么说，你求我我还不要咧。玩过妹系的美少女游戏之后，我再度了解到了——
我真的不需要三次元的妹妹。
有超级嚣张的妹妹的哥哥们，一定都会同意我的说法。
找到这家伙之后要怎么做，我真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可是这家伙真的在闹脾气，说话都有鼻音了。
“你真烦。我跟你说，你要好好感谢我。”
“……什么？我为什么一定要感谢你？”
“你跑出去之后发生大事件了，老爸他想进你的房间——”
“……什么……”
桐乃睁大她那哭肿的眼睛，抓紧我的领口。恶恶……超难过的啦！
“……你有成功把他挡下来吧？”
你啊，为什么说得一副我理所当然要帮你挡住老爸的口气啊。我是你哥哥，可不是你的仆人耶！喂，你知不知道啊。
“我……我当然有挡下他……我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很好。”
她的“很好”听起来像是在称赞小狗。虽说有一半是我自作自受，但我的尊严完全扫地了。桐乃放开我，用难以形容的表情双臂抱胸。
“……总之，我们换个地方吧，在这里太引人注目了。”
我们走进附近的星巴克（Starbucks）。
虽然说现在刚进入夏天，但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要天黑了。
脱下制服的我和桐乃，面对面地坐在小圆桌旁，喝着咖啡。
这里的客人不多，主要客群是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大哥哥，和刚下班的上班族。在这个时间，已经看不到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国高中生了。
在这群客人里，我和桐乃在周围的人眼中，看起来像是什么样的人呢。
从刚刚开始，我们就一句话都没说。
而且桐乃身边围绕着愤怒的气息。她用充满血丝的眼睛，一直瞪着我……
我非常不想被其他人以为我们是在吵架的情侣，而且吵架的原因是因为我花心。
我无法忍受这份沉默，也没多想什么，就开口跟她说了话：
“桐乃……听我说。”
“……说什么？”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桐乃用不快的表情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回到家之后，就会遇到老爸，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吧。
实际上，桐乃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从妹妹口中听到这句话。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可靠的哥哥。当她已经到了必须要拜托这样的我的地步，就是这家伙已经被烦恼逼到墙角了，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所以在这时候，我不能跟她说“我哪知道”——即使我心里真的这么想。
我还是先别跟她说，老爸叫她把东西“一个不剩地全部丢掉”吧。老爸的话在我们家就是圣旨。当这家伙知道她宝贝的收藏品被判死刑的时候，她会怎么想——
嗯，她在这里发飙也很麻烦。总之我就先问她我想问的问题好了。
“桐乃，在那之前我有几个想问你的问题，我可以现在问吗？”
“……问什么？”
“你被老爸念了些什么啊？你们似乎聊了很久。”
从老爸跟我的对话来看，他应该没有叫桐乃把东西丢掉……
我会这样问，是为了让我了解桐乃现在的立场。
“……喂……喂……桐乃……？”
桐乃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唔……唔。”
听到我的问题的那瞬间，桐乃脸颊涨红，全身开始发抖。
她用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在桌子上紧紧地握着拳头。
她可爱的脸孔都扭曲了。我很快地别开我的视线，即使如此，我已经接近厌恶般地体会到，这家伙心中狂暴的情绪是什么。
那是愤怒、悔恨和些微的彻悟情绪。
不甘心，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伤心。
她难过的心情，深切地传了过来。
但我依然不知道当时在客厅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了什么话。
可是我知道有发生了什么会让桐乃的情绪如此激动的事。
“…………了。”
从低着头的妹妹的嘴里，传出像是黑色叹息般的小声话语。
我快吓死了。我反问了她“什……什么？”之后，桐乃很用力地拍了桌子。
咚！
