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0.00 “owl” The Last

……真是糟透了。

在床上蜷成一团睡觉的“owl”醒了过来。【注1:英语中owl这个单词的意思是夜枭,即猫头鹰。】

抖抖身子。

虽说天气渐暖,但早上还是凉飕飕的。

“……”

“owl”下了床,径直来到窗边椅子前。那是一把用弯木制成,古典式的椅子。

累了用来打个盹的床。

窗边的椅子。

14寸的老式电视机。

这些就是安排给“owl”的房间里所有的家具。至于其他东西,既没要过,也觉得没必要。

今天,也是一成不变的——

“owl”一边呆呆地看着窗外,一边确认有没有异常情况。从五年前起,这种确认事项就一次不落地进行至今。

窗外,是几年来都毫无变化的景致。

排列整齐的住房,来来往往的行人。唯一在变化的,只有小路两边树木的颜色。眼下正是新叶满枝,青翠欲滴。

“owl”双眼微睁,注视着正对面的一户人家。

“……”

那是她特殊使命的监视对象,鲇川千晴的家。

“……”

她在椅子上弓着背,目不转睛地望着鲇川千晴的家

“owl”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使命。

连名字也没有,在肮脏的小巷角落里勉勉强强度日的她,因为如今的使命而被“那位少女”赐予了力量和名字。“owl”,是与“那位少女”——“OWL”一样的名字。对她而言,那是唯一闪闪发光的宝物,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OWL”小姐,今天也没有异状——

她在心中向有一阵没见的主人报告,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如果“owl”完不成交给她的使命,就会被“OWL”抛弃,而主人“OWL”则会被组织消灭。听“OWL”说那个组织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意思虽然不太明白,总之是个力量强大的集团吧。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是为了抓捕、限制附虫者——被政府从未公开承认的异形生物“虫”附身的人——而设立的政府机关。

“虫”会寄生在少男少女身上,吞食宿主的梦想与希望。作为代价,“虫”会将自己的力量分给宿主,但是当梦想被吞食殆尽的同时,附虫者就会死亡。另外,如果自己的“虫”被杀死,附虫者就会变成失去感情的行尸走肉——“owl”不曾深虑过这些事实,但似乎就是这样的。她的主人“OWL”也是附虫者。

她虽能记住主人“OWL”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意思却大多不甚明了,有时她会痛感自己脑子太笨,和主人完全不像。尽管如此,也已经比什么都不能想的五年前好太多了。

“owl”不再看窗外,用脚边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啪”的一声,电视画面显示出早间的新闻节目。

新闻播音员用活力充沛的声音播报着什么。

“owl”再次看向窗外。

“……”

她在椅子上弓着背,目不转睛地监视着鲇川千晴家。

五年了。

从那之后,“owl”就一动不动,房间里只有播音员的声音在响。

——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要监视鲇川千晴。

过了一阵,“owl”慢吞吞地离开椅子。

她来到厨房,在冰箱前站定。

打开冰箱,门的一侧插着牛奶和汉堡包。“owl”吃了几口汉堡包,喝了点牛奶,那就是她的早餐。

关上冰箱歇息片刻,“owl”穿过门厅向外走去。安排给她的住处是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隔壁的房子没有住人,是间空房。

电梯是不可能有的,“owl”迈着有节奏的步伐从二楼下来,却一点脚步声都没发出。和以前生活在路边小巷那时相比,她抑制气息的技巧确实更进一步了。

“owl”来到路边,躲在墙角阴暗处,盯着鲇川家。

……真晚啊!

就在“owl”眯着眼睛看时,那扇门猛然打开,感觉多半是从里面踹开的。

“为什么……真是的!干吗不早点告诉我表停啦!”

一个慌慌张张的少女出现了。

少女平时总是梳理得整齐柔顺的直发,今天早上有点凌乱,别在发际的天蓝色发夹好像是她的钟爱之物,这五年来一直在用。有点下垂的眼角,原以为会因生气而微微吊起的,没想到比平时下垂得更明显了。身上穿着名校西远创成高中的制服。

鲇川千晴,今年17岁。

母亲五年前跟现任丈夫结婚后,三人一起生活。家庭成员关系和睦,偶尔他们在屋前聊天时也都面带微笑。

千晴品行端正,就算偶尔回来晚点,也几乎都是在相对稳定的时段出去,到了傍晚就回来了。

“owl”一直监视着千晴,匆匆忙忙地去抓门,结果手抓空了,膝盖重重地撞到金属栅栏上。

“哎哟……!”

