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revival-说谎已过几多载-」

  自那天起,我的世界变得比镇上更狭隘了。

  正当造我已开始习惯这狭隘的世界时……

  在我忘了杀过的人的兴趣时……

  世界外的传闻又传进我的耳里。

  这则童话故事里的登场人物,个个都是我熟悉的名字。

  唉,原来世界之外男有世界,而且那些人们也依然存在吗?我觉得很可笑。

  一边幻想着只听了一半的童话故事会有怎样的结局……

  同时也对位于遥远世界,现在依然难看地战斗的美化委员发问。

  学长,即使一身污秽,你依然感到幸福吗?

  「街头采访,咚咚叭叭——!问我做了什么吗——?我一直在奔跑——!」

  挥动唯一动作的左手划过半空,凭着跑步的气势吼叫。由旁边看来,就像个打扰在公园幽会的情侣的可疑人物,基本上也算没错。但是乐芙的等级不同。

  啊,各位好,是我。枝濑×。天野×。主角总算登场罗,慢死了!

  「不论下雨还是刮风,都气喘吁吁地一路奔跑,总算被我追到了吧,你这家伙!」

  我愤怒叫喊。因为这两天一直跟某阿甘先生相同状态地拚命奔驰,也许是反动,声音好像无穷无尽,高昂的情绪轻易超越了平时的极限。

  牵着麻由的手,菅原道真眯细了眼睛望着我。自从一年前在神社遭遇以来就没见过他……不,前几天才刚被他在大白天里砍了右手。算了,随便啦。总之就是他。

  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削瘦,面容也明显更神经质,身上穿着品味差到极点的帽T,用兜帽遮着脸,总之这家伙很邪恶。所谓真正的邪恶,就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利用无知者……慢着,冷静一想,这不就是平时的我吗?糟了,自掘坟墓了。

  菅原开口。他的声音有如蚊虫的振翅声,刹那穿过我的耳际,消失于黑夜里。

  【没想到在警察到来前,竟是你先到。】

  「就说因为乐芙不同啊。乐芙能超越时间、物理法则与才能的隔阂哪。」

  骗你的。我偷偷地吐吐舌头。

  麻由面无表情,呆呆望着我。几日不见,依然美丽动人啊。虽然看起来有点爱困。

  我接近他们两人,左手指着菅原。

  「我才想问咧,你从哪里跑出来的?怎么不永远被隔离起来算了?」

  【这没什么,蝙蝠侠的坏蛋不也都是从医院逃离的吗?】

  「谁管你啊,我对西洋作品又没兴趣。算了,反正理由与动机我都不在乎。我的优点就是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情,向来不一一探究过程。你人在这里,这才是当下的重要问题。这几天来麻烦你照顾麻由,我超感动的。所以快还我吧。你没看到我都在感谢你了吗,给我拿来!」

  有点像醉汉酒意正酣乱说话,讲得含糊不清,总之提出要求。

  【说「还我」还算正当,「给我拿来」听起来简直是坏人嘛。】

  菅原像个魔术师,不知不觉间变出一把小刀。相对地我手上只有捡来的石头。从汤女与茜的公寓出来后,一直到处奔跑,没时间准备武器。何况也不能带着那种凶器四处乱逛嘛。

  「喝呀——」

  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石子丢出去再说。因为是用左手丢的,石头朝着莫名奇妙的方向飞去,最后还立刻坠地咧。石子在地上滚呀滚的,消失于黑夜之中。沉默在悠然以眼光追寻石子的菅原与我之间降临,气氛变得很尴尬。总觉得我的英雄度好像大幅降低了。

  早知道就用垒球投法,好歹能丢到菅原那里吧。我感到一丝丝后悔。骗你的。

  【攻击结束了?】

  「不,听说茂野(注:出自满田拓也的漫画《棒球大联盟》)如果用不擅长的手,得花上一两个月训练才能正常投球呢。所以说这本来就很困难啊。」

  【在讲啥鬼啊……】

  我是很想去捡回来,而且由现场气氛看来,只要我肯开口拜托他,他也会答应,但我还是决定放弃了。

  毕竟要能正常丢石头,得花上好几个月训练,而且正常的家伙也不会对人丢石头。两者都不正常的我,该从何者改变起才好呢?

  「打起精神,重新再来——啊,我只是想说说看而已。」

  没有武器,右手也动不了。可能是不停歇地奔跑导致我伤口裂开,身体也开始发烧,确实感到脑子在咕噜咕噜打转,而头皮也痛得像要翻转过来,过度驱策的下半身也失去了感觉。

  即便如此,我依旧有必要站在这家伙与麻由面前。

  即使没有自信,也不具可能性,但我的身体仍然遵照义务行动。

  「你快结束吧。」

  没办发宣言说「你已经完了」,因为舌头打结了。菅原放开麻由的手。在菅原迈出步伐后,麻由似乎什么也没在想地,跟着他团团转。

  看着麻由的行动,我多多少少有些感触,另一方面思考握紧的左拳该怎么办。为了处理再过几秒就会袭击而来的菅原与他的刀子,什么才是最佳行动呢?不顾一切再去捡起石头来丢他吗?刚才也证明了,我不是左撇子,无法以左手精密控制。既然如此,只有直接殴打了。究竟该退步到多原始才行啊?虽说也没关系,回到原初之始,那里一定有着能够跨越这世上一切的不合理与法则的神明吧。帮帮我啊,神明。

  【呃,看你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我可以去刺了吗?】

  「啊?不,这可是个密斯特课(mistake)喔。」

  一个动作瞬间就逼近我的菅原一面感到困惑,一面刺出小刀。我为了回避攻击,扭转身体,但肩膀肉轻易地被削下一块。仅仅如此,就使我上半身摇晃,身体无防备地露出破绽。菅原更将小刀刺了过来,我瞬间挥出左拳,但他立刻冷静地改瞄准左手。「咕嘎!」这道单纯、缺乏延伸的惨叫声,与手臂中被四分五裂的肉片触感同步,我自认距离「abeshi」跟「tawaba」(注:出自《北斗之拳》,均是敌人被干掉时的惨叫声)还很遥远,但别人听来又是如何呢?

  我倒在地上,想按着出血部位。但我发现连这件事也办不到时,潸潸流着泪水,愤而抬起头来。多么不方便的身体啊。我无视于站在近距离的菅原与沾上血污的刀尖两者,抬头望着麻由。麻由依然眼神空虚,低头看着我。眼神与她相对了。仅仅如此,就令我感到小小幸福。

  同时,我也对麻由双手盘在背后一事有些在意。

  【真伤脑筋,我的预定是留到最后才杀你耶。】

  菅原摇头叹息,也像是对于计划出现差错感到失望。

  活该,被杀的顺序怎么能继续随你如意呢。

  【我说,你这个冒牌货来干嘛?还说什么「还我」或「拿来」,真厚脸皮。】

  「我来替长濑报仇。」

  【少骗人了。】

  「当然是骗你的。」

  别看我这样,我在某些怪地方也是想逃避责任,尽量诚实的咧,我不想拿她的遗志来胡扯。我想,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长濑透也还是不希望报仇吧。

  因为长濑的遗言并不是「帮我报仇」,只是「快来救我」。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罗唆!我自己好罗唆!」

  在夜晚的公园里大叫,喷血的情况更严重了。菅原随意挥舞小刀,我变成一只活动性超强的蚯蚓在地上滚动,好回避他的攻击。沙沙作响地,后脑勺沾上一堆尘埃。在我转动的时候,我想起了和公园与菅原都无关的蓝白色湖泊。那是个位于昏暗的洞穴深处,彷佛地底湖般的场所。近似蓝色火炎般的水绵开始激烈摇晃,某人的手从水面浮出。

  那只手剧烈地上下挥动,既像是对我招手,亦像是在拒绝我。

  「唔!」在我回避当中,菅原似乎又再度挥刀,腰部附近被欢中。眼前闪出一道红色裂缝,湖泊消失了,只剩下地面向我夸耀着现实的坚硬度。

  【说真的,你为了什么而来,这很令我费解耶。】

  「放心,你用不着悲观,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一边说着,菅原的小刀依旧唰唰落下,也许是为了能让我勉强闪躲吧,他还不打算攻击我的脚。上半身暴露在刀光剑影里,咻咻唰唰,身体被削砍下好几片肉。

  【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靠着那副破烂身躯能夺走麻由,迎向欢乐大团圆结局吧?】

  「当然不可能!不过,也不能说我并没有抱着一丝丝的淡淡期待啦。只要奇迹发生,我一定会……咕耶!」

  喉咙被踹了一脚,下巴也被人顺便以脚背挑起。我像只刚被钓上岸的鱼儿,在地面痛苦挣扎着。多么压倒性的最终头目战啊,主角太弱了吧?

  想限制自己用低等级攻略关卡无妨,但好歹该研拟一下对策吧?

  照这样下去,当个被虐狂主角体验游戏也不有趣。

  【嗯——】

  最终头目皱起眉头,似乎觉得很烦恼。他像是对于我的没用与打起来不过瘾感到困惑的样子。现在的菅原正亲身感受只有强者才拥有的奢侈烦恼。

  这姑且不论,我瞥了一眼他身边的麻由,好疗愈呀。那么回到与菅原的对话吧。

  【明明你貌似更重要的角色,结果该不会是个免洗的?】

  「不,我是本故事的主角啊。」

  又被戳了一刀。连在心中补上「骗你的」的时间都不给我,真不懂得看场合。

  【抱歉啦,主角。主角宝座你想要就让给你,高兴了吧,但是麻由是属于我的。有劳你替我照顾至今,我才想对你说声辛苦呢。】

  「……你啊,你记得自己在孩提时代对麻由做了什么吗?你凭什么说这句话?」

  有些恼火的情绪,令所剩不多的血气刚烈起来,令呼吸紊乱。咬紧最近少用的牙关,硬是让某物火热沸腾起来。十月的夜晚太冷了,想满腔怒火也有困难。自然而然地身体发抖,牙齿颤动合不拢。一如往常,出血很严重吧。

  「话说,你记忆恢复到哪边了?」

  【这种事自己哪晓得啊?但我还记得麻由是我的。还有就是我想起你老爸是个人渣,包括被他教导了很多的事也记得。】

  「……这不就几乎是全部了嘛。既然如此,我用不着犹豫是否要杀你了。」

  耍帅地宣言一下。刀子废了过来,但我已无心闪躲,肩膀被刺了一刀。

  「我啊,从小学时期就很讨厌你。」

  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貌似有深仇大恨的话,我边发言边惊讶。【嗄?】菅原也皱起脸来,眼神凶恶地质问我是什么意思……啊,愈想愈觉得火大。这么说来,我好像真的很孩子气地这么想过好几次。

  「因为你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还交了新朋友啊。你晓得吗?当你在跟金子踢足球的时候,我可是莫名其妙地被女生乱摸胸口一通,在泳池畔玩耍耶。」

  【听起来不是很令人羡慕吗?】

  「是如此没错,吵死了!不是这样啦。呃,关于是否真有怨恨嘛……其实没有,多半没有。但我就是讨厌你,理所当然吧。只不过另一方面,也觉得你并不重要。其实我应该做点什么才对吗?比起怨恨,更应该道歉吗?」

  代替父亲?