“他说这个很无聊！我喜欢的动画也是！游戏也是！今天刚参加回来的网聚也是！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他明明就不懂！明明就不是这样的！我……什么……都……呜……”
她接下来说的几乎都变成哭声，我几乎都听不懂。
桐乃仍旧维持着用拳头敲完桌子的姿势，垂下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没办法反驳他——吗？”
“……嗯……”
她的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在桌子上。
这个时候，帮妹妹做过人生咨询的我能够了解。
桐乃今天非常生气。因为我当时看到的那些——她的“重要的东西”被践踏了。
所以桐乃现在才会这么生气，她流着泪，不甘心到快要死掉了。
也许拿来跟她比较是很愚蠢的，可是就连我多少也有“重要的东西”。
如果有人用很无聊来否定我珍藏的东西，我也会和桐乃一样暴走吧。
我也一定会生气的。即使对方是老爸，我也一定会揍他，不这么做难消心头的一口气。
桐乃的心情也是如此吧。
“我完全无法回嘴……就……想拿水晶烟灰缸打他……可是被他压制住了……呜……我真是不甘心……”
马上就拿钝器攻击对方，就是这家伙令人害怕的地方。因为当时我几乎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没想到客厅里有这么激烈的对战……
我收回她的心情会和我一样的话。
这家伙的情况不是要打对方，而是要把对方宰了！
“来，桐乃，手帕拿去。”
“……嗯……不要……妆……会掉……”
我把手帕借给桐乃，桐乃擦了脸之后，离开位置一阵子。
她去卸妆。冷静一下，然后重新开始——我和桐乃都是。
“呼……”
喂，你们在看什么啊？我瞪了周围的人，驱散好奇的视线。
幸好是在这种时间点。在这个时间，我和桐乃的纷争应该不会被她或我的同学看到。
我喝完完全冷掉的咖啡，把妆卸掉的桐乃回来了。
她坐回我的对面。
……我绝对没有说出来的打算。可是这家伙，不化妆的时候不是比较可爱吗？
因为我正想着这件事……
“……喂。”
“嗯？什么？你说什么？”
这时桐乃突然跟我说话，我愣了一下。
没化妆的桐乃，用柔弱的语气问我：
“……我很……奇怪吗？喜欢……那种东西……不可以吗？”
“桐乃……”
她用哭肿的眼睛，问我这种问题……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至少，老爸他是这么说的吧。并不是老爸特别严格，而是普通的父母都会这么说，这是可想而知的。你自己应该也知道吧——基于形象，这种兴趣当然不能被发现。”
“可是……因为……已经……被发现了……”
“是啊，所以已经太迟了。一旦被发现了，就不能装作没这回事。”
我尽力竭诚地说：
“你必须做个选择。”
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
“你是说……要放弃这个兴趣？”
“可以放弃的话，就要做得彻底。你不当御宅族，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老爸也不会生气，你害怕被大家发现的炸弹也消失了。我最近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传闻，觉得你好厉害。运动全能、成绩优异，在当模特儿又参加社团——真的很了不起，我是真的这么觉得。如果你没有那种兴趣，不就真的很完美了吗？你知道我想说的意思了吧？”
“……我知道。我很厉害这件事，我自己是最清楚的了。不当御宅族的话，这一切都会变好——我也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桐乃这次轻轻地用拳头敲了桌子，用冷静的声音说：
“可是我不会戒掉的，绝对不会。因为……我很喜欢它们啊……我真的非常喜欢！明明这么喜欢还要我戒掉……我才不要呢！我办不到……”
“是吗？可是对老爸而言，你的感觉都是无所谓的。不好的东西必须矫正过来——这句话应该是听到耳朵都烂掉了吧？不管你有多喜欢，对老爸而言都是‘无聊、不值得钦佩的兴趣’。他一定会硬要你戒掉吧，我们应该是无法抵抗了。”
“即使如此！”
桐乃一脸认真的表情大声说道——那是我觉得钦佩的那种表情。
“我是不会戒掉，无法停止喜欢它们的！你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两边都是我。不管是失去了哪一边……舍弃了哪一边，我就会变得不再是我自己了。的确，我还是个小孩。我也认为不能不听爸爸的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也无法忤逆他。可是如果舍弃了我的兴趣……失去了它们，就会变成之前的我都不曾存在过……所以我绝对不会停止去喜欢这些东西的心意。”
……这么说的话——
即使你的收藏品全都被丢掉。
即使手机和电脑都被丢掉，无法使用网路。
