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系】《星辰已逝》(第一部,14楼更新第三章,争取每周更新)
所有的小说都是写人。
什么样的人?美丽的,丑陋的,崇高的,卑贱的。诸如此类,许多许多。
塑造人,然后展现他们的生活,那些我们一般接触不到的生活,有好有坏。这就是小说的本质。
所以,我希望我笔下的人,是活生生的,有着他们的身世,喜好,性格和行动,有爱有恨,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人。我可以为他们创造命运,但面对命运,必须由他们自己选择。
这样当然很难。但身为作者,必须尽力做到。这是我们的责任。
小说比较长,争取每周能更新一章。
星辰已逝
序
你的过去是一个漫长的谎言。
你的未来将会在他人的手中。
现在,
你的命运扼住了咽喉。
第一部 神与钢铁
第一章
静海冰冷而沉寂。地球有一半浮现在虚空中,带着蓝色、冷漠的光。在它背后是整个宇宙,像一块镶满钻石的黑天鹅绒。
如果此时有一个身穿增压服的人站在寒冷荒凉的月面,用一架望远镜仰望群星的话,也许他可以看到在地球的方向,有个东西正像流星般飞来。那是戈达德号,属于联合政府的大型空天飞机,人类制造的最为精密复杂的机器之一。但在茫茫太空中,它也只是一粒灰尘。
水阳从23个小时的沉睡中清醒过来,一动不动的被封闭在他的座舱中。这是个两米高的密封金属箱子,一具真正的棺材,它的舱门只能在降落后打开。地球已经距他38万公里之遥。他透过2.5厘米厚的透明有机玻璃面罩,在沉重的呼吸声中,盯视着仪表板,思索着。
与他同时登机的还有另外的39个士兵。写在手册上的人名,他几乎都认识。对于他来说,他们并非仅仅是一个个字母。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些人曾和他并肩而战,有些人则是初次见面。而有一天其中的某个人也许会救他一命,或者带他去死。
他能感到重力的逐渐增加。空天飞机正降低高度,从低轨道开始减速,机腹处的六个反冲喷口不断喷射出气体。它不会降落在月面,当速度和高度都降低到足够程度时,机腹的舱门将会打开,把装载着这40个金属棺材的登陆舱投放下去。
他脑海中浮现月球表面亘古不变的灰白色荒漠,数十亿年来一直悬挂在夜空之中。曾经只能在夜间仰望,现在却仅有咫尺之遥。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确定登机前打的催眠针剂不会再有任何影响。他身穿的宇航服是轨道空降突击队动力装甲的改进版本,在原先的设计上增加了供氧设备和营养供应系统,以及更大型的电池,并在关键部位加装了重型装甲。整套设备重达350公斤,仅在月球重力下使用,可以保证一名士兵在真空环境中存活三天。
一个人工合成的冷淡女声在通讯线路里通知他做好降落准备。水阳站回原处,用拘束锁扣住双肩、腰部和腿部。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着。
当登陆舱脱离空天飞机,向月球表面坠落时,他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2052年。新千年的头半个世纪结束时,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加安全。欧洲—东北亚—北美间的气氛因能源供应问题依旧紧张,而强制和平部队对拉美事务的干预最终被证明是一个错误。在巴西和委内瑞拉地区的大规模战乱结束一年后,这支特遣部队的精锐——轨道空降突击队的残存人员被组织起来运送到月球进行低重力下的作战训练,以在未来的数年间有一支足够强大和忠诚的武装用于保卫在月面的科研和火箭发射基地。
三十米长,重达21吨的巨大合金箱坠落在月面时仅仅是轻柔的震动了一下,舱门打开了,从着陆点到基地大门有两百米远左右,道路两旁,每隔二十米是一组作为路标的氖光灯,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光芒。
在舱门打开前他换上了另一瓶氧气。新鲜,冷沁的纯氧充满了宇航服。那种刚刚脱离地球引力时产生的不适感又回到了他身上。水阳沉默的走下飞机,跟随着队伍沿道路缓慢前进。他们用着在范登堡的训练中心学来的袋鼠跳式的步伐:双腿向后蹬,跃到半空中时就预先做好下一次跳跃的准备,然后重复。身穿的沉重盔甲使这40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弗兰肯斯坦的失败作品。
训练基地是一个由半球形核心和周围封闭的管道群组成的建筑。巨大,干净整洁,灯火通明。墙壁呈乳白色。他在入口处接受了一个长达10分钟的身体检查,然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营房。
他用标志身份的磁卡打开气密门。这是个弧形穹顶的长方形小房间,四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枪架固定在墙壁上,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落下来。一个人站在房间正中,听到他进门的声音,转过身来。
水阳打量着那个人,身高大约1.7米,体型偏瘦,有着结实的肌肉。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的姿势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短发是灰色的,下面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头发同样颜色的眼睛冷静无情。这个人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利刃,这个人不会在子弹横飞时心惊胆战,不会在你身受重伤时独自逃生。这个人站在你的背后和侧翼时,你就能够无所畏惧的前进和开火。而他了解这一点,这种了解来源于他们共同的十年经历,来源于燃烧的街道和炮火覆盖下的掩体。
罗塞塔·赫胥黎露出一个疲倦而友善的微笑。“我们以为你死了。”
“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水阳走过他身边,把行李扔到床上。
“你被调走时有人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罗塞塔说。“毕竟,你去的是——”
没有回答。 “其他人呢?”