  别开玩笑,我哪有能力去代替那个父亲啊?

  【我觉得用不着对我道歉,因为我也会擅自对你复仇,所以算了。】

  「是『正在复仇』吧?是现在进行式啊,长濑。是长濑长濑长濑啊。这就是你从我身边夺走的事物。」

  「还我。」我伸出左手。被小刀轻易地割开,手指同时也被打掉,但我还是继续朝向菅原高高地伸出手来。可能是刚刚被踢了一脚,喉咙痉挛地跳个不停,令人担心是否还能正常发声。背上爬满冷汗与寒气,不住地颤抖,令人忍不住想乱抓一通。疯狂的寒颤令我无数次作呕。眼泪不停沾湿视野,伸出的手一动,就像在水中游泳。

  「所有一切都还我,你这个有神○病的家伙!」

  【谁要还你啊,白痴,麻由是属于我的。】

  喂,你这家伙真听不懂人话耶!叫你还我。如果你肯闭嘴乖乖地「还我的话……」

  「我说~」

  过于突如其来的悠哉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像是天真无邪地不断在弹簧垫上蹦个不停的圆滑声质,也像是轻柔柔地在空中飞舞的棉花,这样的声音飘到我与菅原之间。轻柔曼妙地,无视于音速的发言,花上了好几秒才传递到我们身上,连菅原的手也戛然止息。小刀上滴下的血液代替世界的秒针,滴答滴答湿濡了地面,这定期而确实的声音把我从发愣中带回来。

  是的,反正是什么用也没有的左手。

  「怎么了,小麻?」

  率先开口的是我。接着我将左手仲向她。

  既然跟菅原打架也赢不了的话,这么做还比较有意义吧。

  麻由嫣然一笑。明明是在外面,真稀奇啊——脑中闪过这个想法,连我也变得悠哉起来,接受了她的笑脸.虽然我无时无刻都很悠哉。

  接着……

  麻由将像捧着花束般藏在背后的右手抽出,暴露在外。

  她手上握着的是,除了做炒面之外的东西或坏孩子的用法,想不到其他用途的不锈钢菜刀。菅原对此并不惊愕,我想也是。他们这几天都在一起,当然也知道麻由身上带着菜刀吧。但他似乎也有点觉得不可思议。事实上,连我也感到困惑,甚至忘了自己正全身是血地颤抖着。

  为什么麻由会在这种状况下,炫耀也似地亮出刀子并发言呢?

  接下来,麻由的动作没有任何前置动作。不像不曾刺杀过人的外行,会先将刀子拉向后,做出彷佛助跑般的动作。她的行动毫无顾虑,所以很轻易、灵巧、没有段落地实行了。

  她以所握的菜刀,倏地……

  深深地……

  【……啊?】

  一边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菅原的胸口,一边握住我伸出的手。

  「我比较喜欢这边的阿道。」

  仿佛吵着要买其他架上的玩具一般。

  麻由同时以嘴巴与手撕裂了菅原。菅原的嘴唇抖动,噗噜噗噜抖动。我也跟着抖动。彷佛有洪水在我体内奔流,脚下的一切喀啦喀啦地崩毁般爽快。

  明明应该是坐着,地面却好像倒向一边,地平线变得扭曲,常识也歪七扭八打起波浪。彷佛要将夜晚砍得七零八落似地,出处不明的闪亮光芒在眼睛里打转。在种种事物变得扭曲当中,只有麻由和她手上的菜刀显得直挺挺地,确实而肯定。

  菅原跪在地上,来回看着麻由与她手上贯穿自己胸口的菜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有某种因素使声音发不出来。发觉这点的瞬间,菅原眼神大变,握着小刀的右手手背爆出青筋。

  我慌忙丑陋地向前扑去,在菅原动作时夺走他右手上的小刀,来不及保护身子,啪地摔倒存地。握在手上的小刀刀尖叽叽叽地在地面画出凌乱的圆弧。我望着半圆的血痕,气喘吁吁,眼球抽动,抬头看天空。

  站在夜空底下的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的麻由,裙子底下若隐若现。

  觉得即使在垂死紧迫的状况下,却还能注意到这种事情的我很值得尊敬。骗你的。

  「因为啊~他既温柔,又帅气~」

  在这段期间,麻由笑容可掬地露出纯真表情,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抓住菜刀柄扭转。菅原的胸中被胡乱翻搅一通。咕呸,菅原从伤口与鼻于喷出了混杂血液与内脏的液体。

  「最重要的是,他才是阿道啊!呀哈——!」

  带着爱作梦的少女表情,麻由靠蛮力将菅原体内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一拉出并扯断。你太狂野了吧,小麻。

  但是比起菅原的死相,刚才麻由的话语更是深深撼动了我。我的脑子似乎也被她胡乱翻搅过一般,无法做出任何明确回应,什么具体意见也发不出来。但是在脑内打转的颜色是暖色系,拒绝感与厌恶感也不知飞往何方,脑中彷佛开满朵朵小花,静不下心来。脑细胞在跳动着,噗滋噗滋令人很舒服。

  啊啊,我好幸福啊~

  看着菅原连临死惨叫也喊不出来,内脏被挖成卍字型的模样,我反刍这股充实感。仅一句话就戏剧性地将我的人生翻转过来,我喃喃自语:「乐芙伊兹米拉寇(love is miracle)。」

  当不确定是否在描绘黄金长方形的刀子回转到极点时,啪叽,刀刃发出了断掉的声音。听起来很锐利,仿佛要在空中拉出一条白线般。麻由一听到声音,像是换下一个工作一样,手立刻把刀柄放开。菅原应该确定死了吧。

  把倒下的菅原与菜刀抛在一边,麻由在我身边蹲下,拉我起来。

  「阿道,该起床了喔——」

  哔咿~被强行抓着肩膀拉起来了。那里才刚被砍过而已耶。但这么抗议也只是愚蠢至极的行为,我流着眼泪甘之如饴。即使麻由的手指拉开我的伤口也忍住了。超~痛的啊,但是也多亏如此,开始昏厥的意识被研磨得很锐利,整个人清醒了。

  从菅原那里抢来的小刀不能随便乱丢,总之先刺在菅原的脚上,顺便也当成确认生死,他完全没有反应。

  「啊,这么说来小麻好像跟阿道约定过,不可以对人使用菜刀嘛~?」

  嗯,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小麻还记得耶,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次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约定也先暂停一回,暂停一回。

  「好,那我就不在意了。」

  「哇——」小麻高兴地大叫。性格似乎已回到往常,我松了口气。

  勉强起身,以不安定的脚步踏着地面。感觉大地有如快松脱的牙齿在摇晃,但那一定是我的膝盖软啪啪无力的关系。低头看着立场相反,倒在地上的菅原。他维持着惊愕的表情僵直了。我不知道他是否正确理解自己为什么被杀,以及被谁所杀。没想到竟是被麻由……

  若要说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发展,其实是骗你的。

  但是她的动机,我却一点也无法预期。

  不过,虽然讲过很多次了,可是我还是要说,这些事一点也不重要。与菅原这名宿敌之间,我并没有感受到青春热血,也不具备对他的死流泪的绅士感性。菅原死了。

  正牌的阿道被小麻杀了。

  顶多如此罢了。

  而我与麻由像这样靠在一起,「阿道~道~」被拥抱。

  坏蛋死了,也夺回了公主殿下。

  呼哈哈哈。

  这不是很完美的好结局吗?

  「算是……达成宣言吧。」

  高举残破的左手,夸耀胜利。胜利的滋味有着由肩膀流出的血腥气息。

  我的血有种骚味。散发出与被妹妹撕裂的动物相同的骚味。这些血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图画书上,将梦幻的封面转变成惨剧的现场。

  「咿呀——哈哈——」

  一开始发音很平板。

  「咿呀哈哈……」

  接着是装摸作样。

  「咿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哈——哈…呀…啥…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嘎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是痛快地。

  我笑个不停。

  直到变得疯狂,血液流个不停,笑声也没有停止。

  玩乐过后,收拾残局的时刻紧接着到来。我上的幼稚园彻底实施这个教育。

  「那么开始收拾吧。」

  笑过头喉咙好痛,从中渗出沙子与血的味道,仿佛咬到石头,声音变得沙哑低沉。

  「咦——小麻讨厌收拾——」

  踏了两次地面表示抗议。啊啊,这种态度,很耶死啊。我竖起大拇指。

  「抱歉啊,因为阿道现在全身是伤,快死了。」

  毕竟我全身有着无数刀伤,出血从刚才就几乎没有停止,彷佛提早体验了两个月后的冬天般冰冷,从皮肤上滑落的血液一点温度也没有,像冷水。

  「真是的——阿道最近完全不行,让人看不下去呢。」

  「的确是这样没错,是个废人啊。」

  所以不得已,才会请小麻帮忙弃尸啊。

  为了把菅原的尸体搬运到远离尘嚣的地方,两个人在黑夜的路上不停走着。虽然我们有刻意避开汽车经过的大马路,但一路上倒也真的没碰上其他人。小镇居民人人避免夜间外出,一定是曹原干下连续离奇杀人事件的影响吧。哎呀~真是帮了大忙。

  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某个有钱人宅第后方的私有财产的山中。我以前陪妹妹狩猎动物时,来过这里好几次。自学生时代就时常出入这座山的有钱人儿子,据说在好几个月前被某个善良市民揍得脸部不成原型,并被逮捕了,所以应该也是刚好吧。这座山没有人来整理的气息,除了那家伙以外似乎没有人会进出。

  「阿道道~」

  负责扛着菅原的脚,背后的麻由甜蜜地对我开口。

  「嗯~?」

  「乐芙乐~芙~!」

  麻由笑嘻嘻地比出胜利手势。从右肩到手臂,她身上被从菅原身上溅出的血沾上一大片,这样子不会不舒服吗?「回去之后要把衣服洗干净唷。」我如此回应,也回以胜利手势了。由于菅原的下巴挂在我的左手上,勉强举起,是个很拘束的胜利手势。

  「好怀念啊——小麻还记得以前来山上远足喔。」

  「喔~」我也记得。记得迷了路,连滚带爬地下山。

  「然后,跟阿道吃了便当!跟小麻平分当作点心的橘子,一人一半。」

  「是那样没错。」

  「那时忘记把草莓型的容器带回家了——呣~到现在也还好伤心——」

  如果是跟我的妹妹一起来的话,不可能一人一半,我肯定是负责撕掉白丝的人。

  登上山腰,穿过树林之间,进到了稍微深一点的地方。本来还在烦恼该埋在哪里好,但与其说嫌麻烦,不如说因为感到不加快脚步,连我都会死亡的气息,于是把菅原随便放下。

  「那么,就把这家伙埋在这里好了。」

  「这个?」

  麻由对菅原毫无所感地指着。「对。」我点点头,蹲到地上,竖起指头。

  「没有工具,应该很花时间。」

  不知道我的意识还能不能维持到结束啊,至少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干嘛把这种东西藏起来——又不是宝物,一点也不有趣——」

  噗噗——麻由气鼓鼓地说着,似乎没有帮忙的打算。嗯,该怎么办呢?一个人的话肯定来不及啊,虽然说一切早就都来不及了。

  只凭左手唰唰挖土,山中的泥土冰冷,像是拿起柔软的石头。融入夜晚的气氛里,像只饿肚子的动物般四肢着地的话,总有种错觉自己渐渐不再是人类。刺鼻的血气也是原因之一吗?