你都还是要当御宅族，绝对不会改变，因为你很喜欢这些。
不管失去了哪一边，就会变得不再是自己了。
“……是吗？”
你真的是个——笨蛋。真的，是个笨蛋。是笨到令人无法置信的笨蛋、傻子。
动画和成人游戏有这么重要吗？是值得你这么固执，非得保护的东西吗？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这明明就不是可以向他人炫耀的兴趣，为什么可以这么宝贝、开心、聚会、热闹呢？
啊啊——真是的……所有的御宅族，都跟你一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果然就跟我想的一样。
“不坏。”
“什么？”
面对惊讶的妹妹，我用自信的笑容跟她说：
“我说这样也不坏，这就是我对你刚刚问的问题的回答。”
我是怎么了？我真奇怪，今天——不，是最近的我。平常的我……如果是大约到上个月为止的我，刚才就应该完全不会想去拦住老爸。
也应该不会想去找我最讨厌的、从来不放在心上的妹妹。
然后，听了这家伙可怜的主张，也应该不会有现在这种心情——
我“啧”了一声，带着异常地毫无迷惑的心情，缓缓站了起来。
“桐乃——”
我看着妹妹的脸，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脸：
“就交给我吧。”
在十七年的人生中，我说出了最不像我的话。
简直就像是这家伙的哥哥一样。
——我在说什么啊，我是笨蛋吗？
我一边赶回家，一边和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战斗着。
我把桐乃留在店里，叫她过一个钟头之后再回来。我单方面说完，也没听她的回答就先离开了，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听我的话。
不管她听不听，在她还没下定决心要回家之前，应该是不会回来吧。
所以我要在这之前，和老爸好好谈一谈。
“呵……”
你可以笑我。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笨，真的觉得自己很笨。
说什么“就交给我吧”，我都热血起来了，这下不是很不好意思吗？
我的脸似乎要冒火了。耍什么帅啊，明明自己长得就不帅……
接下来，虽然不像是我会做的事情，但我也要和那个老爸做个对决。
我只看得见自己粉身碎骨，头发被剃光的未来。
可是！我只能这么做！
“把她房间里的东西都丢掉。”、“不要再当什么御宅族了。”
能对桐乃说这些吗？！知道这家伙的心情之后，我不能原谅还对她说这种话的人——即使那个人是老爸！
——我的确是最讨厌那个自大的臭妹妹。
我的人生里不需要像她那种不平凡的登场人物，而且她似乎也很讨厌我；所以我们平时的相处模式，都是觉得只要装作没看到彼此就好。
关于这点，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改变。
我完全不在意那种家伙。真的，我打从心底完全不在意她。
你觉得很奇怪吗？觉得说谎之后就会产生矛盾吗？
……到底是怎么了呢？连我自己都不太了解今天的自己了。
以上全部，全部都是我的真心话……也许，这其中有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从我心中涌出的奇妙心情的真面目。
啊啊。总之，我现在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虽然，桐乃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一次都没有……
我是那家伙的哥哥。
就算我很讨厌她，不把她当一回事，还有她那超级自大的个性很不可爱。
可是身为哥哥还是必须帮助妹妹。
不是吗？
三十分钟之后，我站在客厅的门前。
我一只手上拿的袋子里，放了一些秘计在里面。那是我一边跑回家，绞尽我那不够多的脑汁，拼命想出来的。
受到老妈的帮忙，总算凑齐了我想要的东西。最后我吩咐老妈不要进客厅，我的准备就完成了。
可是……老实说，我完全不敢保证我会成功。会很不漂亮地跳针的可能性还比较大吧。
“唉……”
可是我就是要做——不是为了妹妹，而是为了决定要这么做的我自己。
可恶！我就竭尽所能试试看吧！
我重新打起精神，打开通往客厅的门。
喔，客厅飘着酒香。我的心情就像是进入酒吞童子的房子的源赖光。
父亲坐在沙发上，用清酒杯喝着酒。注意到我走进来，他把他那凶狠的眼睛转过来瞪着我：
“京介，问候呢。”
“我……我回来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别开玩笑了！他这股惊人的魄力是怎么回事……
他本来就一副黑道大哥的脸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愤怒经过酝酿，跟刚刚相比，现在更是一副坏人脸。
难得我重振精神，怎么会这样子就消失不见啊……