“段小磊和胡子马丁。出去了,马上就到。”
只剩我们四个!突然间,他自己的声音在心中响了起来。杨森林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个力大无穷的黑人,我们喊他大个子特德;武田铁夫,那个厉害的日本小子;还有巴里·内维尔,我们的随队军医,无所不能的家伙。还有其他那些优秀的人——
他们都死了。你知道。在圣保罗,在拉布里亚,在马代拉河,在伞降中,在雨林里,在街道上,还有那些你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地方。他们与你同一天参军,在同一个排的同一个班,参加了很多场同样的战斗。但他们死了,你却活了下来,因为一些你永远猜想不到的原因。
两个男人沉默着。他的视线越过硬铝合金墙壁上一个两英尺见方的有机玻璃窗,落在外面以黑暗为背景的灰白色沙地上。那里是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而更远处能看见地球。蔚蓝色,有着美丽的白色云层,翠绿和棕色的大地。在太空中多么优美的旋转……
他们是你的战友,他们是你的责任。
“该死,”水阳突然皱起眉头,“你已经适应重力了?”
“我比你早来24个小时。”
公元2000年。基督降生后的第三个千年以一连串火光与血开始。这是个霸权与均势共存的年代,这是个人人寻求安全却没有安全的年代。全球化带来了国家间越来越相互依赖的经济,也带来了越来越多的不满和偏执。仇恨不再局限于口角,时有发生的暴行和动乱被或真或假的信息瞬间传遍世界。接踵而至的是恐慌、愤怒和狂热,如瘟疫般从一个地区蔓延到另一个地区。越来越难以控制自身命运的各国无暇他顾,唯求自保。
这是军火商们热爱的年代。他们从那些一度试图称霸世界,现在却不得不依靠出售毁灭为生的国家购来大炮、坦克、战斗机以及一切曾经几乎把整个西方世界推向毁灭边缘的先进武器,再把它们装备中东的原教旨主义毛拉、非洲的部族首领、南美的毒品卡特尔、欧洲的种族主义者和新纳粹分子。职业雇佣兵们则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寻找着战场,为任何出得起钱的人卖命。世界如人们所愿的改变了,却没有变得更好。
联合国在这个年代不得不放弃软弱无力的政策,以曾经被罗马帝国、大不列颠和美国试图使用的方式维持和平。第五位秘书长的夙愿在他卸任的六年后得以实现,其规模甚至比他设想过的还要大得多。此后的半个世纪间,联合国强制和平部队奔波于世界各地,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直到2050年。
他们的训练在全部抵达后的第八个小时开始了。80名士兵,根据他们从前的履历,被分为20个作战小组。每个小组都包括一名尖兵,一名火箭筒/机枪/狙击步枪射手和两名突击步兵,搭乘一辆电池动力并带有车载武器的轻便车。他们是最小的独立作战单位。月面部队的指挥官(他同样是一名小组成员),通过战术通讯网直接向其他小组下达命令,派遣他们中的一个或几个完成任务。而在紧急情况下,小组有权自行决定其行动而不必请示上级,只要事后能证明这项决定对战斗有利。
这样做的结果是减少了指挥链的大量不必要的冗余,战术通讯网的负担也一下子无影无踪。而节省下来的财力用在了训练、建设月面基地和装备更好的武器上。在这样的时代,即将正式成立的联合政府不得不精打细算的节省每一分钱。
而威胁仍在与日俱增。战争的阴霾在世界上空缓慢成型,对于旧体系的不满导致了巨大的愤怒,这些愤怒从未被完全消灭过,在一次次被压制后变得更加危险。在某一个时刻,它可能会像岩浆般喷射而出,摧毁一切。
即使被包裹在最致命的武器装备中,使用武器的人依然是战争的关键。从阿尔戈斯人的年代起,人类就在涉足过的每一个地方交战,而最后决定胜负的总是士兵。
第二章
罗塞塔·赫胥黎匍匐在一座小环形山脚下的防御阵地中,被这座不足百米高的小山丘所投下的阴影笼罩。
他的前方,经过一个四十五米长的缓缓下降的斜坡,是一小片开阔地。地形崎岖不平,是上亿年来火山活动和陨石的结果。灰白的沙砾和碎石一直铺到天边,偶尔,会露出光滑的黑色熔岩层,然后被无穷无尽的星空淹没。这里是如此安静,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更加寂静无声。有时,这种寂静会使人们忘记,在他们的宇航服外面,是一个地狱般的世界,一个没有空气,充斥着致命的宇宙射线,昼夜温差大到任何生物都不能在此处生存的世界。
他已经关闭了身上的大多数设备,使自身的散热保持在与背景温度相同的水平。无线电维持在静默状态,唯有内层的循环风扇在无声无息的旋转。