  此时,麻由隔着菅原蹲在我身边,「喵呀——」指甲插进土里。

  「咦?你愿意帮我吗?」

  「没办法喵——支援不可靠的阿道是老婆的职责嘛。」

  「给你添麻烦了,咳咳。」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咳嗽了。有某种东西涌了上来。啊,大概是胃液吧?

  「真的添了麻烦呀——!」

  脸被乱抓一通了。我甘之如饴地接受惩罚,也忍耐伤口冒血,呕吐物顺便也吞进去了。胃液酸溜溜又恶臭的味道充斥整个喉咙。啊,好难吃。

  好怀念小麻的亲手料理啊。话说,记忆之中我好像有好几天都没进食了。

  与麻由两人挖着菅原的坟墓。挖土声不知不觉变得与在地上拖着铁锹尖端的声音相似。彷佛包围我们而生的枝叶随风摇曳,虫儿像是在赞美秋天般歌唱。

  在带点靛蓝的夜色下,在这连月亮的光辉也照耀不到的山里,不论是距离其实很近的麻由的脸庞,或菅原的表情都难以看清。就如同不管多么接近,也完全看不清人心一般,既黑又暗,没有实体。我还得在这个世界里活几年呢?

  实际上,或许我是因为麻由最「容易理解」所以才对她乐芙的吧。

  「呐呐,阿道。」

  边进行挖掘,麻由开口说。我在脚边的石头上刮掉塞满左手指甲缝的泥土,之后抬起头。麻由用她近似爬虫类的瞳孔凝视我。

  「什么事?」

  「这个是谁啊?」

  我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打击了一下,耳根附近噗通噗通脉动不停。麻由似乎纯粹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一直盯着菅原惊愕不止的脸。接着,头歪得更偏了。

  「小麻好像有看过他耶,阿道有看过吗?」

  「不晓得耶,应该是陌生人吧?」

  骗你的。

  「是喔?好吧。」

  如此回答的麻由哭了。与意识无关地,不伴随任何感情地流泪了,所以麻由对此也毫无所感,但泪水依然哗啦哗啦降临到菅原的遗体上。

  但泪水也很快就混进挖掘出来的废土之中,消失于夜晚的黑暗。我当作没看见她的眼泪,继续像个饿鬼追求食材一样,不断伸出手指挖土。

  不久,浑身是汗的我也像是流着眼泪,滴答滴答给予土地滋润时,我发现那其实是血,就顺便做出「这样应该够了」的判断,完成了墓穴。

  接着,只要将连续杀人犯的尸体藏进这里就好。

  「好,来掩埋吧。」

  把菅原,把阿道,把犯罪,把过去,以及大谎言埋起来。

  「你这混蛋!你这混蛋!」

  踢着被翻掘起来的土堆覆盖在菅原上。看着我这么做的麻由也开始模仿,「混蛋~混蛋~」开朗地歌唱起来。偶尔用力过猛还踢到我昀脚。很痛耶。

  「混蛋~蛋~」

  最后连我也被麻由的自创歌曲所感染,欢欣鼓舞地掩埋菅原。中途顺便将凶器小刀也抛了进去。扎实踏紧覆盖尸体的土,希望菅原即使复活也不要出来,我插了一根小树枝当墓碑。我一辈子也不会来扫墓,请你静静地睡吧。并回归尘土,成为肥料,滋养花朵吧。

  之后只祈祷不要有人来开发这座山就好。

  「结束了——辛苦了,小麻。」

  用沾满泥土的手指,擦擦麻由仍流个不停的眼泪。麻由「耶嘿嘿~」地笑了,「下次来做大大的泥土丸子吧。」跟我约定要玩泥巴。「当然好啊~」我轻松地回答,与她牵手。

  我左手牵着的麻由右手上,已经没有刀子。不客气地抓着手,两人一起下山。

  不知是否因衣服吸了太多血,过于沉重,一直都萌生不出「大功告成」的感慨来。

  等泡过澡,准备入睡时,一定会有感觉吧。

  就这样,我们下了山,走了一段路后,我突然感觉失去力量,砰地倒在路上。麻由的手也自然松开。我向前仆倒,砰。

  「哎呀,好突然。」

  我的嘴巴一开一闭评论自己。人啊,一虚脱就很突然,而且还是一口气失去全部力气,所以更是恶质啊。膝盖无力快倒到地上时,如果手臂可以帮忙撑一下不是很好吗?但就是一点力气也生不出来,下巴只好心甘情愿接受冲击了。砰,很痛,那个震动传到头上,撼动了脑子。呕呕,仿佛翻倒粥一样,缓缓地吐了。

  「阿道?不可以在这种地方睡睡喔。」

  「嗯,办得到的话……我也……想回去啊……」

  惨了,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每次呼吸,就全身火热。这大概是我感觉到血流出的瞬间的热度吧。刚刚还很冰冷的血液,现在却异常火热。

  可能是因为我的皮肤开始变得冰冷了。旁边有辆没开车灯的车子呼啸而过,噪音让我想塞住耳朵。但在塞住前,轮胎与马路摩擦的声音似乎遮蔽了耳朵周遭的感觉,使我什么也听不到。只能从肩膀的动作感觉紊乱的呼吸,陡然失去了现实威。身体的摇晃感觉像是接受大地摇晃,迅速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我会死在这里吗?俗话说「死人无口」,老实说这样也没关系。

  不再说谎也挺有魅力的呀。

  「……多半是骗你的。」

  周遭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与麻由的世界无限延伸至地平线尽头。

  所以,我把自己生命的未来全部托付给她了。

  小麻,能帮我叫救护车吗?

  说谎的少年与坏掉的少女的故事

  迎接好结局之后,登场人物们过得怎样?

  幸福的结局之后,有什么发展在等着?

  当我的故事将要迎接结束的结束之时……

  在那里并没有「开始」。

  然而我并不感到悲观,继续朝向结束前进。

  因为我是个大说谎家。

  要我谎称「有」开始,是件简单至极的事情。

  好,要结束罗。

  全身上下莫名其妙搞得像是伤口展示会似地,因此我住院了。

  听医师说明伤势,是在病床上恢复意识后的第三天。

  我从幼年期就是个重度的女医师控,所以住院对我来说是多多益善。骗你的。关于这句话里哪个部分是骗你的,主要是医院里其实没几个女医师这件事。当然这也是骗你的。

  只不过,就算我躺进普通医院里,也没有机会跟我喜欢的女医师碰面吧。

  ……不过,我还活着。这表示我最后的期望顺利传达给小麻了吧。

  唔唔。

  待在病床上生活太久,脚看起来明显变瘦了。在连走路都必须练习的不停住院下,我的身体总算恢复到尚可的状况。说这一年来,比整整国中三年还要猛操身体,应该不夸张吧?「我的高中生活真的超不妙的啦,比起国中时代,真的超不妙的啦~」真想摆出得意表情说这句话。

  「业余广播社真是个操死人的社团啊。」

  试着把责任推给社团活动。我国中时期是回家社,小学时期则是单轮车俱乐部。

  附带一提,全都是真的。特别是小学的时候,一一由单轮车→杂耍→百人一首(注:一种日本的游戏,纸牌分成上下诗句,出题者念上句,参加者比赛谁先抢到下句),辗转参加人少的社团。几乎是半强制地被塞进去的。结果而言,我变得会骑单轮车,也能同时耍玩三颗球,而百人一首的下句也大半记得了。

  但如果问我这些技能是否带来什么帮助,现在的我已经变得能眼里闪烁着灿烂光芒,回答:「人生变得更丰富了!」所以说,也不枉费参加这些社团罗。骗(以下略)。

  「……即使跟现在毫无关联也无所谓,不是吗?」

  想举起右手,但总是无法如意,与身体几乎没有连在一起的感觉。虽然我早就知道会如此,一旦冷静接受现实,却又感到有点寂寞。对右手并非没有依恋。有右手的话,就能骑单轮车,能玩抛球,能抢百人一首的纸牌啊,好处多多呢。唉,我的灰暗未来将会变得如何呢?

  但实际上,没有右手也能骑单轮车,也能玩抛球,也抢得到纸牌。虽然左手也被狠狠操了一顿,令人有点担心是不是还能动,但我至少还有左手啊。

  我还能跟世界上的朋友手牵手。

  真是的,这发展听起来还是很赞嘛。

  因此,我对今后的生活并不怎么绝望。附带一提,我完全没有预定跟其他朋友牵手。

  因为我左手的席位早在住院前就预约完毕了。

  「接下来……」

  该开始练习走路了,为了回到她的身边。

  本次事件中被菅原杀死的人有……呃呃,忘了有哪几个。

  可以肯定全部是我的熟人,但毕竟我跟他们最近很少碰面。

  因为每一个都是我小学时代的朋友。

  ……是的。那个猪头杀死了竹田同学、脇田同学……后者不确定,总之他是从这些朋友开始杀起。也多亏如此,最近较有来往的朋友除了某人以外都没死。

  那家伙的头脑有一半还停留在小学时代,可说是种幸运吧。

  当然,对于孩子被杀的家庭而言是不幸至极,即便如此,我还是幸福的,没办法。

  因为幸福向来总是以不幸为背景,不断地发光发热啊。

  偶尔让我有这种幸运不行吗?