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寒毛一根根地竖起来。我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轻轻地、轻轻地往前走，但实在是无法站在老爸的正前方。
我站在离他侧面三公尺远的地方，同时祈祷他不要转向这边。
你觉得我很丢脸吗？哼，所以说门外汉真令人伤脑筋……只要你真的站在这里就能明白了。那就像是有只空腹的猛兽，在你旁边低吼着、转来转去的感觉，我已经无法再往前一步了。真是的，说实话，我已经泛出泪光了。
“老……老爸……我有话要跟你说。”
拼命地抑制住声音的颤抖，我开启话题。
老爸没有回应，喝了一杯酒：
“找到桐乃了吗？”
“……是啊……我和她谈过了。”
“然后呢？”
催促着我的老爸完全没看我——说实话，还真感谢这一点。虽然最后应该还是必须要直视他的眼睛跟他说话吧，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我想避开对上他的眼神的可能性——
因为很可怕。
“…………”
四周的空气变得非常沉重。我异常地觉得很热，呼吸困难，可是我还是无法不发抖。
讨厌的汗水一直从脸上冒出，从下巴滴下。
“然后呢？”
被同一句话催促，我用像要跳下悬崖的心情说：
“希望你能……认同桐乃的兴趣。”
我说出这句话的那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客厅里又变得一片死寂。
我只听得见我心脏跳动的声音，和我慌乱的呼吸声。
“京介。”
那低沉、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了：
“我刚刚说了，‘你要负起责任把她的那些东西丢掉。全部丢掉，一个都不许留’吧。然后你回答我，‘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叫桐乃丢掉的’吧。”
“是啊。”
“说到就要做到。”
老爸简短地回答我之后，又再次陷入沉默。这倒也是。老爸说的是正确的，怎么想错的都是我。我知道。
可是……我不能在这里退缩。
“我收回前言。”
“你要打破自己说过的约定吗？我什么时候这样教你了？”
老爸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沉沉地回响在客厅。我用牙齿咬了下唇，大声说道：
“我不管。我不会让那家伙戒掉她的兴趣，也不会让她把所有藏起来的收藏品丢掉，即使我的理由被你拒绝。老爸，你先听我说我要这么做的理由。”
“……你就说说看吧，我听完再来教训你。”
咿……虽然我说得很有威严的样子，可是说这话的人真的在哭了！
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不过要是被他看到我这么丢脸的模样，大概在听我说话之前我就会被他打飞。没有站在老爸的面前真的是太好了！
哼，你们这些门外汉看到了吗，这就是内行人的作战！
……嗯，会增加羞耻度的话题就先到这边。我用T恤擦了擦脸。
“的确……桐乃的兴趣和一般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样。可是她身边的朋友们，又没有人和她兴趣相投。”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所以那家伙，想要找和自己有相同兴趣的朋友。然后她做了很多尝试，总算是顺利找到了……到第一次和她们见面的时候，真的是苦尽甘来。”
“…………”
老爸用很快的步调喝着酒，默默地听着我说话。现在的我，说话完全没有考虑到自身安全，即使在老爸心中被判了死刑也不奇怪。
无言的压力，真的是很可怕。不过试着想想，老爸今天也很倒霉。
发现宝贝养大的爱女“其实很喜欢成人游戏”。
要骂她、把她导正回来，还差点被烟灰缸打死。
甚至不成材的长男还出来凑热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要拥护妹妹的怪兴趣。
这样子的确是会想一直不停地喝酒。真的是很抱歉，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老爸现在应该很想马上揍我一顿吧？但请再听我说一下下吧：
“……那是最近的事情。今天那家伙和上次交到的朋友一起去网聚……去了有共同兴趣的人的聚会，这些老爸你有听她说了吧？”
“……嗯。”
“然后你说了这个很无聊吧。对很努力交到朋友的桐乃说这个……别开玩笑了！你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不要随便下定论！”
我代替后悔着什么都无法反驳的妹妹，抒发她的想法。
这应该不是我的心情，明明这件事应该跟我无关，可是我却真的生气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我而言，这已经不是别人的事情了。