头盔显示器的左上方,一个绿色半透明的数字跳动着:格林尼治时间15:40,但在这儿没有任何意义。另一个数字——就在地球时间的下方,67:53:09,则意味着再过不到三个地球日,他们就会陷入长达两周的夜晚。
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惧感……
他提醒了一下自己正在哪儿。他隐藏在精心构筑的防御阵地中,和自己的小组成员在一起,他们的能力在过去的战争中被证明出类拔萃。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身穿可以使他们在真空中生存3天的动力装甲,能用热成像仪在最黑暗的地方视物。
最重要的是,这仅仅是一次对抗演习,他被承诺过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但他仍然有种感觉,如果不说些什么,交谈些什么,就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被扔在这个荒凉无比的星球上。
这全是因为寂静。该死的寂静。他想。在地球上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但无论多么安静,你总能听到些什么:鸟叫,人的低语声,风声,树叶哗啦哗啦摇动的声音……那些声音平常你绝不会注意,甚至从来没想过它们的存在,从来没想过它们和生活中的许多被忽视的东西一样不可或缺。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听不见枪炮声,没有士兵的怒吼和惨叫,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同伴。只有那种折磨人的,死一样的寂静包围着你,一点点渗透进你的骨髓。直到你被人击中,惨叫着倒下的那一刻。那个时候,你自己的声音会充斥着耳朵,好像要到永远……
都说我们这些人比普通人更加坚强。但什么叫做坚强?参加过战争就会变得坚强吗?我知道这样的事:身经百战的军人,却在这样的寂静下发了疯。因为他害怕……你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一切,以为自己早已不再害怕任何事物了。但你错了。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它潜藏在你内心深处,被你受过的训练束缚着,更重要的是,你的战友就在旁边,你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和喊叫,怒吼和呻吟。你知道他们不会弃你而去,你也知道你的恐惧可能会害死他们,你也会死。但在这里,在这个你必须独自面对自己和整个广大无边的宇宙的时候,恐惧就会浮上来……
以前的人是怎么做的?最后一场在月面进行的武装冲突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和在这里发生过的其他许多战斗一样,它不会被历史记录下来,更不会被世人所知。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数百个战士穿着简陋的增压服,用57毫米火炮和突击步枪在荒凉的月面生死搏杀……英雄们的壮举如今已无人知晓,懦夫们的尸体也已被尘埃覆盖。只有月球仍然不变,亘古不变。嘲笑着我们这些浪费生命的傻瓜。
一个混杂着些许杂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段小磊,报告前方情况。”水阳在小队的无线电通讯频道中说。听上去相当平静,并不显得焦虑或者疲倦。他隐蔽在罗塞塔东北方向的单人掩体中,身上的动力装甲,和罗塞塔一样,也安装了一个无线电控制的断路装置。当被特制的易碎弹头击中时,这个装置会自动切断战斗服的电源,让中弹的人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无法动弹。
最近的二十四个小时以来,他和段小磊的对话是罗塞塔唯一能听到的东西。段小磊会用装在他头盔上的单片镜对前方进行一次扫描,并与附近高地上转接过来的影像加以对比,然后回答:“开阔地无任何异常,确认完毕。”
但是这次没有回答。
“段小磊?”
他听到有人发出一声遥远而漫长的哀叹。
“段小磊?”
“前面什么都没有!你明明知道这天杀的地方根本不会出现任何东西,为什么我们还呆在这儿?整整四十个小时——”
“就没耐心了?”