  我的不幸仅只于失去长濑,这对本次的我而言有多么幸福啊……骗你的。

  ……总而言之,事情的前后经过大致是如此。只要等我恢复健康出院以后,一定所有事都能顺利解决吧。

  在这段三个礼拜或一个月的长期住院期间,我都仰赖婶婶照顾我。不得不重新感谢婶婶是个很可靠的人。假如在我身边的她是个已迈入四十大关,却还长得像妖怪般年轻貌美、爱恶作剧,又很孩子气、很不稳重的人的话,我住院中的操心程度势必会加速度攀升,压力很可能还会大到吐个一两次血呢。

  「虽然说,这种人不可能存在吧,哈哈哈。」

  一个人开朗地对着窗户大笑。只有嘴巴一张一阖,脸颊使不出力,笑声索然无味。同一病房的人一脸恶心地看着我,其实当中有一个还是我认识的人。那家伙脚吊得高高的,一整天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跟电视大眼瞪小眼。偶尔也会跟我聊个几句,「最近变冷了耶。」「嗯。」不过仅仅如此,对话就持续不了了。这名想必今后也仍会跟我保持这般微妙距离感的家伙,名字叫作「金男」。

  「居然在医院里碰面,啊,好倒霉啊。」

  搞错了,是金子。附带一提,刚才那段是我们在病房里碰面第一天的对话。这家伙在我浑然不觉间跟轻型机车正面冲突的结果,脚骨折住院了。

  但是也多亏了住院,从小学时代跟我与菅原都有交流的他得以避免被杀,怎么说都是个幸运的男人啊。只不过他似乎不太清楚这次的事件,只天天抱怨着「啊~好无聊啊」度日。

  只不过这样的金子,相较之下不甚重要。

  在我发现身上的绷带大多都已拆除,即使静静地坐在床边也不会感到呼吸困难的某个下午,很难得地有两名访客来到病房里。

  「你差不多该死了吧?工蚁。」

  「『这种住院生活没问题吗?』近来很想说说看这句话。」

  「……哎呀?」

  这个组合个别来不算特别稀奇,但同时露脸的情形或许可说是很宝贵。

  来到病房的是我的妹妹和我的恋日医生。有一个是骗你的。

  几乎同时来到的妹妹与医生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以「这人是谁呀?」的怀疑眼神观察对方。这么说来,这两人似乎还没见过面耶。虽说我的妹妹是一名跟她见过的人数可用单边手指头数字的超害羞少女(请用更宏大的观点来看待!),而恋日医生则是个尼日医生。相信我没有必要再做进一步说明了吧?或者说,再说下去就会被揍了。

  金子眼睛离开电视,一副「又是探病的客人吗」的表情望着我们。

  妹妹打扮在身上的,是一件荷叶边有点引人注目,整体比平时更偏暖色系色调的服饰,给我一种洋娃娃般的印象,自然而然联想到「打扮」这个词。且她肩膀上还背着不知放了什么的沉重包包,令她不断地往左倾斜。

  这孩子会带在身上的行李,而且还很重……会是动物园的企鹅吗?或者是邻家的中型犬呢?真伤脑筋。

  医生则是穿着一如往常的款式——睡衣上披着白袍,另外还背着蔓草花纹的包袱。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有人把包袱像个小偷一样塞得鼓鼓地背着啊。但沉浸在感动的时间也只有短暂片刻,因为我的妹妹已经大步踹地走向我了。

  「呃呗。」

  这是她踹地的同时顺便把我踹飞时,我所发出的呻吟声。同病房的的人们瞠目结舌地望着突然被踹飞的我,与踹飞我的妹妹,连医生也「唔喔」略嫌麻烦地揉揉眼睛,不敢相信。

  还打呵欠,布满血丝的眼球看起来就很困的样子。昨天又尽情享受电玩了吗?

  「这家伙是什么?」

  妹妹回头,指着恋日医生,照样是一副不愉快的表情。究竟她活着有什么乐趣呢?对于这点我偶尔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踢我的时候跟把动物解体的时候,她似乎还算颇愉快,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这姑且不论,用「这家伙」太失礼了吧。

  「她不是『什么』,是尼日医生啊,快向她问好。」

  「尼日?外国人?」

  「谁是尼日呀?这孩子跟你又是……唔,我忘了绑架小女孩会触犯刑法第几条,等一下喔,我打电话问问当警察的朋友。」

  「等等,等等!这只是我的妹妹啊。」

  一边说「这只」,一边抱起她的身体在床上坐好。「你……什……!」妹妹咬着牙,以拚命忍耐的神情表示遗憾,回头瞪我一眼。但是当她被我放到大腿上时,即使仍然嘟着嘴唇,却变得有些乖巧。虽然我得意忘形地摸摸她的头时,手指被咬了一口。

  另一方面,医生对于我介绍中的神秘单字感到狐疑。

  「nimouto?炖煮(nimono)、uto、妮莫(nimo)、uto、二毛(nimo),加起来就是……nimouto吗(ka)!」

  「请问您在说啥?」

  「易位构词(anagram)游戏。ka-u-to-mo-no-ni……也就是明明是购买的!果然跟犯罪有关……」

  「医生,你昨天又热衷于什么推理冒险游戏吗?」

  「你好失礼唷,我昨天是看漫画啦。而且还是最基本的金田一。唉唉,真的打死我都不想上不动高中呢。」

  医生笑容可掬地诉说感想。我心想「我们镇上也差不多吧」,但没说出口。

  「所以说,这孩子究竟是谁呢?」

  「单纯就是我的妹妹啊。虽然同父异母。」

  我又不怕死地伸手摸头,这次妹妹没有咬我,而是直直地瞪着医生。

  「哇,你也有妹妹啊?我只知道你有个哥哥。」

  医生弯下腰,像在看诊般观察妹妹的脸,妹妹立刻转头。医生不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认真凝望她的侧脸。视线似乎令她很不自在,妹妹的眼角频频跳动。

  「这孩子有种跟我很相近的气氛呢。」

  「……嗯,虽不中亦不远矣。」

  即使年龄有差距,两者都是尼特族。而就算找到同伴,也不好得意地指出这件事。

  妹妹似乎很不服,反正她的表情大多很不满,我完全不知道什么事影响了她的心情。问她也只会用肉体语言回答,徒增多余的混乱。

  医生在病房里准备的折叠椅上坐下,妹妹坐在我的大腿上,三人开始聊了起来。

  「你的左手怎么挂了一大堆东西?护身符?」

  「啊,这个吗?是巨乳妖怪……更正,社团的朋友每次来探病时都会送我的。」

  另一个来探病的客人每次来都会用这个单字,不小心被传染了。一方面虽觉得「叫什么妖怪嘛」,但有种西瓜的品种叫妖怪西瓜,所以也好。虽然不好。

  附带一提,我跟我老婆……不对,巨乳妖怪……也不对,跟伏见有过这样的对话。

  「你不是叫作巨乳妖怪吗?妖怪能够碰到吗?可以试试能不能摸到你的胸部吗?」

  不,这种话我才说不出口咧。我白痴吗?虽然在心中想过三次左右,还是没说出口。

  「谢谢你的护身符……话说,这是在哪个神社买的啊?」

  伏见取出笔记本,还以为她要说什么。

  「这…这个!」

  用一辈子份的决心与觉悟,鼻尖与耳朵都染上朱红地指着本子上的文字。

  「……嗯。」

  「这个!」

  「也是。」

  伏见执着地指着「变」这个字(注:日文中有「奇怪」的意思)。差点说出:「我早有自知之明啦。」但柚柚到底想说什么,我难以理解。是指我的发型很奇怪吗?摸摸头,似乎也没翘起来。是脸歪了吗?摸摸脸确认,似乎也跟平时一样。

  当时被菅原切砍的伤口与汤女飞踢命中脸部的肿胀仍然很严重。

  回伏见柚柚同学的话题。此时我漫不经心地看了笔记,不小心发现。

  现在应该可以趁机调戏躲在笔记后面,满脸通红,眯着眼睛的伏见吧——这件事情虽也同时发现了,但暂且保留。其实我到现在还是感到可惜呢。

  我是想说,伏见谜般的指称说不定是她搞错位置,其实是想指隔壁的「恋」这个字吧?但如果将之说破,被她饶舌地「你误会了什么?你真的很恶心耶你这呕吐物,超好笑的。嗄?你这呕吐物说啥啊?你以为你是泡○史莱姆吗?自个儿黏糊糊去吧,反正你就黏糊糊地贴在地上就好,要不要我帮你盖抹布啊?帮你在那个窄窄的额头上贴上呕吐物吗?」乱骂一通的话,搞不好我会往糟糕的方向痛苦得打滚——或者说爽到不行——所以还是作罢。

  总之发生过这段小插曲。在柚柚的疗愈下,住院期间也缩短了。不用说,这当然是骗你的。但是她来探病我真的很高兴。真是个好人啊,真的。

  只是这护身符也缠太多了,手臂的血液快不通啦,而且全部都是学业成就咧。

  ……话说另一个来探病的是汤女仔,听说她开始工作了,是替人弹钢琴。老实讲很像在骗人,算了,并不重要。

  「话说,你们两个来有事吗?」

  找住院病患的事肯定是采病嘛,我试着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

  但是,两人的反应却也从既定的路线中大幅脱轨。

  「这还用说……」两人的回答重叠,一瞬四眼相对,立刻又接着说下去。

  首先是妹妹。

  「不是说要一起住吗?」

  哇呀~金子目瞪口呆,但程度还不算很夸张。

  「咦?不是说要结婚吗?」

  哇呀哇呀~上一回不慎太得意忘形,留下一个不得了的伏笔啦。

  「哇呀哇呀哇呀~」

  彷佛连金子也发出了跟我一样的惨叫声。实际上是惊讶得哑口无言。

  差点按下护士铃。但就算按了,又该说什么才好?说自己种下的种子急速成长,被藤蔓勒住脖子?不行,会被当成烫手山芋,在各大医院辗转徘徊。

  「呃,等…等等……糟糕,没有耶。」

  我努力回想是否有埋下当时的我,其实并不是我本人(咚锵!)的伏笔,但似乎没那回事。没办法使出变身脱逃术了。

  「什么,你开始干起结婚诈骗的勾当了吗?难得尼日医生我久违一个半月外出,而且还通知了奈月,要她来参加婚礼耶。」动作太快了吧~

  「……哥哥又说谎了。」

  「呃,不是,当时我没有说谎,只是集合起来就成了名为『谎言』的一幅画……」

  我在说啥啊?唉,该怎么办?