“owl”忍不住哼了一声,露出轻蔑的笑容——“OWL”曾说她的这种笑看上去很恶心,但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没法改掉。浮现在嘴角的,是对被监视对象的嘲笑。

真是笨手笨脚的家伙——

“好痛……”

千晴痛得眼泪直冒,不过好歹还是出了家门。

“owl”随即从墙后窜到路边,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千晴后面。

她用滑行般的步伐穿行在过往的行人间,一群女高中生回头看过来。

“哎,你看那边!好可爱……”

“真的,好漂亮哦……”

切!“owl”啧啧嘴,她知道少女们正在看着自己。

“owl”是很讨厌自己外表的。再怎么抑制气息,也经常因为这副外表而引人注目,这简直就是要命的缺点了。

也就只有千晴,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自己。说得直白点,鲇川千晴比普通人还要迟钝。这五年里“owl”一直都在监视她,她居然一点也没发现,因此根本没必要担心。

就在千晴小跑着想要过马路的时候——

“owl”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辆闯红灯的大型卡车,坐在驾驶室里的人,似乎闭着眼睛。除了“owl”,没有人发现异常。

如果这时什么都不做,千晴和其他行人就要被大卡车狠狠撞上了。

怎么办……?

一瞬间,“owl”闪过电光火石的想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对鲇川千晴产生了某种感情。

那就是憎恶。

平时虽然冷静地监视着千晴,但在“owl”内心深处,有股强烈的憎恨如旋涡般激荡着。

五年多的岁月,是多么漫长!

看着鲇川千晴在平凡的岁月里生活、哭泣、欢笑、成长,过着美丽青春的人生。

与此相反,“owl”——却过着每天跟踪少女的日子。一回到公寓,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每隔一个小时打个盹,往返于窗与椅子之间。

一直这样重复着,日复一日。仅仅为了一个使命——监视鲇川千晴这个少女,“owl”过着舍弃一切的生活,只要这个使命还在继续,就无法回到主人“OWL”的身边。

真是烦透了……!

“owl”的憎恶又一次高涨。

只要千晴死了,她就能摆脱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回到给予自己力量和名字的“OWL”身旁。

在无动于衷的“owl”眼前,大卡车就要冲上斑马线了,其他行人看见闯红灯的卡车,都发出惊叫声。

“……嗤!”

真是糟糕透顶!

心中恶骂的“owl”一蹬地面,冲到路边,就是猛地踢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被踢起的小石子朝着大开的驾驶室窗口飞去,正击中昏昏欲睡的司机鬓角。

司机一惊,抬头睁眼,慌慌张张地转动方向盘,同时踩了刹车。卡车桥路边得数冲过去,紧接着响起车树相撞的巨大轰鸣。

“owl”冷冷地哼一声,躲到路边的树后。大卡车就像一堵墙似的挡住了千晴的目光,她应该没有看见“owl”。

人行横道上顿时炸开了锅。

千晴也松了口气,然后回过神来,继续向学校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

“owl”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千晴。

让千晴死于事故可不行——

她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千晴的背影。

安排给!的使命是监视鲇川千晴,但“OWL”也下了另一个命令。

一旦发现可疑点,要立即报告,如果可疑点确凿,有可能由“OWL”动手杀死千晴。

那,就是给“owl”的命令。

“owl”咬紧牙关,强压着对少女的憎恶。

保护千晴本人免遭意外也是她的使命之一。为了给这无聊的生活划上句号,“owl”只能盼着千晴自己干出什么“危险”的举动,好让主人“OWL”——乃至于特别环境事务局,不得不干掉千晴。

现在“owl”的目的已经不是监视,而是千方百计找出“特环”杀千晴的口实。

来到学校,“owl”目送千晴进了校门。

自己则绕开校门,向学校背面进了校门。

她钻过金属网破了个洞的地方,进入校园,确认铃声响了,学生们都回了教室,才从窗户跳进空无一人的走廊。

“owl”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蹑手蹑脚地一口气跑到楼梯口。通往屋顶的门紧锁着,于是她跳到对面的窗户,顺着下水管道从外部翻上楼顶平台。

以平常的步伐来到护栏前,找了个从教学楼那边刚好看不到的地方坐下。

找到了。

千晴正在对面教学楼里上朝会课。老师在台上说着什么,而千晴只顾着和后面的同学说话,大概是在聊早上发生的事吧。

“……”

“owl”弯着身子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并一动不动地盯着千晴。

在日复一日的监视生活中,她学会了暂时停止思考,什么也不想,就只是监视。否则,她大概就要因为漫长的等待而发疯了。

这天也跟往常一样(虽然很不甘心),没有任何异常,千晴就放学了。参加完学生会的活动,千晴和朋友道别,出了校门。

“……?”