“去你的。”
在信号的另一端,水阳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是在三年前加入突击队时认识段小磊的,这个缺乏耐心,总爱喋喋不休的年轻士兵有着俊俏的脸蛋和女人喜欢的漂亮眼睛,以及充满促狭魅力的笑容。一头黑发总是剪得很短,紧紧贴在头骨上。
水阳从未低估过他,也从不认为自己真正了解了他。他知道段小磊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加安静,知道在这个人貌似简单的外表下,隐藏着常人无法企及,甚至难以想象的意志力。唯有这样的意志,才能使他克服天性中的缺点,成为强悍的侦察兵。
而这样的意志是不可能天生具备的,在它的背后,往往是某些黑暗的秘密,某种异常可怕的磨练。
还有阿尔伯特·马丁,他小队的第四个成员,一个温文尔雅,比起他的军人身份更像是一个学者的人。起初有人怀疑过他的能力,但在他表现出自己多么会杀人后,那些人就闭上了嘴。
每个人都叫他胡子马丁,水阳从没搞清过这个绰号的来历。在他印象中,阿尔伯特·马丁已经很久没有留过胡须了。
“说点什么。谁把我们发配到这儿来的?”
“他说的对。”罗塞塔插了进来,“我们该放松些。已经太久了。”
“阿尔伯特,注意左方。”
“没问题。”
“到底是谁决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设下前哨站的?在哪里都是一样。环形山之间能有什么区别?谁能认出来?”
“闭嘴!我不是决策者。这里是附近唯一能通行的地段,我敢打赌他们会试着从前面穿插我们的防线。”
“那么为什么他们还不来赴约,中士?我们被抛弃了?”
“因为他们不是你那些女人!别乱动你的屁股,要让自己看上去像块石头。”
“如果真有人来了,他们会把他的屁股看成块石头的,可能还会放两枪。”
“得了吧!如果真会有人来的话——”
“开阔恐惧症的一种。因为长期在封闭的、密不透风的地方生活,当暴露在星空下时就会感到恐怖,会出现一种特别的狂躁症状——”
“我上周看过他的心理评估报告。他很正常。”
“也许他只是无法适应从前三倍的工资——”
“等一下,有点不对劲。”
“段小磊?”
“望远镜的信号消失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一定是故障。中士?”
“同意。动作要快。阿尔伯特,掩护他。罗塞塔,保持警惕。”
“收到。”
他看到段小磊从藏身之处中爬出来,开始摇摇晃晃的攀上那座环形山。这个突发情况使水阳有些担心。墨菲定律总是有效的。接下来会是什么?
“有根线短路了,”段小磊的声音再次传来,“给我五分钟。”
“明白。我们会掩护你。”水阳说。已经四十个小时没动静了,但愿我只是杞人忧天。
搜集情报主要是为了得到两个问题的答案:敌人在哪儿?他们在干什么?从前的战争中,为了知道这些事情,需要付出血的代价。但在21世纪,人们在这方面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进步。
在五平方千米内,均匀放置着二十台小型传感器,它们能用探测地面异常震动的方式感知周围的一切情况。这种仪器只有一个拳头大,可以很容易的伪装起来,并和布置在1000米距离内的其他传感器相连结,形成一张覆盖战场的网络。
然而仅仅只有这些是不够的。这张网需要一个中枢,这就是那台在环形山的顶部架设的“望远镜”。从本质上说,它是一个多功能的战场监视与接收设备。除了具备那些体积较小的同类的所有功能外,它还能够用光学、主动红外线和热成像进行直接观察,并且能对附近的无线电讯号进行监听。最重要的是,它负责接收从其他传感器发过来的信息,加以处理后发送给那些想要知道山头的后面是什么的人们。
这台设备是第二代产品。比起一年前那台重半吨,必须用一辆卡车装运的前代,这一台仅有三十公斤重,而处理器的效率却提高了五倍。
“好了,”段小磊说,后退几步,“我会调整一下信号输出——见鬼,”他喃喃道, “15号传感器有反应。”
“方位?”
“两点钟方向。直线距离1800。他们应该会从山中间绕过来。从震动频率和强度来看是两吨级的运兵车,肯定是M726型,数量不超过4辆。”
“继续观察,”水阳说,“全员战斗准备。”
过了5分钟,段小磊说:“我能看到他们了。”
“把图像发过来。”
一张半透明图像出现在水阳的视野中。四辆银灰色越野车,外形低矮,棱角分明,装备六个可以轻松跨越障碍的轮胎,车顶上架着可怕的点50机枪。图像的右边给出了方位和时速。他把通讯调到小队间频道。
“4号前哨站呼叫T组,”他说,T组是“老虎”分队的简称,他们由四个小队组成并携带重型武器,在各个前哨站之间巡逻。“区域Foxtrot-Charlie41,M726,4辆,速度15。两点钟方向。预计6分钟内接触。重复一遍,4号前哨站,区域Foxtrot-Charlie41,M726,4辆,速度15。两点钟方向。预计6分钟内接触。完毕。”
“T组收到。你们能否避开?”