  「当然是老把戏的骗你的。」会被杀掉。

  「我没想到你们会当真。」会被吞掉。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会被刺死。

  我的人生正缓缓步入死胡同中。唔哇~早知如此,就不该那么拚命地奔跑了。

  骗你的。

  在这种危及存亡的状况下,如果要说还找得到救赎的话……

  「………………………………………………啊哈。」

  那就是幸亏「她」不在这里,对此我打从心底安心了。

  如果她在,这家医院将会有三张病床被徘徊生死之际的伤患所占去吧。

  深呼吸前,鼻子冻住了。结果就是鼻头半吊子地动了一半,想呼吸也没办法。

  收到今年同样送达的冬季赠礼,差点害准备出门的我打消主意。我有点怕冷。虽然我也不怎么能忍受天气热,春天的花粉症亦很恼人,秋天则是栗子过敏很严重。

  有三个是骗你的,但重要的一点是真的,所以很困扰。

  我决定先围上跟某人成对购买的鲜红围巾。

  同时被逼迫结婚与同居的那天后,又过了一个月左右,现在是十二月中旬。还没下初雪,却已经很冷。干燥的冷风吹来,光是如此,就可能会在皮肤与衣服之间产生静电。

  我的记忆之中,找不到关于妹妹与恋日医生来的那天的后绩发展。但既然我现在仍然活着,应该是想办法度过难关了吧。虽然我感觉又是玩拖延战术,把问题丢给未来了。管他的。尽情烦恼吧,未来的我。

  「果然,最重要的还是活在当下呀。」

  所以,我为了现在而踏出步伐,离开叔叔家,在平日的午间四处乱逛。由于出席日数致命地不足,今年我已经放弃了。该留级还是退学,我有些烦恼。

  「愈来愈困扰了吧,未来的我。哎呀~真不想去未来啊。」

  很想开发航时机,但没有能保管的仓库,放弃了。既然如此,也顺便梦想着哪一天拉出抽屉就变成时光机,但我也没有书桌,还是别期待了。

  外头的地面踏起来,比医院的地板还硬得多,我勉强挤出极端减少的体力,走在彷佛成了冻土的乡下柏油路上。围绕两侧的田地里没人清理的杂草枯萎变黑,还有一些被抛弃的宝特瓶与塑胶袋。远处可见并列于农业高中周边的塑胶布温室的屋顶被风吹破了个洞,通风性可谓绝佳。我暂时茫然地眺望着这副自从住在叔叔家后,每年都会看见的冬之景色,接着前往住宅区。鲜红色的围巾两端被风吹着,在空中飘扬。老实说,一点也不适合我啊。

  路上经过伏见柚柚家门前,我向曾经与我展开一段爱情罗曼史的围墙打声招呼。一段时间不见,她依然生得一副健壮体魄呢。想到从头到尾观赏那副光景的汤女仔,可以的话,我一辈子也不想再跟她见面。虽然说就算没有这个理由,彼此也不想见面吧。

  我想伏见应该上学去了,所以立刻就离开她家门口。出院后忘了去跟她问候,这个周末就来找她聊聊吧。希望在这之前,她能平安无事。

  绕道也绕够了,我转变方向,继续前进。虽然还有另一个场所想去,但我不管是去那里的理由,还是去那里该做什么,或心态该如何调整,我都还没有做出决定。

  该何时去替长濑透扫墓?我心中仍然没有想到半句该对她说的话。我想为了她流泪,但我的眼泪大致已经干了,恐怕很困难。

  等泪腺再多累积点泪水,再去见她吧。

  届时我就硬举起动不了的右手,去抚摸坟墓好了。

  心中做出决定,我缩着肩膀和脖子,慢吞吞地走着。若不幸被工作中的女警姊姊看见的话,恐怕会被叫去训一顿,我默默祈祷别发生这种事。万一见面的话,我预定赏J-COM奈月(不知为何,汤女这么称呼她)一记必杀技「请跟我结婚」。

  ……慢着慢着,干嘛让状况更混乱啊?

  「……咦?」

  偷跑穿越红灯的斑马线时,一瞬见到大量气球飞上天空的幻觉。无视于左右过来的汽车,我悠然地抬头望天空。飞舞的气球以这阴暗的天空、彷佛即将下雨或下雪的灰色风景作为背景,消失至异界似地烟消云散得无影无踪。

  试图理解幻觉是件愚蠢的事,对此我不多追究,但不可思议地心情还不错。

  略打起驼背的腰杆,小跑步赶往住宅区。

  欠缺品味的公寓配色,今天也仍一成不变。重新粉刷不是很好吗?

  「我今天预计要再来重新粉刷一遍咧。」我如此对着公寓独白。嗯,我疯了。难怪我身边带着一、两种幻觉上街也不意外。

  穿过自动门,进入公寓大厅。耸立的柱子发挥固态冷气的效力,使屋内保持一定的低温。每走一步,就被新鲜、冰凉沁舌的空气纠缠。一边甩开冷空气,走入电梯,目标是四楼。

  将身体寄托在长方形空间与抗拒重力的感觉之中,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再过不久就要跟

  「她」见面了。如果认为有决定一切的神明存在的思想,或未来早已被命运所决定的思想并不正确的话,那么我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我自己的意志。我将以我的意志,再次反覆。

  明明学习过了,却依然只做出相同选择。

  「真是笨哪。」

  抬起头看天花板,我喃喃地说,此时电梯也恰好抵达四楼。笨蛋离开电梯。走廊的空气冻结了背脊,为了拂去这种感觉,我拚命挺直身体,反覆深呼吸两次。

  或许是一路走到这里的关系,鼻头至鼻子深处也差不多完成解冻,能吸入空气了。进入的氧气们混进我心脏的跳动,咕噜咕噜在身体里徘徊。

  「呃,咳咳。」

  装模作样地清清喉咙。接着我对着自己,模仿旁白语气,以不流利的口条诉说:

  今后将要展开的是,我与她的幸福故事。虽然既不能拯救地球,未来也没有保障,肯定什么也解决不了,且直到我们死的瞬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的状况也绝对不会到来。我们无法想像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恶意等着我们。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平均每三天就会造访一次的危险生活,就在门的背后等着我。

  换句话说,除了我与她之外,没有人会变得幸福。

  会有人死去,也会有人被杀死,而我将为此哭泣、坏掉,忙到不行。说不定我也会在某些当下看不清幸福所在,而得到「不幸不幸」病,钻进了死胡同里。

  但是,我还是来到这里了,披着红围巾,耐着刺骨寒风。

  为了继续对她轻声诉说明明拙劣却很爱讲的谎言。

  问我为什么?

  感谢伟大前人的睿智,只需用短短一个字,就足以说明这个复杂的动机。

  「……当然是因为……嗯。就类似『用乐芙当作代价即可』的感觉吧?」

  我小声地、轻轻地,不让自己心中坏心眼的神明听清楚地嘟囔了「那个字」后——

  好,开始吧。

  站在她的房间前。

  使无机的门扉由遮蔽物变成连接物。

  深深吸了一口气。

  左手贴在嘴边,并为了接下来的大声喧哗,在心中向对邻近住户道歉。

  仿佛要将肚子翻转一圈过来似地大声喊叫。

  「小——麻——来——玩——吧——!」

  「阿——道——道!」

  「嗯嘎!」

  麻由立刻冲出来,被她打开的门撞上脸,眼前染上鲜红。

  我真的知道什么叫学习能力吗?不,还是要做到这个地步才叫王道?

  接着,毫无顾忌的冲撞随之袭击而来,使我摇摇晃晃,背部使劲地撞上墙壁,这时我才总算对于我怀中的重量感到安心,垂下肩膀。

  无论何时我们都无法重来。哪怕是一次、一秒、一瞬间,我们也无法将人生的时针拨往过去。所以每一次与你相遇,我又要对你说谎。

  为了让你获得无上幸福。

  「我的名字是阿道~」

  说谎的少年与坏掉的少女的谎言故事,今后又将述说下去。

  终章「从『迄今为止』到『从今尔后』」

  「您好,欢迎光临——」

  各自穿着不同制服的情侣(大概)穿过自动门,嘴巴下意识地如此打招呼。好几个月来,一直打算只做到一个段落就辞职,结果还是拖拖拉拉地持续下去的超商店员经验,让我学会了这个自动技能。身为店员的资质一天天提升了。

  「……嗯。」

  这样真的好吗?眼睛追逐制服客人,一如往常地烦恼。人到了几岁,生活方式就会固定而变得无法挽回呢?超过二十五岁的我仍没有固定职业,目前是个被马路另一头新开幕的竞争对手抢走客人、随时可能倒闭的商店的打工店员。与我相对地——不,一点也没相对,身穿制服的灿烂十来岁少年少女却在店里闲晃,彷佛为了打发时间而逛着。收银机前有别的客人等候结帐,我顺便将客人点的肉包放进纸袋里,感到郁郁寡欢。每次穿制服的客人来时,心情总是阴郁。

  「谢谢光临——」

  但嘴巴还是很自动。彷佛只有招呼的部分移植了机器,淡然而确实地进行。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没有被炒鱿鱼吧。

  可是啊,听到这种招呼,又有谁会高兴呢?就只是阴沉地嗫嚅开口而已,反而心情会更消沉吧?实际上,就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很闷。或许由于平时老是嘴巴半开地发呆(别人经常这么说我),我时常被当成开朗夭真的家伙。我虽然很想反驳,却不曾表现出来。

  该怎么说呢,毕竟真的很麻烦嘛。让人理解自己是件困难的事,不善言语的我总是对于强烈的自我主张感到退缩。穿制服的女生强硬地拉着像是男朋友的男生的手,那种自我主张很强的部分一方面使我咸到羡慕,一方面却也觉得麻烦。

  有点在意漏雨,边抬头看天花板,边想:「但也不能一天到晚老是想着这种事啊~」即使是中午,依然照个不停的高照度灯光刺痛了我的双眼。由那里滴落的不只是雨滴,更像光的洪水。受光照射的额头陡然升温。我很怕待在这么明亮的地方。

  「嗯。」

  比刚才更用力一些嘟起嘴巴,并用手指确认一下眉头是否皱起,似乎仍很光滑没有皱摺。一方面为自己的柔嫩肤质感到高兴,一方面也对于自己无法装出更严肃的脸感到受不了。

  虽然我很不想思考这件事。

  再过五年,我也将迈入三十大关;而五年之内,这间超商也多半会倒闭。

  很显然地,年龄与职场等人生的截止日期已经逐渐逼近。

  差不多该停止发呆,来寻找一下人生目标之类的比较好吧。

  例如说……对了,若要从身边小事开始寻找目标的话……

  「称霸超商热狗或关东煮等熟食商品全种类……之类?」

  目标有点太小了吧。

  而且这件事在上周的菜单就干过了——我颓丧着肩膀这么想。

  我大约从五年前开始在公寓独居。当时还是个大学生,校园里处处听见工作不好找的话题,只有我还很悠闲,没感受到求职的辛苦。

  我不否认也曾经想过,凭我的条件就算认真去找,恐怕也没办法找到什么好工作这件事。想做的事没几项,只知拖拖拉拉,任由时间流逝,最后什么着落也没有地毕业了。找不到正职,便开始打工,但也没办法长久持续。

  我从儿时开始坚守的垃圾废柴路线未曾改变。究竟是我具有当废柴的才能,还是缺乏当普涌人的才能呢?但可能是因为俗话说:「愈没用的孩子愈得人疼爱」,双亲没有抛弃我,一直提供我一部分的生活资金。结果我就这样楞楞地接受好意,继续当了三年的飞特族。

  结束打工时间,跟夜班的人交接后,我摇摇晃晃地在马路旁的人行道上走。一月很冷。如果能充分形容一下情感或情景的话,或许还显得有点知性,但对我而言,只想得出「寒冷」二字来形容。现在既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路上没有有趣的建筑,也没有吸引目光的高级车经过。这座小镇彻底维持往常的模样,陪伴我的归途的,是街道的小行道树、掉在地上的空宝特瓶、掉漆的看板,与倒闭宠物店的寂寞表情的狗狗图画,就这么多。

  而站在这里的,也是一如往常的我。不仅是后面骑来的自行车,连貌似刚结束社团活动,准备打道回府,低头走路的学生也轻易地追过我。咚咚咚——我觉得自己的脚步声比其他人更有气无力。这是因为我没有打起精神走路的缘故吗?吸吸鼻水,「呜咿~」像个大叔呻吟。空气过于冷冽,开始担心会不会连鼻子内侧都冻伤了。

  「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总比有问题还好吧。」

  在这座小镇上,光是能够走在和平的夜路上就谢天谢地了。

  呼气配上夜空显得很美丽,不禁反覆呼了好几次。我在颤抖之中欣赏星星。

  莫名像个迷路的小孩似地。

  镇上不知不觉问变和平了,但我自己却一点也没变。即使有正义使者,他也没办法改善每一个人的生活,恐怕也不想这么做。

  这似乎也是我的原点。

  昨天的我跟今天的我,有哪里不同?