“我亲眼看过那家伙的‘重要的东西’，和她一起去见了同样珍惜那些东西的人。嗯嗯，的确她们会遭受偏见也无可厚非，因为她们都是很奇特的人。言行举止和服装都很诡异——老实说，我还是搞不懂她们，可是！”
我回想起，当我看到当时情景的想法。
“我认为这不是坏事，因为那些家伙快乐到令人无法置信。明明彼此都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却突然开始超大声地吵了起来，大吵大闹的。她们是有多热爱自己的兴趣啊！桐乃和那些人都真的那么生气，真是不简单！桐乃和那些人，都热衷自己喜欢的东西到这种地步，让我看得都快要觉得自己很不好意思了！可是从那一刻开始，她们就是伙伴了，是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朋友！”
不久之前的我，连想都想不到我会做这种苦差事。即使是现在，一个字一个字，我每次开口都会吓到自己。
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么激动的一面。可是普通、平凡、平庸、悠悠闲闲地过我的人生——我的这个信念，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但是不久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的确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因为接受那家伙的咨询、照顾她、看了很多之前不曾想过要去了解的东西，所以我受到影响了。改变的人其实是我。
还真是不想承认，自己受到那些诡异的人们和无法理解的事物影响。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从那些家伙身上得到“什么东西”而改变了。我变笨了，变成丢脸的家伙了。
所以，即使是眼睛泛着泪光。
我可以像这样勇于面对这个可怕的老爸了。
“当然，我完全无法了解那些家伙的兴趣。虽然我无法了解，不过热衷兴趣是这么糟的事情吗？这种行为不是非常珍贵的吗？！你说啊！不是可以这么轻易舍弃的东西吧？！”
“所以……你是要叫我放过她吗？同意她那种只会带来不好影响的无聊兴趣。”
老爸站了起来，看着我。那个比桐乃还要可怕一百倍的眼神贯穿了我的心脏。
好像会一不小心尿出来，我现在就想立刻跪下求饶。
“你说那是只会带来不好影响的无聊兴趣……”
就是这个时候——我下定了要拿出王牌的觉悟。我毫不犹豫地接近老爸，拿出包包里的东西洒在桌子上。啪！首先，我丢给老爸的是桐乃的成绩单。
“喏……你看，这个吓死人的成绩。全县前五名耶，而且不是只有这一次而已吧？那家伙的成绩向来如何，老爸应该是最清楚的。”
“那又怎样？桐乃是为了要遵守和我的约定，只不过如此而已吧。所以我才允许她穿那种轻浮的衣服，也允许她从事模特儿之类的活动。”
“还有呢……”
我接着丢给他的是，许多的奖杯和奖状。
其中最新的一个是，去年某田径大会的东西。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看看！全部都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这个是小学的！这个是幼稚园的！可恶，为什么她有这么多？我收集起来之后都吓到了！喂！老爸！你的女儿，不是很厉害的家伙吗？”
“我知道，那又怎样。”
“什么那又怎样！小鼻子小眼睛！她不是头脑好、运动行、多才多艺——和我大大不同的女儿吗！她不是很厉害吗！只不过是有一个奇怪的兴趣，那又怎么样！有什么关系！就宽容一下吧！你那引以为傲的女儿，只不过是有一个你不喜欢的地方，就严厉地说教，还骂哭她，甚至叫她把她珍藏的东西丢掉——这太超过了吧？”
“这就是父母管教小孩的方式。”
可恶！我全力说出我的主张，老爸却完全不为所动。
可是我还没完呢。啪！我丢给老爸一本厚厚的书。
“……桐乃的相簿吗，这又怎么了？”
老爸的口气，有稍微变得温柔一点点。这是很大本又很厚的相簿，放有桐乃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里面有非常多的照片。
有婴儿时期的桐乃，睡在婴儿床上的照片，有被妈妈抱着的照片。
有幼稚园的发表会上演主角的照片——有七五三的照片、有幼稚园毕业典礼的照片、有小学入学典礼的照片，还有运动会上跑第一名的照片……
当然这些全部都是老爸亲自用非常贵的单眼相机照的。
老爸眼中的桐乃是什么样子，即使只有这些照片，也能完全明白了吧。
可是我的照片真的是一张都没有呢。
“京介……我问你拿这个出来要做什么？”
“不要急……”
啪！我又丢了一本薄的书给他。老爸的脸色很明显地改变了。
“…………！”
“……我拜托老妈借给我的，她说这个是老爸的宝物。”