“owl”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以为千晴会直接回家,没想到千晴却走了另一条路。

“owl”哼了一声,嘴角浮起和外表极不相称的笑。

好啊……只要千晴做出能被判定为“危险”的行为,就马上报告给“OWL”……!

但是,她的“期待”马上就落空了。

鲇川千晴去的地方是西远市中心街道,穿着学生制服的她,开始一家一家地逛服装店。

好像没发生啊,只是想购物而已。“owl”感到一阵沮丧。

千晴来到一家大型综合商场前,好像在犹豫是否要穿过车站前的广场进去看看。

百货商场的墙壁上,装有大型的电视屏幕。

“owl”忍不住驻足观望。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个的电影预告。

“……”

她忘我地看着这些影象。

五彩斑斓、犹如幻景的场景,让人眼花缭乱。

时而是外国的汽车追逐场面,时而是异想天开的幻想故事……

凝视着电视画面的“owl”,所有的感觉都汇成一种心情。

这种心情,也许就是“憧憬”吧。

太过与自己无缘的世界,一个接一个地在那四四方方的大屏幕里舞动着。

回想起来……对,“owl”与“OWL”相遇也是在这个地方。

那天,“owl”确实做了一场美梦——

当时还很年幼的“owl”,坐在西远市站前广场的长椅上。

她的视线,就像是被什么附体一样,盯着一点,向上看着。

新建成的大型百货商场,安装在墙壁上的电视屏幕,正播放着与现实相差甚远的美丽场景。

脏兮兮的长椅,如今已变成了她的特等席。除她以外,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的行人才不会靠近这个地方。

正因如此,这里成了“owl”的圣地。

当时的“owl”也是脏兮兮的,毫不逊色于长椅。即使偶尔有人回头看看在小巷深处生活的她,也都对她那蓬头垢面的样子皱起眉头。

其实那个时候的事,“owl”都不大记得了,好像是从懂事的时候起就没有兄弟姐妹,独自住在堆满垃圾的小巷一角。

对于靠本能活着的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过往的行人也很清楚,她和他们根本不是同类。

她经常坐在那个长椅上,也是因为里没有人吓唬她,路过的行人都会绕道而行。偶尔会有流浪汉分点食物给她吃,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从那天起,对于“owl”来说,那张长椅成了无可替代的宝物。

绚丽多彩的景象,在头顶的屏幕上展开。

从未见过的大海,下一瞬间又变成了在宇宙空间里航行的飞船,不一会儿又有俊男美女互相亲热。

只见过小巷暗处污秽地面的“owl”,第一次向上仰望。每变换一个镜头,她的心都随之雀跃不已。

虽然那么说有点老套,但那的确是……感动。

哪怕她衰弱得连找食物的体力都没有了,也仍然会来这里,甚至有了在这里死去的心理准备。

“……呵!”

不知不觉,一串泪珠沿着“owl”的脸颊滑落。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笑了。

那是个小小的奇迹。

只能趴着等死的“owl”原本是不可能笑的,她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可是,假如……世界上有像命运之轮那样的东西,假如能改变其中哪怕一个,或许她也能成为那绚丽景象当中的一部分——

“呵……噗呵……”

在流着泪发笑的“owl”身边,一位女孩坐了下来。

那女孩还很小,“owl”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她那缠在短发上的带子的颜色。

“怎么了你?在笑吗?很恶心啊!”

“owl”愣愣地看向她,见那女孩皱着眉头。

突然,女孩伸出手来抚摸“owl”的脸——感觉到自己以外的生物的触感,还是第一次,“owl”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你害怕了吧!”

