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空文学社][谷瑞惠]伯爵与妖精 21 给心爱之人的十二夜祈祷[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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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妖精博士莉迪雅与花心伯爵爱德格这对新婚夫妻的身边,总是热闹非凡!妖精们与个性独具的同伴们惹出许多不可思议的风波,尽管两人被众多事情耍的团团转,却在这些日子里更确认了彼此深厚的爱意……!这次除了爱德格在席尔温福特的少年时代故事,还收录暗示两人未来的特别篇——标题作品「给心爱之人的十二夜祈祷」,是一本凝聚了爱与泪,令人心动不已的短篇集!


插图:http://pan.baidu.com/share/link?shareid=530860&uk=2483477400

马克是樵夫的孩子,虽然只有九岁,却很了解森林里的大小事。
村里的小孩大多不会靠近森林,因为他们被告诫太阳下山之后,森林里就会出现恶魔。
不过,马克的家就在森林中。父亲总是说他们受到神的守护,被允许住在森林里。
这是一片拥有好几座湖泊、生长着丰饶森林的区域。这一带的土地,被称为席尔温福特。
某天,马克在这片森林里遇到灾难。当他像平常一样在森林里散步时,脚边的落叶突然塌陷,于是他掉进一个坑洞底部。
那是个高度与他身高相仿的坑洞。摔下来的时候因为有落叶缓冲,所以他没受伤,想爬上去却很困难。
就在他束手无策之时,坑洞边出现了一个人。他本来以为自己得救了,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间,因为对方用来复枪的枪口指着他。
「神、神啊……请救救我!」
他全身僵硬地闭上眼睛,一边发抖一边说。
「什么嘛,原来是小孩子。」
头上传来某个人的说话声。
马克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但是那个将枪口移开、俯视着他的人,再怎么看也同样是个小孩。
「我本来还期待会是只幼鹿,如果是小孩就不适合做成肉馅派了。」
肉馅派?
马克吓得要命,以为自己会被吃掉。他认为这家伙一定是恶魔,但这也是因为他从没看过这名少年。
少年看起来与马克同龄,可是村子里的小孩他全都认识,大家也不可能单独在森林里徘徊。
村里的孩子不可能会有来复枪,况且,少年与马克认知里的「小孩」完全不同。
飘逸的金发不带一点油腻,却闪耀着光泽,皮肤也没有被泥巴或污垢弄脏,十分白净。
更别说少年拥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灰紫色眼睛。直挺的鼻梁与嘴唇的形状也很端正、毫无缺点。少年以这副容貌俯视着他并露出微笑,让马克有种受到威吓的恐惧感,所以他忍不住将视线别开。
村里的孩子们害怕恶魔所以不会靠近森林,尽管如此,马克依旧相信自己不必担心,因为他受到神的守护,可是,他却遇到恶魔了。
而且现在还是中午。难道是昨天晚上忘记祷告就睡觉的缘故吗?
「嗳,我肚子饿了,你家离这里很近吗?」
马克下意识点头之后立刻心想糟糕,但已经太迟了。
「我、我家里……应该还有一点食物。」
如果用一般的食物填饱肚子,那他应该就不会吃人了吧?可是,恶魔会不会是个大胃王?
「我问你,你有姐姐吗?」
「什么!呃,这个嘛……」
难道他是个喜欢吃女孩子的恶魔吗?
不行,要是带他回家,姐姐就会被吃掉了。
对马克来说,她虽然是个平常总是与自己吵架、很讨人厌的姐姐,但他不希望家人被吃掉。
但是,被对方从洞穴上方,直盯着看,让马克很畏惧。所以他再度老实点头。
最后,马克在恶魔的帮助下爬出坑洞,然后带领他到自己家里。
虽然爸爸与妈妈看见马克带回来的少年都一脸震惊,可是却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再摆出格外有礼貌的态度请对方进屋。
「来,少主,请您坐在这里。」
少主?
「可以的话请您到暖炉边吧。」
少年毫不客气地走向暖炉,然后坐在这个家里最好的椅子,也就是爸爸的椅子上。
马克想坐那张椅子的时候一定会被臭骂,但是,与马克同龄的孩子却一副理所当然似地坐在上面,而且爸爸与妈妈都满脸笑容,用平常几乎不会出现的客气口吻对少年说话。
「啊,对了,您要不要享用餐点呢?老婆,少主似乎饿了。」
享用餐点?
「我、我知道了,老公。」
老公?平常明明都直接叫老头子。
马克第一次看到妈妈拉起裙子行礼,感到很惊讶。
不只如此,妈妈为了少年摆放在餐桌上的东西,是特地留下来的马芬蛋糕。那是只有礼拜天才能吃到的奶油马芬蛋糕。
这下子周末最期待的事情就消失了。
就算如此,马克依旧保持沉默,因为这样总比家人被吃掉来得好。但当他看见少年把瓶子里的蜂蜜吃光时,还是忍不住哀号了一下。
那是只在特殊状况才可以吃的东西,比如说感冒的时候,或者用来当成一些事情的奖励,但再怎样也只能吃一汤匙的份量,然而这家伙却把整瓶蜂蜜涂在马芬蛋糕上。
当马克的情绪化为声音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少年好像这才发现他在旁边,于是看着他。
「你不吃吗?」
「什么!」
「少主您不用在意,这家伙不饿,请您尽量吃。」
爸爸完全无视马克肚子发出的咕噜声。
「对了,你姐姐人呢?」
少年突然想起似地询问。马克的肩膀震了一下。
「喔~~对了,她与我这个讲话笨拙的儿子不同,应该可以当少主的谈话对象,我去叫她过来吧。」
「那个……!我、我去叫!」
马克慌张地站起来,走出去寻找姐姐。
怎么办?爸爸与妈妈都没发现那个小孩是恶魔,要是把姐姐带回来,她一定会马上被吃掉,我得叫她快逃。
马克绕到后院,姐姐正在那里晒衣服。姐姐比马克年长四岁,所以个子比他高,也比较有力气。
虽然她吵起架来就会对马克又打又骂,直到他哭出来才会停手,是个完全没有女人味的姐姐,但她唯独歌声非常好听,甚至还参加了村子里的圣歌队。
洗衣物随风摆动,心情愉悦的歌声从衣服另一头传来。马克朝姐姐跑过去。
「姐姐,不好了!恶魔来了!」
姐姐停止唱歌,看着马克嗤之以鼻。
「恶魔?你在说什么啊,你真的是个笨蛋耶。」
「真的啦,你快逃!姐姐你会第一个被吃掉!」
「你就是马克的姐姐吗?」
这道声音让马克的背脊瞬间僵直。
被恶魔发现了。
「你唱歌真好听,我真想再多听一些。」
姐姐一脸惊讶地看着那个从洗衣物后面走出来的金发恶魔,但那绝对不是警戒的态度。
不只如此,她还有点脸红。
她战战兢兢地握着少年伸出来的手,然后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简直像被他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吸引住。
连姐姐都被魔法影响了。
这都是因为不相信我说的话。
马克悔恨地伫立原地,看着姐姐与恶魔一起离开。
我不管了啦,你们全部被恶魔吃掉算了。
马克想转身走人,但他依旧很担心姐姐。
他往两人离开的方向走过去,不久就听见姐姐的歌声。
他躲在植物丛后面偷看。
两人正待在阳光普照的河边。
咦,恶魔那家伙居然把头靠在姐姐的腿上,出神地听她唱歌。
姐姐唱完之后,恶魔对她小声说了几句话,她就露出高兴的微笑。
那个姐姐竟然在笑。马克平常只看过她板着脸的模样。
金发少年坐起身体靠近姐姐,像讲悄悄话般把嘴唇贴近她耳边。
马克看见他就这样吻了姐姐,心里一阵着急啊,完蛋了,他想吃掉姐姐。
他立刻从植物丛后面冲出来。
「喂。你这家伙!离开我姐姐!」
他手上拿着他唯一的武器——能射出橡实的弹弓。
「喂……马克你快住手!。」
他拼了命才鼓起勇气,姐姐却还袒护恶魔。
马克害怕得想逃跑。但他强忍下来、打算射出橡实,却因为发抖而无法猫准目标。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恶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恶魔用双手握住马克抓着弹弓的手,他吓得快昏倒了。
马克心想,我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所以他要从我开始吃起。
「原来如此,你也想把头枕在姐姐的腿上睡觉是吗?」
不过,恶魔却对马克露出完美的笑容说道。
「什么?」
姐姐看到马克愣在那里,呵呵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马克你过来我身边吧,如果是这样,你只要说一下就好了呀。」
过来我身边?
姐姐的声音发出了从没听过的客气话语。马克在金发少年牵手带领之下坐到姐姐旁边,然后与少年一起将头靠在姐姐腿上。
这种感觉与靠在妈妈身边不一样。常常打马克的那只手,现在不知为何轻抚着他的头。
姐姐竟然这么温柔,这是怎么一回事?
马克虽然一头雾水,却没有抵抗这股幸福的感觉,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我真羡慕你有个漂亮的姐姐。」
金发恶魔温和地说道。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很羡慕马克。
「少主您真讨厌,我哪有漂亮啦。」
您真讨厌……?
今天的姐姐真不对劲,可是并不让人厌恶。
「我也想要有姐姐或妹妹。」
「哥哥不好吗?」
马克对恶魔的恐惧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开口发问。
「比起身边围着男性,有女孩子陪伴不是比较好吗?」
虽然马克听不太懂,却有种奇妙的感觉,认为自己有姐姐真是太好了。
马克觉得很舒服,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等他醒来的时候,那名少年已经不在了。
当天晚上,马克家里收到了装满蜂蜜的壶、高级的奶油和红茶、橘子果酱,以及葡萄干等物品。
或许他不是恶魔,而是天使。
马克低声念着夜晚的祷告,同时仰望窗外的星空并这么想着。
✲
在一座环绕着广大森林的清澈湖泊旁,有栋优雅的白色宅邸。
这栋彷佛看顾着森林而建的房屋十分宽敞,不愧是席尔温福特公爵的庄园宅邸,里面拥有可以放下长餐桌的餐厅、几乎可以骑着马进入的大厅,以及数也数不清的房间,而且这些地方的装潢全都极为豪华,访客无不发出赞叹之声。
那名少年,就住在这栋宅邸里。
他与父亲、母亲,以及众多的侍者住在一起。
「失礼了,公爵夫人。不过,少主的举动经常超乎我们的想象。」
中年家庭教师如此说道。年轻美丽的公爵夫人叹口气,看着这群以这位教师为首、为儿子聘请的老师们。
「我的爱德格外出进入森林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少主擅自拿了父亲的来复枪外出。」
「毕竟是男孩子,一定也对狩猎有点兴趣吧。我会要求总管严责没有管理好来复枪的侍者。」
「……少主甚至还命令男杂役挖陷阱,在森林里尝试新的恶作剧,并非刚好迷路。」
「少主支开我们,独自跑去玩耍……」
公爵夫人闭上那双拥有长睫毛的眼睛,她的脸颊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当然,她生气的对象不是儿子,而是那些胡说八道的老师们。
「请你们不要讲得好像是爱德格耍小聪明一样,难道你们想将自己照顾不周的事情抛到脑后,把责任推给年幼的孩子吗?」
身为母亲的公爵夫人并不知道少主是个多么调皮的少年。对她来说,自己的孩子既老实乖巧又品行端正,是个完美的公爵家继承人。
再说,就算家庭教师对这点有异议,也不可能反驳公爵夫人。
「请给予照顾爱德格的家庭适当的谢礼,这是爱德格的希望。」
公爵夫人指示总管后,打开隔壁房间的门。
那里是儿子位于学习房内侧的卧室。
金发少年躺在宽敞的床铺上,他坐起身体,轻轻咳嗽并说道:
「母亲大人。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爱德格,你不用在意这些。」
公爵夫人走过去之后,少年撒娇般抱住她。
在旁照顾的奶妈怜惜地开口:
「在森林里迷路一定很可怕。气喘病这一阵子明明已经不再发作,现在却又开始咳了。」
「这不是老师们的错,请您叫父亲大人责骂我……」
「事情没有严重到需要对你父亲说。爱德格,你好好休息,不会有人受罚的。」
少年露出微笑。那天使般的微笑就连母亲看了都会着迷,更别说其他人了,宅邸里的女性无论是奶妈或侍女,全都对少主百依百顺。
而说到负责教育的男性们,他们已经隐约察觉少主是个气喘病痊愈的十足健康儿童,也对森林里相当熟悉,但若向公爵报告这些事情,只会等于自己招认他们至今都疏于回报少主的状况。
况且,就算少主做了一些让他们感到棘手的恶作剧,他在课业上依旧非常优秀,对家庭教师来说是个出色的学生。
公爵因此对所有人感到满意。
这次也一样,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
未来理当会继承席尔温福特公爵爵位的里兰德家少主,总而言之十分受到大家的疼爱。

「对了,艾歇尔巴顿伯爵,您能以单身身分度过的夜晚不多了,还跟一群男人待在一起没关系吗?」
邻座的绅士瞪视般看着手里的牌,同时如此说道。友人们朝爱德格抛出感兴趣的视线,他与对方互看并露出笑容。
「我的未婚妻似乎想在结婚典礼之前与父亲一起度过,我只好与你们待在一起排遣无聊的夜晚。」
「唉呀,您故意扯开话题喔。」
「我们的意思是,您应该有好几位必须趁现在见面的女性吧。」
「如果现在见面,罪恶感也会比较少。」
「在妻子的眼皮底下,就没办法随心所欲外出啰。」
这里是伦敦一所会员制高级俱乐部的一个房间,特别设计的高耸天花板与吊灯的光芒,都被香烟的烟雾遮蔽了。围在桌边快乐玩牌的人,都是经常在这里见面的知心好友。
他们知道爱德格就快要结婚,所以开他玩笑。
「如果她会那样要求我就好。」
虽然爱德格半认真地回答,大家却都笑了出来,彷佛觉得这是在说反话。
「上次我不是把某位贵妇写的信交给你了吗?后来如何?」
「信不小心掉进暖炉了。」
「对了,刚才有人托我转告你,上次那位女歌手会在十二点大笨钟响起的吓候把窗户打开。」
「她是个好女人。」
「现在还来得及喔。」
「爱德格,你打算怎么做?」
看来他们似乎很期待看到即将结婚的友人输给诱惑,使往后的婚姻生活陷入危机。
「牌局还没结束啊,就算我先走也无所谓吗?」
「……原来如此,记得我们赌的是初恋的故事。」
「我想听爱德格的故事,反正你们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持别的经验。」
「我有同感。」
「这是想赢我的意思吗?」
爱德格换了两张牌,露出窃笑。
「那是当然的。」
「你们会比我更早被迫说出自己的一切过去喔。」
「还真让人干劲十足啊。」
初恋吗。爱德格与周围情绪兴奋的友人不同,暗自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他不记得了。虽然有很多女孩子对他感兴趣或喜欢他,但他不记得所有人,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是谁。
只不过,有位女性深刻地留在他孩提时代的记忆中。
即使遗忘了曾经亲密交往的恋人的名字,他至今也没有忘记那位女性。
友人们开始认真盯着纸牌、闭上了嘴,爱德格从他们的戏弄当中解脱,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往日的回忆。
那是一枚尺寸很小的肖像画,小巧得能够整个放在年幼爱德格的手掌里。
象牙板上面画着一名黑发女子。
垂放的头发呈现出多重波浪卷,披在带有圆润感的肩上;点缀着长长睫毛的灰色双眼以忧郁的视线朝这里望,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颜色红润,仿佛正要呢喃恋人的名字。
肖像画周围镶着迷你珍珠,相框则是上了釉的黄金艺品,华丽的装饰让女性的美丽容貌更加出色。
迷你肖像画是为了随身携带重要之人的肖像而制作的。
他在明亮的窗边从各种角度看着这枚肖像画。
这是叔叔昨天扔进湖里的东西。
因为叔叔急着离开,所以没发现东西其实丢中了树叶、掉在植物根部。
爱德格从只会讲些无趣话题的家庭教师身边逃开之后,正好躲在附近,于是他就将肖像画捡了回去。
刻在象牙上的名字,叫做碧翠丝。
迷你肖像画里的女性在早晨阳光的沐浴之下,与昨晚在油灯灯火旁眺望时略带挑衅的印象不同,神情看起来有些害羞。
✲✲✲
秋天造访了拥有丰饶森林与湖泊的席尔温福特。
穿过缠绕着葡萄藤的拱门之后,小径继续向前延伸,通往那座枫叶染上嫣红色彩的山丘。
树林另一端是一座宽阔的湖泊,上面飘着白色小船。湖面因为映照着金黄色的草叶,所以看起来同样一片金色。
席尔温福特公爵宅邸的庭园,一望无际地围绕在湖泊四周。
菲利普眺望着右方的湖泊,他叼着香烟、穿着旧外套,打扮随兴地在小径上闲晃。
他已经三年没回来这里。自从父亲过世,哥哥在接下公爵爵位的同时,继承了这片席尔温福特的广大领地与宅邸后,他就不知不觉中远离了这块土地,即使偶尔会回来,比起悠闲待在故乡,他反倒选择匆匆再度出发。
菲利普心想,这次他应该也不会在家里待很久吧,因为他似乎怎样都与哥哥不合。
他回来的时候留着一头没修剪的头发与满脸胡子,还穿着有补丁的外套,所以被责怪说一点也不像公爵家的成员。
尽管他认为回自己的家不需要装模作样,但在哥哥的认知里似乎是件不能原谅的事。
不晓得是不是哥哥的意思,宅邸收起了从前的热闹景象,变得非常安静,菲利普对此感到难以呼吸,所以离开宅邸打算去庭园散步。
越是远离宅邸,菲利普就觉得情绪越发宁静。这个地方,跟以前一样没改变。
某处传来了小孩子的笑声。这也让他想起以前的事情,于是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对少年少女,正谈笑着走在植物丛另一端。
比起那位虽然年纪尚小却一副淑女打扮的少女,菲利普的目光反而被那名穿着蓝色大礼服的少年吸引。
他的金发宛如沐浴着光线的水面,端正的容貌也让人看一眼就会迷上。只要一年没见面,小孩子给人的印象就会改变,虽说这也没什么神奇的,但是少年与他已经相隔三年没见,而且长大不少,看起来仍旧像个天使。
那是他的侄子爱德格,是哥哥夫妻的孩子,也是这个席尔温福特公爵家的重要继承人。
「嗳,茱蒂,不必邀海伦一起来吗?你们不是一直都待在一起?」
听见少年的询问之后露出害羞笑容的女孩,是正待在公爵家里的客人的女儿。
公爵的友人与知己们正为了狩猎聚集在这栋庄园宅邸,不过,哥哥喜欢结交的对象大多是摆出一副贵族态度的人,即使人数众多也会用优雅的方式游玩。
在祖父那一代,宾客的阶级可说各式各样,当中也有作风特异的人。正因为菲利普怀念那个时候,才会与哥哥完全不合。
总而言之,造访这里的客人当中也有随着父母同行的小孩,这段期间对侄子来说似乎是个热闹的时光。
年龄相仿的小孩结为好友一点也不稀奇。孩子们都想摆脱跟在身边的奶妈或家庭教师、独自玩在一起,这些事情他自己也曾经历过。
菲利普一边回忆,一边聆听传过来的对话声。
「……我本来想邀她,可是海伦跟母亲大人在一起。」
「是吗,那我的运气应该不错,因为我之前就想单独与你说话。跟海伦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不常对我说话呢,你不喜欢与我相处吗?」
少年停下脚步,与那位名叫茱蒂的少女视线相对。
在年幼女孩子眼中,这位有着天使般容貌的少年应该是理想中的王子殿下吧。少女的脸染上红晕。
「没有……那回事。」
「太好了。」
侄子好像也很明白自己的形象,看来他已经知道该如何掳获女性的芳心。
总觉得他跟某个人很像。
菲利普虽然露出苦笑,却依旧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们。
「不过,海伦很会聊天,我觉得你跟她或许比较谈得来……」
就在这时,另一名少女冲进两人待的树荫下。
「茱蒂!你明明说过对他没兴趣,却又妨碍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伦……我没有妨碍你啊……」
「你听好啰?你也知道我长得比你更漂亮吧?请你不要抢别人的锋头。」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他说比起你那种爱讲话的人,他比较喜欢文静的女孩……」
侄子在一旁看着两人,露出一脸他没说过那种话的表情。然而,男性在这种时刻绝对不可能只当个旁观者。
「什么!爱德格,是这样吗?」
她们当然会要求侄子说出答案。
「你说清楚,你要跟我还是茱蒂结婚?」
他一脸烦恼地思考之后如此说道:
「抱歉,我没办法跟你们任何一人结婚。」
唉~~就算一副大人的模样,但小孩就是小孩,最后的回答太糟糕了。就在菲利普这么想的时候,传来一道清脆的响声。
海伦打了侄子一巴掌。
「茱蒂,不可以跟玩弄女孩子的男人交往,我们走吧!」
她拉着好友的手,转身离开。
侄子感到不可思议地目送少女们离开,好像不打算解释。
「嗨,爱德格。」
菲利普出声呼唤他。尽管对方是小孩,但菲利普或许从他身上感受到同为刚失恋男性的亲切感。
少年转身之后并没有露出很惊讶的表情,只露出大人般的苦笑。
「嗨,菲利普叔叔。」
「你几岁了?」
「快十一岁了。」
菲利普倚着旁边的树,朝天空呼出香烟的白烟,侄子也与他一样仰望着天空。
「你喜欢哪一个女孩?」
「都喜欢啊。」
「哈哈……爱德格,我懂你的心情,但结婚对象只能有一个喔。」
「反正不管是海伦或茱蒂都不行啊。昨天我被父亲大人骂了,父亲大人说她们都配不上公爵家。」
「是吗,所以你也认同啰?」
「我没办法思考到那么久之后的未来啊,我只是觉得她们两个都很可爱,想跟她们做好朋友。」
嗯,他心里或许这么想,不过贵族千金从小就被教育,知道自己未来有一天会成为新娘。
「哥哥也真是急躁,只不过是小孩子们一起玩要,竟然把家世端出来了。」
「因为我吻了海伦。」
「什么!」
菲利普惊讶不已,还让香烟掉到地上,于是他急忙把火踩熄。
「这么做虽然会有问题,但并不会损害她的清白啊,不是吗。」
「唔……可是,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最喜欢的人应该不是海伦吧?」
「叔叔,如果对您有好感的女生充满可乘之机,您有办法忍耐吗?」
这家伙明明才只有十岁耶。
「你要想办法忍住,这是一种不诚实的行为喔,女孩子都希望男性对自己专情。」
「就算如此也不用打我巴掌嘛。」
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没有反省的意思。
「如果你喜欢的女孩子说她也喜欢其他男性,你也会生气啊,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没遇过那种女孩子,大家都为我着迷。」
他的口气理所当然,而且态度自若;而且更让人生气的一点,就是他让人觉得他的自信并非毫无根据,所以菲利普甚至无法反驳说:「这哪有可能。」
但是,菲利普不知为何很喜欢这个人小鬼大的侄子。
他跟父亲很像。
也就是爱德格的祖父。
虽然只是偶尔见面,他也隐约有这种感觉,侄子越长越大之后他更是如此认为。
前任席尔温福特公爵是个任性且大胆的人,他的一举一动经常夸张地影响着周围的人。
他会花掉金额让家人脸色发白的大笔金钱,接着又在一个月后赚回相同价值的财富,他总是动不动就与人吵架,做出濒临犯罪边缘的危险行为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
尽管如此,父亲依旧让一切事物都照着他的意思进行。
看似有勇无谋,但他其实有着很敏锐的直觉;尽管是个让人害怕的人,有时却又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人际关系也相当好,身边总是不缺支持与帮助他的人。
这个早就开始对家庭敎师及身边大人们发挥影响力的侄子,也散发出同样的特质。
「真的会有那种女孩子吗?我没办法想象。」
「你是说不会对你着迷的女孩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对方不理我,我却依旧喜欢对方喜欢到想生气,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虽然他有些地方很骄傲,但终究不经世事也很单纯。正因为天生拥有能吸引周围人们的容貌与才能,所以他才会毫不认为自己有错、毫无自觉地操纵身边所有人。
他应该是个哥哥管不动的儿子吧。
菲利普没有身为叔叔的自觉,以旁观者的角度这么想着。
「你的脸都红了,被母亲看见的话她会担心喔,你要用什么理由来解释?」
「消肿之前我会待在这里。叔叔您可不要告状喔。」
「我考虑看看。」
半开玩笑地回答后,爱德格高兴地笑了出来。
「拜托您啦,那我把这个给您。」
他说完之后,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一幅迷你肖像画。
菲利普惊讶地凝视着那样物品,然后万分艰难地将视线从那幅女性肖像画上面移开。
「这样东西我已经不要了。」
「因为您失恋了吗?」
「是啊,拿着反而伤心。」
对象明明是小孩,他却说出真心话。
「对不起,因为我觉得您其实不想把这个丢掉。」
侄子虽然看似我行我素,对其他人的心情却有很敏锐的感受。菲利普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必须把她忘掉才行。」
「她真是位美丽的女性。」
「你很有欣赏女性的眼光嘛。」
「不过,叔叔,请您打起精神,因为还有其他漂亮的女性啊。」
「……爱德格,不会有的。」
他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开口回应。
爱德格一脸不可思议地仰望着他。
「您只喜欢这个人吗?所以才不再觉得其他女性也很漂亮吗?」
「嗯,大概是这样吧。」
「您为什么会与她分手?」
对菲利普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要藏在心里,所以他无法回答。
但是,他只有一件事想对侄子说。
就算生在贵族世家,排行次男以下的人照样是多余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有办法不受家族的拘束、走出自己的道路。
所以,他很想将这件事教给侄子。
虽然爱德格必须为了家族而活,但菲利普不希望他只满足于这个家给他的事物,他希望侄子也有机会了解靠自己开创出彩色人生的快乐。
「爱德格,你听好啰,现在你之所以见到女孩子会觉得她们美丽,是因为你在没见过钻石的状况下被玻璃珠吸引。假如没看过那种唯有双方付出真心之时才会出现的眩目光彩,就别以为女性对自己着迷喔。」
✲
就算没有固定的工作,家族也承诺会固定支付让他一辈子不必为生活烦恼的金钱。叔叔没有将这笔钱用来安顿生活,而是花在年轻诗人或艺术家身上。
听说叔叔与他们成为朋友,讨论复杂的话题,持续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做出特立独行的举动。
这栋宅邸里没有人对菲利普叔叔怀着好感。身为亲哥哥的父亲当然不用说,母亲也一样,其他亲戚们也都如此。
但是,爱德格并不讨厌这位偶尔会突然出现的叔叔。
他不认为叔叔是个很怪异的人。
他反倒觉得叔叔是个有些地方很冷漠的人。他认为叔叔应该是以冷静的目光观察那些将特异行径视为创作活动一环的艺术家们,等到理解之后才与他们往来的。
叔叔后来又将本来已经丢掉的迷你肖像画收进口袋带走。
爱德格原本将肖像画放在床边,但他醒来的时候却不见了,所以他认为应该是叔叔拿回去了。
只要闭上眼睛,爱德格就能回忆起那位迷你肖像画里的女性。
那是名为碧翠丝、叔叔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人。
「……他跟碧翠丝分手了吗?」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就在爱德格待的窗户正下方,双亲少见地单独在宽敞露台上度过品茶时光。
「是啊,根本不可能答应他与那种地位低下的女性结婚。」
菲利普叔叔是因为被身为哥哥的公爵反对,才与她分手的吗?