我给老爸看的是一本剪贴簿，里面贴着的是从Teen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有非常眼熟的染着棕色头发的模特儿，穿着流行的衣服、摆着姿势，照得很清楚的照片。
好几张、好几张照片，贴了好几页的本子。
恐怕是桐乃从出道以来的照片，全部都被很宝贝地收藏着。
还没当父母的我，不了解有女儿的老爸的心情。
可是我还是可以想象得到。
“其实你很高兴吧？嘴上说不赞成，却还买登有桐乃照片的杂志，还剪下来收集……”
“……不要乱说，我当然要确认女儿在做什么工作。”
从他这种说法，我就能确认他和桐乃真的有血缘关系。
“然后呢？确认之后……老爸觉得呢？是老爸有偏见的那种轻浮的工作吗？”
我一边一页页地翻着剪贴簿，一边说着：
“应该不是吧？不然就不会把她工作的样子，弄成这样像宝物一样的收藏……我说的没错吧。”
像在走钢索一样的紧张感。我和老爸四目交接。真可怕！但我没有胆怯，没有把眼睛别开。
老爸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是不需要顾忌的工作。但那种打扮，我现在还无法认同。”
“那么，这个如何。”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最后的照片。
“！”
照片里的是，桐乃和黑猫、沙织三个人。
这张是沙织今天用手机的相机拍的照片。
这是在星巴克和桐乃说话的时候，从桐乃手机里的照片列印出来的。我要跟桐乃拿照片的时候，她还跟我吵了很久。
“这看起来像是必须顾忌的东西吗？”
“…………”
这是在网聚上照的，桐乃和朋友的照片。
她们三个人挤在一起，用小小的镜头照下来的。
一个人把手臂往前伸，轻轻地拿着相机。
剩下的两个人，即使在争吵，眼睛还是看着相机。
“只有不好的影响，是无聊的兴趣？”
她们吵闹的对话似乎现在也能够听到……从桐乃皱着眉头的脸，可以看出她隐藏着的真正心情……是张令人感到欣慰的照片。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也许老爸你不想承认——这就是她从兴趣中得到的东西！”
那是——
“这本相簿是和家人一起笑的桐乃……这是因为模特儿的工作，穿着流行的衣服、摆着帅气姿势的桐乃。这是在网聚上和御宅族朋友并排坐着，皱着眉头吵闹的桐乃——这些全部都是桐乃！因为有这些，她才能做她自己！只要少了任何一方，她就不再是自己了！”
我现在喊的，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听到的桐乃说过的话。
可是我并不是在代替她说这些话。
现在跟老爸说的，是从我肚里涌上的，我自己的话语和情感。
我抓着老爸的前襟跟他说：
“听好了……！看了这个，如果老爸还是要说不能认同她的兴趣……我就代替桐乃揍你！你明明就什么都不懂，不要随便乱说！”
老爸依旧严肃地看着我，只有一点点——瞠目结舌的样子。
不久后，他用那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了：
“……我了解你说的了。”
血管浮现在他那张黑道大哥的脸上，样子十分可怕。
真的就像鬼一样，抓着他前襟的我非常害怕。
“我暂且收回很无聊的这个指责。我的确对它完全不了解，我承认我说话带有偏见，这样行了吧？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许可桐乃的兴趣。”
“……真……真的吗？”
就在刚才，我把自己的心情全对老爸表明了。
刚刚的大叫只是凭着一股意气，没有什么有逻辑的道理，单纯只是乱七八糟的恳求。
即使如此，只要拼命地传达，对方还是会懂的吧。
我可以许可桐乃的兴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这场胜负就是我赢了。
可是老爸继续说了：
“不要让我重复同样的话。可是只有一部分，我并不许可那个盒子里装的那种怪东西。这不是东西好或不好的问题，和我的不了解或偏见也都没关系。你想想看那个18禁字样代表的意义。”
这句话总算出现了。我放开抓着老爸前襟的手，表情痛苦地陷入沉默。
老爸说的非常正确。因为那是18禁的东西，未满十八岁的家伙有那个不好吧。
可是假设这点乖乖地听老爸的话……桐乃大部分收藏品都会被丢掉吧，那就没意义了。
不管怎么想，关于这点老爸是对的。虽然是对的……我还是有反驳的余地。我大概有猜到他会说这种话了，所以……我姑且有想到一个对策。
“…………”
虽然是有想到对策……可是，老实说，就只有这个我不想实行。
从未发生过的挣扎，在我心中激荡着。
这样做真的好吗？为了那种妹妹，我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但是今天的我整个人都很奇怪，怪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于是……我的头脑，同意了使用这个对策的方案。