少女开心地一笑,在她背后,出现了一团深红色的烟雾状物体。那烟雾像是有生命似的,改变着姿态,大大的腹部,长长的触角, 熠熠生辉的美丽翅膀和尾针也清晰可见。

看上去简直像只蜜蜂——不, 像蜜蜂里特别高贵且拥有强烈自尊的女王蜂。

“像我这样的,就叫附虫者。怎么样,我也很恶心吧?”

“owl”点了点头。

虽然那只是很微小的一个动作,连支撑脑袋的力气都没有,女孩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开心地笑起来。

“啊哈哈!怎么,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啊?真奇怪啊……也好,就选你当我的第一个奴隶吧,帮我执行特环的任务也不呢!”

女孩说完又微笑起来,那微笑仿佛与措辞和所说的内容毫无关系似的,是那么清爽可爱。

“和我一起,走完这糟糕透顶的人生吧!”

那语气就如同站在世界的顶点——不,毫无疑问,至少那一瞬间,她们俩就是那张狭窄长椅的统治者。

从那天起,“owl”就成了女孩的奴隶、部下,同时也是搭档。

那,是发生在五年前的事。

“……”

“owl”从大屏幕上移开眼睛,继续跟踪鲇川千晴。

这家伙如果死了——被“OWL”小姐杀掉的话,我就又能和“OWL”小姐……

千晴正在开开心心地逛街,丝毫没有觉察到和她保持一定距离的“owl”正杀气腾腾。

望着千晴的背影,“owl”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如同……电影里的主角。

沐浴着明媚的阳光,仿佛在歌颂着青春的千晴,就仿佛是从“owl”所憧憬的大屏幕上走下来的一样。如果说千晴是主角,那么“owl”就只是坏人这边的杀手,作为惊险片大概只能算B级。

但是,假如……假如真的有来生,或许“owl”能变成想千晴这样的主角——

“……噗呵!”

这幻想太滑稽了,她不由得笑起来。

但同时还是继续幻想着。

如果这是电影,会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担任主角的少男少女在杀手的凶器下劫后余生,然后茁壮成长?还是轻易被杀,成了一部悲剧?又或者,杀手与主角间产生了感情,两人联手——

“噗呵呵……”

“owl”虽然沉浸在幻想中,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owl”自己,是决不可能像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生活的,她甚至连抛头露面都不可能。

但是,千晴呢……?

如果有以千晴为主角的故事,那么“owl”也是这个故事里的一个小配角吧?“owl”能看到故事的结局吗?

就在“owl”漫无边际地想象的时候,突然她发现千晴的行为不大对劲。

千晴突然向另外一个方向看去,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广场上。“owl”随着千晴的目光看过去,但拥挤的人群挡住了她的目光,什么也看不清。

千晴掉头小跑起来。

怎么了……?看到熟人了吗?

“owl”轻手轻脚,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千晴身后。

千晴像个追逐蝴蝶的孩子,紧盯着什么,摇摇摆摆地过了马路,向着与学校和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所到的,是车站与县厅的正中间,同时也是西远市最中心的地方。

千晴四处张望一下,从圈起来的绳子下钻了过去。

“……”

“owl”抬头打量跟前的巨大建筑。

那时一座不知该说是透明还是雪白,或者是银白色的高塔,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塔旁边则是大型的圆顶形建筑。在它们周围还有各式各样的建筑物,都闪着银光,宛如巨大的珠宝箱。塔是水晶,圆顶形建筑是钻石,周围的建筑物则是星星点点镶嵌着的白金和白银。

这就是西远市的巨大都市计划——“URBAN”。

政府计划把衣食住行、娱乐和工作集中起来统一规划,中央塌实企业和娱乐社,大型圆顶形建筑物用于艺术和教育,周围的建筑物则用于居住。建筑施工已到了内部装潢阶段,却发现项目负责人跟施工单位之间有勾结攀扯的问题,工程不得不暂停——这件事和“owl”同为茶深部下的杉野绫曾说过。

“……”

千晴走向圆顶形的大型建筑——通称“URBANDOME”。当然此地是禁止外人出入的,但千晴似乎没注意到这点。

“owl”的心跳,慢慢大声起来。

“……噗呵!”

她发出痉挛般的狞笑,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终于……要来了吗?

这之前,千晴从未有过这种诡秘的行动。从千晴的背影,能看出一种她要做“坏事”的感觉。

就是今天吗……?五年了,终于要知道监视她的理由吗?

“噗呵呵……!”