“恐怕不行,”水阳回答,“我们必须接战。我需要支援,要快。”
“我们马上到。”
他再度转换频道:“段小磊,把望远镜搜集的信息发给T组。”
“好的。有辆车停下来了,”他忧心忡忡地说,“在观察这边。该死!信号消失了!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一定在进行干扰。我们怎么办?”
“冷静!呆着别动。他们看不到我们。”
“为什么没申请遥控杀伤地雷?”
“没批准。”
“数量比预计的要多。计划不变?”
“计划不变。我们在这里进行阻击。阿尔伯特,准备好导弹。”
“准备完毕。”
“很好。我们干掉他们。”
“明白。”
“这太冒险了。”
“没错,险中求胜。还有异议吗?”
他举起步枪:“倒数计时。”
3辆满载士兵的越野车仍然在不紧不慢的向前驶去。另一辆停在后面观察情况。他们预料到了可能存在的威胁,但却低估了威胁来临的速度和程度。
阿尔伯特·马丁从掩体里探出头来,将一支PLAT-3B反坦克导弹发射器举到肩头。从望远镜传来的数据流入他的个人计算机,经过对距离、角度和方位的计算,这些数据被自动输入导弹发射器的火控电脑,并将结果呈现在他眼前。
他调整好攻击模式,默默的等待着。10秒钟后,马丁按下发射键。导弹喷射出的尾焰在月球的黑暗中是一个稍纵即逝的亮点。
像一朵飞射的礼花,它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而致命的红色圆弧。只用了0.3秒就穿越了400米的距离,在任何人能够反应过来之前击中了目标。一道明亮的橙红闪光过后,第一辆运兵车不动了。
这是开始的信号。水阳、罗塞塔和段小磊同时扣下自动步枪的扳机,第二辆车的车顶机枪手立刻被消灭。整个车队不得不停了下来。
但第三个机枪手的运气,或者说是本能拯救了他。当导弹爆炸时他往后一缩,正好用防盾挡开了两颗致命的子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驾驶员们按下了发射烟雾弹的按钮。在马丁把第二枚导弹装进发射筒的几秒钟内,浓密的白色粉尘形成了一道可以遮蔽视线的高墙。
这仍在计划所考虑的范围中。水阳抓住机会开了三枪,干掉了一个刚跳下车的步兵。随即,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阿尔伯特!”他喊道。同时俯下身去,把步枪对准烟雾。
这是场怪异的战争。马丁心想。即使已经受过了训练,但一次对抗演习仍然是另一回事。没有习惯的枪炮声,没有硝烟和火焰。只有在静默中一闪而过的微弱光芒。双方都在用头盔上的热成像仪互相观察,伺机狙击暴露在外的目标。粉尘阻挡两边视线的时间刚好够他重新装填。而且他看见有人正在向山顶制高点爬去。他用能在六分之一地球重力环境下达到的最快速度举起PLAT。
一梭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阿尔伯特·马丁仰面朝天倒在尘土中。
“他给搞砸了。”罗塞塔冲他喊道,“现在怎么办?”
水阳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他此刻正忙于和两公里外的“老虎”分队联系。由于无线电信号的强烈干扰,传来的只有杂音和一些残破的言语片断。他唯一能判断出的就是他们也在受到攻击。
有人猛地撞上了他。水阳回过头来,发现罗塞塔正把自己的头盔顶在他头盔上冲他喊叫。他把通讯调回小队频道,刚好听见了后半句话。
“……援军在哪里?”罗塞塔问,“现在我们需要他们!”
“他们出了点小麻烦,”水阳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需要延误一点时间。”
段小磊插了进来:“中士?我们要撤退吗?”