爱德格听了之后觉得不是这样。
「我之前曾在伦敦偶然遇见她,她还真是位不起眼的女性。」
母亲这句话与她在迷你肖像画里散发的华丽气息不同,这也令爱德格感到意外。
「真是的,明明是个女人却与男性站在对等的立场讨论议题,而且也不是美女,真不知道她有哪里好。」
「或许是位善解人意的女性吧。」
轻轻束起金发的母亲,露出天真且优雅的笑容。母亲是一位典型的淑女,她对碧翠丝的认知只有:「跟自己住在不同世界的女性」。她无论何时都像少女般,既纯洁又不知世事。
尽管如此,她在爱德格心中依旧是个完美的母亲。对于贵族子弟来说,母亲只要当个理想的淑女就可以了,因为每天一起生活并教导他必要事物的人,是奶妈与家庭教师。
母亲即使穿着朴素的室内服,照样美得目眩。
事实上,爱德格还没见过比母亲更美丽的女性。
这绝对不是儿子的偏见,因为造访宅邸的客人们也全都私下这样表示。
她天生就像一颗已经磨亮的钻石。爱德格身边已经有这样一位母亲,叔叔却还说他没见过钻石的光辉。
爱德格还不太明白菲利普叔叔想表达的意思。
尽管如此,这个疑问,以及总有一天想知道答案的心情,就道样留存在爱德格心里。
本来以为菲利普叔叔又会好几年不回家,结果他竟然还没到三月就回来了。
他在雪夜之中无声无息地返家。
好像是罹患了不治之症。
爱德格在遗物当中发现那蝠迷你肖像画。
叔叔果然无法忘记自己的恋人。
她在叔叔咽气之前一直陪伴着他吗?不,她应该没有陪着叔叔。爱德格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叔叔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病,才与她分手。
不是因为被父亲责备。
爱德格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将迷你肖像画收进口袋。
亲戚里没有人会将这幅肖像画放进叔叔的棺木,所以他打算自己来做。
但是,爱德格最后并没有做这件事。
这是因为他在叔叔下葬的时候,发现有位女性站在墓地的一角。
在雪花依旧纷飞之下,她静静地藏身在离人群稍远的树木后方。
即使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人们从墓地离开之后,她依然动也不动待在原处。
她就像跟旁边的树木化为一体般,从那里凝望着叔叔的墓。
爱德格加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向那位女性身边。
踏着雪地的声音让女性慢慢转过头。
这位身材高瘦的女性穿着黑色礼服,爱德格隔着黑色面纱确认她的容貌。
「碧翠丝?」
她就这样保持沉默,以强力的视线从面纱深处看着爱德格。
「菲利普叔叔直到最后都将这个带在身上喔。」
她移动视线,盯着爱德格递出的迷你肖像画。或许是因为表情没有变化,所以那过于高挺的鼻子及薄薄的嘴唇都给人些许冷淡的印象。
她与肖像画的氛围不同,反倒正如双亲说的,是个不起眼、让人感受不到女性姿色的人。
「您居然知道这就是我。」
爱德格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仍一眼就认为她是迷你肖像画里的人。
如果迷你肖像画里描绘出的光彩,就是她那只在叔叔面前流露的眩目钻石光辉,那么,爱德格或许感受到了那隐藏在黑色面纱后方、微弱却异于玻璃珠的光芒残影。
「菲利普突然向我告别,他知道有人向我提出婚事,还劝我与对方结婚。」
她叹了口气,表示她就知道是这样。
「嗳,你可以露出这幅画里的笑容给我看吗?」
她以严肃的口吻回应爱德格的要求。
「您愿意向我求婚吗?小男孩……不,您是勋爵吧?」
「只要我那么做,你就愿意笑给我看吗?」
她笑了出来。爱德格觉得她的笑脸比面无表情的时候更加美丽,但是,那并非迷你肖像画里的微笑。
「……不,那不是能让别人看见的表情。这幅画里的我,只有菲利普看得见。」
她说完后,从爱德格手里接过迷你肖像画并慢慢转过身。
「谢谢您,勋爵……希望您也能找到一颗只属于您的宝石。」
他以向迷你肖像画告别的心情目送女性离去的背影。
他心想,或许那个微笑也随着叔叔一同长眠了。
迷你肖像画将玫瑰开得最艳丽的那一瞬间永远收藏了起来。盯着那幅画并受到吸引的爱德格,就某些意义来说,也与叔叔一样窥知了她的一部分光芒。
那份印象,比起任何为他着迷的女孩子,比起貌美的母亲,更加鲜明、美丽且哀愁地留在他心中。
✲✲✲
「顺子。」
爱德格将纸牌摊在桌上,大家一齐往他那里看。
「什么!爱德格,你什么时候……?」
「真是被摆了一道。」
「这么说来,最后一名是……」
环视众人手边的筹码,结果一目了然。
「摩里斯,是你啊。」
「你们想听我的初恋故事吗?」
「虽然不想听,但也没办法。」
大家纷纷耸肩。
爱德格站了起来。
「等等,您要先走啦?」
「我想起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一步了。」
「伯爵,您是不是想去女歌手那里?」
「我也不晓得。」
爱德格露出暧昧的微笑之后走出房间。
他在侍者夸张列队恭送之下离开俱乐部,然后决定了要去的地方。
「爱德格?你怎么来了?」
莉迪雅在他摇门铃之前就来到大门口,或许是因为妖精将爱德格造访的事情告诉她了。
他的未婚妻是一位与妖精很亲近的少女,所以这类事情一点也不稀奇。
「我想向你道晚安,所以就过来了。」
爱德格露出微笑后,莉迪雅虽然有点害羞,依然往门外踏出一步。
大门口的油灯灯火映照着她牛奶糖色的秀发,以及蔷薇色的双颊,爱德格不禁眯细双眼。
「进来吧。」
他联想到的,是黑暗之中在油灯灯火摇晃的光线里,绽放七彩光芒的钻石。
从前叔叔说的那种令人眩目的光辉,正在自己眼前。
并非所有人都能拥有的真实爱情的确存在。这是菲利普叔叔教给他的。
「不,现在已经太晚了,我只是想稍微看一下你的脸。」
爱德格为了看清楚而靠过去,她的视线不知所措地摇摆着,脸颊也跟着染红。
「真讨厌……我的头发没有梳整齐,而且树叶跟着妖精一起吹进了房间,都沾在我身上了。」
女性不一定会因为突然的造访而开心。如果没有打扮得很完美,她们也有可能不想与恋人见面。爱德格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是他想见的正是毫无防备的莉迪雅。
而且,莉迪雅感到困扰的模样十分可爱,他总是因此觉得满足。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会有树叶。」
莉迪雅连忙拍掉头发与衣服上的树叶屑。
爱德格凝视着这样的她,轻声说道:
「不用在意啊,你无论何时都是最美丽的。」
「不必勉强夸奖我啦。」
「就算钻石被树叶埋起来,光芒也不会因此被掩盖。」
「你喝醉了吗?」
「嗯,我为你沉醉。」
「……你还是进来稍微休息一下吧……」
「他根本清醒得很,与平常没两样嘛。」
尼可的声音传了过来。妖精猫尼可正坐在屋檐上。
「尼可说得没错,就算我烂醉如泥,只要你在我面前,我就会立刻清醒。」
「……你真的有点神智不清耶。」
尽管有点受不了却依旧露出羞赧笑容的莉迪雅,是一颗只属于他,而且光彩夺目的极致宝石。

虽然伦敦有许多绅士出入的社交场所,但是这间名为「月光」的俱乐部,则是只要身为画家或雕刻家绝对知道的会员制高级俱乐部。
假如能够进出这个地方,就有办法找到上流阶级的赞助者,要是还能接到一流的工作,就会变成尚未出名的艺术家们钦羡的对象。
波尔不久前才开始以画家身分进出这间俱乐部,虽然他还不够成熟,但对于自己的画作慢慢得到认同也很有成就感。
他以前当然也非常努力学习绘画。尽管并未拥有特别出色的才能,但他很喜欢画画,只要开始作画就没办法思考其他的事情,甚至会忘记吃饭。
波尔认为绘画就是自己的一切,而且他反正也做不好其他工作,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想实现约定。
实现他与那位少年的约定。
他心里怀着这个念头,并一路前进至此。
若要说他认为什么时候才算实现了约定,应该就是他成为一流画家的那一刻吧。波尔觉得自己目前还不算报答了恩情,但他的名字能像这样与画坛的一角沾上边,都是多亏了那位少年。
少年现在被称为艾歇尔巴顿伯爵。在那之后过了将近十年,他以青年伯爵的身分在波尔面前出现,而且已经成为伦敦社交界的名人。
波尔今天受到那位伯爵的邀请,来到这间他很久没露面的倶乐部。
伯爵预定近日举行结婚典礼,波尔听这间俱乐部的老板说,伯爵似乎谈过宅邸里需要摆放伯爵夫人的肖像画。
如果伯爵愿意交给他来画,那实在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
波尔从画室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所以他匆忙赶过来,虽然领带歪了,衬衫的衣角也沾到颜料,俱乐部的看门人也只能面露难色地让他进去。
看来总算赶上了。
接待室里跟往常一样喧闹,波尔接过侍者迅速端来的白兰地酒杯,朝内侧张望。
伯爵还没来吗?
在这间光线微暗的接待室里,如果不走慢一点确认身边人们的容貌,就很难分辨谁是谁。
波尔踏出脚步打算边走边看,没多久就在连着阳台的玻璃门边发现引人注目的金发青年。
即使光线暗了点,他的存在感也不会隐没在人群中。这不是因为他亮眼的金色头发,也不是因为他那会让所有人倾倒的俊美容貌,波尔认为,那是一种只能以存在感来形容的事物。
伯爵好像正在与人谈话。
他见过那位男性,那是最近在画坛掀起话题的荷兰画家。
那名男性擅长肖像画,听说欧洲各地许多王公贵族都是他的顾客,而他也来到英国推销自己。
这样一位画家正与艾歇尔巴顿伯爵说话。
这么说来,他正在向伯爵自我推荐啰?的确,如果他擅长肖像画,艾歇尔巴顿伯爵的俊美容貌应该会是让他欣赏的绘画题材。
波尔听说委托那位画家制作肖像画的贵族络绎不绝。对伯爵而言,若要订制未婚妻的肖像画,绝对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一想到这里,波尔不禁停下脚步。
「波尔,来这里。」
要不是伯爵发现并挥手要波尔过去,他一定无法主动出声呼唤伯爵。
「法曼先生?我听说您是一位出色的年轻新手。」
伯爵以友人身分介绍波尔后,那位荷兰画家如此回应,但这应该是夸张的客套话。
「对了,伯爵,您最近不是要结婚了吗,请问您是否需要订制新婚夫妻的肖像画?」
有自信的画家,就连推荐自己的方式都很大胆。
「像你这样受欢迎的画家一定有很多工作找上门,我听说就算想请你作画也不会被接受。」
面对这句巧妙的拒绝,画家依然自信满满。
「画家究竟能在如此短暂的人生里完成几幅画呢。一想到这里,就只能优先绘制自己十分想画的高贵之人的肖像了,法曼先生,您不这么认为吗?」
波尔当然只有点头的份。
「……伯爵,这不是很棒吗,如果能请到像他这样有名的画家作画,莉迪雅小姐一定也会很高兴。」
他是在欧洲各国都很有名的画家,对于十分疼爱未婚妻,甚至认为自己的人生意义就是让她开心的伯爵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这个嘛,让我考虑看看、谢谢你提出这么难得的要求。」
荷兰画家听了伯爵的话之后,满足地低下头。
画家离开后,波尔暗自叹了口气。
他心想,这么一来自己就无法绘制新的伯爵夫人肖像画了。
「波尔,你还真不适合当商人。」
伯爵从附近的侍者那里接过酒杯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找你的理由吧。」
「啊……是的,不过,说到描绘人物画,很难有其他人可以超过那位画家。」
波尔一边抓着刚变长的卷发一边老实地回答,伯爵讶异地笑了出来。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有干劲,却每次都不顺遂。」
干劲与实力是两回事,而且,最后要委托哪位画家绘制什么画作,这是由伯爵来做决定。
再说,为了将最美丽的肖像画献给未来的伯爵夫人,伯爵是不会随便妥协的。
波尔觉得,既然他无法确信自己能画出比那位荷兰画家更棒的作品,那么,向伯爵推荐自己也只会让伯爵失望。
「既然你都来了,要不要去撞球室?」
伯爵暂停工作的话题,对波尔如此说道。他似乎已经将波尔与他现在的立场切换为友人关系。
波尔认为自己能有今天,完全都是多亏了艾歇尔巴顿伯爵。他正在为将来烦恼的时候如果没遇到伯爵,他一定会放弃继续画画。
正因如此,波尔才会为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沮丧,而他心里只残留着烦闷的心情。
✲✲✲
金色头发衬上紫色双眼,那位少年俊美得让人觉得他宛如从神话世界走出来一样。
在波尔眼中,他是美神阿芙罗黛蒂喜爱的阿多尼斯。那个时候,少年只穿了一件旧衬衫再套上一件背心,磨破的长靴也沾着泥土,但他看起来却完全不像普通小孩。
「你在这种森林里做什么?」
少年走近波尔并询问。
其实波尔不知何时在没有象样道路的森林里迷路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该不会是从庭园迷路走过来的吧?」
「啊……嗯,是啊。」
他看起来大约十二、十三岁,就算从十六岁的波尔眼里看来,依旧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但是,他的沉稳口气却让人感觉十分可靠。
「白百合馆是往这里走。」
少年好像很了解这块土地。波尔松了口气,跟在少年后面。
白百合馆指的就是席尔温福特公爵宅邸。这个地方在公爵领地的范围内,如果少年住在附近的话,那他大概是仆役的家人,不过少年的身分真的是这样吗?波尔边思考边开口询问。
「你住在附近吗?」
「算是吧。你呢?你是画家吗?」
少年好像注意到波尔的衣服沾了颜料。
「啊……不是的,我父亲是画家,因为受到委托所以来这里绘制画作,我只是一个最低阶的见习生。」
虽然想起令人难过的事,波尔依旧开口回答。
不久之前,他才因为很讨厌画画,于是从画室跑出来。颜料调制得不成功,所以他被师兄瓦利责备。
波尔与他完全合不来,他总是看不起波尔,高调责备波尔的失败。
虽然瓦利扔过来的小碟子划伤了波尔的额头,但是当父亲从画室走进相连的工作室,却只瞄了受伤的波尔一眼,然后就要求他调配所需颜色的颜料。
既然让波尔协助工作,父亲好像就将他完全当成徒弟。关于儿子如何被对待,他只站在旁观者的立场。
父亲本来就很沉默寡言,是个一旦开始作画就不会留意其他事物,也不会关心儿子的人,所以也没办法。
姑且不论这一点,波尔其实对一切的事情都感到疑惑。在专业画家的世界里,从基本功夫开始磨练是理所当然的,但他甚至不晓得自己是否拥有那种就算刻苦学习世要成为画家的热情。
只要穿过这里,就会走到宅邸后方。」
就如少年所说,树林另一头没多久就出现建筑物了。
「真的耶!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波尔放心地微笑,少年也跟着露出笑容。那是一张会勾人的笑脸。
少年停下脚步之后突然盯着波尔的脸,接着从口袋拿出一条纯白的手帕。
「你的额头渗出血了。」
伤痕累累的心灵感受到这份亲切,于是波尔接过手帕,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但是女用手帕,而且材质还是昂贵的丝质,再怎么想都不会是少年的物品。
「可是,如果弄脏就不好了。」
「送给你。只不过这也是别人送我的。」
「……别人送的吗?」
送他女用手帕?女性只会将这类物品送给心仪的男性。
平常读了许多古诗的波尔立刻想到这点。可是,若要将眼前这名少年当成男性,好像又太年轻了。
「这是恋人送我的,但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难道,差不多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之间很流行这类早熟的玩笑吗?波尔一边这么想,一边烦恼该如何回应这个玩笑话。
「那么,这应该是充满回忆的物品吧?」
「如果不将充满回忆的东西丢掉,被下一个恋人发现的话,对方一定会生气的。」
这也是在开玩笑吗?就在波尔沉思的时候,少年已经转身离开了。
✲
那天晚上,波尔做了一个梦。
月光照射着席尔温福特的湖泊。湖面反射出的光线仿佛溢出了湖岸,让周围虽然是夜晚却不可思议地明亮。
一匹白马走在湖岸边。白马上坐着一个人,风吹拂着他那比月光更闪亮的金发。在波尔的想像里,穿着白色斗蓬、配戴黄金盾牌与银剑的年轻骑士,就是那名他在森林里遇见的少年长大之后的模样。
只要他将骄傲的视线移往森林深处,黑暗就会退去并让出一条路。
苍郁茂密的森林是人类知识所不能理解的地方。他毫不畏惧地进入那个栖息着传说中的怪物,不让人类靠近的场所。
啊~~他正是这块土地上一切存在的主人。
即便是具有魔性的怪物都会朝他跪拜、对他心存敬畏。
波尔将自己比拟为古代吟游诗人,一边从某处望着这片景象,一边努力寻找着能完美表达眼前景象的诗句。
他觉得诗词跟以往不同,会源源不绝涌出,自己也能写出绝佳的诗。
必须趁现在赶快写下。
笔记本在哪里?