“owl”蹑手蹑脚地跟在千晴后面,连自己都觉得情绪激昂起来。

——“OWL”小姐!那家伙要做什么“坏事”了!只要发现有危险的情况,我马上就报告给你……!

如果是“owl”的主人,捏死那种小女生不费吹灰之力,一定能将“owl”之前积聚的憎恶一扫而空。光是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owl”的心中就舒畅起来。

千晴跨过冒出地面的三角板,绕开重型机械,走向URBANDOME的地盘。

太好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没错,你的故事就到此——

想到这里,“owl”突然停止了思考。

“……”

千晴的故事要结束了。就在今天,就在此处。

真的吗?

五年,对“owl”来说,那是漫长到麻木的岁月。

在这段岁月里,千晴慢慢地成长至今。

母亲和继父刚结婚的时候,不知为何,少女难得露出笑容,大概多亏了初中高中的好朋友吧,她在学校似乎也渐渐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如今的每一天已经是面带微笑、哼着小曲了。

虽然还没有男朋友,那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她是多么无忧无虑啊!

“……嗤!”

“owl”从牙齿深处发出低低的一声,用力摇摇头,赶走回忆。

跟自己没关系……!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

千晴进了URBANDOME,上了那里的自动扶梯。

二楼的休息室是无间隔的通风样式,大概原先是打算做成种满观赏植物的园艺室吧。眼前大片大片移载过来的林木,沐浴着从透镜状天花板射进来的阳光,生长得枝繁叶茂,,就像热带丛林的一角,极富幻想色彩。

“……”

在那里所看到的,令“owl”浑身一震。

啊啊——

她不住地颤抖,双膝摇摇晃晃,嘴角慢慢弯成一个弧形,扭曲地笑起来仿佛在释放五年来郁积的情感。

在身处密林的千晴面前,一位陌生的少女躺在茂密的丛林里,双眼紧闭,看起来像妖精般虚幻。

——不,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少女。“owl”见过她的样子,就在前几天,杉都绫拿来的一份名叫“甲等一级捕获对象”的资料上,虽然不太清楚来龙去脉,但总之是个危险人物。

“呵……噗呵……”

“owl”惊讶地笑着,突然转身看了看来时的方向。

抓到了……千晴正和被“特环”追捕的危险人物接触!没错!没有比这个更危险的行为啦!

“噗呵呵!”

“owl”急不可耐地快跑起来,当然是为了向主人“OWL”报告情况了。

她跳下自动扶梯,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虽然疼,却疼得特别开心。站起身来,嘴角又浮起那种轻蔑的笑。

“OWL”小姐!千晴是个危险人物!来吧,现在马上来这里杀掉那家伙吧——

“……”

笑容从“owl”的脸上悄然消失。

千晴,会死在这里。

五年来“owl”一直看着的少女,她的故事就要在这里落幕了。

这应该是以前梦见好多次的结局。

可是……也许,还有别的结局,或者说,如果“owl”选择“不去报告”,鲇川千晴还会跟以前一样——

“呵——噗呵!”

她对自己这个愚蠢的想法,不禁觉得好笑。

不可能,那样的结局是不可能的。鲇川千晴的故事,毫无疑问会在这里——

“……”

“owl”刚要从URBANDOME出来,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她只盯着千晴,完全无暇顾及四周,因此当她发现入口前面竟然站着一个人时,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对方好像也注意到了她,直愣愣地看过来。

“……!!”

你是谁!

她差点喊了出来。

站在那里的,是个穿着黑色连体西服的高个男子,虽然体型修长,破掉的袖子间却露出极为发达的手臂肌肉,乱蓬蓬的长发遮住了眼睛,蒙着嘴的面罩里传出急促的呼吸声。

男子的脚边尽是鲜血,他好像受伤了。但关键在于——

曾过着近似野外生活的“owl”十分清楚地感觉到,站在那里的男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特别的紧张感,那是——杀气,而且是至今从未感觉过的强烈杀气。

“呜……嘎……嘎……在哪里呢……应该就在这附近的……”

男子一边呻吟着,一边朝“owl”这边走来。

这家伙,会杀掉所有的人——

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显丧失了冷静的判断力,而且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杀气。只要是他看到的人大概都会遭到杀戮吧,即使是极其普通的——像千晴那样的少女也不例外。

“……!!”

“owl”顿时全身汗毛倒竖,之前困扰她的种种情感,喜悦也好迷惑也罢,全都汇聚成一种激动。

开什么玩笑!