  寿命?

  在我轻易地得出结论时,刚好也回到公寓。虽然房间里没人等我,但当我站在这个颜色令人烦躁不堪的建筑前,缠绕在肩膀上的沉重感便消失了。

  心中盘算着回去房间后,就窝在被炉里好好睡上十五个小时的节省能源的幸福计划,进入公寓,顺便找钥匙。记得小学时期我好像经常忘记钥匙收到哪里去,而吃了不少苦头?

  「咦?」

  房间门口摆了一个长方形的红色盒子。不,仔细看,也不是像盒子那么郑重的东西,红色是包装纸的颜色。酒红色里点缀着有如星辰般银色的小圆点,仿佛晚了一个月到来的圣诞礼物。

  「唔唔~」蹲在盒子前观察一番,顺便吸吸鼻水。我有近视,所以超乎必要地把脸靠近盒子。礼物箱是红色的,表示打开应该是饼干或汉堡,不然就是一根破烂球棒(注:出自电玩游戏《MOTHER》)。「嗯。」捏起包装上的缎带,不至于拉掉的程度,轻轻拉扯蝴蝶结。毕竟不确定是不是送给我的,我也不敢随便打开确认。重点是,我根本想不到有谁会送我礼物啊。

  「啊,上面写着『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并附注「新邻居赠」。好像是想送礼给我,但我刚好不在,便直接放在门口了。虽觉得他们大可以等之后再来就好,转念一想,也许是嫌麻烦吧。换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基于嫌麻烦这个结论,而直接摆在门口吧。原来如此,那我就收下了。

  「搬家?」

  我抬起头来,看看旁边并排的房门。我附近有四刚房间,当中有两间透出光线。那两间都是之前就住在这里的人们,虽然与他们几乎没有碰面过。

  当我又因天冷而发起抖来时,听到公寓庭院有脚步声。伸直膝盖回头,有一对相依偎的人影走向我,时候不早了,我又近视眼,来者没很靠近就看不清长相。他们似乎找隔壁房有事。

  记得昨天以前隔壁还是空房,所以说,新邻居就是这两人吧?

  推理完毕,又仔细观察隔壁的人影。

  「啊。」

  是刚刚在超商的那对制服男女。男生似乎记得我的脸,也同样做出「啊」的反应。身边的女孩子默不作声,没有表情。两人在超商买了茶类饮料后离开,之后又去哪里闲逛了吗?

  男生的头发有点长,也许是因为夜晚,表情显得有点阴霾。鼻梁英挺,因寒冷变红,脸颊也好像被摩擦似地红润。长长的浏海覆盖在眼前,不会觉得很碍事吗?肩膀略嫌削瘦,身长显得比实际还高。似乎是个高中生。

  「你好,刚才本想跟你打声招呼,但你似乎不在。」

  男生还满有礼貌,向我点头致意。「啊,谢谢你的礼物。」我也慢吞吞地弯下腰,只不过有点像是软掉的豆芽菜弯曲的样子,令人很难想像是在打招呼。

  「你说打招呼……呃,你们刚搬来吗?」

  上面写着薄礼,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如果是食物还满令人高兴的。

  「是的,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给人柔和印象的男生推了女生背后一把,催促她快打招呼。

  女生眼神锐利,有着一副彷佛昭告天下「我就是感受性强」的青春期特有表情,整体而言相当尖锐,一点也不像是对眼前的我有好感。不仅如此,还彷佛在说「打从一见面起我就讨厌你」似地瞪着我,有点恐怖。

  女孩子最后还是顶着一张臭脸,几乎看不出动作地点头了。我本来就不是让人第一印象有好感的人,所以无所谓,但我还是很好奇,她究竟在生什么气?我自己很少生气。

  我也很少碰上会激怒我的事情,顶多是超商的客人过度吵闹时而已吧。

  「抱歉,她这个人很怕生。」

  男生帮她圆场,女生用脚跟踏了他的脚。唔哇,好像很痛。

  我很怕痛。应该说,痛的事情本来就很痛,哪有什么怕不怕的。

  姑且不论这个疑问,既然隔壁有人搬进去住,以后我就不能在小腿撞到桌脚时,哇呀哇呀地像个小婴孩一般哭叫滚动了,要小心点。必须像只虾子蜷曲身体,静静地忍耐惨叫。

  这就像是每天在外面当个没干劲的超商店员的我的写照啊。

  「不…不敢当。」

  这句话绝对用错地方了,但一时情急跑出来的就是这句话。害怕无讯可聊的难堪场合,我匆忙躲进房间里。外面与室内的气温一模一样。

  高中生男女合租一间公寓,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片刻思考了一下新邻居的事情,但因为太冷,一瞬间就停住了。

  大踏步地急忙脱下外出服,冲进寒冷的被炉房间里。

  将包包抛入黑暗中,点亮电灯,接着立刻钻进被炉,打开开关。呜呜呜,牙齿出声颤抖,把双手夹在大腿问,抖了一阵子。蓝色被炉的棉被里冰透了,彷佛是靠我的体温去暖和它。

  当我数着下巴以下籼脖子的交界处激烈脉动的次数时,被炉里渐渐暖和了起来。

  等温度达到适温后,我的沉重眼皮也睁不开了。

  肚子太饿了,吃了沙子……梦见这个梦。在肚子变饱以前因喉咙太乾,连口水也吞不下去,整个人乾掉了……的结局后,我醒来了。

  我似乎直接睡着了,热出一身汗。身体一直朝右躺着,肩膀酸痛。从被炉里徐徐爬出来,直接又趴着躺下。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发现自己又开始呼呼打鼾起来。但是在被炉外面睡着的话,即使现在很热,之后很快就会变冷而发起抖来吧。所以还是起来好了。「呜呜呜。」发出呻吟,抬起睡昏的脑袋瓜,睁开沉重的眼皮,站起身来,开始钝重地在房间里走动。没有意义,就只是等睡醒。

  在这个类似仪式的行动当中,身体完全冷掉了,连打盹的意识也为之冻结,嘴里喊着好冷好冷,又钻回被炉里,这次改成坐着,喀嚏喀嚏摇晃着腿。确认挂在墙上的黑色时钟,短针显示着

  「9」,是晚上吗?确认窗外,明显天亮了。哇喔,十点以后又要打工了耶。

  揉揉眼皮,内心挣扎,愈来愈不想睡了,而且现在也不是该继续睡的时候。重点是,原本心不甘情不愿的打工,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生活的重心。

  「嗯~……」

  早餐也在超商买买算了。于是我决定现在就出门。

  我出门的去处只有那里。此外顶多就是在假日时稍微出远门逛书店。公寓、超商、书店,有这三个地方,我的一个礼拜就能回转。有如华尔兹的人生,虽然没那么优雅。

  没有睡着时的记忆,所以感觉好像一回来马上又要出门。穿上外套,觉得不够,又加一件,手臂硬梆梆的很难活动。干脆卷着棉被出门还比较温暖呢。我不禁如此考虑。

  袜子也穿了两双。慢吞吞地走过昏暗的走廊,穿上鞋子。上衣穿太多了,连弯腰都很辛苦。重心再往前一点的话,似乎会就这么滚动起来。

  冷吱吱的门把令我蹙眉,打开门扉,外出。外头与冰冷空气相对照,炫亮的光芒迎接着我。被先照在脸颊上,好像有只光滑细腻的手在抚摸我。但是那只手的掌心就像冬天里的丝绢,虽然柔和,却很冰冷。

  上锁之后,发现隔壁的声音透出墙壁,传进我耳中。听见女生嬉闹的声音。虽然对我的态度凶巴巴,但对男友却是心揪揪(这个词太久没人用,说不定重新出生了呢)吧?这就是街头巷尾传说中的落差萌吗——又学到新知了——

  在学习过无处可用的冷知识后,我慢吞吞走到超商。在店里的,是和我交班前的大叔店员。他跟我一样没什么干劲,正在找客人要的香烟品睥。

  我悄悄进入店里,虽然有客人要结帐,大叔还是瞥了我一眼。平时跟他没什么话好聊,我轻轻点头致意后,直接走向后方的熟食区。晃来晃去。在这个其他客人还不多的时段,可以尽情乱逛。可是在我迷惘了好几分钟后,最后却摇摇晃晃地走向柜台,买了关东煮。身为同一家店里工作的人,要把钱交给同样是打工同伴的大叔,总觉得心情超微妙,不知为何还虚心地低着头。结帐之后,匆匆离开店里。

  来到店外,跟垃圾桶坐在一起,边啃着吸收不少汤汁的蒟蒻,边操作手机。

  发现半夜有新简讯传来。一打开,有附加图档,好像是电玩的画面还什么的。如资金、游玩时间之类,所有计数器都只由「9」所构成。

  觉得很无言,决定回信给对方,我哔哔啵披地按起按钮。

  就算是我也有朋友,虽然是尼友。啊,尼友是「尼特族的朋友」的简称。

  我跟她只靠简讯进行交流。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性,似乎也是个尼特族。啊,说「也是」并不正确,因为我并不是尼特族。那个人家里似乎很富裕,她每天只要玩电玩,顶多有时出去跑腿就能过活。她叫什么名字我并不知道,总之很让人羡慕。附带一提,我曾经挣扎了三天,最后提起勇气送出「要不要见个面?」的简讯,却被「外出我怕怕~☆」地拒绝了。

  果然是正牌的尼特族。我将最后一口蒟蒻吞下。好吧,新的一天又将开始罗。

  看着隔壁的超商生意兴隆的光景,为了工作,我进入店里。

  「欢迎光临——」

  即使是这种快倒闭的超商,也是有熟客。例如刚刚进来的客人。

  她的长相还很娃娃脸,胸部却像是跟十年后的自己预借来的。整体看起来很娇小,不过只有那里,跟小孩禁入专区的杂志封面相比,毫不逊色地自我主张。所以就算是同性,也会不由得被那傲人的隆起所吸引啊。本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视线,不加掩饰地彰显出来……只不过,为什么胸部的尺寸会让人受伤或烦恼呢?

  因为如果不够大,会让人联想到人格不成熟之类的情况吗?我并没有烦恼过这个问题,所以不太能理解。这位新(NEW)女性(我自己想的同音笑话)(注:「NEW」与日语的「乳」同音)让人联想到小动物似地小跑步走向杂货类的陈到架,上上下下来回打量,确认品项。这位女性经常购买记事本与笔。我想像不到怎样的口常才有必要经常购买记事本,也许这他女性只是单纯的记事本收藏家。应该有这种人吧?没有吗?