记得在床底下……
波尔伸出手却摔下床,结果醒了过来。
尽管如此,他为了不忘记刚才做的梦,所以爬到窗边,靠着微弱的月光出神地写着笔记。
同时,他也毫无疑问地确信了昨天那位少年的身分。
他曾经听说,席尔温福特公爵家有一位年轻的继承人。
无论是那高尚的美貌,或者能在一瞬间让人倾倒的笑容,都证明了他不是普通的少年。
继承了古老王室血统的公爵家,也就是从前吟游诗人写成诗的崇高骑士,一想到自己与其后裔相遇,他就不禁心跳加速。
波尔身为画家的助手,从几天前就开始住在这栋庄园宅邸的一角。
父亲为了绘制委托的画作来到公爵宅邸,还擅自向学校提出休学申请,将波尔带过来。父亲除了表示他必须来帮忙之外没有做任何说明,但因为父亲总是自作主张,所以波尔也只能服从。
尽管如此,画作对于生在画家之家的波尔来说是很亲近的物品。即使没人指导,他却从制作颜料到固定画布的方法都一清二楚,也像呼吸一般自然而然懂得如何写生与素描。
不过,父亲却总是这样对他说:
『你的作品很无趣,只是将看到的东西直接画出来。』
波尔觉得自己没有才能所以被父亲舍弃,对将来也很烦恼。可是,父亲为什么特地带着不适合成为画家的儿子参加这次的工作?
他就在提不起劲的状况下被带来这里;何另一方面,他也对高阶贵族的宅邸与生活充满兴趣。
住在这里的都是些怎样的人?假如能亲眼看到各种诗词里赞美的高贵之人,那他心里或许也会萌生出一些美丽的词汇。
比起绘画,这个时候的波尔更对诗感到兴趣。
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想当诗人,也不晓得自己是否有那种才能,但是,只要将昨晚的梦境与那位少年当成想象的基础,他就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写出很棒的诗。
虽然协助父亲的同时还被瓦利嫌弃,但他今天的心情非常好。
「波尔,你在笑什么?」
「呃,没什么啦……」
「你只会一直傻笑,要是连正确的颜色都调配不出来,就当不成画家啰。」
今天,父亲也用了瓦利的颜料。
徒弟的工作就是将各种色彩的颜料混在一起,让粉末的颗粒均匀分布,再以松节油充分混合以制造画画用的颜料。但是,波尔制作的颜料总是因为油的混合度不足啦、颜色暗淡等各种理由被退回来。
虽然是师兄弟,但两人年纪相同,与两年前才成为父亲徒弟的瓦利比起来,波尔接触绘画的经验比较久。
就算这样,父亲却认同他而非波尔。
「我又不想当画家。」
他脱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父亲正好进入工作室。
「无心工作就给我回去。」
父亲说完并拿了画笔之后,再度返回画室。
波尔伫立不动,瓦利更火上加油地对他说道:
「看吧,师父也这么说。如果你不想画画就赶快走。」
他昨天也考虑过要不要离开。尽管波尔觉得只要真的这么做就好,却犹豫着没走。这是因为他虽然向往成为诗人,可是至今从没想过放下画笔。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情,只感到不知所措。
「妨碍我工作了啦!」
瓦利朝他扔出工具包,里面的笔记与写生散落一地。
波尔急着想去捡,不过,他面前有个人拾起了那些东西。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昨天那位少年。
虽然少年穿着跟昨天一样的邋遢服装,但是耀眼的金发与高尚的五官都与波尔梦里骑士的印象重叠在一起。
他是公爵家的少主。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波尔立刻慌张地缩起身体、拿着工具包僵在原地。
「这是你画的吗?画得不错嘛。」
少年看了好几张刚才捡起来的写生并说道。
「呃……没有啦。」
那只是将看到的东西直接画出来的作品。
「我觉得这一幅最棒。」
少年说着并拿起其中一张。与其说那是一幅画,不如说其实只是昨晚波尔用来描绘梦境的纸。无惧地进入人类智慧所不能理解之森林的年轻骑士。他趁还没忘记的时候匆匆将眼前浮现的景象画下来,但那并非完美到能拿出来示人的作品。
「嗳,你不这么认为吗,波尔。」
少年大概读了他的签名,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往这里看。波尔因为这些客套话感到脸红,同时努力开口响应。
「没、没有啦,我的画根本没那么好。」
「喂,这里不是让小孩子玩耍的地方!波尔,把他带出去啦!」
瓦利发出怒吼,所以波尔不知所措地张着嘴巴,不过少年似乎不介意,他笑着邀波尔去外面并说:「我们出去吧。」
「你真的不想当画家吗?」
走出建筑物后,少年随兴走着并询问。他大概听见刚才的对话了。
波尔无法回答,改以问问题代替回应。
「请问,您来画室有什么事情吗……?」
「我过来看看,因为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工作。」
「对勋爵您来说,应该不是有趣的事情。」
波尔以略带自暴自弃的口气响应,少年立刻停下脚步。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昨天我没发现,但仔细想想,您说话的用字遣词不像平民。」
「是吗,难怪我觉得你跟昨天不一样,对一个小孩子说话这么客气。」
少年看起来有点沮丧。波尔本来还以为他或许打算来个恶作剧,先隐藏身分然后以对方的反应为乐。
「我并不是想欺骗你。如果我不穿这种衣服,就几乎不会有人跟我说话。」
他说完后低下头。
波尔这才明白。与公爵家的少主说话想必很让人惶恐。就如波尔的感觉一样,若不是身分地位相当的客人,或家庭教师之类有谈话必要的人,应该不会被允许与少年说话。
如果是仆役或其家人,甚至会留意不要出现在少主的眼前吧。
就算这栋宽敞的宅邸里有许多人围绕着他,但是少年应该没有几个年纪相仿的知心好友。
只穿上平民的服装并不能完全隐藏那高贵的血统,尽管如此,他也只是为了与各种人说话而悄悄来到画室吗?
「波尔,抱歉,我来见你却造成你的困扰了。」
被那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灰紫色眼睛仰望,会有人不倾心吗?少主拥有的魅力能让 男女老少都成为他的俘虏,波尔面对他也同样受到吸引。
「……我好像认错人了,您不可能是少主吧!」
虽然波尔觉得这样很刻意,却依旧笑着把话题带过去。少年疑惑地微微歪头,等到笑容慢慢从他脸上荡开,波尔才松了口气。
不过,少年再度烦恼地皱着眉。
「可是,你已经要回去了吗?我们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
朋友。他语气轻松地说出这个词,这样实在令人惶恐,但波尔也觉得有点高兴。
「不……反正我没有胆量反抗父亲,甚至无法对他说我不想当画家。」
波尔对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小孩,而且还是个不可能站在对等立场说话的对象讲出真心话。或许因为少年与他是不同世界的人,所以他觉得比较好开口。
「你讨厌画画吗?」
少年再次迈开脚步,波尔也跟着边走边思考。
「从我小时候开始,身边就理所当然地围绕着画作,每天都会接触,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还是讨厌画画。最近我对诗比较有兴趣。」
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诗的事情,但他甚至连这都讲出来了。
「喔~~写诗吗。让我读一下你最有自信的作品吧。」
「咦,可是……」
「你认为小孩子无法理解吗?」
「当然不是。」波尔回答的同时,想起昨晚的梦境。
如果将那幅景象当成诗的题材,他一定可以写出很棒的内容。若是有办法完成,他当然想将那首诗献给为他带来灵感的少年。
「那么,我写好之后,您愿意看一下吗?」
少年点点头,朝他露出充满魅力的笑容。
✲
光是因为有事情鼓舞着波尔,他就再也不觉得工作给他带来痛苦。
即使被瓦利怒骂、一直被嫌弃,他只要想到自己还有诗,心情就会变好。
少主偶尔会来画室看波尔工作,因为父亲已经同意,所以瓦利好像也放弃将「碍事的小孩」赶出去。
波尔的父亲一定察觉了少年的身分。他平常不愿意让无关的人进入画室,现在却同意少年进出,所以他绝对已经知道了。
少年当然不曾妨碍画家工作,只是坐在角落静静地看,也绝对只在休息时间才与波尔说话。
那一次,是他唯一一次在工作中插嘴。
那是在瓦利将调好的颜料送去给波尔父亲的时候。
颜料有两种,一种是波尔调制的,一种是瓦利调制的。父亲会选择哪一方的颜料,这对波尔来说每次都是紧张的瞬间。
尽管他认为父亲不认同自己,依然希望父亲这次能选中他的颜料。
就算波尔觉得自己没有才能,也不想当画家,可是照样无法抛开想获得父亲认同的心情。
不过,从隔壁房间回来的瓦利再度冷淡地对波尔说道:
「师父说你的不行。」
瓦利在沮丧的波尔面前倒掉颜料盘里的颜料。
「你真是没用,师父也因为你是他儿子所以太姑息你了,不管再怎么想,你明明都不适合当画家嘛。
虽然不甘心,但也无法反驳。
父亲是为了让他受到这样的打击,才带他参加这次的工作吗?
一想到这里,他甚至不禁怨恨起父亲。
「你比较适合陪小孩子玩游戏啦。」
虽然他紧握拳头握到两手颤抖,但他知道自己是个连逃都不敢逃走的胆小鬼。
就在这时,静静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朝瓦利伸出手,把颜料盘翻过去。
「喂!你在干嘛!」
少年将容器整个颠倒,毫不介意蓝色颜料弄脏自己的手。
盘子背面写着W这个字母。
「瓦利,这是你的颜料吧?师父选的是波尔的颜料。你是不是每次都把自己的颜料跟波尔的对调,然后拿给师父?」
波尔吓了一跳,努力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瓦利一阵慌张,依旧从少年手里抢过颜料盘。
「是、是谁写上这种东西……」
他用手指搓着木炭写上去的字迹,大概想把字擦掉,但是,写在陶器粗糙底部的字母不会因为搓一下就消失。
「是我写的。因为用相同的白色盘子很难分辨,所以我就把你跟波尔的名字缩写字母写上去,师父那边的颜料盘应该写着P的字母喔。」
波尔一边听着少年的话,一边用指尖沾了撒在地上的颜料。
「这,这么说来,我记得我调的颜料应该更黏稠一些……」
就算颜色相近,只要确认触感就一定会知道,因为颜料的细致程度与油的混合程度都不一样。
瓦利对调了颜料。不,他宣称父亲挑中的颜料是他调制的。
但是,比起为此生气,波尔反而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就表示父亲用了波尔的颜料。或许父亲以前也曾经选用他的颜料。一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高兴。
不过,他很快就没时间开心了。
因为瓦利突然揪住了少年。
「你只不过是个无关的人,竟敢做这种事!新入门的徒弟不管被怎样对待都不可以有怨言啦!」
他先是揪住少年胸前衣服怒骂,又粗鲁地推开少年。
少年的头顺势撞到桌子,接着就这样倒地。
「勋爵!」
波尔连忙跑到少年身边想扶他起来,却发现金色头发染上了血,于是他脸色苍白地大叫。
「来、来人啊……快叫医生!」
波尔转向瓦利,但他只是茫然地呆站着。波尔称呼少年为「勋爵」,所以他的脑子一阵混乱。
波尔慌张地抱起少年,这时有一只大手放到他肩上。
「波尔,去找人过来。」
波尔点头并起身,但是少年的手抓住他的衣角,阻止他离开。
「不必去找人……只是稍微擦伤而已。」
撞击似乎造成了轻微脑震荡,少年恢复意识之后压着头,不过口气依旧很沉着。
「这可不行。」
但是,波尔的父亲也很坚持。
「奥尼尔先生,我不想让你的工作被中止。」
没错。他很可能因为让少主受伤而被立刻赶出去,然而,还是个孩子的少主竟然会考虑到这么多,波尔感到很惊讶。
「徒弟做的事情必须有我负起责任。」
「总之现在请先照我的意思去做。」
他说完之后看着波尔。
「波尔,帮我一下,扶我到住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蓝特太太家。」
波尔赶紧扶起少主的手,他谨慎地站了起来。
大概因为移动身体,所以鲜血从压着太阳穴的指缝间流出来、滴到地上。少主不在意波尔震惊的反应,仰望父亲并沉重微笑。
「先生,请继续工作。」
就算是个小孩,公爵家的继承人也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与影响力,而他也担下了一切相关责任。
事情的原因在于他隐瞒自己的身分进出画室,所以不能让画家为此失去工作。他认真地思考着这点。
边走边靠在波尔身上的少年还相当瘦小,尽管如此,他却是位真正的贵族。
✲
那天晚上,波尔努力思考诗的内容。
或许,不久之后就必须离开这里了,他无论如何都想在那之前写出赞颂少主的诗作,然后献给少主。
受伤的少主造访的对象,是一位名为蓝特太太的老妇人,她长年担任前任公爵夫人的侍女,退休之后住在远处。
她好像知道少主穿着平民的服装外出走动,所以经常帮忙照顾少主。
受点小伤对少主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那种时候她就会协助治疗,不过,蓝特太太说这次的伤应该无法完全瞒过公爵,因为血虽然已经止住,但必须请医生诊断才行。
虽然少主再三叮咛波尔叫他不用担心,可是,父亲已经决定向公爵报告事情的经过。
波尔不晓得大人们谈话的结果如何,就这样过了三天,后来他将写给少主的信交给蓝特太太。
他请对方把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诗作转交给少主。
隔了一天,接着又过了一天,父亲依然在画室里画画。瓦利大概很畏惧,所以变得很乖,也不再怒骂波尔。
少主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因为伤势复原状况不佳,或者被禁止外出游玩。
公爵没有严厉责备父亲与瓦利吗?还是因为少主的状况还不明朗,所以暂时没做出处分?
虽然很担心,但波尔只不过是个画家的徒弟,他当然无法得知公爵的考虑与少主的情况,只能在这个状态下继续专心工作。
过了一个星期之后……
波尔在蓝特太太带领之下进入宅邸。公爵一家人居住的私人房间在宅邸一隅,他被带去那个地方。
穿过好几扇门与房间后,他抵达的是一间高耸落地窗并列的宽敞卧室。
少年本来正在床上读书,他一抬起头就朝这里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波尔,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勋爵,您的伤势如何?」
「没事啦,只不过缝一针而已,母亲却昏倒了,所以我必须暂时安分一点。」
事情果然很严重。
「……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说这种话或许有点自以为是,但波尔无法不道歉。都是因为他平常过得太散漫,甚至没想过该确认自己的颜料究竟哪里不好、与瓦利的颜料有什么差别,才会没发现颜料被调换。
少主是绘画的外行人,但连他都在造访画室几次之后发觉不对劲,所以为了确认悄悄在颜料盘标上记号。
「对了,谢谢你的信,那首诗很棒喔。」
他读了我的诗吗。波尔虽然感到高兴,但是也自觉现在的自己无法写出令他满意的诗。
尽管比少主年长,可是他一直都很孩子气,无论周围的事情或自己的事情,他一件也没看清楚。
「你把那幅画写成诗了对吗,我比较喜欢那幅画喔,再让我看一次吧。」
这句话真令人意外,因为那只不过是一幅草草完成的画,但若少主这么希望那当然没问题。波尔拿出总是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把夹在里面的画递给少主。
「嗯,果然是一幅很好的画。」
「不过,这只是将我想到的东西直接画出来而已。」
只是用简单的线条随意画出来罢了,既欠缺立体感也没有明暗度的区别,画得相当随便,根本无法与平常细心绘制的静物画或风景画比较。
「这幅画有一种气势,看得出来你的画笔在心灵的感动之下移动。某些连你自己都无法掌握的事物正在树林深处蠢动,不过,骑着马的人却毫不畏惧地向前迈进。」
「没错……我为了不忘掉这幅景象所以很想画下来。但这是我的梦境,只不过是想象而已,我画的并不是现实世界里的东西。」
「比起言语,用绘画来表现心中想象的事物也很好啊,因为,绘画所呈现的并非只有眼睛能看见的世界,对吗?」
波尔惊讶得瞪大双眼。
是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为什么至今都没发现呢?
他本来认为自己之所以被诗吸引,是因为诗能够表现内心的想法,但在波尔写出诗之前,他总是自然而然将自己感受到的事物用绘画描写出来。
他没发现,重点就在能将那些事物重新展现于画布上。
「我想,你的想象力应该无法完全靠现实的事物来发挥,况且,你会将想到的事情以绘画呈现而非以文字表达,这样的你不当画家实在太可惜了。」
少年觉得有趣般笑了出来。
能遇见这个人真是幸运。波尔如此想着,却无法顺利表达心中满满的情感,于是强忍泪水努力露出微笑。
「不会有人被处罚的。」
后来,波尔向蓝特太太询问这次事件的结果时,她这么回答。
「公爵会按照原订计划请奥尼尔先生绘制画作,因为少主诚实地将一切事情都告诉公爵,请求公爵原谅。公爵夫人只要一遇到儿子的事情就会变得情绪化,所以少主在夫人知道他受伤之前就对公爵坦白,也被严厉训斥了一顿,事情安然结束了。」
比起自己的伤,少主更考虑到画家,所以快速地处理了这件事。
虽然很感谢少主,但以后再也无法随意见面了吧。波尔感到有些寂寞。
不过,这也只维持了几天。
没过多久,少年就造访画室了。他计算好时间,正好在休息的时候出现,邀请波尔外出。
他这次又穿着平民的服装。
「请问,您可以这样外出走动吗?不会被公爵责备吗?」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父亲大人也知道反正我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少主意外地叛逆。
波尔的表情舒缓下来。他心想,假如自己有一天能当上画家,那么他希望在这个人身边画画。
「少主……非常感谢您。」
「嗯?」
「下次能请您看看我的画吗?如果我画出能自信满满展现给人看的作品,我希望能献给您。」
「我很期待喔。」
波尔点点头,他从少主带着亲切与鼓励的微笑当中,感受到一股值得依赖的感觉。
✲
波尔一大早从斯特蓝德街的租屋处跑出来,赶往位于梅菲尔区的艾歇尔巴顿伯爵宅邸。
昨天烦闷的心情始终无法消除,所以他整夜无法合眼就这样来到早晨。
之后,波尔一刻也静不下来。
要向谁订制画作是伯爵的决定,虽然他平常就与波尔亲切往来,但他那个人也不会把金钱花在没兴趣的画作上。
再说,他之所以想委托波尔绘制要当成结婚纪念的画作,并非因为波尔是朋友,而是因为想要波尔的画。
假如很想拥有那位荷兰画家的画,无论对方是否有意愿,伯爵一定都会想办法拿到手,一开始就不可能委托波尔。
伯爵知道有些画作只有波尔画得出来,才会找他过去打算委托他。波尔理应回应伯爵的期待才对。
他冲进伯爵宅邸之后一时之间气喘吁吁讲不出话,但是总管什么也没说就为他通知伯爵。他在接待室等待的时候重整呼吸,也把歪掉的领带调整好,却对那头乱翘的头发没辙。
但是,他没有多余心力在意那种事情。
「伯爵,请让我绘制贤伉俪的肖像画。我比任何知名画家都更了解两位至今的辛苦与结婚的喜悦。正因为伯爵您以前曾经鼓励我,现在我才有办法当上画家,我能做的回报就只有画画了,无论如何我都想画!」
伯爵一进入房间,他就一口气说了出来。
伯爵在椅子坐下,无论是波尔一大早就失礼造访,以及突然的宣言,他都笑着接纳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用那双跟以前一样充满魅力的灰紫色双眼看着波尔。虽然,他的名号本来应该是席尔温福特公爵,但就算失去了那个家名,如今他却遇见了无可取代的女性,所以看起来非常幸福。
伯爵朝他招手,所以波尔也跟着坐下来,接着伯爵再度开口。
「我啊,看见的并非你的才能,我只是被你的灵魂所看见的东西吸引罢了。」
他也再次想起与波尔之间的回忆了吗?只见他怀念往事般眯细双眼。
「所以,当时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否能成为画家,但我只是认为若你喜欢画画也愿意继续画下去,我应该就会一直资助你。」
「我那个时候的作品真的非常糟糕呢。」