她在心中大喊。——“owl”愤怒了。

五年!五年了!我一直在等待着!可是……可是……为什么,非得被你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毁掉啊!千晴是我和“OWL”小姐的猎物!可是……你却要横插一刀?这不是对我们的侮辱吗?

“owl”的理性被本能所压倒,一个箭步扑向那名男子。

“呜!”

避闪不及的男子,脸被“owl”的指甲抓破,喉咙也被划伤,鲜血点点滴下。

“你干吗……!”

“owl”再次发起袭击,但这次局势完全扭转,男子反击的拳头狠狠打中了“owl”的腹部。

“咕呜!”

娇小的她一下子就被打飞,撞在墙上,嘴角鲜血直流,但因为愤怒而进入忘我状态的“owl”又立刻站了起来。

“owl”迈着哒哒的小碎步冲过去那人抬脚欲踢,却没想到那是假动作,她敏捷地避过这一踢,一个熊抱扑向男子的身体。

“哎哟!”

男子发出一声惨叫,从脸颊到脖子的皮肤都被抓破了。

“owl”啧了啧嘴。要说弱小的她有什么厉害的武器,那也只有敏捷的身手和锐利的指甲了。

本是瞄准对手的眼睛抓过去的,但被他躲开了,“owl”的右边指甲反而剥落了,钻心的疼痛从指尖袭来。

“你,你……!”

满脸是血的男子如厉鬼一般瞪着“owl”,在他背后,浮起一红一蓝两条绳子状的东西,瞬间膨胀,变成一只双头怪物。

那是昆虫,而且不是普通昆虫,是一只全身分成很多节的怪物。她的身体分成两半,口器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牙齿,数百只脚蠢蠢欲动,像是超大型的蚰蜒【注2:蚰蜒,又称草鞋虫,学名Scutigeromorpha,外形与蜈蚣相似,但身体较短,全身分十五节,每节有一对步足,最后一对特长。】,令人不由得脊背发寒。红色和蓝色两个脑袋,加起来四只复眼,正盯着“owl”。

这家伙……和“OWL”小姐一样,也是附虫者!

“owl”被男子强行甩落,跌倒在地,红色蚰蜒对着她张卡大颚,开始进攻。

巨大的蚰蜒差点咬到“owl”,斜斜擦过她的身体,巨大的蚰蜒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深深的痕迹。

就像个挖土机似的,咬碎了水泥地,把高塔——“URBANTOWER”的墙壁也撞穿了。

“……!”

对于这种寻乎异常的破坏力,“owl”感到不寒而栗。要是挨上那个怪物一下,像她那样的身体大概连渣子也不剩下。而千晴也同样如此。

“owl”回头看看URBANDOME。刚才的声音,大概连千晴那边都能听到吧,说不定她会探出头来看看是怎么回事。那样的话——

怎么能让你这种家伙夺走我的猎物……!

“owl”一边闪避袭向她的蓝色蚰蜒大颚,一边穿过破墙跑进塔里。每次她躲开后,蚰蜒就用几只复眼全力搜索,看样子在那坚实的壳体里,只有眼睛是最脆弱的。

“杀……!”

虽然指甲疼得要命,全身冒出冷汗,但“owl”还是在笑。

对,就是这样,来追我吧……!我知道的!附虫者如果不停地使用能力,就会极度疲倦!我要让你在这里耗尽力量,无法靠近千晴!

塔内寂静无声。一楼整齐排列的支柱边,堆放着木材和建材,纪念碑被搁置在一边,周围到处是闪闪发亮的管道。这里要是竣工的话,想必会非常漂亮。

“owl”还看见没有铺好、暴露在外的金属管道,她知道那是水管。水管从一楼延伸到地下。

和URBANDOME一样,塔的楼层中间有自动扶梯,“owl”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owl”和陌生男子之间的战斗数次迂回,自动扶梯都上了几十层。为了躲避蚰蜒的攻击,“owl”时而将身边的木材踢向那男子,时而顽强地用掉了指甲盖的指尖猛戳蚰蜒的复眼。

“哈……哈……”

由于一直在剧烈运动,体力消耗极大,她的肺部发出风箱般的咆哮。但是那个男子也一样。虽然受了伤,又被步步紧迫,体力糟糕透顶,但“owl”还是略胜一筹的。

——突然,一阵风吹来。

“owl”没想到她已经坐自动扶梯来到了塔的最顶端,她惊惶失措地打量四周,

见林立的铁柱边放着一台起重机。

“嘎!嘎!”