我说了：
“……桐……桐乃没有设有年龄限制的东西啦。”
听了我这么说的老爸，就像是要冷静下来似地闭上双眼，动了动眼皮，然后突然用力地睁开眼睛。
“哇啊！”
他用着像是要掐断我后颈般的力量，把我抓起来，然后掐住我的头，硬是把我的头转向DVD盒的方向。呜啊啊，超痛的啦！
躺在盒子里的就是那片光碟，上面清楚地写着18禁的字样。
“你这家伙……竟然在这种时候说谎……！”
“不……不是啦！”
我从那些家伙身上得到“什么东西”而改变了。我变笨了，变成丢脸的家伙了。
所以我必须要实行这么无谋的策略：
“这是我的啦！”
这是我这辈子最糟糕的发言。
“所以这个绝对不是桐乃的啦！是我托她保管的我的东西啦！所以可以不用丢掉吧！？”
这应该是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的场面了，就睁大眼好好看看吧。
额头浮出血管的恶鬼，面无表情地吐了我的槽：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可是这个是要放到电脑里玩的游戏吧……我们家有电脑的……应该只有桐乃……”
喔，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清楚。我的脑袋及时想到一个借口：
“那……那是，我跟桐乃借电脑玩！”
“……啊、啊啊啊！你……的意思是说，你在你妹妹的房间，用妹妹的电脑，玩对妹妹做些下流事情的游戏吗？”
“超好玩的！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的脸被揍了一拳而飞了出去。转了好几圈之后撞上墙壁。
我是超级大白痴吗？至少说我是跟她借笔电，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的啊！
“……唔……呜呜……”
我的视线模糊，嘴里血的味道散开来，接着头痛、意识涣散。啊……我已经不行了……这下……也许会死……
可是还没完，我怎么能在这里结束……
我仍旧躺着，抬起脸，一边哭着一边说。
听好了……我那像圣人般清纯的借口——
“总之，那个是我的东西！高中生有18禁的A书也没什么关系吧！老妈也同意让我留着我床下的收藏品！那个游戏也和A书一样啦！有什么不一样吗？你说啊！没有吧！所以我绝对不——会丢！哈哈！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会舍命保护它们！老爸，你给我听好了！我啊，动画也好，成人游戏也好，我都超、级、喜、欢的！说我爱着它们也可以！把它们丢掉的话，我就不再是我了！成人游戏是我的灵魂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自暴自弃地叫着。
“知道了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
接受了我灵魂的呐喊的老爸，就像是低血压发作似地步伐蹒跚起来：
“你……你这……你这……”
他像是头部受到强烈的撞击，按着太阳穴：
“笨蛋儿子！随你便！我不管你了！”
那是前所未有的大叫。我打从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爸这么生气。
可是他似乎没有要宰了我的意思。老爸气呼呼的，上上下下地动着肩膀。突然，他转过身去，“哒哒哒”地离开客厅。
好，我赢了。我按着我满是鼻血的脸，浮出微笑。
呼……如何啊，桐乃……你的收藏品……我一个不漏地全保住了。
嘿嘿嘿……完全无法收尾，很像我的下场。
我到了集合的老地方，我那戴着眼镜的青梅竹马，如往常般早就先在那边等我了。然后就一如往常般，她拿着书包在裙子前面挥着，笑嘻嘻地叫我：
“小京，早安。”
“喔，早安，麻奈实。”
这是十分常见，随处可见的早上的一幕。
啊，真安逸。果然我平常就是得这么过生活。
我的名字是高坂京介，今年十七岁，就读于附近的高中。
这么说自己可能有点怪，我是个非常平凡的男高中生。
今天早上也和朴实、平凡的青梅竹马，一起悠闲地去学校。
如何啊，有点羡慕我吧？所谓的平凡就是指，和周遭的人齐头并进、脚踏实地地过生活。所谓的平淡，也就是风险比较低的意思。
平庸万岁。万岁，平凡的人生。
可是不平凡又危险的生活方式，也有它好的地方。
——我最近开始也会这么想了。
开心、热闹，有时候还会觉得非常害羞。
那是超越我的理念，不用脚走路，像是飞在天上的生活方式。
我已经自己亲身体验过了。
“小……小京，你的脸怎么了？”
“嗯？啊啊，这个吗？”
我朴素的脸应该不会让她如此惊讶吧。但我不否认，因为麻奈实指的，应该是我脸上贴着的超大块撒隆巴斯吧。
“该怎么说呢……发生了很多事。”
真是的。还真的是发生了很多事……在我的人生当中，这一小段插曲特别印象深刻——大概会让我终生难忘吧。
那个超级自大、讨厌我的程度就像讨厌垃圾一般的妹妹，找我帮她做她秘密兴趣的人生咨询。