「一点也没错。」
这句坦率的话让波尔笑了出来。他有自觉,知道自己的诗作甚至糟糕得让画作看起来比较顺眼。
「但是,我并不讨厌你的画。」
这张没有心机的笑脸,还残留着当时那位少年的影子,波尔被这张笑脸鼓励着。
他让波尔明白绘画并不是光靠技术就能完成,所以,波尔才能在妖精画的世界开拓新境地,并且受到伯爵吸引、想为他画画。
「波尔,怀疑妖精是否存在的人类只能看到莉迪雅一半的魅力,但你是妖精画画家,能够将异世界的存在鲜明地描绘出来,你愿意画出最美丽动人的莉迪雅吧?」
「是的,请务必交给我。」
郁闷的心情总算一扫而空,喜悦与创作欲望同时受到激发,波尔用力点头。

「呃,那个,爱德格……我有事想拜托你。」
莉迪雅祈祷般交握双手、轻轻歪着头,说话时尽量面露可爱的表情。因为总管汤姆金斯建议她这么做准没错。
爱德格从办公室的桌前抬起头、停下手中的笔,朝她露出优雅的微笑。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见外?我们都已经成为夫妻,只不过一、两个要求而已,你不用客气啊。」
「嗯,是、是啊。」
就在她维持着拜托的姿势、思索该如何开口时,爱德格站了起来。
发现的时候爱德格已经来到面前,从正上方俯视她。他温柔地握住莉迪雅交握的双手。
「对不起,我一直在办公,让你感到寂寞了吗?」
「什么?」
「我想也是,毕竟结婚才第四天,本来应该是出门蜜月旅行、两人单独悠闲度过的时期才对。」
「但是……这也没办法呀,结婚典礼举行得很仓促,旅行的计划现在才要开始订立,而且你也要处理杂务。」
状况开始变得有点诡异。莉迪雅想把被握住的手抽回来,他却迟迟不肯松手。
「如果你能再等我一下下,我就会早一点将工作告一段落。」
才刚以为双手获得自由,结果他的手却揽住了莉迪雅的腰。爱德格将她拉过来,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我有事拜托你。」
「嗯,什么事?」
他的手臂越来越用力,所以不只身体紧密贴在一起,脸也靠得很近,莉迪雅还不习惯这些举动,于是一阵脸红。
爱德格好像以为她的反应是出于「拜托」的内容。
「你觉得害羞吗?那让我来猜猜看好吗?」
「什么!」
「我想想喔,你是不是希望早点拥有孩子?」
「你、你在说什么……」
「孩子是上帝赐予的,所以不一定能尽如人意,但我会尽量多努力。」
莉迪雅连忙用双手推开他。
「不是这样啦!我想与萝塔外出短期旅行。」
「短期旅行?」
「是啊,萝塔的祖父克雷莫纳大公暂居的饭店距离温莎不远,听说这个季节开着整片番红花,非常漂亮。虽然她之前就找我一起去,但因为急着举行结婚典礼所以没去成。不过,现在去好像还赶得上盛开期,所以,呃,只在外面住一晚……」
「明天!」爱德格讶异地叫出来,接着换了个想法般温和询问。
「呃,你跟萝塔两个人吗?」
「大公家的侍女会陪着去。该怎么说呢,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短期旅行。」
爱德格一脸为难,他露出沉思的表情走回办公桌,再度坐到椅子上。
「我们才刚结婚耶。」
的确,在这种时期离家跟朋友出去玩很没常识,或许她对自己伯爵夫人的身分也很没自觉。 虽然只外宿一晚,传出去也不会好听。
另一方面,她认为只要爱德格答应,就代表事情没有不妥,所以才试着拜托他。
「蜜月旅行的地点都还没决定喔。」
「我回来之后会立刻决定,也会开始准备。」
但是,爱德格重重叹了口气。
「稍微等我一下,我待会就去午茶室。」
他用这句话中止话题,再度埋首文件里。
莉迪雅只好离开办公室。
爱德格无论何时都希望莉迪雅能向他撒娇,毕竟才刚结婚,莉迪雅也希望自己能这么做,但是她不可能突然变得很会撒娇,况且这次她拜托的事情对爱德格来说反倒不属于撒娇,只是一些他不情愿的事情吧。
莉迪雅觉得她试着以可爱的态度拜托,却造成反效果了,她沮丧地瘫坐在午茶室的沙发上。
「结果怎样?」
在午茶室等候的萝塔询问。
莉迪雅的好友在工业区长大,所以性格不拘小节,就算是新婚家庭也毫不顾虑地跑来喝茶。不过,莉迪雅当然很高兴萝塔能过来。
莉迪雅身为妖精博士,至今从没交过人类朋友,所以能与萝塔相处很新鲜。
假如以看待一般少女的角度去看萝塔,就会觉得她与一般人相差太大,不过莉迪雅总是一边与她品茶,一边享受女孩之间的相处时光。
「大概不行。」
不过,莉迪雅现在却垂头丧气地将茶杯送到嘴边。
「干脆偷偷出门吧,如何?」
灰色的妖精猫灵巧地用汤匙搅拌红茶,同时做出不负责任的发言。
「尼可,这又不是离家出走。」
「主人一定是一时半刻都不想与莉迪雅夫人分开吧。」
汤姆金斯将蛋糕与司康饼放到桌上,同样一副伤透脑筋的口吻。
「连恩太太,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连正好经过的女管家都被卷了进来。
「这个嘛,如果萝塔小姐也去拜托看看呢?」
「要是我说些什么,爱德格那家伙就算是无理取闹也会反对。」
「那就让我去说吧。我会说:你这家伙少自以为了不起,不要束缚莉迪雅啦!」
有道声音突然介入。往那边一看,发现一名有着黑色卷发的青年站在那里。不晓得是不是被甜味吸引,只见他走近餐车,将放在那里的整块大蛋糕直接用手拿起来吃。汤姆金斯与女管家虽然一脸困扰却假装没看见,因为青年是莉迪雅认识的妖精。
「格鲁比,你知道我们在谈什么吗? 」
「不知道,但大概就是那一回事吧?你跟伯爵吵的事情都差不多。」
他舔舔手指,这次来到桌边一屁股坐在莉迪雅身旁,还把手伸往面前的茶杯。莉迪雅拍了一下他的手。
「那是矿山哥布林的茶喔。」
「什么嘛,那个矮冬瓜也在啊。」
矿山哥布林对凶猛的格鲁比没辙,所以躲在茶壶后面,不过三角形帽子的尖头露出来,所以被抓起来,手脚不停挣扎。
「不要欺负他啦。而且啊,格鲁比,你不要多管闲事喔,如果你介入的话,事情会更复杂。」
格鲁比以鼻子哼了一声。
(妃子殿下,青骑士伯爵家几乎都是夫人比较强势,您要是期待的话就别忍耐喔。)
「怎么搞的,伯爵打算夺走你很期待的事情吗?」
「……不是这样的。」
与爱德格一同生活,对莉迪雅来说也是一件既新鲜又期待的事。
以前曾经有过分手的觉悟,无法见面的时光也很痛苦,结婚之后再也不必经历那种事情,所以莉迪雅单纯对此感到幸福。
可是,想与萝塔一起来个友人间的短暂旅行,这份心情她也怎样都抛不开。
「嗳,雷温,你觉得该怎么做?有什么方法能让伯爵答应?」
尼可询问拿着新茶壶进入房间的少年。那是爱德格的侍者雷温。
他稍微思考之后,以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开口。
「我觉得放着不管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
尼可一脸复杂地点头。
「咦,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不知为何全都露出同意的表情。莉迪雅歪着头环视众人,不过谁也没有回答她。
「雷温,不要对莉迪雅做这种建议。」
房门打开,爱德格皱着眉走进午茶室。
「真是的,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站在莉迪雅那边吗?」
听见他不悦的口吻,总管与女管家赶紧离开。
爱德格推开格鲁比来到莉迪雅旁边、露出微笑,好像已经放弃了。
「虽然我会寂寞,但如果只有一天,那我就忍耐一下吧。」
「真的吗?爱德格,可以吗?」
「是啊,我不可能拒绝得了你的愿望。萝塔,拜托你注意别让害虫接近莉迪雅。」
「没问题,总之只要有男性对她说话,我就把对方踹开。」
尽管萝塔气势十足地挥着拳头,爱德格仍然有点不高兴,看来他答应得很不情愿。
✲
爱德格认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莉迪雅。他明白莉迪雅喜爱妖精,也能理解她有着妖精博士的骄傲。
他不想将莉迪雅拘束在伯爵夫人的框架里,也觉得没必要在意常识或世间的规矩。
只要莉迪雅愿意信赖他,爱着他就好。
既然如此,他当然也该答应她这次的要求。嫉妒萝塔根本无济于事。
只不过,这次的事情让他受到些许打击,因为他觉得莉迪雅与萝塔待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比较快乐。
才刚结婚,莉迪雅就向他提出外宿的要求,这种事情他根本想都没想过。
「爱德格伯爵,就快抵达饭店了。」
雷温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隔天,爱德格前往位于温莎附近的那个地方迎接莉迪雅。
他觉得既然预定在这个时候返家,那么就算突然去接她,她应该也不会生气。
这里是外国贵族经常住宿的饭店,来到河边之后就能看见饭店如宫殿般的外观。
爱德格原本出神地从马车车窗欣赏外面的风景,但却突然想到似地要求停住马,单独走下马车。
往前看过去,河边平原遍布着番红花的紫色花瓣。这片由花朵与花香组成的绒毯,就是莉迪雅说想看的景色。
他要雷温继续前往饭店,自己则在原野上迈开脚步。
稍微走了一会儿后,他看到花圃边有片树林,树下有张简朴的长椅。
爱德格朝那里走过去,发见莉迪雅的无边软帽放在长椅上,于是停下脚步。不知何处传来了少女的笑声。
他往树林另一边眺望,两人嬉闹的身影就在一棵大树旁。
秋千垂挂在树枝上,莉迪雅就坐在上面。萝塔推着她的肩膀,披在肩上的牛奶糖色秀发跟着摆动。就算风将淡粉红色的裙子吹得飘了起来,她也一点都不在意,像个小孩般随兴伸出双脚。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只见她与萝塔两人笑个不停。
沾上秋天气息的树叶与小草也开始浮现淡淡的褐色,莉迪雅在这幅景色之中就像拥有翅膀一样高高地、轻快地荡着秋千。
爱德格边看边思考。
自己或许有点太早就夺走了莉迪雅少女的天真时光。
虽然十八岁的新娘并不算很年轻,不过,莉迪雅直到最近才有机会与同龄朋友一起度过。她与萝塔搭火车远行、一起聊天聊到半夜。
在原野中来回奔跑、躺在草地上,不用在乎他人的眼光。
即便是不能做出丢脸举动的千金小姐,只要与朋友在一起就能自由展开翅膀吧。
这是一段成为大人之前的耀眼时光,也是一段无论爱德格多么努力也无法给予她的时间。
不过,他希望拥有莉迪雅,他已经无法再等待,莉迪雅也接受了这样的他。
他希望能拥抱完整的莉迪雅,而不扼杀她那依旧如少女般的心灵。
爱德格一边这么想,一边将刚摘下的番红花轻轻插在莉迪雅的无边软帽上,然后沿着来时的道路走回去
✲
「唉呀,帽子上有番红花。」
莉迪雅与萝塔两人尽兴玩耍之后回到树下的长椅边,发现自己的帽子上装饰着番红花,不禁感到疑惑。
「咦,是谁恶作剧吗?」
萝塔盯着花朵,同样一脸狐疑。
莉迪雅环视花圃,没有在附近看到人影,只看到风吹拂着番红花,那幅景象有如花朵一同笑出来。
「会是妖精吗?」
莉迪雅经常遇到这种事,但是,番红花却嘻笑着。
是这样吗?
你觉得呢?
听着微风低喃的同时,莉迪雅没来由地想起爱德格。
他的手,将花朵插在莉迪雅的头发上。不管早晨或夜晩都会随兴这么做的他,为莉迪雅带来了全新的每一天。
从今以后,两人应该也会共同度过未来的日子。
心灵深处突然一阵温热。
与萝塔一同短暂旅游虽然很快乐,但是莉迪雅在瞬间突然觉得心中一角开了个洞,一阵风从中穿过。
只不过分开,就会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彷佛自己缺少了一部分。他就是这样一个无可取代的重要之人。
开满番红花的山丘在视线所及之处完全没有人影,这让莉迪雅觉得不安。
等她回到伦敦之后,爱德格真的会好好地等着她吗?莉迪雅真的与他成为家人,而且该回去的家也在那里吗?
她之所以会浮现这种奇妙的想法,是因为这里的状态让她想起爱德格,但这里存在的只有迹象,爱德格本人却不在。
「嗳,萝塔,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莉迪雅还将帽子紧抓在胸前。萝塔看着她说道:
「是啊,独占人家的新娘子太久也不好。」
能搭上比预定时间更早一点的火车吗?莉迪雅无意识地加快脚步。
「我回来了。」
莉迪雅一回到伯爵宅邸就直接进入书房,本来坐在扶手椅上的爱德格随即合上书站起来。
「莉迪雅,欢迎你回来。」
他展露最开心的笑脸,伸开手臂迎接莉迪雅。
这里与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让莉迪雅感到安心,但她依旧无法老实地奔向他的怀抱。
尽管如此,莉迪雅仍然主动走向他,接着他轻轻拥住莉迪雅。
即使心跳加速,不过她觉得很温暖也很安心。莉迪雅全身放松倚靠着他。
「你回来得真早。」
「我总觉得必须早点回来。」
「是因为我可能会抱怨吗?」
「不是的……」
莉迪雅摇着头,爱德格吓了一跳盯着她。他的脸有点模糊,莉迪雅看不太清楚。
「因为我想见你……」
莉迪雅这样低喃着。她发现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落下来了。
「真是奇怪,只不过一天没见……但是我却突然想见你,想得无法自制。」
他哀愁地眯细眼睛,以手掌擦拭莉迪雅的脸颊。
太好了,他确实还在这里。
光是这么想,心灵深处就整个填满,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一丝风吹过。一放下心,眼泪就再度泛出。
「短暂的旅行愉快吗?」
「嗯,很愉快。」
「……太好了。」
爱德格从莉迪雅手里拿走那顶还插着枯萎番红花的无边软帽,将手指伸进残留着花园色彩与香气的头发。
莉迪雅自然地闭上眼睛,他温柔地用舌头轻触那带着泪水的唇瓣。

「莉迪雅夫人,听说你有养妖精,是真的吗?」
莉迪雅受邀前往茶会时,被三名少女围住。
她结婚之后,依旧不时会受邀前去梅斯菲尔德公爵夫人的住处。公爵夫人将莉迪雅当成孙女般疼爱,而夫人不只是协助莉迪雅与爱德格完成这桩阶级有别之婚姻的恩人,也与莉迪雅的家人互有往来。
这群千金小姐是公爵夫人的孙女,她们偶然来伦敦游玩,夫人希望年龄相近的莉迪雅能和她们交朋友,所以才刚介绍她们认识。
三姐妹笑咪咪地看着莉迪雅,同时兴味盎然地等待她的答案。莉迪雅有点不知所措,所以公爵夫人代替她回答。
「唉呀,你们真是的,莉迪雅夫人与妖精是朋友喔,并没有当成宠物饲养。对吗,莉迪雅夫人?」
「对。」莉迪雅微笑着点头。
心胸开阔的公爵夫人身边总是有许多个性悠哉、我行我素的人,罗德三姐妹看来也有类似的性格。
「这样说来,我与鲁道夫也是好朋友啰。」
三姐妹里的长女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乌龟。
「很可爱吧?」
「嗯,是啊……」
「这孩子也很可爱喔。」
次女也拿出某样东西。
「蝙、蝙蝠……?」
「这孩子也是!」
「……哇!」
莉迪雅看见三女手里握的东西,吓得紧贴沙发靠背,因为那是一条蛇。
「唉呀,好了,你把那个收起来吧,莉迪雅夫人怕蛇。」
公爵夫人用轻松的声音叮咛。
「是吗?对不起。」
「没关系,别在意……」
「我们最喜欢娇小的动物了。莉迪雅夫人,你有养宠物吗?你喜欢什么动物?」
虽然莉迪雅对蛇感到惊讶,不过三姐妹个性天真、很喜欢莉迪雅。
「这个嘛……我家里有养猫……」
尼可如果听到一定会生气,可是,除了从她出生开始就在身边的妖精猫,她想不到其他类似动物的生物。
「猫!我们也很喜欢猫!」
「我们下次可以去玩吗?」
「当然啊……不过,它很讨厌被摸……」
「没问题,我们会注意的,之前我们曾经因为硬是想摸动物,所以被爪子抓了好几次。」
「这些孩子根本不知道适可而止,连我的狗都不想靠近她们。」
公爵夫人呵呵笑了出来。
「唉呀,奶奶您真过分。」
「我们只是想跟它做朋友。」
欢愉的笑声将周遭及三姐妹包围起来,不过,她们究竟对狗做了什么呢?莉迪雅有点疑惑。
「她们真是一群没有心机的人呢。」
侍女凯莉在回程的马车上率直地说出感想。莉迪雅成为艾歇尔巴顿伯爵夫人之后,无论去哪里都有凯莉陪伴。
「所以公爵夫人才没有把我当成异类呀。」
莉迪雅露出微笑,凯莉也跟着微笑。
「她是一位很棒的贵妇,连我这种人她都愿意将饼干分给我吃。」
因为莉迪雅以前总是跟妖精在一起,所以一直无法交到人类的朋友,但是,最近她能亲近谈话的人增加了。
虽然感到高兴,似她也突然想到一个人。
那就是第一个与她变成朋友的女性。
与恋人一同远行的她,现在也过得很快乐吗?
她一定很快乐。莉迪雅这么祈祷的同时,将视线移往窗外,泰晤士河的河水正缓缓流动着。
✲✲✲
在伦敦恢复寂静的深夜里,海德公园的九曲湖吹起一阵潮湿的风。
某种气息正在骚动,水面掀起微微波纹。他待在水底,周围遍布着黑暗,他晃动着比黑暗还更漆黑的鬃毛,借以感受那股气息。
这座湖现在每个角落都在他的势力范围内。这是他决定的,所以他不可能允许其他魔物进入。
他静静从水底站起来。
漆黑的格鲁比。对他来说,水中没有能与他抗衡的魔物,他的势力范围就是他的城堡,是专属于他的王国。
只要踢着湖水往上升,他就更是清楚感觉到在水面走动的某个气息。
是同族啊。格鲁比心里想着。
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有其他格鲁比会出现在伦敦,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但看来应该没错。
就算是同族,他也不会放过入侵者,再说,格鲁比本来就是一种同族相噬也不稀奇的凶猛种族。
格鲁比掀起波纹往水面跳,接着直挺挺站在水上,没有星星的黑暗天空下,有道虽然惊讶却又紧张的视线从芦苇丛往这里看。
「这里是我的势力范围,要是不想被吃掉就快给我滚!」
格鲁比语气强硬地威吓对方,不过,躲在植物丛里的影子动也不动,而且有种不再紧张的感觉。
「……哥哥?」
熟悉的声音如此说道。
对方由植物丛另一边往这里走来,那是一只有着银色毛发的美丽格鲁比。
格鲁比吓了一跳。
「竟然……是你?好久不见了!」
格鲁比从对方出生就陪在身边,那是他必须去保护、就像另一个自己的存在。那是格鲁比的弟弟。他明明身为格鲁比却很胆小,就某些意义来说也算是性格温柔,而且从来没拥有过自己的势力范围。
「哥哥!」
他高兴地跑过来。双方面对而站在水上,弟弟就像幼马那样天真地用头磨蹭哥哥,还将脖子靠在他身上。
「怎么啦,你不是跟新娘展开旅途、成为独立的格鲁比了吗?难道你的巢穴被谁夺走了?」
弟弟怀念地眼泛泪光,摇摇头说道:
「我为了露丝,有好好守护着势力范围,只是那个地方不像这里如此宽敞,而且是个没有其他格鲁比的土地。」
「那你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伦敦?」
「当然是来见哥哥的啊。我听说妖精博士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哥哥你真的也在这里。我寻找有水的地方,一下子就发现哥哥你的气息了。」
从以前开始,弟弟就很会寻找哥哥的所在之处。这点还真是没变啊。格鲁比眯起眼睛。
「这么说来,哥哥你果然很中意那位妖精博士小姐吧?嗯,她不只倔强也很大胆,我之前就觉得她是哥哥喜欢的类型。」
格鲁比遇到莉迪雅之前世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人类女性,对于弟弟爱上人类,他只是以心痛的感觉看待,所以,被弟弟说中自己喜欢莉迪雅这一型的女性,他也觉得很惊讶。
他与弟弟不同,打算当个真正的格鲁比,但在弟弟的眼里,他或许依旧散发着与弟弟类似,而且其他格鲁比并未拥有的气息。
「这个嘛,我没办法跟你一样啦,莉迪雅爱上了一个糟糕的男人,然后结婚了。」
「是吗?但是哥哥你不是还呆在这里?」
「因为我很无聊。」
弟弟看着哥哥的眼睛,笑了出来。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一问,弟弟立刻不安地垂下视线、略带烦恼地踢着前脚,最后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其实……」
✲
新婚夫妻的一天,就从艾歇尔巴顿伯爵宅邸的晨间起居室展开。
或许只有年轻伯爵本人认为这个早晨真是和平,但总之这在艾歇尔巴顿家里是个与平常一样的早上。
「莉迪雅,昨晚的你实在太棒了。」
这位露出愉快笑容、拥有英俊容貌的青年,每次都会说出既唐突又夸张的话。坐在他对面吃早餐的莉迪雅差点弄掉手里的叉子。
「你、你在说什么啦,爱德格!」
「那套礼服很适合你,在剧场里相当引人注目呢。」
「啊……是、是吗。」
「但是,不穿礼服的话当然更……」
「不要开我玩笑!」
「晚上你明明都会向我撒娇,一到早上却变得很冷淡。」
「我才没有变!无论早上或晚上都一样!」
「是啊,你的反应每次都很率直,很可爱喔。」.