男子随后踉踉跄跄地跟着上了楼顶。

“owl”的脸孔扭曲了——眼看着就快耗尽对手的体力和精力,就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却功败垂成。哪怕这塔只是再高几层,命运也可能会发生改变的啊。

她拼命张望,想找出逆转局势的办法,突然看见几个并排的大圆桶。

“owl”闻到一股刺激性气味,马上就明白那是什么,同时脑海里闪出一个点子。

“咕……噗呵!”

很自然地,她笑了起来。

拜“OWL”小姐所传授的知识所赐,才想到这个点子的,如果主人“OWL”知道了,一定会这样评价——

还真是糟糕透顶的主意啊。

“呵!”

正是如此,这不过是一种本末倒置。

但是“owl”没有犹豫,身体飞快地行动起来,奔向那排大圆桶。

“别想逃!”

男子操纵的蚰蜒袭向“owl”,将勉强转过身的“owl”打飞,同时咬碎了大圆桶。

“……!”

蚰蜒的牙齿刮到了侧腹,“owl”的血从腹部喷涌而出。

然而在这之后,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四周。

“这是……汽油?起重机的汽油吗?难道你是故意……!不,这不可能——”

男子动摇了。

“呼……”

“owl”用颤抖的膝盖撑起身体,朝着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铁柱飞奔过去,挥起受伤的指尖想要去抓铁柱的表面。

“呜……呜哦哦哦!”

也许是感觉到了恐惧,男子反射性地指挥蚰蜒扑向“owl”。就在她抓到铁柱之前,大颚穿透了“owl”的身体。

“owl”大张着嘴,发出痛苦的惨叫,随着一阵肋骨破碎的声音,她像垃圾一样被抛得老远。

“你、你……刚才想干什么!难道是打算抓出火花引燃汽油,连自己也……!”

“……噗呵,噗呵呵。”

浑身沾满汽油的“owl”倒在地上,但她却露出了笑容。这完全是致命伤,自己已经没救了。

“哇,还在笑……?怎、怎么,你……!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

“owl”笑着再次站起来。

不会是你……结束千晴的故事的…………一定得是“OWL”小姐才行!

“owl”以足蹬地,扑向不远处的水泥小屋,凭着直觉,她发现那是个组装式的水泵。千晴的学校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水泵应该是通过水管连接到塔和URBANDOME各处去的。

“owl”想到的下一个点子,对她自身来说完全没有意义,但是——

“OWL”小姐……只要在同一个城市,这男人一定会妨碍到您的!如果是您,应该会很容易了解我的想法……“OWL”小姐,请您务必——

“受了那种伤,为什么还能动……呜,呜啊啊啊!”

男子完全被恐惧支配,他的“虫”把小屋和里面的“owl”一起击碎。

——破坏声响彻“URBAN”。

确认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男子终于转过身去。

“怎、怎么回事…………我看见的难道是幻觉?可恶……得稍微休息一下才行——”

男子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脚步声渐渐远去。

“……呵。”

被破坏的小屋里,“owl”又露出会心的笑容。

腹部被撕裂,肋骨和脚都断了,视野也模糊不清。

不会是你……结束千晴的故事的……

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一阵红色的烟雾和自己身体流出的血一起扩散着。烟雾在空中凝固成一只颇有女王派头的大蜂。

“OWL”小姐……我马上到您身边去……

她艰难地爬起来,拖着断脚慢慢地往回走。

“噗呵……噗呵呵……”

大概是因为断掉的骨头刺进了肺部,从那浮现着笑容的嘴角,正不断地流出大量的鲜血。

红色的烟雾——从“OWL”那里得到的力量渐渐消失的同时,之前清晰的思维也渐渐变得模糊,智慧也在逐渐丧失。

但是,“OWL”小姐……我也许不能再向您报告什么了,至少我——

“噗呵——”

她好像做了一场糟糕透顶……或者说,千晴的故事今后也将一直——

“噗呵呵,呵呵!”

那是“owl”仅剩的最后一丝思考能力。

“噗呵呵呵,噗呵呵……”

已经失去所有思维的“owl”,笑着从塔顶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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