“不,”水阳想也没想就回答,“再坚持一会儿。”
他思考了一秒钟,“我要去拿阿尔伯特的武器。”
罗塞塔点点头,明白不会有更好的主意。“我掩护你。”
水阳爬出掩体,他能想象到那些人正在向他开火,但四周仍然只有黑暗和寂静,只有想象中的子弹雨点般从头顶飞过。他打开背包后面的废气喷射口,接着双腿奋力一跃跳到半空中,跨越了差不多30米的距离,落在地面上。如果没有安装在腿部的缓冲装置,他的脚踝大概已经受伤了,但现在他只是感到一阵麻木。他卧倒在地,向五米开外阿尔伯特·马丁的单人掩体爬去。
现实永远比你计划的要糟。水阳想。马丁躺在他身后,头盔面罩的反光面已经打开了,看不到他的表情,无线电也被切断了,正忠实地扮演着一具尸体的角色。他皱紧眉头,拿起导弹瞄准。
一片火光在烟雾中炸开。他扔下发射筒,端起步枪。在从望远镜所接收到的图像中,代表运兵车的四个红色方块被摧毁了两个,另一个则已经失去了机枪手。现在能威胁他们的只剩下一辆车和一些步兵,而阵地还在他们手里,“老虎”分队也很快就要赶到。
他没注意有个东西在空中划着古怪的弧线向他飞来。卵形手榴弹在半空中爆炸了,放射出的强光像是点燃了一颗蓝紫色的太阳。
黑暗随之降临。
非常感谢楼上诸位的关注和意见,已放上第二章。[s:37]
第三章
花瓣飘落……
西南非洲,纳米布沙漠。昼间气温54度,夜晚气温零下10度。太阳像块从熔炉里出来的白热的铁,将无止境的高热倾泻在枯干的大地上。这里的最后一条溪流在一百万年前就已经消失了……但在这地狱的边缘也有生命。和那些在这里生存的动物一样,他把自己埋在沙子里,盖着的伪装网让他看上去也像是一堆沙子……
星光明亮。他从没见过这么明亮的星星,它们悬挂在清澈、无云的夜空中,仿佛在离地面只有几尺远的地方。一个由好几千颗闪闪发光的珠宝组成的圆盘……他在坚硬的冻土上挖出一个坑,等待着运载核材料的卡车经过,那卡车上的武器足够杀死8000万人……背后的那棵树在秋天有过美丽的红叶,但现在则是雪地上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影。战斗来临前那个夜晚多么寂静和美丽,夜风拂起的雪粒在星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淡蓝……
里约热内卢。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一座钢筋混凝土铸成的森林。一千七百万充满敌意的人群居住在这里,无数弹坑间遍布着锈迹斑斑的机器和只剩下焦黑骨骼的大楼。他们从一堆废墟冲向另一堆废墟,对儿童和老人开枪,用火焰喷射器清扫每一栋房屋,向教堂的窗口投进手榴弹,因为在那些画着天使的彩色玻璃后隐藏着黑洞洞的枪口——
黑珍珠。触手冰凉的感觉。
盆地的中心位置是一片已经开垦过的农田,在它周围,次生林带一直延伸到山坡上,遍布烧焦的树干,灌木和杂草。盆地的边缘则是四十英尺高的红树林,它们盘根错节的长在一起,密不透风的枝叶投下恶魔般的阴影并滴着肮脏,腥臭的水。
触手冰凉的感觉。火焰。
那条路比他想像中还要长,比他记得的还要长。天色暗淡下来,绿色的树叶好像火在燃烧。周围的景象旋转起来,而他则畏惧的看着它们。那条路通向街道。灰色的街道。大雨滂沱。路灯晃动着苍白、丑陋的光。
路消失了,变成冲天而起的尘土。
黑色和白色。
皮肉焦臭的气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下雨。
花瓣飘落。
花瓣花瓣花瓣飘落飘落飘落——
然后他醒来了。
他花了几秒钟适应房间里的光线。天花板是淡绿色的,划分成一个个方格。水阳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医疗床上。床的两侧安装着隔板,防止那些尚未完全适应低重力的人从上面摔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扶住床沿坐起来。
“你醒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说。“感觉怎么样?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水阳扭过头,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坐在那里,正看着他。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相貌标致,栗色的头发松散的扎在脑后,一双眼睛蓝得如同冬日照耀下的湖水。她佩戴着一枚少尉肩章。
水阳皱紧了眉头,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枚视网膜干扰弹……”
“看来你没事了,”她说,“过来,我要给你量一下血压。”
“我昏迷了多久?”
“六个小时。”
在床头放着一套衣服,水阳默默的穿上它,然后是靴子。整个过程中那女人一直饶有兴致的注视着他。她坐在一张乳白色的塑料桌子后面,桌上固定着一台电脑,还放着些表格和铅笔。
她给他测量了血压和心率,然后递过去一张表格:“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
他签了字,然后说:“我好像没见过你,长官。”尽管她很年轻,但军阶就是军阶。
她点点头:“我三天前刚调过来。东非新建的难民营急需雷大夫这样的专家,所以我过来填补他的空缺,”她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医务室,“和他很熟吗?”