接着,他没头没脑就握住莉迪雅的手。
「不过,我希望你能再多表现一点你对我的爱。」
要是这个人再稍微冷淡一点,莉迪雅也就有机会表现自己的爱了吧?不过,爱德格不顾时间与场合、毫不厌倦地对她倾诉甜蜜话语,让她只好把那些心思用来防御。
「爱德格,现在正在吃饭喔。」
「吃饭就是要一边快乐聊天一边吃啊,不是吗?」
「呃……应该有其他更适合在用餐的时候说的话题吧?」
「例如呢?」
「饰演薇奥丽塔(注:歌剧茶花女的女主角)的女歌手,是个比风评更漂亮的美女呢。」
「你比她漂亮多了。」
「……你听过海尔小姐弹的钢琴吗?弹得很棒喔。」
「你那生疏却很努力的琴声比较能让我开心。」
「…………听说圣詹姆士(注:St.James,西敏市里的一个区域)那里开了新的商店。」
「比起那个,你……」
「够了。」
莉迪雅虽然感到一阵无力,却依旧努力把爱德格握住的手抽回来,然后用双手拿起茶杯,让他不再有机可乘。
「听说你上次见到梅斯菲尔德公爵夫人的孙女罗德三姐妹了?你跟她们和得来吗?」
爱德格换了个话题,高兴地看着他觉得很值得捉弄的莉迪雅。
「嗯,她们是性格很轻松愉快的人。」
「只不过,她们好像养了很多会让贵妇们皱眉的宠物。」
她们对宠物的特殊喜好,在上流阶级当中似乎广为人知。
也因为这样,她们无论在婚姻介绍所或社交界都得不到适婚男性们的青睐,不过她们本人一点也不在意。
「她们好像觉得大部分的小动物都很可爱。」
「她们从小就很喜欢动物,三人还因为争夺动物所以将动物弄得四分五裂。」
「什么!」
「我是说玩偶。」
「……真是的,不要吓我啦。」
莉迪雅差点将杯子里的茶洒出来,她放下茶杯,心想如果邀请她们来家里,那或许得先叫尼可躲起来比较好。
莉迪雅边想边看着空荡荡的座位。
「对了,尼可真是的,不晓得他怎么了,吃早餐竟然迟到。」
就在这时,附近响起一阵哀号。才刚听见声音,就有一只灰猫冲进晨间起居室。
「莉迪雅快点救我」
他一边用手压住大礼帽,一边用双脚奔向放了早餐的桌边。负责服侍用餐的雷温拉开椅子,他一口气就跳上去。
「尼可,怎么了?」
「啊~~该怎么办才好……怎么会变成这样……」
尼可不安地在椅子上踏步,他是个有着猫咪外型的妖精,也是妖精博士莉迪雅的伙伴。
事情严重到让贪吃的他看也不看桌上的早餐,所以似乎非同小可。
「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德格也盯着尼可。
「你们能答应我不会笑我吗?」
爱德格看着一脸严肃的尼可,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真是有趣啊,有一只用双脚站立的猫在说话。」
「爱德格,别闹了。」
「不过啊,尼可的存在本来就很好笑嘛,可是他却叫别人不要笑,我觉得一定会笑出来。」
别说保证不笑了,爱德格反倒盯着尼可看,还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认为绝对会看见有趣的东西。
尼可瘫坐在椅子上,沮丧地垂下头。
「尼可……我不会笑的,到底发生什么问题了?你的胡须还在,毛发也很漂亮啊。」
他每天都会仔细梳理的长毛依旧散发着闪亮的银灰色光泽,绅士装扮必备的领带也系得很端正。自傲的胡须不但保养得很完美,丝质帽子也一尘不染。
尼可瞄了露出窃笑的爱德格一眼,然后叹口气,放弃似地将手搭上帽子、轻轻把帽子举起来。
莉迪雅吓了一跳,她没有发笑,而是倒吸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不是秃头啊。」
大概因为期待落空,所以爱德格也没有笑出来。
总觉得听见了一声「噗」的笑容,但那是从其他地方传来的。总是面无表情的雷温就站在那里。
「雷温,你有笑吗?」
褐色肌肤的侍者用力摇头来响应爱德格的询问。
「不,我没有笑,我……只是觉得尼可先生受到各种东西的喜欢……」
「雷温,我懂的,你跟伯爵不一样,并没有把我当成笨蛋。」
尼可说话的同时,更是深深垂下头。
「唉呀,尼可,我也没有抱你当笨蛋啊,比起那个,这像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没错,尼可头上放了一个很像蛋的东西。
「那个蛋感觉很可怕耶。」
那样东西表面全黑,上面却布满跟血一般鲜红的细毛。
虽然是没看过的东西,不过形状与蛋没两样,大小则比鸡蛋大了一圈。
尼可垂下肩膀、用手指着那个东西,眼泛泪光说道:
「昨天我在中庭跟小妖精开宴会,后来睡着了,醒过来之后就变成这样。」
「拿不下来吗?」
爱德格将蛋整个抓住,想把蛋拿起来,可是……
「好痛!痛痛痛痛!住手啦!」
尼可挣扎着逃开那只手,泪眼汪汪地摸着头。
「咦,就像寄生木那样变成一体了吗?难道这个东西会吸收尼可的养分成长?」
「什么!我会变成这东西的食物吗?」
「爱德格,不要随便乱讲,要仔细调查才会知道是什么东西。」
莉迪雅站起来,怜悯地在尼可身边弯下腰。
她轻轻伸手碰了尼可头上的蛋,意外地发现那并没有硬壳,有种生物般柔软的润泽感与温暧。
就在这时,蛋突然滚进莉迪雅手里。
那样东西居然轻易就离开尼可的头了。才刚这么想,莉迪雅就觉得一阵困意突然袭来,然后就这样倒下。
莉迪雅好像只是睡着了。爱德格将她抱到床上,看着她手里握的蛋并皱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尽管爱德格拥有伊普拉杰鲁伯爵的称号,却并未拥有与妖精相关的能力。因为莉迪雅以妖精博士的身分处理伯爵家一切与妖精相关的事情,所以这次换成她遇到了事件,爱德格也无能为力,因为这是与妖精有关的事情。

莉迪雅的状况应该是妖精魔力造成的现象。爱德格虽然大致想象得到这一点,不过他根本束手无策。
「这次黏在夫人的手上了啊。」
凯莉也担心地看着。
莉迪雅奇妙地露出沉静的微笑。爱德格坐在床边,用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不,好像没有黏在手上,但是莉迪雅紧紧抓着不肯放开。」
「不管怎样,我觉得还是丢掉比较好喔,毕竟与妖精有关系的都不是好事。」
尼可自己明明也是妖精,却双手抱胸、严肃地说着。
「是啊。」
等莉迪雅醒来之后,她应该也会这么说吧。虽然爱德格乐观地思考,莉迪雅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
「莉迪雅,你醒啦?」
「……不行,不可以丢掉!」
她立刻坐起来,很重视地抱住那颗蛋。不只如此,她还用憎恨的视线瞪着爱德格。
最爱的妻子对他摆出这种脸色,他不禁感到慌张。
「莉迪雅,你怎么了,冷静一点。」
尽管爱德格试着安抚莉迪雅,她却更是深深皱眉。
「你们刚才讨论要丢掉这颗蛋对吧?」
「你听我说,那是因为这颗蛋很可能会带来危险啊。」
「不可能的,我会好好养育它。」
「养育?不过,那并不是一般动物的蛋喔。」
「是啊,莉迪雅,如果贿出来的东西很像你最怕的蛇,那该怎么办。」
莉迪雅一听见蛇这个字,肩膀就震了一下,但她依旧紧紧抱住蛋,摇摇头对自己说着。
「这孩子不是蛇!因为它这么可爱又讨人喜欢。」
「可爱?你刚刚不是说很可怕。」
「哪有!我不可能说那种话!」
她一脸认真地发怒。
莉迪雅不可能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她似乎真的认为那颗蛋很可爱。
「况且,这孩子完全依赖着我,它一定是被父母舍弃了。要是不这样为它保暖,它就会死掉。」
简直就像本能守护蛋不被夺走的亲鸟。
「莉迪雅,你不要这么任性啦,你已经结婚了耶,不可以把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拿进伯爵宅邸,这点道理你不懂吗?」
尼可在这种时候就会装成熟,态度有如他是莉迪雅的监护人。但是,他忘了自己正是把蛋带进来的始作俑者。
「喂,伯爵,你应该反对养育这种来路不明的蛋吧。」
「当然啊。」
「那我要回老家了。」
莉迪雅抱着蛋站起来。因为她一脸严肃,彷佛会二话不说就此离开这栋屋子,所以爱德格开始紧张。
「莉迪雅,等一下!」
他站在门口阻挡莉迪雅的去路,将手放在她肩上说道:
「你不用为这种事离开啊,对吗?」
「但是我不可以在这里养育它,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如果你要养育它,那我也应该跟你一起照顾才对,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们是夫妇。」
「伯爵,你在说什么啊!」
尼可提出抗议。
「那个东西黏在我头上,把我松软的毛发都压扁了耶!根本不可能是可爱的动物!伯爵,快把那东西从莉迪雅手上拿走!」
虽然尼可的发言掺杂了个人恩怨,不过他没说错。但是,看到莉迪雅不安地往后退,爱德格采取的手段只剩一种。
「雷温,把尼可带出去。」
「喂!伯爵!」
「尼可先生,对不起。」
雷温很抱歉似地把尼可抓起来、离开房间。爱德格看着莉迪雅,呼了一口气。
「莉迪雅,已经不要紧了,不会有人把那个东西拿走。」
尽管如此,莉迪雅仍然紧握着蛋,就像在保护它,而且只要爱德格走过来,她就往后退。
「你无法相信我吗?」
「你也觉得很可爱吗?」
「唔……」
爱德格一点也不懂她的感觉。那个东西整个黑漆漆的,又长着鲜红色的毛,有弹性的壳不像蛋,倒比较类似某种皮肤,他只觉得很恶心。虽然他自认并非不了解女性想保护弱小动物的母性,可是,那样东西会让莉迪雅如此执着的可爱点到底在哪里?
然而,爱德格只是犹豫了一下,莉迪雅眼里就浮出怀疑的神色,所以他赶紧打圆场。
「我、我觉得很可爱喔,希望早一点孵出来。」
莉迪雅终于露出笑容,大概是安心了。
可是就算她露出微笑,却依然不肯接近爱德格。就算他用话语安抚,莉迪雅或许照样觉得他认为这颗蛋很可疑。
这对他来说是个大问题。
再这样下去,莉迪雅在蛋孵化之前都不会接近爱德格。
无论白天或夜晚,她眼里似乎都只会有这颗蛋。
这可就伤脑筋了,因为既不能亲吻也不能拥抱。
「喂,那是在哪里捡来的?」
正当他陷入烦恼,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一名有着黑色卷发的青年站在那里。
「格鲁比,你来做什么。」
只要幻化为人类,格鲁比就会变成俊美的男性,而且他神秘的美貌让人觉得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过,他的真面目是会利用美貌诱惑人类并吃掉的魔性妖精。
这只格鲁比很中意莉迪雅,就算知道他是个不可能伤害莉迪雅的怪异妖精,但爱德格只把他当成情敌。
再说,莉迪雅明明就已经结婚,他却还在莉迪雅身边打转,这点也令人不高兴。
爱德格不悦地瞪着格鲁比,但他却慢慢走过来。
「伯爵,你怎么搞的,怎么会让莉迪雅拿着那种东西?赶快把那个拿走啦!」
格鲁比,说完就想抓住莉迪雅。
「哇!」
「格鲁比,住手!」
爱德格当然立刻将莉迪雅拉过来、保护她不受到粗暴对待,可是莉迪雅却想从他身边逃走。
「那东西孵出来之后会把莉迪雅吃掉喔!」
格鲁比着急地叫了出来。
格鲁比说,那是海之马的蛋。若不靠着人类女性保暖就不能孵化,所以会黏在家畜之类动物的身上,借此被带去有人类的地方。只要充满好奇心的女性碰到蛋,那颗蛋就会用魔力控制对方。
我又不是家畜。尼可小声抱怨。
为了让吓得逃跑的莉迪雅冷静下来,爱德格将她单独留在卧室,带格鲁比去其他房间,现在正在听他讲蛋的事情。
被蛋缠上的女性,会用心照料蛋。海之马孵化之后就会立刻将女性吃掉,接着奔向大海。
因为一诞生就尝到人类的滋味,所以这种妖精再也不会吃人类以外的食物。从前甚至有过将整个村落的人吃光的恐怖传说,而做出这种事情的魔兽就是从蛋里生出来的海之马。
莉迪雅被这种麻烦的邪恶妖精缠上了。
「现在看起来,想把蛋拿走大概有困难。」
想到莉迪雅刚才的态度,格鲁比说得确实没错。
「那不就是海里的格鲁比吗?是你的同伴吧。」
爱德格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我是淡水的格鲁比。说到那些海里的家伙啊,他们总是食欲旺盛,而且模样也不漂亮。」
那种事情在爱德格眼里根本无关紧要。
「明明是马,却从蛋里面生出来……」
不,这点也无关紧要,但是,一想到莉迪雅很疼爱马的蛋,他就不知为何觉得生气。
「那才不是马!况且,在那些海里的家伙当中,从蛋生出来也是很少见的,因为大部分妖精都不会以固定的方式诞生。」
还真随便啊。爱德格越发生气。
不过,这点才真的是无关紧要。
「对了,只要你带回去养就好了啊,反正你们都是格鲁比。」
「只有人类女性有办法让蛋孵化,所以那家伙才会不肯离开女性,而且因为我跟你都想把蛋拿走,所以那家伙的警戒心还增加了。要是那家伙把我们当成敌人,它一定会想办法让莉迪雅远离我们。」
格鲁比一边说,一边思考着某些事情。
没多久,他就以黑珍珠般的眼睛盯住爱德格,然后露出笑容。
「当然,伯爵,我有方法救莉迪雅。」
一定不是什么好方法。爱德格一边提防,一边等待他说下去。
「把莉迪雅交给我吧,那些家伙不敢抢夺格鲁比的东西,就算是刚出生的海之马也会本能地了解自己敌不过我。」
「不要开玩笑,莉迪雅是我的妻子。」
爱德格立刻回答。
「那么,伯爵,你只能硬是把蛋抢过来啰。水系妖精只要被丢进火里就会消失,不过,那颗蛋要是没在莉迪雅面前孵化,海之马的魔法就不会解除。重要的蛋被抢走,这对莉迪雅来说是种让她心灵崩坏的痛苦,而且她也会恨你,这么一来你们的婚姻就会出现危机。」
虽然很不甘心,但似乎只有这两个方法。
爱德格默默转身,离开接待室。
「哼,虽然状况变得出乎意料,但不管事情怎么发展,看来都是个可以得到莉迪雅的机会。」
尼可用冰冷的视线看着喃喃自语的格鲁比,不过格鲁比根本不痛不痒。
「喂,你这只猫,多亏你把那个捡过来。」
「你太过分了,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让我被吃掉……」
他明明是个一有状况就会把莉迪雅推向危险的无情家伙,说出来的话倒是很了不起。至少在自身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尼可是真心这么想的,他一边揉着快哭出来的眼睛,一边从窗户跑出去。
「说我过分?」
格鲁比自认重视莉迪雅的程度绝对不输那只无情猫与伯爵,但是,她已经被魔力控制,格鲁比只不过说出解决方法罢了。
虽然他并没有考虑过那是不是最好的方法。
「啧,全世界只有我是坏人吗。」格鲁比烦躁地低语。
✲
「莉迪雅夫人,您还好吗?」
凯莉一脸担心地走进房间。
爱德格他们离开之后,担心蛋会被抢走的危机感也减轻,所以莉迪雅稍微恢复了冷静。
「嗯,我已经不要紧了。」
凯莉走过来,在莉迪雅身边屈膝跪下抬头看她。
「请问,可以将这个东西交给我吗?」
莉迪雅已明白凯莉说的是这颗蛋,立刻无意识地把蛋拉到胸前。
不过,她也想起格鲁比刚才说的话。
『孵出来之后会把莉迪雅吃掉喔。』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刚才她整个人只想着要保护蛋,不过现在已经隐约明白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
莉迪雅也知道格鲁比说的那种妖精。
那种妖精会用魔力操纵人类、让人类协助照顾蛋,可是蛋一孵化就会将那个人吃掉。
她好像被那种可怕妖精的魔力控制了。
就算头脑理解了事实,觉得这颗蛋很可爱的心情却依旧没有消失。这种魔法的影响力就是这样。莉迪雅认为她必须保护这颗蛋,而且要是被抢走的话……她光是想象就觉得胸口快撕裂了。
「……不行,凯莉,这孩子已经属于我了。」
不想把蛋交给其他人的心情,与不希望凯莉牺牲的想法混在一起。
事实上,蛋已经把莉迪雅认定为猎物。就算其他女性触碰到,应该也不会被这种认为蛋很可爱的魔法影响。
「再说,凯莉,你没有必要为我鞠躬尽瘁到这种地步。」
凯莉难过地垂下视线。
「莉迪雅夫人,您明明是妖精博士啊。」
如果有人被蛋缠住,莉迪雅一定会努力寻找解决方法,但是,现在她却觉得没那种必要。
不,尽管她明白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但她就是无法放开这颗蛋。
「对不起,凯莉,请你让我暂时独处。」
凯莉虽然有点迟疑,仍旧站了起来。
莉迪雅躲开其他人悄悄离开宅邸,漫无目标地在路上走着。
她手里还握着蛋。
往后会怎样呢?就算会被吃掉,但如果是被这孩子吃掉的,那又何妨。
她一边抚摸那片长在表面的艳红色细毛,一边对自己说。
虽然知道自己很不对劲,她依旧这么认为。
另一方面,莉迪雅拼命思考。
她是妖精博士,比其他人都更清楚与妖精有关的事情,却要就此放弃了吗?当然不能这样。这是水系妖精,所以只要丢进火里就会消失,可是,现在的莉迪雅光是想到这里就一阵悲伤。
「怎么办……」
她不安地看着手里的蛋。
她隐约感觉蛋稍微动了,心中更是涌出疼爱的心情,先前的不安已经烟消云散。
是不是快孵化了?
在莉迪雅的想象里,这颗艳丽的蛋会变成一只蓝色的小马。
大小可以站在手掌里的幼马,拥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
即使外貌可爱,却是只凶猛的妖精。
一张开嘴,锐利的牙齿就会出现,鲜红的舌头也蠕动着。
她不觉得可怕,但是……
莉迪雅突然对于自己现在孤单一人感到疑惑。
如果时间所剩无几,那么她想跟某个人一起度过。我得回去了。她心里焦急不已。
但若待在一起,或许会把爱德格也卷进来。
幼马说不定会将附近的人类一并吃掉。
不回宅邸比较好。
「我真笨,什么都没考虑就冲出来……」
要是能再仔细看一下他的脸就好了。
真希望能与他拥抱。
一想到爱德格,她就觉得自己失去了力量,于是靠在路树上。
「莉迪雅!」
这时,爱德格的声音传来。
莉迪雅一回头就看见他的金发。他奔跑着,身上的打扮还是早上那副随便的样子,没戴手套、没戴帽子,也没拿手杖。
他绝对是为了寻找莉迪雅才跑来这里。
「爱德格……」
想跑过去的冲动被蛋压抑,莉迪雅反射地架起防御姿势。
他想抢走这颗蛋。蛋的魔力如此警告着。
莉迪雅下意识往后退,爱德格见状停下脚步。
「莉迪雅,请你不要逃走,我站在你这边啊,不是吗?」
莉迪雅点头。
「对不起,爱德格,事情竟然变成这样。」
站在眼前的人,是莉迪雅最重要的人,可是,她却因为蛋的缘故对他戒备。莉迪雅不能像平常一样靠近他,这种既令人难过又很不合理的状况让她很焦躁,不过,这颗蛋又是这么可爱,她不想丢下蛋。
「总之,我们一起回去吧,让我们两人思考怎么做才好。」
我办不到。莉迪雅直到刚才都努力地思索,然后发现自己不可能让爱德格涉险。
「拜托你,不要再靠近我。」
「我应该还有能力为你做一些事吧?」
爱德格不再试着靠过来。莉迪雅看着他,试着将他的容貌烙印在眼底。
他有着修长的身材与贵族般的美貌,以及闪亮的金发与充满魅力的灰紫色眼眸。莉迪雅本来以为这些事物从今以后都会伴随着她。
至少,在最后的那一瞬间来临之前,她都希望爱德格待在身边。现在她努力压抑着这份心情。
「让我独处吧,我认为这样比较好。」
「比起我,你更重视那颗蛋。」
「没这回事,是因为我不希望连你都遇上危险。」
「可是,我们再这样下去就会结束了。你能够这么简单就放弃吗?我们之间的羁绊只有这种程度吗?」
「……当然不是!」
莉迪雅奋力地摇头,但她依旧无法踏出脚步。爱德格最后烦恼地开口:「我要……把你交给格鲁比。」
「你、你在说什么,爱德格!」
「只要我与格鲁比订下这个契约,从蛋孵出来的东西就无法吃掉你。」
「你说要把我交给格鲁比?这么一来,我就不再是你的妻子了。」
这代表爱德格依照自己的意思与莉迪雅分手,也就是要解除婚姻关系。
「假如与妖精订下契约,那我大概再也无法夺回你,不过,只要你能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不要这样。
莉迪雅低下头,不安得无法看着他的脸。
她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与爱德格的婚姻都是无可动摇的事物。他们的誓言,就是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为止都不会分离,只要这句誓言不会消逝,那就算被魔物夺去生命,她也认为自己永远都会是他的妻子。
她唯一不愿意的就是解除婚姻关系。莉迪雅用力摇着头。
「就算活着也无法见面喔,再也不能触碰,也不能亲吻……」
发现的时候,爱德格已经来到她面前。
他的手温柔地摸着莉迪雅的头发。莉迪雅让他亲吻脸颊的同时,也紧抓住他的手臂。
担心蛋会被夺走的不安,警告着莉迪雅快离开爱德格,但就算魔法的力量催促她,她依然想要靠近爱德格。
「啊~~太好了,可以再一次接近你。」
莉迪雅倚着他,就算被他拥入怀里也没有挣扎。
即使守护般抱着蛋,不过只要感受到爱德格的体温,真正的心情就会涌上心头。虽然魔力没有消失,但是莉迪雅知道,对自己来说比任何事物都重要、无可取代的存在就是他。
「爱德格……怎么办……」
「我已经决定了,我没办法与你分手,就算你怎么恨我都一样。」
难道他打算把蛋拿走?
我不要。虽然莉迪雅这么想,但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只能顺从爱德格的想法。
她明明身为妖精博士,现在却被魔法控制、什么都无法思考,既然如此就顺着爱德格的意思吧。不管他做出什么事情都是为了莉迪雅着想。
「莉迪雅,你呢?比起一直恨着我,你比较想分手吗?」
这么一来,觉得蛋很可爱的魔法就不会解除,以后每当看见他,或许就会觉得痛苦。
「不……不管发生什么事,想与你待在一起的心情都不会消失的。」
正因为世上存在着魔力无法束缚的事物,现在她才会这样与爱德格相互凝视。
「可是,爱德格,这样真的好吗?你不会因为这样讨厌我吗……」
他用食指封住莉迪雅的唇。
「我们回屋里去吧。」
虽然感觉蛋心怀警戒,莉迪雅依旧努力移动脚步跟着爱德格走。
✲
「莉迪雅夫人,太好了……我好担心您会出什么事。」
一回到伯爵宅邸,凯莉就跑过来,因为莉迪雅同样瞒着她离开房间,所以她会这么担心也无可厚非。
「凯莉,对不起。」
或许她也让凯莉担心难过了。
就算魔力会让莉迪雅痛苦,她也想待在爱德格身边。可是若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就连爱德格也会痛苦,也会让凯莉难过。
对伯爵家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让人难受的事。
这样真的好吗?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蛋的魔力影响,她才会开始犹豫。
「莉迪雅,没问题的。」
爱德格用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肩,以免她受到蛋的影响而逃跑
「爱德格伯爵,欢迎您回来。」
不知为何,雷温出来迎接的时候头发与衣服都有点乱,而且他还单手抱着瘫软的尼可。
爱德格在门口询问怎么一回事之前,先说了别的事情。
「雷温,来了吗?」
「是的,在这里。」
「来了啦,怎么办啦!」
瘫软的尼可叫了出来。
「谁来了?」
「罗德三姐妹啊。尼可好像立刻成为目标了。」
大概是雷温把尼可从她们那连宠物狗都退避三舍的集中攻击里救出来的。
「可是,她们怎么会来这里?」
爱德格露出窃笑。
「莉迪雅,我既不希望失去你,也不想把你交给格鲁比或被弥怨恨,所以我就请罗德三姐妹过来。」
「什么?」
「只要从你手上抢走那东西的人不是我就可以了,不是吗?这么一来我就不会被恨,等到三姐妹拿到蛋之后,我再从她们手里把蛋抢走丢掉就好。就算被你以外的女性恨之入骨,我也完全无所谓。」
原、原来他在打这种主意?
「可是,我觉得这颗蛋已经不会对其他女性施魔法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找她们啊。会想摸那种东西的女性不多,就期待她们的表现吧。」
她真不晓得到底该对爱德格的举动惊讶或生气。就在莉迪雅思考的时候,已经被拉进接待室了。
三姐妹待在里面,她们的视线一齐往这里看。
「莉迪雅夫人!」
「听说你新养了稀奇的宠物?」
「所以我们就赶过来看了!」
三人跑过来的时候发现莉迪雅手里的蛋。
「唉呀,真可爱!」
在没有被施魔法的状况下还觉得这个东西可爱,真是神奇。
不过,这种事情不成问题。三人一起伸出手想摸那颗蛋。
「不行啦……」
莉迪雅反射性地保护蛋,不过她们的态度很强硬。
「嗳,让我摸啦。」
「我也要!」
「我也要!」
连被魔法影响所以放不开蛋的莉迪雅也加入战局,大家互相争夺那颗蛋。
「等等,太用力的话……」
就在莉迪雅担心蛋会被挤破的时候……
蛋弹开似地飞出去,莉迪雅跌坐在地上,三姐妹也一样。
蛋离开四人的手里,在地上弾跳并往窗边前进,难道是想逃走吗?