  「啊。」

  女性似乎想拿取某个商品,却被棚架钩到衣服,而且为了解开,还把商品洒落地板。真是冒失啊~我向一脸倦怠地坐在店后方的阿姨店员说「结帐先拜托你了」,快步走向女性身边。

  我蹲在一脸惊讶的女性身边,捡拾商品。「啊,咦?」女性似乎打算对我说什么,但是立刻闭嘴。虽然两个人动作都慢吞吞的,给人再怎么恭维也说不出「敏捷」二字的印象,总算是把全部的东西都捡齐了。掉落的是活页笔记本的夹子与钉书机之类的文具。为什么她能如此多样化、夸张地弄倒呢?

  「啊,剩下的由我来整理就好,请继续选购。」

  向着想把商品一一放回架上的女性,我主动承担责任。这是店员的工作啊。其实很想说「你弄掉的,就你来做吧~」但毕竟不能那样。也想模仿没有店长的监视就偷懒的阿姨店员,但也觉得不妥而作罢。

  我没有其他可以做的工作,只好做这个工作。

  女性低着头,举起眼睛看我,她的眼神好像轻轻戳一下就会哭出来。女性从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取出水蓝色记事本。是她前阵子刚买的那本。

  不知为何她要在这种状况下打开记事本,只见她手势熟稔地翻页,打开给我看,指着页面角落里的「谢谢」。嗯,嗯?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她什么也没买,逃也似地离开了店内。

  「嗯~……是因为感冒喉咙痛吗?」

  但也应该不至于说不出话吧?以前好像曾经听她说过话,记得声音超级沙哑的,与娃娃脸一点也不相配,让我很惊讶。也许是巨乳的魔咒吧,我略为这么猜测。

  拖泥带水地抱着商品放回商品架。明明没有客人,却得站在柜台前,令阿姨店员不太高兴。但是店长曾经说过,别让柜台空着。反正我装成没感觉到那张化妆超浓的脸上射出的视线,继续完成我的工作。一看我把商品摆好,阿姨店员立刻躲进后面。以前好像听她自我介绍过,但我忘记了。这几个月来,我跟阿姨店员只讲过「早安——」跟「辛苦了——」之类的招呼,我们的交情就这么多。

  「…………………………………………………………」

  没事可干啊~看着暖暖加温的肉包,在内心抱怨。我虽然不觉得眼神涣散地呆呆站着这件事很痛苦,可是一思考万一这里倒闭之后,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工作时,心情就变得很黯淡。

  顺便也思考了关于在这个超商工作的事。

  该怎么说……例如刚才的熟客,她所购买的东西其他商店也一样买得到。

  我在想,我来这家超商当店员,是否具有什么伟大昀价值呢?诸如此类。

  例如说,我在工作中一点也不觉得幸福,反而是觉得不幸。

  因为很麻烦。

  但如果因为有我的麻烦成为助力或背景,而使得别人获得幸福的话,我的工作就有价值了。不幸本身将成为别人的价值。幸福从不幸中诞生。

  至今曾有过这种事情吗?

  当我仍很幸福的时候。

  光是回想起那个时代,嘴巴就不由得半张开来。

  而现在……

  我没有钱,也已失去男友,恐怖的是我一点未来性也没有。

  必须要有多少「不幸」,才能使这样的我感到幸福呢?

  静电霹哩霹哩地冒出火花,所以称不上「静」吧?「矮小(わいしよう)」与「解放(かいしよう)」发音只有一点点不同,可是一个像是窝在家里,一个像是向外开放,差别大得很。我在上班时间老是思考着这些怪问题。

  也觉得节拍器(metronome)与地下铁(metro)的名字很像有关联。但是手依然没停下来。说不定店员是我的天职呢。如果这家店倒了,就转去隔壁的超商好了。

  度过了一段几乎没开过口的时间,来到中午过后。当我开始怀疑隔壁的鹦鹉比我说过的话更多时,昨天刚搬来的隔壁邻居来了。这次只有男生来。他身穿便服,头发看起来一样很长,不禁很想帮他剪成短发.

  不知我心中想法的男生,眼神与我对上,轻轻向我点头。只花了三秒就决定买便当,直接拿到我这台收银机结帐。看来他跟花了十五分钟犹豫,最后居然选择关东煮的家伙不同人种。

  不知他是判断速度很快,还是对食物没什么兴趣呢,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午安。请多多指教……啊,这句话好像昨天说过了?」

  男生先开口。「啊,嗯……咳咳,是的。」因为长时间没使用喉咙,咳个几声清清喉咙后,我生硬地点头。与公寓的邻居该保持什么程度的距离感呢?我过去不曾烦恼过这个问题,虽然害我举动变得有点怪异,但双手还是自动完成了工作。再怎么说,我的超商店员技能也快修炼满了呀。干脆将来超商也导入机械店员,并且以我为蓝本不是很好吗?当我又开始得意忘形地胡思乱想,为了告知两个便当的价格而与男孩子面对面时,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可能是想闪避他的视线,眼睛不自主地偏往右边。

  「那…那个女生呢?」

  总之能够当作话题的似乎只有这个了。男生「噢……」搔搔脸颊说:

  「现在还在睡觉。她昨天晚上没睡好。」

  「哇~……」

  是对睡了十个小时以上的我很遥远的事。这时我隐约发现,今天应该是平日吧?对男生为何没去上学感到疑问。但很快地,我的心思又被自己居然失去了日期感而担忧所覆盖过。

  「需要筷子吗?」

  「请给我两副。」

  快速放进去。男生把找的两圆零钱投进不知名的募款箱里。

  「谢谢光临——」

  低头目送男生。我平时不会这么答气,但对方毕竟算是认识的人。在那个男孩子离开后,立刻又有个像是在跟踪他,刚刚在杂志区里绕来绕去的男人尾随离开。呣呣呣,似乎暗藏着事件的味道喔,当我认定某些日子里甚至会看见十次以上的偶然其实是命运时,真正专门处理事件的人出现在柜台了。

  「午安,今天也很努力呢。」

  她笑咪咪地亲切对我说。是位实际上交情并没有那么好的美丽女性。

  我认识这个人。她是个刑警,是逮捕到好几年前那桩恐怖杀人事件的犯人的人。她已经三十好几了,外表却完全看不出来。仍然维持着十来岁的容貌。脸上挂着比我更像服务业的笑容,将猪排盖饭跟两个饭团跟感风蛋糕跟地瓜糕放在柜台上。我想这应该是她顺便帮朋友买的吧,将大量的午餐放进购物袋里。

  「你认识刚才走出去那个高中生吗?」

  「咦?」

  刑警小姐依然笑咪咪地问我,接着保持沉默,似乎在等我回答。

  「呃……他刚搬到隔壁。算是我的邻居吧……呃~就这么多。」

  将塞满食物的袋子交给她,收下两张千圆钞票。喀哒喀哒敲着收银机,找钱给刑警小姐。刑警小姐收下零钱,同时握着我的手。什么什么……怎么了?我讶异地望着她。

  仿佛在说「不放你走喔~」地握住,笑容也很温柔。但一想到被刑警抓着所代表的意义,不由得想像了一下自己所犯的罪……大胃王?

  「原来是邻居啊,今后也请你跟他们好好相处喔。」

  「唔……发生了什么事件吗?」

  「不,只是以前跟他们有点交情。另外我还想问,请问你今天打工到几点呢?」

  「咦?」

  超乎预期的问题让我感到狼狈。刑警小姐又是那副笑咪咪的面容。彷佛只要我不好好回答,她就没打算继续说下去。我抬头看了挂在背后墙壁上的圆形时钟。

  「大概六点左右就会结束。」

  「原来如此,六点。那么,到时会有一个人来这里,也请跟那个人好好相处喔。」

  「嗄?」

  她放开我的手,说声:「那么告辞了。」便快步离去了。什么跟什么嘛?看着关闭的自动门,我歪着头不解。刚刚去补充商品的店长责骂我别跟客人长时间讨论私事,于是我挺直背脊,十分钟左右闭上嘴巴茫然站立。

  之后八成又半张开嘴地茫然站立了。差别不大。

  等到了六点,真正有事找我的男人来了。就是中午过后,追着隔壁男生出去的那名男子。呣呣呣,我再次闻到事件的气息。当我皱起眉头时,咚,咚,年轻男子将两瓶宝矿力放到柜台,试探性地望着我的眼睛。

  「你听过吗?现在正在播放的歌曲。」

  青年指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问我。我受到影响,也跟着抬头看天花板,集中注意力在广播歌曲上。是最近偶尔会听见的女歌手所演唱的歌曲。

  「……不清楚耶。」

  但我不知道歌名。当初开始一个人住,没有买电视,所以对社会上的消息不甚灵通。

  「这首歌不是有钢琴伴奏吗?那是我认识的人弹的喔。老实说,她是靠什么关系才获得这个工作让人很不可思议,说真的也很像骗人的。」

  「……是喔~」

  什么嘛,原来是在炫耀朋友啊。可是干嘛突然提这个?我用手拨开浏海,一脸狐疑。

  「所以说,现在我们一起去约会吧。」

  男子表情没特别高兴,缺乏前因后果地突然邀约我。

  跟不上他过于独特的对话节奏,觉得自己的动脉好像变得歪七扭八了。

  反正平时在工作结束后,也几乎每天烦恼该怎么消磨时间,我实在没有特别要做的事。而他又是那个刑警小姐认识的人,应该不至于是什么怪人。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似乎见过你,对吧?」

  「有吗?啊,你在向我搭讪吗?在倒追我吗?」

  「唔哇~这个玩笑超无聊的耶。」

  身旁的青年动作夸张,还有点刻意地睁大眼睛。是的,因为似曾相识的关系,对他有种莫名的放心,才会大胆地跟着这个年轻男子去约会。虽然很缺乏危机感,但我总是如此。前男友曾经说我老是轻飘飘的。水母?