“他是个好人,”水阳说,“我会想念他的。”
她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希尔维亚·潘。”
“很高兴认识您,女士。”
“我也是。”她说,“你现在可以走了,中士。”
他回到士兵宿舍,如他所料,一个人也没有。他查看了自己的个人信息,然后在桌子前坐下,开始写一份关于此次战斗演习的报告。
写到一半时水阳听到门滑开的声音,罗塞塔·赫胥黎走了进来。
“你该在娱乐室的。”水阳说。
“我们觉得该有个人过来看看。”罗塞塔观察着他,“看来我用不着问你感觉怎么样了。”
“嗯。”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换岗?”
“再过两小时。”
“要把他们俩叫回来吗?”
“不用着急,我要写一份报告。你可以抓紧时间睡一觉。”
“好。”
“铃音还好吧?”过了几分钟,罗塞塔突然问。
“睡你的吧。”
“两年——快三年没见过她了,”他自顾自地说,“九月份在圣保罗的勤务结束后,上头给了张休假证。我顺便去了你家一趟。”
水阳没有回答。
“没人在家。”他像是在说着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你楼下那个女人告诉我她已经搬走了三个月——”
他回想起在一个炎热的九月份是如何在那座喧嚣的城市里找到那栋破旧房子,一步步挪上满是灰尘的狭窄楼梯,然后敲响顶楼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铁门。他敲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楼下一个四十五岁,满脸瘤子的肥胖女人出来告诉他里面的人已经在三个月前就搬走了。
罗塞塔冲她敬了个礼,转身就走。第二天就回了营房。
“这么说你没有遇见她。”
“是的。你有她的消息?”
沉默了一会,水阳终于说:“她有一阵子没和我联系,可能是搬到学校去住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铃音近况如何?”
“如果她愿意,她会告诉我的。”
“也许我该睡了。”
水阳点点头,在他的个人计算机上继续输入下一段。
“……在60个小时的战斗演练中,设备出现了至少一次显示故障,该故障事后被证明是在低温下内部线路绝缘失灵所致,已记录在附件03-0012中。”
“SR-21SP和它的陆地型号一样可靠。它能在600米距离上有效压制敌人,所用的8毫米全威力弹足以在300米内击穿目前所有防弹衣,甚至对标准型动力装甲造成损伤。并且,比起在地面上时,我们可以多带一倍的子弹。”
“尚未在月面环境下对二级加速模块进行测试。”
突然他停了下来。有种感觉——某种心神不定的感觉进入了他的意识。就像有人偷偷钻进了你的脑子。然后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中枢神经。水阳站起身来。
不,不是恐慌、害怕或者焦虑。不是那种熟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强烈危机感,只是某种轻微、而且转瞬即逝的不安。像是带着某些讯息。但他没法抓住它。
很快那感觉就消失了,他把它记入脑海。和以前一样,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些感觉全是无稽之谈,但他的经验——来自许多人的尸体,告诉他直觉有些时候是真的。
水阳转过身去。罗塞塔已经睡着了,现在不是叫醒他的时候。他走到枪架前,取下一支大口径手枪。
这是支老型号的武器,点四五口径,没装指纹锁。黑色的枪身沉重结实。他卸下弹匣,取出十二发训练弹,把它们一一排列好。然后他拆开手枪,把零件整齐的堆到桌上。
他慢吞吞的做着这一切:擦拭枪膛,清理掉很少的一点火药残渣。然后给机件上油,再把它们装回去。最后重新装上子弹。
这消磨了一点时间。但是不够,远远不够。那种感觉留下的最后回音仍然在他的脑子里。他必须做些什么。
水阳把枪放回原处,关上计算机。然后离开了房间。
走廊寂静得像是通往墓穴的道路。十四个半球形建筑物构成的墓穴。连接它们的通道半埋在地表,内壁是浅灰色,安装在两侧和地面的灯管释放出柔和的白光。温度很低,空气中带着一股寒意,还有循环后那种干涩、酸苦的味道。每个拐角处都放置着用作掩体的障碍物,安装在走廊顶部的自动机枪无声无息的缓缓旋转。
水阳沿着通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距离,试着不去想正在基地的哪个位置。最后他在一扇气密门前停住。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喜欢这样静静呆着。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和妹妹一起住在孤儿院时,他就喜欢这样了。那时他是个安静的孩子。安静、羞怯、沉默寡言,总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偶尔会和其他人一起玩,但大多数时候,他会一个人躲在阴影里,远远望着其他嬉戏的儿童。
那个时候,就像现在,他的思维不在眼前,而是漂浮在很远的地方。
大人们从来没喜欢过他。他们喜欢的是他的妹妹,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孩,总穿浅色蓝裙子,黑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在那些人眼里,她是个完美的女孩,聪明伶俐,温顺有礼。和她阴郁沉默的哥哥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只有在谈论他妹妹时才会记起他,然后摇头叹息。
他们不喜欢他的眼睛,他们说那样的眼睛不属于一个孩子。他们还对他说过别的一些东西,绝大多数他忘了,但有一件事他还记得:他们说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人并非因为理解才会喜欢,而是首先喜欢某件事物,然后再试图加以理解。他告诉自己。谁能奢求他人理解自己?战争是与现实生活相反的行为。现实生活告诉人们在危险前退却,而战争中人们则迎头而上;现实生活中人们寻求友谊和共存,而战争制造仇恨和杀戮。只有同他人格格不入的人才能理解战争,只有战争能使他们彼此理解。我们怎么能奢求其他人理解我们?