「雷温,快抓住!」
雷温听到爱德格的声音之后迅速扑过去,可是蛋已经奋力一跃、跳出窗外了。
「糟糕!那个要是被人捡走就不好了……」
莉迪雅急忙想跑去窗边,这时格鲁比跳了进来。
蛋被他抓住,正在他手里挣扎。
爱德格立刻挡到莉迪雅面前。
他心怀警戒,担心格鲁比说不定会再度把蛋塞给莉迪雅。
「竟然会让这家伙害怕,看来人类之中也有很夸张的女性。」
格鲁比一脸讶异地看着三姐妹。
「格鲁比,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东西?」
「不必担心,因为有人想要。」
他一说完,房间里就突然雾气弥漫。
沙发、桌子等家具全都看不见之后,莉迪雅与爱德格两人就站在一个远离了伦敦的喧嚣、只遍布着浓雾的空间。
格鲁比站在他们面前,而在他背后的浓雾深处有个影子正往这里接近。一匹纯白的马缓缓出现。
「莉迪雅,好久不见了。」
坐在马背上的少女这么说道。
披散的头发垂在背后,那张活泼的年轻脸庞露出微笑,莉迪雅由她身上看见从前温和高雅的气质,不禁眨着眼睛。
「……露丝?不会吧……真的是你吗?没想到能再见到你……」
「我刚刚才听说你结婚了,莉迪雅,恭喜你,你的丈夫很出色喔。」
「夫人,谢谢你。」
爱德格微笑着。
「那么,你就是格鲁比的弟弟?」
「好久不见了,妖精博士。」
白马身上散发着与一般格鲁比不同的温柔气息,他在一瞬间幻化成银发青年。
他一变成这副模样,莉迪雅就完全想起来了,可以清楚分辨他就是格鲁比的弟弟。个子娇小的露丝像小孩般被他轻轻抱着。
「青骑士伯爵,初次见面。很抱歉突然来打搅,因为露丝已经不能碰到人类世界的东西,所以她不能过去,请您谅解。」
「你就是与人类女性结婚的……我听莉迪雅说过。」
莉迪雅跑到露丝身边,一边注意别碰到她,一边仔细端详那张令人怀念的脸。
「露思,你什么时候来伦敦的?想要那个蛋的该不会是你?」
露丝优雅地点头。
格鲁比把蛋交给弟弟,露丝再轻轻接过那颗蛋。
「这孩子……怎么会如此可爱。虽然我已经离开人类世界,不过依旧是人类女性,这孩子好像也很喜欢我。」
「你们是从格鲁比那里知道这颗蛋的吗?」
「是的。」银色格鲁比回答。
「这是哥哥为我们找来的东西。因为很稀有,所以靠我的魔力很难找得到,是哥哥找出来的,不过,蛋却在交给我们之前不见了。本来我们还在伤脑筋,刚才听说是您捡到,让我们吓了一跳。」
银色格鲁比说道。
「什么?这么说来,海之马的蛋这种东西之所以会黏在尼可身上,都是因为格鲁比把蛋拿进来嘛!」
爱德格愤慨不已。
「不过,已经不要紧了,伯爵,我们会把这颗蛋带走。」
露丝是人类女性,所以有办法让蛋孵化。只要银色格鲁比在她身边,海之马的小孩就无法吃掉她。
「露丝,你为什么要把蛋带回去?」
「我不曾拥有孩子呀,不是吗?虽然这就是我的人生,我也已经放弃,但是与他结婚之后,我又涌起了想与他一同养育孩子的心情,只不过我的身体已经年老力衰。」
肉体的年龄在妖精世界里虽然没有意义,但在说这个之前,问题在于人类与格鲁比根本就是出乎想象的组合。莉迪雅没听过这样的组合能生下小孩,露丝与银色格鲁比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都是住在水里的马,但应该属于不同种族吧?要将那个当成格鲁比养育吗?」
意外的话题让爱德格也感到惊讶。
「是的,不过并没有什么差异,以人类世界来说就像外国人吧。」
「原来如此。」
「莉迪雅,你愿意将这孩子交给我吗?」
如果由他们照顾,应该能养育出很棒的格鲁比。
在蛋弹起来想逃开莉迪雅与三姐妹的时候,她身上的魔法就解开了。尽管如此,要将可爱的东西让出去依旧让她有点寂寞,不过,她觉得无论对蛋或任何人来说,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莉迪雅点点头,站在后面的爱德格轻轻拥住她的肩膀。
「妖精博士与伯爵,谢谢两位,那么再会了。」
银色格鲁比再度变成马的姿态,载着怀里抱着蛋的露丝就此消失。
发现的时候,周围的雾已经完全散去,莉迪雅与爱德格两人伫立在接待室里,三姐妹还跌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
「从窗户逃掉了吗,真可惜。」
罗德三姐妹打心底遗憾。
「真想摸摸那柔软的毛……」
「莉迪雅夫人,如果你又发现了那种可爱宠物的话,要跟我们说喔。」
那不是宠物啦。莉迪雅苦笑着将红茶送到嘴边。
「嗯……不过,我喜欢比较乖巧的松鼠或兔子之类的动物。」
「也对,动作太灵敏实在吓死人了。」
三人呵呵地笑着。
虽然意外达成了邀请三姐妹来家里的约定,不过事情全部解决后,就来到热闹的品茶时光了。
「你们为什么会喜欢那种又小又恶心……不,是很稀奇的动物?」
爱德格的心情也很好。虽然他知道三姐妹对可爱动物有着一片热情,但应该没想到海之马甚至会因此逃跑。
「是因为很娇小,才觉得可爱。身形庞大的动物一旦生气会很可怕呢。」
也有一些虽然娇小却很可怕的动物喔。
「莉迪雅有养马喔。」
什么?
「马?讨厌,那一点都不可爱!」
「就是说啊。」
「莉迪雅夫人的兴趣真奇怪。」
「话都给你们去说就好了。我又不是马,就算不可爱也无所谓。」
格鲁比坐在围绕着喷水池的石墙上,传到中庭的谈话声让他觉得生气。
「喂,灰猫,要是跟那群女人扯上关系,连你也会被当成宠物喔。」
尼可为了不被她们追着跑,所以来这里避难,他同样坐在喷水池旁。
「不过啊,莉迪雅不会被吃掉真是太好了。」
「哼,要不是有那些家伙,伯爵或许就会放弃莉迪雅了。」
格抖比嘴上虽然这么说,事实上并没有如此期待。
那个男人不是想法这么直接的人。就算在人类当中,他也是个最狡诈的大恶徒。
「那个蛋不是你为弟弟找来的吗,你应该也不是真心想夺走莉迪雅的吧。」
宅邸已经恢复平日的情景,不时能听见莉迪雅的笑声,伯爵似乎说了些什么,还能听到她生气的声音。
不管怎样,她都很幸福。
弟弟与他的新娘也打心底觉得快乐。
格鲁比心想,这样真是太好了。弟弟在格鲁比之中虽然是个异类,不过,有这种想法的哥哥或许跟弟弟是同类呢。

关于所谓的新婚家庭,莉迪雅心中当然也有模糊的想象。
她与普通的少女一样,从不懂爱情的时候开始就希望有一天能步入婚姻、与伴侣共组幸福家庭。
因为她希望成为独当一面的妖精博士、一直主张妖精的存在,所以就算到了花样年华也被周围男性当成异类、敬而远之。尽管如此,她也认为只要有天能像双亲般遇见独一无二的对象,就算现在其他男性不理睬她也无所谓。
在她的想象中,结婚后会住在一栋虽然小却很舒适的房子里,每天早上面带笑容送丈夫出门工作。打扫与洗衣服等工作虽然都交给侍女处理,不过她会随时留意要更换室内装饰品与摆设就算无法布置得很豪华,但她希望至少桌巾、软垫与房间里装饰的花等物品要很讲究。
思考三餐菜单当然是主妇的工作。将今晚的菜单告诉厨娘之后,剩下的时间就来编织膝毯吧。
书房晚上会很冷,有了膝毯他一定会高兴的。
莉迪雅身边的男性只有父亲,所以想象中的结婚对象也拥有学者的形象。她以前总觉得男性都会待在书房里。
但是,莉迪雅现在过着她想都没想象过的新婚生活。
身为妻子该做的事情并非让家里更舒适,而是盛装打扮,保持美丽的外表。她要表现得很有教养与气质,也要按照礼节与人往来。
就算没有预定外出,生活也离不开礼仪与社交。
「莉迪雅夫人,差不多该换衣服了。」
侍女凯莉来到莉迪雅的工作室。
她结婚之后依旧持续从事妖精博士的工作,这里就是她的工作室,不过,最近没什么复杂的事件找她商量,所以她就用空闲的时间写道谢与问候信给认识的贵妇们,刚刚才完成。
「什么,已经这么晩了吗?」
「您可以在这里更衣吗?」
「就这么办吧。今天没有预定外出,所以发型这样就好。」
「是的,主人也喜欢夫人把头发放下来。」
凯莉露出微笑,莉迪雅却微微睑红。
光这样就脸红,大概也是因为正处于新婚期吧。莉迪雅还不晓得平静的夫妻生活是什么感觉。
她现在依旧一片慌乱。
她必须按照时间与场合穿上适当的礼服,早上有早上的规矩、中午有中午的规矩,晚上也有晚上的规矩,一天换好几套衣服在贵妇的生活当中理所当然,她得尽快适应这种生活才行。
目前有凯莉精明地协助她,所以她还能勉强做出完美的表现。虽然凯莉比莉迪雅小一岁,却是个干练又热心工作的侍女,多亏有她陪伴着莉迪雅。
「爱德格现在在做什么?」
「主人的朋友待了很久,看样子不会很快离开。」
说到新婚家庭不可缺少的角色,也就是重要的丈夫,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朋友来拜访他,所以正专心地下西洋棋。
从这点来看,莉迪雅的婚姻生活就与想象完全不同。
爱德格身为伯爵,所以不但没有工作,而且每天到处游玩。
当然,社交活动正是贵族的工作,他们要从兴趣与热衷的事物里培养艺术修养及学问,并且孕育文化。义务执行政治或外交工作也是贵族该尽的职责。
即使莉迪雅也懂,但丈夫一大早就与朋友们忘我地玩游戏,使她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觉。
莉迪雅虽然与爱德格结婚,成为艾歇尔巴顿伯爵夫人,却无法简单就跳脱出平民的感觉。
从舒适的起居服换穿午间的礼服之后没多久,主厨就来到工作室。
「夫人,这是今天的晚餐菜单,请问菜色这样可以吗?」
曾在法国学艺的主厨以法文写菜单,莉迪雅努力地读着。
两道汤品、恶魔风(注:diable,法语恶魔之意,指辛辣料理。)比目鱼、鲑鱼面包盅佐荷兰酱(注:Hollandaise sauce,奶油蛋黄与柠檬汁做的酸味沾酱。)、炖牛尾、炸小羊排、鸭肉泥佐菠萝酱汁……
下面还有很多道菜,不过她中途就停了下来。
这不是晚宴,而是只有夫妻两人坐在桌边享用的普通晚餐。
伯爵家主厨的手艺可比拟宫廷厨师,所以没有莉迪雅插嘴的余地。
莉迪雅的工作虽然是每天审视菜单,但状况不许她表示偶尔也想吃苏格兰的家庭料理,而且她也没有机会展现手艺,这就是伯爵家的情形。
「嗯,这样就可以了。」
莉迪雅目送主厨满足地离开,同时更深深感觉婚姻生活跟想象中不同。
还没时间叹气,这次换总管汤姆金斯出现了。
「夫人,主人背心的钮扣找到了。」
「真的吗?太好了!昨天我们两个找了很久都没发现。」
「不过,现在找不到背心。」
「啊,背心在这里,我马上把钮扣缝上去……」
她正想伸手拿沙发上的背心,却被总管委婉阻止。
「不不不,这种事情有侍女处理,请您尽管吩咐就好。」
莉迪雅从没经历过身边环绕着众多侍者的生活,汤姆金斯不只会帮她留意,也会教她很多事情。才刚结婚的莉迪雅对此很感谢,但她虽然知道这是侍者的工作,心里却认为只不过是缝颗钮扣有什么关系。
她想到母亲以前常常为父亲缝外套,也想起母亲每当这么做都会露出温柔的微笑。
『缝衣服根有趣吗?』
『这是很特别的事情,跟家庭老师交待的缝纫功课不一样喔。』
不过,莉迪雅嫁进了伯爵家,她不可以做多余的事情害侍女失业。
「也、也对,那就麻烦你了。」
「莉迪雅夫人,如果您觉得无聊的话,要不要做编织?这里有上次在市场买的毛线。」
凯莉说完后,从柜子里拿出装着毛线的篮子。
上次外出的时候在市场里看到漂亮的烟熏绿毛线,所以就买了。原来如此,如果做编织,就不会抢走侍女的工作,而且也不会有违淑女的嗜好。
不过,虽然莉迪雅觉得这个颜色很适爱德格,所以一时冲动买下来,但仔细想想,莉迪雅能编的东西也有限。
「嗳,雷温,你觉得爱德格会愿意用膝毯吗?」
她询问正好进入房间的侍者雷温,因为雷温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主人的日常生活。
「这栋宅邸里没有那么冷的房间。」
他面无表情地果断回答,莉迪雅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
没错,这里根本不需要节省暖炉用的柴薪。
「夫人……您不用在意,其他还有很多能让主人高兴的方法。」
凯莉一边安慰莉迪雅,一边偷偷瞪着雷温,但他当然完全无所谓,也不可能发现莉迪雅心情沮丧。莉迪雅悄悄将装了毛线的篮子藏到软垫后面。
雷温维持他那一贯完美的面无表情,将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
「这是爱德格伯爵送您的礼物。因为昨天晚上没能送给您,所以刚才交给我。」
他会这样特地对雷温说明,看来西洋棋局暂时还不会结束。
结婚之后,爱德格照样随时会送小礼物给莉迪雅,这不是因为他身为贵族,是因为他是天生的花花公子……不,应该说是个不会疏于关心女性的人。
莉迪雅当然很高兴,但这么一来她就会一直思考自己能为爱德格做什么。
工作完成之后,雷温立刻离开房间。大概顾虑到莉迪雅想独自欣赏爱德格送的礼物,所以凯莉也悄悄走出去。莉迪雅拿起那个可爱的布面小盒子。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一枚白色的顶针。
顶针是做裁缝时不可或缺的物品,对女孩子来说,从小开始顶针既是护身符也是游戏道具,莉迪雅也有好几枚母亲留下来的顶针。
不过,莉迪雅眼前的顶针与一般的顶针明显不同。这大概是象牙制成的,外型就像一个可套在指尖的小杯子,上面刻着细致的雕刻。
那是森林的景色。鹿在层叠的树叶下奔跑,小鸟交错飞翔,是一片似乎可听见树木低语的丰饶森林。
「真厉害,好漂亮喔。」
极为精致的雕刻让莉迪雅发出赞叹、仔细端详。
既然这么精美,想必不是便宜的东西,特殊的外貌也让人感受到岁月的痕迹。莉迪雅心想这可能是古董。
话说回来,就连顶针在这里也一点都不实用。在富裕的贵妇之间,似乎有人的嗜好就是收集上了釉或镶了宝石的装饰用顶针来欣赏,这枚顶针也是那种观赏用的物品。
这是为了不需要做裁缝的女性制作的物品。莉迪雅无法完全成为那种女性,所以觉得这种东西送她有点可惜。
可是,莉迪雅并不是喜欢做裁缝,她只是想为爱德格做点事情。
或许,她只是想做些普通主妇也会做的事情,好实际感受一下婚姻。
她打算把顶针放回盒子,但因为分心想其他事情,所以就把顶针弄掉了。
莉迪雅急忙追逐滚动的顶针,顶针却滚进墙边的沙发下。
「真讨厌。」
她边叹气边用力把沙发推开,却没看到顶针。她发现的是一扇蔵在沙发后面的小门。
看来,顶针好像从门下方的缝隙滚进去了。
「这种地方以前有门吗?」
她不记得,也不知道门的用途。
总之她将那扇要蹲下才能勉强通过的小门打开、朝里面看。里面似乎有楼梯状的通道,但因为太暗所以看不清楚。
正当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就觉得身体突然被吸进去,接着她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也一片漆黑。
「好痛……」
莉迪雅揉着跌落时撞到的腰,同时试着站起来。
头还有点晕,所以她站不太稳。尽管如此她依旧急着环视周围,结果发现自己坐在一片苍郁的森林里。
四周围绕着高耸的树木。附近有点暗,大概是因为上方交错的枝叶遮蔽了天空。地上的草有点湿漉但很温暖,她感受到一片湿气,彷佛四周被植物呼出的气息所包围。
「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
这里再怎么想都不是人类世界,不过空气却又跟莉迪雅知道的妖精界不同。
如果被问到两者间的差异,她也会烦恼该怎么回答,但是,这里让她觉得置身于一个狭小封闭的地方,简直就像洞穴,有种不管朝那个方向前进都会碰壁的感觉,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光线黑暗所以看不清楚森林深处。
尽管如此,唯独某个方向从树木缝隙间流泻出微弱亮光。那是一道薄霭般的白色物体,不晓得那究竟是不是光线,但是,莉迪雅却无意识地往那个地方走。
「对了,顶针在哪里?」
她突然想起来并停下脚步。
既然她也掉进了顶针掉落的地方,那么顶针应该就在附近。
莉迪雅再度蹲下来寻找,因为那是爱德格特地买来的。
她往草的间隙凝视,看见某个散发着淡淡白色光芒的物体。那道光芒与森林深处出现的光线很类似,但靠近一看才发现是那枚顶针。
「太好了,找到了。」
她松了口气捡起顶针,这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请问,你是这个东西的新主人吗?」
莉迪雅回过头去,看见一名穿着中世纪风格服装的少女站在一旁。那副古老的装扮让莉迪雅体认到她是很久以前的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少女大约十五岁,看起来似乎拥有相当的身分地位,她以求助的眼神看着莉迪雅。
「是啊,你是谁?」
「我是顶针以前的持有者。」
原来如此。古老的物品有时候也会残留着从前持有者的意念。
「不过,那本来不是我的东西,我想要还给真正的主人,所以只要顶针交到不同人的手上,我就会呼唤对方,却没有人发现这个地方,也没有人发现我……」
少女露出悲伤的表情,她的表情带有很成熟的烦恼,一点也不符合她的年轻气息。
「你是第一个。」
大概因为莉迪雅是妖精博士。无意之中跨越人类世界与异世界的边境,对莉迪雅来说一点也不稀奇。
少女的灵魂化身为希望将这样物品交还给原本主人的强烈愿望,并且停留在这枚顶针上。然后,那股意念的力量将莉迪雅带进这个领域。
「可以请你实现我的愿望吗?那样东西是从原本主人身上抢来的,我很清楚这枚顶针现在属于你,但是我已经等了好几百年,我希望一定要把这样东西还给对方。」
「你别哭。你放心吧,我并不打算占据这个东西,如果能办到的话,我可以帮忙。」
话一说出口,她才想到对来历不明的对象说这种话可能太粗心,但她不觉得少女心怀恶意。
她红着脸露出微笑,大概放心了。
「太好了……新主人是你这样一位年轻女性……因为这样东西总是交到已婚妇女手里,所以这也是我烦恼的来源。」
「什么!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莉迪雅讶异地开口,少女瞪大的双眼染上失望的色彩。
「怎么会这样……那么你就无法接近对方了。」
「已婚妇女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只有纯洁之人可以接近对方。如果被发现并非纯洁之身,你就会有危险。」
「危险?」
「对方有锐利的爪子。只要靠过去的人类不纯洁,就会被爪子撕裂。」
「那是个这么可怕的怪物吗?」
「不,他是我心目中最温柔且怀着无限爱情的存在。」
少女强力否认。莉迪雅看着她并发现一件事。她隐约瞧见少女从脖子到胸口这片被黑发遮盖的地方,有道红色的撕裂伤。
莉迪雅吓了一跳并发抖。虽然少女连忙将礼服胸口压住,不过那道深深的伤口已经烙印在莉迪雅的眼里。她很明显是因为那个伤才失去生命。
「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明明已经有丈夫,却假装纯洁接近对方,而且还见了对方好几次……」
这点虽然让人意外,不过在更早一点的年代,十四、五岁就结婚的例子也不稀奇。假如是政略婚姻的话更会在年纪很小就出嫁。这位少女或许也是这样。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她说她假装纯洁接近对方……
「你是被那个怪物杀掉的……」
莉迪雅这句话,使少女的身影突然开始摇动。
她的身影变淡、就像快要融化在森林的黑暗里,但她依旧努力地摇头。
「不,这是我的罪,我想赎罪……我想把顶针还给对方并且赎罪……」
透明的白色手指指着森林深处,那是飘着白色薄霭的方向。
「那个怪物就在那里吗?」
少女的手指,这次指着莉迪雅拿的顶针。
「无法斩断的魔力将这样东西与对方连结在一起,但若你是已婚妇女,那我就不能让你去冒险……」
「嗳,只要不让对方发现我已经结婚就好了吧?」
「怪物」并没有发现少女已婚。只要一次就好,如果对方在莉迪雅归还顶针的时候也认为她没结婚,那就可以了。
「因为曾被我欺骗,所以他后来非常警戒……」
莉迪雅再也听不见少女接下来说的话,她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般消失不见。
少女原本就只是一道意念,大概无法长时间维持生前的模样吧。
莉迪雅发现的时候,正站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那扇小门依旧在墙边,而她手上套着那枚白色顶针。
✲
「别去啦,莉迪雅,把那种莫名其妙的顶针卖掉啦。」
尼可跷着二郎腿坐在桌上,大力摇动着毛茸茸的尾巴,还用看待不祥事物的眼神偷瞄那道出现在墙上的小门。莉迪雅合上古老的皮革封皮书本,用手撑着脸并看了妖精猫伙伴一眼。
「那样的话,那名少女的愿望要由谁去实现?又不知道顶针下次什么时候才会交给能听见她声音的人。」
「为了一个老早就死掉的陌生人去冒险,你实在太蠢了。」
或许是吧,但莉迪雅就是一个只要被拜托就无法置之不理的人。尽管跟平常的助人举动不同,但既然与异世界有关联,身为妖精博士就更该给予帮助才对。
「话说回来,会使用顶针的怪物是哪个种族的呢?」
尼可用双手拿起莉迪雅放在桌上的顶针。他仔细端详着顶针,胡须也无意识地抖动着。
「喜欢缝东西的话,应该是雷普拉洪之类的家伙吧。」
「善良的小妖精又没有会把人撕裂的爪子。」
莉迪雅刚刚正在调查顶针最初的持有者是怎样的怪物。
如果怪物与顶针之间的关系强烈到以魔力连结,那应该就是与缝纫有深厚关联的怪物,但是,这类要紧通常都是个头娇小的种族。
而且,不是纯洁之身就不能靠近?