  「只不过一到六点,天色竟然变得这么黑,不愧是冬天啊。」

  青年露骨地改变话题了。的确,外面别说有点暗,连月亮都已经升起,星星在天上闪耀,冬日的夜晚环绕着我们。感觉不出地球是圆形的渺小的我,眼睛看着宽广天空,对于它的无边无际感动一番后,上半身又冷得发抖了。

  青年带领我来到的地点,是冬天时来约会心情会变得微妙的场所。这里是百货公司的楼上,管他夜景再美,身心都冷刭不行。若以正负来说,应该算是偏负吧。彷佛在嘲笑厚重衣服般,咻咻呼啸的冷风撕裂了脸颊。风中夹杂了无数令人疼痛的事物,就算说它会在皮肤上留下类似被猫抓过的痕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无形的某物会伤人,这跟言语也有点像。

  「对了,虽然说是约会,但我没准备话题来炒热场子。」

  边咕噜咕噜喝着超商买来的宝矿力,青年平淡地坦白说道。其实从事情前后发展看来,我也隐约知道他的目的并不在我。由白天的刑警小姐的态度就看得出来了。

  「你找我的邻居有事吗?」

  「是的。你住在那对孩子的隔壁嘛?」

  青年点点头,彷佛在说我一点就通,真是帮了大忙。青年跟那对孩子是什么关系呢?这么说来,他似乎也跟那位刑警小姐很熟,人脉真广呢。明明个性看来很阴沉。

  「那对孩子为了逃离父母身边,才会搬到这里。」

  「咦?小情侣私奔?」

  「不不,那对孩子是兄妹啊。」

  青年摇着左手连连否定。啊,原来是兄妹吗?什么嘛。

  两人有长得很像吗?本想对比看看,但脑中已经不太记得女孩子的脸了。

  似乎要谈起很严肃的话题了。很想说:「找我谈这么沉重的话题,究竟是什么意思嘛?」没人能跟我一起承担的话,不管是沉重的东西还是什么,我都支撑不了呀。

  「就连那间公寓,大概也是擅自偷住进去的。高中生与国中生,没有监护人不可能签订租赁契约……不过话说回来,我跟那问公寓可真有缘。」

  青年眼睛望着远方。在我正面,有着一道高高筑起、仿佛为了防止自杀而耸立的护栏。我茫然地望着护栏背后,对面大楼的光芒。大楼大大地张贴着手机广告。

  「你的意思是,要我别跟其他人讲这些事?」

  不知道刑警小姐知不知情。我想她应该知道,却不警告他们吗?真伤脑筋。

  就因为警察也很马虎,所以镇卜才会频频发生杀人事件……也不至于吗?

  「这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说,还有其他事罗?」

  「不,我只是想说说看这句话罢了,其实没别的事。」

  他的回答捉摸不定,与冬天的风相反,感觉不到质量。这男人的话语真轻浮。

  彷佛吐出的所有声音,都是虚假的似地。

  「那孩子们是刑警小姐或你的什么人吗?亲戚的孩子?」

  「这个嘛……曾经有一段时间跟他们住在一起。在那之后,多多少少有所来往……算是广而浅?或者继续?之类。」

  快速她随便搪塞了几个词语。总觉得他是不好意思表现关系亲密,才会故意说得不清不楚。我突然觉得他有点好笑,轻轻地笑了。

  但是我的笑容被黑暗与脸上的头发所遮蔽,没人能看见。

  「总之,如果他们是为了获得幸福而逃家,支援他们也没什么不好。」

  青年说完,又立刻喝起宝矿力,大概想掩饰害羞吧。这个人言语虽然很轻浮,态度却极端好理解。这种不平衡感,很像美丽的人偶却跳起奇怪的舞蹈一般,有种拼拼凑凑的印象。而且奇怪的舞蹈还是事后才追加的,更显得悲惨。

  「但是他们没办法一直住下去啊。如果有新住户来看房子,就会露馅了。如果被其他房间的人知道了,也可能去跟房东提喔。啊,就算我自己不会说也一样啦。」

  「这样也没办法,只好请他们放弃了。」

  青年耸肩,像在主张自己并没有对那些孩子认真。

  看到青年像个小孩死鸭子嘴硬的说谎模样,就好像在面对小弟弟一样。

  啊,其实我自己也有个弟弟啦。

  姑且不论这个,这名青年,一定很受到大姊姊们的欢迎吧。

  「你跟另一个邻居说过这件事了吗?」

  「什么?」

  「他们的隔壁不是还有另一间吗?」

  那对高中生他们并不是住在角落的房间。因为我才是角落。青年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啊~」用宝矿力的瓶盖转着太阳穴,好像现在才想到思考这问题。什么嘛,原来只打算跟我提吗?

  「嗯……不知道,这部分我也不太清楚。」

  被用好像在模仿什么的语气打马虎眼了。因为很麻烦,我也不想深究,装作没听见。

  「总之关于那对兄妹的事我了解了。我不会特别说什么,保持正常态度。」

  「谢谢,你的善解人意真令人高兴。」

  「所以说,你找我的事情结束了?」

  如果结束了,我想早点离开屋顶。就算是我,要在别人面前吸吸吸地擤鼻涕,我也会有点不好意思。如果被人用爸妈的语气讥讽我像小孩子的话,我会很泄气。

  「你在说什么,这是约会咧。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共进晚餐啊?」

  青年说着违心之论。我用视线回应,青年为之语塞,露出困惑表情。他似乎比起我的态度,对我的脸更感到困惑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嘛?

  「……啊~那你最近怎样?过得还好吗?」

  「没事问候我做什么?……嗯,呃—还不错。跟以前一样,还算健康。」

  被问却闷不吭声也有点奇怪,不小心就回答了。这种部分,跟身为超商店员昀自动作业几乎没两样。我与人交流的方式自然而然变成了这样。

  「这很捧啊。我则是不太好,最近右手痛得不得了。」

  「嗯?是喔?」

  「这个时期莫名地会痛呢,不知道为什么。」

  用宝矿力跟左手擦擦右手手背。我这时才注意到他从刚才起完全不用右手,原来是右手会痛的缘故。开宝矿力瓶盖时也是用双脚夹着,多费一道工夫地打开。其实拜托身边的我帮忙打开不就好了嘛。但是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情,能理解那种说不出口的心情。

  「比起上次见到的时候,你的脸变得更成熟了呢。」

  「是这样吗?毕竟我有五六个老婆,不成熟也不行啊。哈哈哈。」

  男子面无表情地只动嘴巴笑了。虽是在开玩笑,但是脸上却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疲劳。似乎在女性关系上吃过不少苦头,由他的侧脸多少可看出这点。

  「可恶,我真的没想到未来的我会这么辛苦啊。虽然来不及了,我对过去的自己如此没责任心感到火大。」

  好像开始责备起自己了。彷佛别人一样地批评过去的自己,真是个怪人。

  「只不过好冷喔。」

  青年抱着右手,喃喃地说。完全同意。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选择顶楼当作谈话地点啊?难以理解。也许是看出这样的我的疑问,青年又索然无味地「哎呀,哈哈哈」笑了。

  「因为我最喜欢高处了,我是个笨蛋啊。」

  「又在乱讲了。」

  「是真的啊。我从以前就一直在高处。」

  青年这么说,额头贴在护栏上,宛如要预先检视正下方似地窥视。为了什么要检视?当然是爬过这高高筑起的护栏,然后……

  「…………………………………………………………」

  想到这里,瞬间两脚发软,向后踉跄。青年歪着头,不知道对我的动作有什么看法。

  「要回去了吗?」

  「……也该回去了,鼻水好满。」

  忍耐不住了,我吸了几下鼻水。青年以黯淡眼神瞥了我一眼。

  没有光,但也不混浊,他的眼睛像是研磨过的夜晚一般。

  维持这样的眼神,青年像是伴随着深深感慨的样子,大方地开口。

  「只不过彼此也是……该怎么说呢……」

  「嗯嗯……」

  彼此也撑真久呢,竟然到现在还没死。他的言外之意如此称赞我。

  我与青年有些相似。特别是一听到顶楼,就联想到跳楼这点。

  我的人生在五六年前就结束了。即使结束了,却仍持续着。

  我想,只有这种人——

  才会执着于只诞生于「不幸」之中的幸福吧。

  才会想要「消极地」变得幸福吧。

  或许是我也变得多愁善感的缘故吧?

  我不禁问了眼前的青年一个问题。

  「你最近幸福吗?」

  青年有点像被戳中痛处一般,顿了一下,心脏噗通噗通地剧烈跳动。

  但立刻露出微笑,彷佛要说服自己般激烈地肯定。

  「这还用问吗?我家里有世界第一的老婆啊,还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吗?」

  「唔哇——被人在眼前炫耀恩爱了——」

  太过夸张,反而显得很虚假。但我不质疑他的态度,只茫然地回想。

  回想跟这名青年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记得那是他正在旅馆女厕入口偷窥的时候……嗯,好像不太对?

  「……好了,今后也请健康地活下去喔。」

  「你也是,别自杀喔。」

  跟那时一样给他忠告,青年也跟当时相同,浮现似哭亦笑的表情。

  「再会了,Yamana(山名)小姐。」

  「……咦?」

  青年轻轻挥手,离开我身旁。

  彷佛被风以外的异物砰地敲打额头,他道别的那句话给了我这般感受。

  「能用不着跳下就离开这里,这是第一次呢,啊,真舒畅……」

  我用眼睛追寻着边自言自语边离开的青年打直腰杆的模样与背影,并反刍他刚才的话。寒风钻入嘴里,使我失去发声能力,只剩言语轻飘飘地,有如碎纸片般不可靠地在空中飘散。

  他说「Yamana小姐」……

  「……他果然是姊姊的朋友吧?」

  我不记得曾经告诉过他姓名,所以只剩下这个可能性。我的姊姊被家人当成疯子,被丢进医院里,最后自杀了。而我则是因男友被杀而想自杀,但却因为从旅馆窗户进入的大叔与其他种种迂回曲折,最后放弃的女人。

  「姊姊应该是从这种地方跳下的吧?」

  隔着护栏,低头看脚底延伸的街景。车灯变成一种生物在马路上奔驰,人与其他林林总总事物,都变得比我平时所见的更为渺小。姊姊一定也是。

  我一直抬头看的姊姊,在掉落的时候,不知变得有多么渺小啊。

  「落下速急。」

  果然,不管反过来念多少次,意思还是怪怪的。

  青年说他很幸福,就表示他使某人不幸了吧?相对地,我并不幸福,那么又是谁变得幸福了呢?当大家都很幸福的「大家」消失以后,我们仍旧无法只受幸福围绕,对于被赶出外围的不幸视而不见。将会被迫直视事实。

  以自己的双眼,亲眼见到当自己变得幸福的瞬间,对他人所撒下的不幸。

  「……………………………………………………」

  不管是有杀人犯的小镇……

  还是已不再有人被杀的小镇……

  男友被杀的我早已结束了。

  可是即便结束了,我仍然还有今天,也还有明天。

  原本幸福的「迄今为止」,要在「从今尔后」继续下去。

  而小镇亦是相同,不管有多少不幸的过去——

  就算有过阴惨的绑架事件,有过凄惨的杀人事件——

  一样也有迄今为止,也有从今尔后。

  我在顶楼看着这座小镇,认真想着跳楼的事,但我终究无法爬上这么高的护栏,只好作罢。所以,我也将与刚刚离开的青年一样,只能靠着自己的脚,而不是在空中飞行地走下楼。

  被延展开来的「结束」当中的每一天里绝对没有光芒。

  但是带着刺眼阳光的早晨却依然会到来。

  我想,小镇到了明天也不会有所改变。

  就如同「迄今为止」的我也是「从今尔后」的我一般。

  翌日我去打工时,难得店长对我说「今天也拜托你啦」。

  昨天阿姨店员辞职,我被人兜圈子地告知店铺在经营上终于产生困难的事。

  也就是说,这句话是在「必须辞退店员」这个内情下诞生的不幸话语。

  但是……

  吸入久违的他人的不幸,呼出幸福的我……

  难得活力充沛地大声回答:「是!」

  明天也一定不是个好日子。

  但就算如此,我也还是能过下去。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