我和那家伙，在这短暂的时间中说了好几十年份的话。以往不曾想过要去了解、关于她的事情，也知道了一点点。
可是，如果要说我跟她之间冷淡的关系改变了，倒也没有。
还是老样子，我最讨厌妹妹，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
那家伙也和往常一样，今天早上也是，把我当路边的石头一样无视。
算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改变。
嗯，你觉得很奇怪吗？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件，我这么努力地去完成它们，妹妹对我的好感度，应该会一口气上升很多才合理吧？
别开玩笑了！不要让我有不愉快的想象！首先这并不是游戏，我认为人生基本上都是不合理的——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是我的人生。
喔喔，我太兴奋，把话题扯远了。回来回来。我想想，的确昨天我帮助了妹妹，说服老爸，让他认可桐乃的兴趣。
可是我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想让她感谢我才做的。我不是会要求回报的人，这也不是因为有谁这么说过我才这么说的。
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只是我自己随意地多管闲事而已。
所以这个结果，还有我得到的代价都是在自己心里的，不是能从其他人那里得来的东西。
“是吗……发生了很多事情吗……”
“是啊，发生了很多事。”
虽然不是有什么收获的事情。
“辛苦你了，小京……你很努力了吧。”
得到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的青梅竹马的和缓慰问。
“还好啦。”
对我来说，这就是相当大的回报了。
这天的放学后，我从学校回到家里。和平常一样，妹妹在客厅讲着电话。
“我回来了。”
基于礼貌，我试着跟她打招呼；不过她不但没回应，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穿着水手服的桐乃坐在沙发上，穿着超短迷你裙盘着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对着手机很开心地“咯咯”笑着。
她的笑脸的确很可爱，不过她以后也都不会对我这么笑吧。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什么？你真的有好好看过了吗？我是说DVD版耶？那你为什么会有那种结论！真不敢相信，所以我就说邪气眼女的感性有问题……真是的，算了，你也差不多快从厨二病毕业比较好吧！再见。”
什么对话啊……
桐乃挂掉电话，粗鲁地丢下手机。她让我受到相当程度的惊吓。
不过这家伙也是，和以前的她相比也有一点改变了吧。
没有我，她也是做得很好啊……不是吗？
总之这下桐乃的烦恼就解决了。
所以这次是真的，不适合我的人生咨询……我的任务结束了。
我在心中自言自语，打开冰箱门，拿出纸盒装的麦茶，倒入玻璃杯，一口气喝完。呼……我百感交集地叹了一口气。
安心感、满足感，还有些微的寂寞感闪过脑海。
我抖抖肩膀，想要离开客厅的时候……
“喂。”
“……嗯？”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她叫住我，我回头看她。
然后，妹妹用她那总是不亲切的口气，脱口说出了惊人的事情：
“因为我还要，人生咨询。”
…………真的吗？
由于过大的绝望感，我慢慢……地，眼中浮出泪水。
我依旧握着门把，一动也不动。
“还有——姑且，那个……”
桐乃对着我，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的眼睛。
她只说了一句话，很害羞地微笑着：
“谢谢哥哥。”
她说得很清楚。
然后她很快地把头别到其他方向。
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她好像有脸红。
“……………………”
我瞠目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再怎么说，这都应该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我非常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又同时在内心这么想着……
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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