然而,即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我们仍然愿意相信,有些人是不同的。有些人不该如此——
“铃音。”他喃喃低语。
水阳伸手入怀,掏出一张塑料封存的照片。照片上,那个黑发黑眸的少女巧笑倩兮的看着他。
很少有别人见过这张照片,他一直小心的保存着它。只在夜深人静,一人独处的时候,他才会拿出来仔细端详。这更像个仪式,一个痛苦却又不得不完成的仪式。通过这仪式,他才能再度想起那些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往事,回到那个已经永远无法改变的年代。
“铃音。”他轻声复诵。声音嘶哑,平静。他的妹妹仍在那儿,脸上带着微笑。不是那种她常常挂在脸上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而是更久以前,他还能见到的温柔微笑。
很久以前……
他伸出一只手——
“中士?”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的手静止在半空中。
希尔维亚就站在他身后,女医生漂亮的脸蛋上表情似乎有点僵硬。
“抱歉,我打扰你了吗?”她轻声说。
“不,没有,女士。”水阳转过身迅速回答,顺手把照片塞进怀里,“很抱歉,我没注意到您要经过。”
他让开一条路。但希尔维亚仍然站在原地没动。
“不,我不是想要过去,”她的语气有些不肯定,“我是想要——”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措辞,“我是……”
水阳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得更不自然了。他猜到了原因。“你迷路了。”
“是的。”希尔维亚叹了口气,放松了下来。“我对这里还不太熟。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可以带你去医务室。”水阳说,“请跟我走这边,女士。”
他转身就走。希尔维亚愣了一下,很快跟了上去。
他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令水阳有些惊讶的是,希尔维亚一直跟在他身后,没有绊倒,也没有停下来喘息。在六分之一的地球重力下,她跟着他迅速走过一个个甬道和拐角,脚步没有丝毫紊乱。
作为一个刚刚来到这里的人,她的表现实在非同寻常。水阳想。肯定在什么地方受过训练。这说明她的人事调动并非紧急为之,而是很久以前就下达了命令。
“你知道吗?”希尔维亚在他身后说,“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期望能亲眼见到几个轨道空降兵。”
“现在你见过我们了。”
“的确,”她承认,“但我只见到了你一个人,而我想了解更多。说起这个,你们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演习结束后,我们可以休假一天。”
“在巴西战争后,”她说,“所有人都把你们看成了一个神话,几乎每个参战的老兵都吹嘘自己曾和轨道空降兵并肩作战,或者至少是见过几次面。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想到过有天我会站在你们中间。”
“你对巴西战争了解多少?女士?”
“不算很多,”她冷静的回答,“我在后方医院,只有前线没法救治的重伤员,才会送到我们那里。我没有去过前线。那时你已经是突击队员了吗?”
比那还要早。水阳想。“我是第一批空降进入里约热内卢市中心的人之一。”
“那他们会说你是一个英雄。”
沉默。“也许。”他说。
——你们是一群刽子手。铃音说。
“我们到了。女士。”他说。他侧过身子,让希尔维亚打开门。
“谢谢。”她说,“如果你出现什么问题的话……”
“我知道,女士。”
他敬了个礼,看着门缓缓闭上。然后转身离开。
很久以后,水阳有时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开门走进医务室,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或者,如果他没有离开房间,没有把迷路的希尔维亚带回医务室,会导致怎样的结局?如果他从来没有去过月球,那么,他自己,他所认识的人,以及那些他尚未认识,却和他息息相关的人,是否会有完全不同的命运?
时间没有给他答案。他所知道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没能给他答案。
接着,水阳听见了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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