莉迪雅陷入思考,这时有只手放在她肩上,她急忙回头。
「你还真是热衷工作。」
颜色明亮的金发朝她飘近。
「我叫了你好几次,你都没听见。」
耳边才刚听见说话声,她的脸颊就被吻了。
「爱德格……」
莉迪雅金绿色眼睛里看见的人,是一位有着优雅美貌的青年。他那充满热情的灰紫色双眸实在太美丽,莉迪雅不禁看得出神。
结婚之前她还无法这样平心静气看着他。现在虽然也有点害羞,不过她已经开始觉得就算凝视着他也没关系。
「那群坏朋友总算回去了,抱歉冷落你了。」
「不会的,我一点也不无聊,因为我从早上就遇到一些事情,刚刚还在查数据……」
毕竟这是事实,所以莉迪雅语气开朗地回答,对她来说,她觉得能让爱德格毫无牵挂地与友人一同度过比较好。不过,爱德格却把食指举到莉迪雅的嘴前面,阻止她说下去。
「就算说谎也无所谓,你能不能对我说,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无聊得快死了。」
「啊……」
她又弄砸了。
莉迪雅每次都抓不住会让爱德格开心的点。
但是,爱德格盯着沮丧的莉迪雅,却高兴地笑了出来。
「我开玩笑的啦。不过啊,莉迪雅,至少你现在不要用很忙当理由把我赶出去。」
莉迪雅本来有点想专心查数据,听他这么一说就闭上嘴巴。爱德格大概已经看穿她的想法,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拉着莉迪雅的手扶她站起来,接着立刻将她拉进怀里。
他尽兴地抱着无法动弹的莉迪雅,将手指埋进她的秀发。
「没有什么工作需要急着进行,因为决定事情先后顺序的人是我。」
「等等,爱德格……」
尼可在看耶。莉迪雅心里这么想并试着离开他的怀抱,可是他却用力抱紧她,好像很乐在其中。
莉迪雅继续抵抗,就在她奋力挣扎之时,爱德格突然松手,于是她跌坐在沙发上。
「很危险喔。」
「都是因为你突然放手啊!」
虽然爱德格愿意扶她是很好,但她的身体却轻轻浮起来,然后就被抱着坐到爱德格的腿上。
结婚之后,莉迪雅亲身体验到爱德格的花花公子本领。之前她也觉得爱德格的态度很强硬,但她现在甚至谅解到当初他其实已经非常收敛。
距离一旦靠近到小于一码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莉迪雅也只能放弃。
「你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咦,嗯……」
「那是认识的古董商找来的,是很不错的珍品对吧?上面精致的雕刻做得很好,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原本抚着脸颊的手指自然地移到下巴,莉迪雅与他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在这种状况下,她也只能闭上眼睛。
但是,现在的莉迪雅没办法这么做。
对了,那枚顶针,我必须想办法归还给原本的主人。
「嗳,等一下。」
莉迪雅焦急地用双手推开他的肩膀。
「为什么?」
「呃,对不起,我希望你暂时不要吻我。」
该怎样才能归还顶针呢?虽然她想了很多办法,但现在她只有想到这点。
她要假装成未婚女性。既然要欺骗那个魔性的存在,那么尽量注意别让对方察觉男性的气息应该比较好。
「暂时是多久?」
「嗯……大概两个星期。」
莉迪雅先随便讲了一个期限。
「这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接吻吗?」
那么,吻这里的话可以吗?爱德格的手指隔着礼服滑过她胸口。
莉迪雅差点尖叫,不过她忍了下来。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不是色狼。虽然她想办法对自己这么说,但若在私人房间以外的地方,她仍旧会在意他人的视线。
「呃,卧室……也暂时分开好吗?」
结果,爱德格深深皱起眉。他忽然表情严肃地盯着莉迪雅。
「莉迪雅,你老实对我说,我什么地方让你讨厌?」
「我没有讨厌你……」
「是因为上次我没有把灯关掉吗?我知道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爱德格,等等……」
「我也可以尝试教会建议的保守方法,不过,平常那种方式你应该也比较……」
「真是的!听我把话说完啦!」
莉迪雅忍不住叫出来,阻止他继续离题。对爱德格来说,他的字典里面没有害羞这个词。
「喂,伯爵,事情没这么简单啦,莉迪雅遇到的问题都是因为你把不必要的东西带进来造成的。」
尼克大概有点受不了,他一边斜眼往这里瞄,一边插嘴。
「什么意思?」
多亏如此,莉迪雅才得以解脱。总算拉开一段能与他正常谈话的距离之后,她重新坐好。
「爱德格,你送给我的这枚顶针,背后有一段故事。」
莉迪雅说完事情缘由后,爱德格叹了口气、双手抱胸。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
「就是说啊,伯爵,你一定要好好阻止莉迪雅。」
尼可也同意,不过……
「我根本不可能忍两个星期!」
他扬起优美的眉毛,极为认真地果断说道。
「你的理由是这个啊。」
「我当然也不能让莉迪雅遇到危险。把顶针送回古董商的店里吧。」
「不可以啦,这样她会一直陷在煎熬里。」
「如果你发生什么事,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虽然爱德格的夸张不是从现在才开始,但莉迪雅其实也不想因此遇上危险。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才会说我们暂时保持距离呀。」
「又不能保证这样一定骗得过去,而且除了要我忍耐之外,假如你还有个万一,那我才真的会受尽煎熬。」
爱德格不管怎样就是坚持这一点,不过莉廸雅也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坚持,于是跟他吵了起来。
「那你不必忍耐啊。既然不必忍,那就算我去也无所谓吧。」
「你说什么?莉迪雅,你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我是个只在乎那种事情的好色小气男人。」
「本来就是这样啊。」
尼可小声说道。
「请问,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凯莉轻轻打开房门。
「对不起,我听见两位的谈话了,既然如此,我想只要我把顶针送过去就好了。」
爱德格松开原本抱胸的双手,满脸笑容地走向凯莉。
「原来如此,你去的话就很安全。」
✲
穿过位于沙发后面墙上的小门后,凯莉站在一座苍郁的森林里。
「嗯~~还真教人惊讶,虽然这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却很完整。看来这枚顶针有很强的魔力。」
凯莉脚边有一只以双脚站立的灰猫。
「尼可先生,您的意思是说,顶针的主人也有很强的魔力吗?」
「很有可能,总之我们走吧。」
尼可虽然这么说,却用双手抱着毛茸茸的尾巴、躲在雷温身后。
莉迪雅担心凯莉,所以表示也要跟着去,但爱德格怎样都不肯答应,所以就由尼可与雷温陪着她。
雷温总是面无表情、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两人也聊不起来,所以凯莉不知道该怎样与他相处,老实说,她其实很想婉拒雷温一起来。
不过根据莉迪雅的说法,对方好像曾经误判女性是否纯洁,所以就算是真正的未婚女性也有可能被攻击。
听到这点,凯莉就觉得要单独接近魔物让人很不安。
雷温除了负责侍者的工作,也是伯爵忠实的护卫,总之十分厉害。只要忍耐个性上的小缺点,其实他是个可以让人安心的同行者。
雷温毫不犹豫地率先踏出脚步,凯莉也绷紧神经、握紧象牙顶针往森林深处前进。
他们按照莉迪雅说的,往隐约飘荡白色光芒的方向前进。枝叶层叠的森林里光线暗淡,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让人明确感受到这不是现实世界的森林。
虽然凯莉为了主人夫妻才自告奋勇,但她认识莉迪雅之前其实没有体验过妖精的世界,对一名普通少女而言,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她双脚发抖。
「凯莉小姐,您真的是纯洁之身吗?」
就在这时,雷温唐突地说了这句话。
「什么……」
凯莉当场哑然,慢慢涌现的怒气与害羞心情也让她脸颊发烫。
「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您很清楚夫妻间的生活,甚至知道许多取悦丈夫的方法,所以我认为您应该很有经验。」
「我没有经验!唔……总而言之,留意主人夫妻的相处状况是侍女的职责!」
她以怒发冲冠的态度反驳,但雷温好像已经这么认定,接着再度淡淡开口:
「如果您隐瞒事实,那您必须现在说出来。我已经接到命令要保护您,所以得做好心理准备。」
「喂,雷温,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直接开口问女性,再说,凯莉可是个洁身自爱的女性喔。」
真不愧自称绅士,连身为猫……不对,连身为妖精的尼克都比他还有礼貌。
「没、没错!真是太失礼了!」
雷温原本以冷静的视线看着凯莉,现在总算放松那道质问般的视线。
「……既然尼可先生这么说,那我明白了。」
你只相信尼可吗?
凯莉心想,她果然不知道怎样跟这个人相处。刚才的对话让她情绪激动,所以她已经忘记原本的害怕。
她用力踏步向前走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停住脚步,因为有某个东西从上面掉下来。
她用眼角余光看着落在肩上的东西,当她一看清楚就立刻大叫。
「哇啊啊!蜥、蜥蜴!」
虽然她急忙想挥掉蜥蜴,可是动作灵敏的蜥蜴已经从领口钻进衣服里。
「讨厌!」
凯莉手足无措、打算向前冲的时候,雷温抓住了她的辫子。
因为他的力气大得让人惊讶,所以凯莉吓得想逃跑。
她挣扎的时候绊到脚、当场摔倒,雷温接着就压到她身上。
雷温将凯莉压住、默默把手伸进她的衣领,她全身僵直叫道:
「你、你做什么!请你住手,我……我真的是纯洁之身,我没有骗人!不要把我当成行为不检的女性!」
就在她叫出来的同时,身体也变轻了。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到雷温抓着蜥蜴。
他将手里的蜥蜴扔掉,脸上就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谢……谢谢。」
凯莉在半失神的状态下勉强道谢。
「不客气。」
雷温简短回答。
凯莉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叫喊的内容,不禁害羞得想逃跑。
「随便乱跑是很危险的。」
「……你说得对。」
她忍住想逃走的冲动,因为她还肩负着主人交付的责任。
凯莉虽然很在意单膝跪在地上盯着她看的雷温,不过依旧坐起身体。尽管与他之间的距离很近,雷温也没有移开视线。
雷温总是毫无顾忌地看着她,尽管她对这样的雷温很没辙,但现在却不知为何很想看他的眼睛,于是凯莉就这么做了。靠近一看才发现那双深绿色的双眼美得令人吃惊,几乎将她整个吸引住。
总觉得一阵阵心跳让她觉得好难受,脸开始发热,头也很晕。

她一开始看不习惯雷温的异国容貌,但仔细端详之后,她发觉那副容貌也很有魅力。
只要凯莉凝视着雷温,他就更是盯着凯莉看。凯莉心想,难道……雷温对她有意思吗?
「喔,有炸鱼!有一阵好香的味道」
虽然凯莉听见尼可的声音,但也无法将视线从雷温身上移开。
「哇!有好多看起来很美味的料理,雷温跟凯莉你们快点过来!」
这种森林里面怎么会有料理?
尽管觉得有点奇怪,凯莉的头脑仍旧一片昏沉。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就是心目中理想的王子殿下。
她发现的时候,雷温已经主动伸出手。
正当她打算闭上眼睛的时候……
「凯莉小姐,您的鼻头上面沾着草。」
什么?
她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不,她觉得有股魔法解除的感觉,这会是心理作用吗?
这是……魔法吗?
「怎么搞的?料理都消失了!啊~~我连一口都还没吃耶!」
她看见尼可一边大呼小叫一边踩着地面。
雷温迅速站起来,朝森林深处投以警戒的视线。
(你们是什么人?)
这时,传来一道让群树摇动的声音。
凯莉虽然吓得缩起身体,但她想到自己的工作,于是急忙回答。
「呃,我们不是可疑的人,我们是送东西过来的,这是你的顶针。」
(顶针?我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可是……」
(你们是来抓我的吧,想假装纯洁也没用,要是你们靠过来,我就把你们撕裂。)
「我是纯洁之身。」
凯莉语气坚决地回应,但魔物却以鼻子哼了一声。
(会被诱惑的魔法欺瞒的人竟敢说自己纯洁?你刚才明明想对男人投怀送抱。)
诱惑的魔法?凯莉因为这个冲击而张着嘴。
那么,她是因为魔法才会差点抱住雷温?
实在太卑鄙了。
用来诱惑尼可先生的明明是食物,这样……简直就像说我对男性很饥渴一样嘛!
愤怒与害羞让凯莉满脸通红。
她觉得雷温的视线很冰冷。不对,他的视线应该与平常没两样,
「总而言之,请你收下这个,有位少女无论如何都想拿给你……哇!」
有个巨大的白色物体往这里冲过来,凯莉趴到地上。
(你们这些肮脏的家伙,难道就这么想被我撕裂吗?)
声音的主人被光芒包围,所以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但只要那个物体冲过来,树木就发出断裂的声响、从头顶倾倒下来。
凯莉弯着身体防御从上掉落的枝叶,不过她正好看见雷温去抱起尼可。
他果然以尼可先生为优先啊。
凯莉努力试着站起来,心想她必须靠自己,这时她的手突然被拉住,于是她抬起头。
他愿意救我吗?
雷温拉起凯莉后,用左右两只手抱起凯莉与尼可并向前跑。
凯莉拼命移动双脚的同时,也稍微觉得雷温值得信赖。
✲
凯莉他们不要紧吧?
莉迪雅在伯爵宅邸的工作室里坐立难安地等待。
「雷温也在一起,不用担心。」
但是,雷温不可能与魔物正面战斗。待在这一边也感受不到墙上那扇小门另一侧发生了什么
「我还是去看看……」
就在她正要起身的时候,小门用力打开。
雷温将尼可夹在腋下并拉着凯莉冲进来。
「爱德格伯爵、莉迪雅夫人,请两位快逃。」
他一说完,就有另一个影子从门的内侧跳出来。
雷温放下尼可与凯莉,转身面向那个影子。莉迪雅瞪大眼睛看着出现在这里的魔性存在。
那个存在全身散发着白色光芒,类似山羊的身体披着长毛,还有一条狮子般的尾巴。双趾的蹄非常巨大,前端看起来就像尖锐的银刀,引人注意的硕大眼睛就好像镶着青金石。
对方的样貌以美丽来形容甚至都嫌老套,还拥有令人慑服的存在感。
莉迪雅从没见过这种外型。不对,她总觉得曾在哪里听说过。
她努力地回想,思绪却被魔物的咆啸声打断。放在房间里的花瓶与杯子等物品都碎裂,窗户也震动着发出声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说顶针不是他的……」
凯莉泫然欲泣地诉说之后,雷温补了一句。
「而且凯莉小姐好像不是纯洁之身。」
「才不是这样!那个魔物的眼睛有问题!」
魔物不理会凯莉的叫声,谨慎地环视房间里的人类们,最后将眼睛停在爱德格身上。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吧,就是那个想要抓我的愚蠢人类吗?)
「不是的!」
莉迪雅急忙走上前,举起从凯莉那里拿来的顶针。
「有个女孩子拜托我把这个还给你,那位少女以前认识你,但因为她是已婚妇女,所以最后丧命了。」
(那种事情我不知道。)
「她希望获得你的原谅,所以只将意念留在这枚顶针上。」
(那枚顶针是我的东西?那你说我要套在哪根手指上?)
这也没错,不过,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呃,总之,请跟我谈一谈。」
(你是纯洁的女性吗?)
「嗯……是、是啊。」
「莉迪雅,不行。」
莉迪雅正打算走向魔物,爱德格轻声阻止她。
就在她想回答『不用担心」的时候……
魔物突然高高跳起,越过雷温的头顶、站到莉迪雅面前。
(我不会再次相信人类了。)
再次?也就是说曾经相信过啰?
银色爪子逼近过来。
住手……!
就在这时,她觉得好像有道微弱的声音从顶针里发出来。
刹那间,顶针发出与魔物相同的光芒,莉迪雅看到少女身在那道光芒中。
魔物在草地上睡觉,少女就坐在旁边,满脸幸福地抚摸着魔物的毛发。
魔物也舒服地打着盹,然而却有一群人影悄悄地靠近这片森林,那是猎人们吗?
少女发现之后惊讶不已,慌了起来。
住手……!
魔物开始发狂想要抵抗,那锐利的爪子撕裂了身边的少女,尽管如此,她依旧试着阻止猎人,但就算魔物再怎么抵抗仍然被抓住了。
后来,魔物的角硬是被拔下来。
啊~~那是角。
这个美丽的魔物本来有着直挺挺,彷佛要贯穿天空的角——就在如今光秃秃的额头上。
是独角兽。
传说中,独角兽的角可以治百病,所以从以前开始就被有权有势的人当成猎物。
因为没有角,莉迪雅才没发现。不过,无论从外型以及只接近纯洁之人的习性看来,确实是独角兽没错。
莉迪雅置身于一瞬间的幻觉之中,不过她感到一股冲击,于是立刻回过神。她被爱德格抱着倒在地上。
「爱德格!」
莉迪雅发现他肩头上的衣服裂开一大片,于是叫出来。
「不要紧,只是外套裂开。」
爱德格边说边迅速双手抱住莉迪雅、打算躲到书桌下面。雷温就在这时冲到魔物面前。
魔物突然停止动作。
(是吗……原来是那个女孩。)
顶针让莉迪雅看到的幻影,独角兽也一样看见了吗?
(那个女孩既单纯又温柔。因为她的灵魂非常清澈,所以我没发现她并非纯洁之身。不过,那是个陷阱,那个女孩的丈夫想让我放松戒备好猎捕我。)
「她只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利用了。她真心地倾慕着你,没有想对你设下陷阱的念头。」
莉迪雅努力地说着。如果不阻止他,在场所有人可能都会牺牲。
(谁都不会懂的。)
「我懂。如果不是那样的,她就无法为了将这个还给你,而让自己的意志留存好几百年。这是你的角,你碰触看看,这么一来你应该就能感受到真实。」
(那我就试着感受你所谓的真实吧。我只相信拥有纯洁之身的人类,如果你是这样的人,那你就过来吧。)
独角兽再度摆出攻击的姿势,他低下头、用蹄踏着地。
莉迪雅想要起身,但是爱德格不让她离开。
「爱德格,让我去。要是我拒绝就只会让他生气。」
「不行,你的纯洁已经属于我了,假如独角兽认同你是纯洁之身,那我的立场该怎么办?我不希望我们的夫妻关系被任何人否认。」
爱德格果断说完之后,立刻从莉迪雅手里拿走顶针。
「雷温!」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把顶针丢给雷温。雷温好像光靠这样就完全理解爱德格的意思,他接下顶针之后毫不畏惧地面向独角兽。
「那么,请相信我。」
独角兽动也不动,凝视着雷温的眼睛。
雷温缓缓靠近独角兽。
(是你要过来吗……你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欲望……)
独角兽以相同的步调慢慢解除攻击架式,雷温把手伸往他的额头。
莉迪雅屏息凝视,当顶针接触到额头的瞬间,她看见周围被一片纯白光芒包围。
(啊,没错,这是我的东西……那个女孩为了我……)
在这片薄霭般的光芒里微微浮现的,就是顶针及独角兽身边少女的过去吧。
濒死的年轻女主人躺在床上,一群悲伤的人围在旁边。
看似女性丈夫的男子毫不关心。
少女似乎随时都会魂飞魄散,有个好像是女性亲人的人悄悄靠过去,将一枚白色顶针套在她的手指上。
少女的亲人或许答应了她最后的心愿,从她丈夫那里偷走一部分角,然后做成顶针。
这片残影随着白色光芒散去而消逝。
空气微微震动,彷佛少女实现愿望之后露出的微笑,独角兽的鬃毛也抖动着。
(人类的纯洁只存在于灵魂之中吗。)
独角兽取回纯白的角,恢复为完整的模样之后,伫立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出现在墙上的门也跟着消失。
✲
「该不会是为了不被发现那是独角兽的角,才做成顶针?」
「对啊,毕竟女性就算很珍视那样东西也不奇怪。」
虽然角属于独角兽,但顶针也是少女的物品,或许她之所以想把东西还给独角兽,是因为希望去独角兽身边。
对于年纪轻轻就出嫁的少女来说,独角兽一定是第一个让她心动的对象,这种心情当然是纯洁之心。
独角兽已经发现了,少女的灵魂大概也能得到拯救。
这天晚上,莉迪雅与爱德格在伯爵宅邸静静度过晩餐时光,彷佛白天不曾有过骚动。
与平常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是两人今天在私人房间里的接待室共进晩餐。
爱德格表示想要悠闲地用餐,所以如此安排,不过,像平民吃饭一样把所有料理一次全放在桌上,对主厨似乎有点抱歉。
今天不需要穿上晚礼服,分菜的时候也由两人自己动手,就在莉迪雅用比平常更近的距离和爱德格说话的同时,也深切感到他们真的已经成为家人。
大概因为今晚的晩餐情景很接近莉迪雅描绘的家庭气氛。
「莉迪雅,你喜欢用这种方式吃饭吗?」
爱德格之所以这么问,或许是因为莉迪雅比平常还要放松,吃得也比较多。
「这个嘛……大概因为父亲不是个会花很多时间吃饭的人,所以桌上的料理就摆得比较随意。」
「你这里的女主人,想改哪里就直接做,没关系。」
「不过,这些菜本来应该要在算好的时间端上桌,吃起来才会比较好吃,不是吗?」
「那么,要把料理改成适合这种用餐方式的菜色吗?」
这样对主厨有点不好意思。
「偶尔这么做也不错。但是,我也想要去习惯你熟悉的生活方式。」
爱德格露出微笑。只要他露出高兴的表情,莉迪雅也会觉得开心,所以,贵族的生活也并非不愉快。
「这个很好吃喔。」
爱德格说着,用叉子叉了烤母鸡肉送到莉迪雅嘴边。
「这样很不符合礼节喔。」
爱德格在正式场合的举止明明都很完美,但只要两人独处就会摆出非常随兴的态度,莉迪雅对此感到疑惑。
但是,他就像小孩子一样开心。
「你不曾想要做些不合礼节的事吗?我们是能够互相包容的夫妻,所以不管是愚蠢或幼稚的事情都没关系吧。」
尽管他看起来像在开玩笑,不过,他说的话却让莉迪雅觉得很有同感。
因为没有其他人在看,所以莉迪雅最后还是把菜吃掉了。
虽然在贵族的生活当中,就算待在宅邸里也如同身在公开场合,但唯独在私人房间里的时候能够夫妻独处。
然后,她心里有份深切的感觉。
对莉迪雅而言,爱德格可说是个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有结果的对象,但她却在爱德格的希望之下与他结婚。这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生活,即使平常的生活模式与想象中有点不同,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爱德格来说,与莉迪雅的婚姻生活也跟他的想象不同吧。都是因为娶了妖精博士当妻子,才会发生独角兽冲进宅邸这类事情。
尽管如此,爱德格的理想生活应该与莉迪雅的理想很接近。就算对生活的认知完全不同,他也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能待在彼此身边。
「很好吃对吧?」
「嗯。」
莉迪雅率直地微笑之后,爱德格将她拉过去,在她的头上落下一个吻。
「虽然对主厨很抱歉,但对我来说,最能让我大饱口福的美食就在这里。」
「别这样……」
莉迪雅之所以把他推开,是因为雷温正好进人房间。
他把餐后甜酒端来之后,静静地把酒放到桌上,接着为了不打扰主人夫妻所以快速离开。
今天的事件多亏他才能圆满解决。莉迪雅本来想向他道谢,但因为他身为侍者的骄傲大概就是完全消除自己在现场的存在感,一想到这点,莉迪雅就没有出声叫他。
「话说回来,雷温真的是纯洁之身吗?」
爱德格突然冒出这句话,莉迪雅惊讶地抬头看他。
「什么!原来你不知道?」
如果不是的话,很难想象独角兽会让他接近。但是,爱德格却悠哉地笑了出来。
「我们又不是一整天都在一起啊。但如果是雷温,只要是我下的命令,不管什么事情他都能够办到,就算我叫他变成纯洁之身,他一定也会做给我看。」
也太霸道了吧。
但若是雷温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虽然不晓得他是硬要假装或真的纯洁,总之独角兽已经认同了。
「不过啊,没有被认同是纯洁之身的凯莉很沮丧,而且她好像还被雷温怀疑,两人之间的代沟会不会越来越严重?」
爱德格呵呵笑了出来。
「没问题的,雷温与凯莉算是相处得很不错。」
「是吗。」
「我开始觉得有点冷了,餐后饮料要不要放在暖炉边喝?」
现在这个季节,只要夜色越深,越是能感受到户外的寒冷。这么说起来,今晚还没有人来为暧炉添柴薪。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觉得今天比平常还冷吗?
爱德格牵着莉迪雅的手离开桌边,在沙发坐下。
莉迪雅就这么被爱德格拉着倚在他身旁。只要这么做就会觉得很温暖,所以她不觉得需要给暧炉添柴薪。
「真希望你织条膝毯。」
他以嬉闹的口吻在莉迪雅耳边低语,还用炽热的双眼凝视着她。原本在莉迪雅的想象中,男性应该要更冷漠一点,所以这种生活对她而言也是出乎意料。
「咦,凯莉告诉你了吗?」
「嗯,尺寸大一点比较好,最好可以两个人一起用。」
原来如此。会忠实完成工作的雷温之所以没来添柴薪,一定是因为凯莉给他忠告。
虽然凯莉可能没发现,不过雷温很认同她的工作能力。
「这样吗,好啊。」
在周遭人们的协助之下,莉迪雅每一天的生活都充满了幸福。对此有着实际感受的莉迪雅露出微笑。

(1)马南岛 十二夜蛋糕
「莉迪雅夫人,今晚好像会有传统的十二夜蛋糕喔。」
侍女凯莉前来整理摆放茶点的桌子时说道。直到刚才,莉迪雅都与父亲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喔~~放了蚕豆的蛋糕吗?」
「是的,真不愧是历史悠久的伯爵家呢。按照习俗特地烘烤十二夜蛋糕的人家最近已经变少了。」
对莉迪雅来说,这也是除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以来,她第一次度过能吃到十二夜蛋糕的第十二夜。
这是莉迪雅嫁到伯爵家之后过的第一个圣诞季节,就连平时熟悉的习俗都让她觉得很新奇,但她一听到十二夜蛋糕就感到很怀念,同时也想起蛋糕放在面前的快乐心情,光是这样就已经令她期待不已。
今晚是从圣诞节数来的第十二个夜晚,也是圣诞节实际意义上结束的曰子。这天的餐宴也是为了度过黑暗冬天举行的驱魔仪式。
蛋糕里会放进一或两颗干蚕豆,或者放进形状类似的金属或陶器代替蚕豆。不管是哪种方式,如果分蛋糕的时候自己的那一份里面有蚕豆,就表示一整年都会很顺利。
「说起来,为什么第十二夜要搭配蚕豆?」
「因为豆子是丰饶的象征呀。」
原来如此,也就是希望新的一年获得丰硕的成果。
「莉迪雅夫人,我听总管说,按照艾歇尔巴顿伯爵家的习惯,只要选到放了蚕豆的蛋糕的人,就可以许下今年最希望成真的愿望喔。」
「愿望会实现吗?既然是伯爵家流传的习惯,总觉得会有效果呢。」
「我也是这么想,而且豆子就是种子,也带有繁衍后代的意思喔。」
莉迪雅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但凯莉好像认为她只是害羞。
「只要在心里许愿就可以了。」
凯莉笑咪咪地小声说道。
「嗯……是啊,如果选中的话我会这样试看看。」
凯莉之所以会担心,大概是因为莉迪雅曾经问过一件事。
『一般的夫妻结婚之后多久才会怀孕呢?』
『请您不用担心,有的夫妻很快就会有喜讯,不过也有的时候要等好几年,两位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久呢。』
不过,在将心灵寄托于上帝无法预测的旨意之前,莉迪雅还怀着其他问题。
她无法与任何人讨论,也没办法与丈夫爱德格商量,那就是有人说她因为古老魔力的影响而有可能无法怀孕。因为她不晓得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觉得就算是个小小的咒语也想试试看。
就向十二夜蛋糕许愿吧。
虽然凯莉说要选中才能许愿,但莉迪雅从小开始几乎每次都会选中放了蚕豆的蛋糕。
母亲说,这是因为豆子的妖精很喜欢她。
很久没吃十二夜蛋糕了,这次应该同样会选中。
「夫人,等这里整理完毕之后就来做出席晩餐的准备吧,请您等我一下。」
凯莉走出去后,莉迪雅起身来到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十二夜蛋糕里的蚕豆应该也代表着植物长出新芽的春天。
可是,期待的春天还要很久才会来临,现在强劲吹着宅邸的是混着雪的风。外面的景色是一片灰色大海,因为这里是一座建在断崖上的城堡。
莉迪雅现在待的地方,是位于伯爵家领地——马南岛上的宅邸。
透过位在高处的窗户,可以看到在浪头间前进的船。船周围的海浪很明显地平缓许多,那是梅洛欧们在守护船只。
多亏如此,这座在三百年间因为海象恶劣所以快要变成孤岛的岛屿,也因为成为安全航路的中继点而逐渐热闹起来。
这是因为栖息在岛上的梅洛欧,在两年前迎接并认同新任领主为青骑士伯爵。
青骑士伯爵身为妖精国的领主,爱徳格·艾歇尔巴顿继承了伯爵爵位,人类与妖精在他的名号之下在这座岛上互相尊重、共同生活。
由于订下这份契约,所以就算像现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接近马南岛的船也能在人鱼的守护之下平安抵达港口,不会遭遇海难。
「莉迪雅夫人。」
有道声音呼唤着莉迪雅,于是她转过头去,但那并不是凯莉。
「有件事想与您讨论。」
站在门口的是总管汤姆金斯。这位五十多岁的总管体型矮胖,有着圆圆的眼睛,还拥有梅洛欧的血统。他的家族在伯爵未回国前长久守护着伯爵的领地。
「怎么了?」
莉迪雅离开窗边,在客厅中央的椅子坐下。
既然汤姆金斯没有去找爱德格,而是来找莉迪雅讨论,大概是因为事情与妖精有关。莉迪雅身为妖精博士,一直以来处理着与伯爵家有关的妖精问题,她也认为这是她的职责。
「现在正为了晚餐要准备十二夜蛋糕,不过金、银两颗蚕豆却行踪不明。」
总管表情严肃地将一个天鹅绒小盒子拿给莉迪雅看。
里面当然空空如也。
「伯爵家代代相传的蚕豆有两颗,一颗是金制,另一颗则是银制,都是由我们汤姆金斯家族保管,话虽如此,蚕豆已经三百年没使用了……主人去年受邀参加其他地方的宴会,所以伯爵家并没有准备晚宴。今年正好能派上用场,没想到打开盒子的时候,蚕豆却不见了,实在让人很伤脑筋。」
十二夜蛋糕可说是十二夜宴会的主角,要说很重要的话也没错,不过,莉迪雅还是第一次知道伯爵家代代传承着为此准备的蚕豆。
大概就连主人爱德格也不晓得吧。
「这个嘛,会不会是三百年前的伯爵使用蚕豆之后忘记放回去?」
「不,我们每年都会仔细清点物品。」
「那么,该不会是在不注意的时候被偷了?」
要是这样的话,找莉迪雅商量就没意义了。
不过,汤姆金斯一脸严肃地摇头。
「听说,金与银的蚕豆是妖精,所以偶尔也会消失不见,但就算如此,他们也一定会返回以完成十二夜的职责,可是现在却没回来,不知道是怎么了。」
「是妖精吗?」
莉迪雅惊讶得站起来。
「是的,听说是蚕豆的国王与王妃。」
「原来是这样,那有可能是一时兴起外出,后来完全忘了今天该完成的事情。」
「这样就伤脑筋了……」
汤姆金斯烦恼的同时,恳求般将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
「莉迪雅夫人,请问有办法将他们叫回来吗?伯爵家的十二夜宴会是很特别的晚宴,说起那两颗金银蚕豆,他们就是大地丰饶果实的国王与王妃,十二夜蛋糕蕴含着他们的力量,借着端出这种蛋糕,伯爵家今年一整年都会获得大地的恩泽。如果十二夜的宴会上没有他们,就等于失去最重要的客人。」
汤姆金斯热切地诉说着,他同样很重视伯爵家的规矩。
没有蚕豆就不能许愿,所以莉迪雅也深深地点头。
再说,青骑士伯爵家是与妖精有深厚渊源的家族,如果伯爵家拥有为十二夜而存在的妖精,那若不在宴会上使用的话,或许会产生问题。
莉迪雅一想起结婚典礼时的麻烦,就觉得没有让豆子妖精参加就展开宴会是个愚笨的行为。
「我知道了,我去找找看。」
这栋位于马南岛、可说是伯爵家庄园宅邸的房子,是将三百年前盖的城堡稍微改建之后完成的房屋。
爱德格成为伯爵之后,就将城堡整修成符合现今的时代,不只住起来很舒适,气氛也很豪今年冬天,莉迪雅为了在领地度过圣诞季节离开伦敦,现在正与爱德格一起暂居在这栋宅邸。
她在天气好的日子里第一次体验钓鱼,也跟爱德格在一望无际的宽阔庭园里散步,还计划要打造新的庭园。
爱德格说,将来有一天离开喧嚣的伦敦来乡下生活也不错。
他在拥有广大领地的庄园宅邸里出生长大,对他而言,贵族原本就应该在这种乡间风光里生活吧。
莉迪雅也喜欢充满自然的地方。马南岛对妖精们来说好像也是个住起来很舒服的地方,以她身为妖精博士的角度看来,这里或许比伦敦还更热闹。
虽然莉迪雅听了爱德格的话之后也很赞同,但她不知道那一天是否真的会来临,所以脸上的笑容也许带着阴影。
两人能够就此悠闲地共度往后的日子吗?
以夫妻身分携手前进的生活越是顺利,莉迪雅就越不安。
她身上或许怀着可能会让这桩婚姻破碎的问题。
莉迪雅挥开让人沮丧的心情走出客厅,开始在宅邸里寻找与豆子妖精有关的线索。
如果能实现一整年愿望的十二夜蛋糕里蕴含了真正的妖精魔力,那她希望自己一定要选中放了蚕豆的蛋糕。就算那种事物只是一时的慰藉,她也想要依赖。莉迪雅怀着这种心情,心想一定要在晚餐之前找出妖精。
「话说回来,尼可去哪里了?」
妖精的事情就该询问妖精。莉迪雅这么想着并寻找妖精猫伙伴。
「真是的,只要有事找他的时候,他就不见踪影。」
尼可很贪吃,所以他绝对在某个有食物的地方。
但是莉迪雅找不到他,不知道他跑去哪里玩了。
「豆子妖精那一类的妖精又没什么了不起的魔力,就算找不到也无所谓吧。」
莉迪雅往房里张望的时候,里面没有半个人,但就在她想关上门时却听到声音。她转身再度确认房间里面,结果看到窗边站了一个有着黑色卷发的男子。
「格鲁比。」
莉迪雅讶异地走向他。
虽然他是可怕的魔性格鲁比,对莉迪雅来说却是很亲近的妖精。可是,这座马南岛属于梅洛欧的领域,要是他们知道格鲁比在这里,一定会气得像熊熊燃烧的烈焰。
「你不能来这里啦,要是被梅洛欧发现的话,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在他们发现之前离开啦。」
话说回来……
「你听到刚才的事了吗?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该不会听到怀孕之类的内容了吧?莉迪雅一阵着急。
「从哪里开始听?从金银蚕豆是妖精那里开始听的啊。」
她暂时松了口气。
「就算许愿,那些家伙也不可能有让愿望实现的力量。莉迪雅,不要管蚕豆的事,跟我一起出去吧,在雪中奔驰最棒了。」
真希望他别强迫别人接受格鲁比的喜好。只不过瞄了窗外随着狂风舞动的雪景就让人觉得很冷,莉迪雅不禁发抖。
「格鲁比,总之我会认真去完成一切为了伯爵家未来着想的事情,十二夜的习俗也一样,只要是好事就可以了。」
他们才正要开始以夫妻的身分向前进。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莉迪雅真切地希望两人的将来能够尽量带着光明。
格鲁比盯着莉迪雅认真的眼睛,放弃般耸了个肩。
「刚才那只猫跟戴着金银王冠的妖精走在一起。」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消失不见。
(2)席尔温福特 回忆
公爵宅邸仿造哥德式大教堂的大厅里,有一棵几乎直冲天际的高大圣诞树。
从森林里搬来的枞树矗立在房间中央。这棵在树枝上挂满各色糖果、饼干,以及果实的树,在小孩子眼里大概就像一棵魔法之树。
爱德格今年即将满十三岁,他当然已经过了那种天真的时期。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不过只要看到那棵高大的树,心情也会变得欢愉。
聚集在此的亲戚们都说,席尔温福特公爵宅邸的树比白金汉宫里的树还要壮观。听到大家这么讲,他心里当然也更高兴。
不过,差不多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今年这棵树了。
过了十二夜,圣诞季节就要结束,无论是树或者花圈,圣诞节的装饰品将会全部撤除。
十二夜的晚宴也快要开始了。
虽然已经过了天真无邪的年纪,但依爱德格的年龄还无法参加大人的宴会,只不过,家族聚会当然另当别论。他为了今晚穿上晚礼服搭白领结的正式装扮,待在树的旁边观看蜡烛放到树上面。
到了夜晚,没有其他东西比点了灯火的树更华丽。他为了不漏看侍者们灵巧地使用梯子在树上点灯,于是单独来到大厅观看点灯的工作。
「真是壮观的树,不愧是公爵家。」
当他站在位于挑高空间的二楼通道上,有个人走到他旁边小声说道。爱德格一回头,看见一位发色偏红的金发女性对着他笑。
「诺里许子爵夫人,您还中意席尔温福特这个地方吗?」
爱德格回以微笑,子爵夫人的笑容立刻变得僵硬。
「勋爵,您知道我的名字啊?」
爱德格第一次见到这位女性,不过既然是今晚的客人,他早就耳闻了不少事。
对这位女性来说,她也对这里很了解,甚至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公爵家的继承人。关于初次要造访的席尔温福特公爵家,她应该没有怠于收集相关消息。
「因为今晚的新面孔,应该只有子爵夫人您与家庭教师葛汀老师。」
参加十二夜宴会的是公爵一家人,众多亲戚,以及几位家庭教师。尽管爱德格还不太熟悉大人的社交界,不过这些人都是他很熟悉的人物。
「您说得没错。这样的话,您应该已经知道很多与我有关的传闻了吧。」
爱德格当然知道,因为对于聚集在此的亲戚们而言,她是一位最有话题性的女性。
她最近与席尔温福特公爵家族的一员,也就是诺里许子爵结婚,今年第一次参加公爵家举办的十二夜宴会。
但子爵不只年事已高又卧病在床,第三度结婚的对象却是位年轻女性,大概是因为要接手照料某个王族成员的情妇吧。
高级娼妇之类的女性甚至能够进入宫廷,这样的女性时常会成为贵族名义上的夫人,就算将来有一天成为寡妇,大概也能凭着获得的身分与财产在社交界来去。
卧病在床的子爵当然没有来,夫人单独造访席尔温福特。
记得她才二十五岁。她似乎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很无聊,只是因为子爵的意思所以暂时住在这里,不过,这也在亲戚们之间引起奇妙的臆测。
「关于那个传闻,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是我父亲的情妇吗?」
爱德格听到一些传闻,说这可能是她来这里真正的理由。
她毫不慌张,只露出觉得有趣的笑容。
「知道答案之后您打算怎么做呢?」
「比起我父亲,您不觉得我更有魅力吗?」
她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心。爱德格对这样的她有好感。
「您的意思是,愿意让我成为您的情妇吗?」
「我明明是个小孩,您却没有笑我呢。」
「也有些孩子比实际年龄早熟,毕竟我在您这个年纪就已经了解大人的世界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像我这种人还没办法满足您。」
「不,少主,您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位男性都更有魅力。」
那双大概曾让无数男人拜倒的魅惑双眼,正大胆地望着十多岁的少年。
虽然她并非美女,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却很吸引人。
尽管如此,爱德格却觉得她看起来似乎正谨慎地扮演着只拥有姿色的女子。
「很高兴与您谈话,诺里许夫人。」
「叫我瑞秋,就当作我们成为朋友的证明。」
「真是光荣啊。」爱德格笑着回答。
「那也请您叫我爱德格就好。」
两人握手之后,她就离开了。
这就是爱德格与她的相遇。
第十二夜。现在回想起来,悄悄接近席尔温福待公爵家的悲剧,或许就是从此刻开始一步步成真。
「伯爵,没想到已经是第十二夜了,时间过得真快,这棵壮观的树也只剩明天最后一天可看了吗。」
站在旁边的是克鲁顿教授。爱德格正从大阶梯上面望着装饰在大厅里的树。
他在马南岛上度过与莉迪雅共度的第一个圣诞节。虽然这棵树与席尔温福特的树相较之下比较朴素,但是莉迪雅说想自己动手装饰,所以爱德格也有帮忙。
莉迪雅成了他新的家人,而这是两人一同打造出来的幸福象征。只要一想到这里,这棵树就比任何豪华的圣诞树都更美丽。
就如教授所说,他也觉得要将这棵树收起来很可惜,不过这是自古流传的习俗,所以也没办法。
「明年也能看到啊,父亲大人。」
教授似乎对于被爱德格称呼为父亲还没有真实感,所以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您说得对,莉迪雅真是幸福。」
这句话当中应该包含着教授的心愿吧。不管是明年或后年,他都希望莉迪雅能幸福。
「幸福的是我。」
只要想到莉迪雅所给予他的事物有多么深重,他就觉得即使花一辈子可能也报答不完。
「您这么说实在让人惶恐。不过,伯爵,莉迪雅她……呃,您觉得她如何?她如果站在您身边感觉就更加平凡,我担心她看起来不像伯爵夫人……」
就算将女儿嫁出去,父亲对她的担忧似乎也没有结束。爱德格为了让教授放心,笑容满面地回答:
「没有那回事。莉迪雅不是很像奥萝拉夫人吗?不管到哪里都会有人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
「很像内人?喔~说起来最近好像变得稍微有点像,不过这样或许说得太夸张了,因为莉迪雅从以前开始就被人说比较有个性。」
提到亡妻的话题,教授同样不好意思地抓着头。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莉迪雅坚强的性格之中不只藏着可爱,也藏着艳丽,只是她本身与周围的人都没发现这份魅力罢了。」
爱德格一脸认真地说道。他是真的这么想。
「多亏如此,我才能获得她的芳心。老实说,之前竟然都没有人追求莉迪雅,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唉呀,所谓爱情是盲目的嘛。」
「真正出色的女性,只会在了解她价值的人面前展现光芒。这是我叔叔以前教我的道理,不过父亲大人您应该也很清楚吧?比方说,就像裹在普通石灰母岩里的翡翠。」
「请问,您在莉迪雅面前总是这样吗?」
「那当然,只要她在我面前,我脑中就会浮现无数赞美的话,如果不说出来不就太可惜了吗?」
教授虽然露出苦笑,但女儿受到称赞他当然不会不高兴,只见他一脸满足。
「对了,父亲大人,我想向您请教夫妻圆满相处的诀窍。因为莉迪雅的理想就是像自己双亲那样的夫妻关系。请问平常要注意哪些地方?」
「咦,注意哪些地方吗?唉呀,我并没有特别做些什么,毕竟我与妻子以外的女性都没有往来。」
教授大概不自觉地戳中了爱德格的痛处。
「喔~~这样吗,诀窍就是不要与其他女性太亲近啊。」
虽然这点理所当然,但对爱德格来说可能是最困难的一件事。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客套话与平常的交往是否也要收敛一点?」
「……关于这个部分,只要不是花心大概就没关系。」
「问题就在这里啊。对于什么程度的往来就算是花心,女性心目中的基准可说天差地远,能请您帮我向莉迪雅确认一下吗?」
他从以前就很想知道,可是没办法直接问。虽然爱德格认真地探出身体,教授却困扰地抓着头。
「这样吗。可是我觉得莉迪雅心目中的理想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即使她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女孩,但既然她已经选择了您,大概就表示她也发现到父母的关系不能当成范例或理想。」
若要问这到底是不是在鼓励人,好像又有点微妙,但意思应该是说,就算爱德格不是个完美的丈夫也能让莉迪雅满足。爱德格将这句很有教授风格的鼓励放在心中。
「请问莉迪雅是不是在客厅里?」
他突然很想看莉迪雅的脸。
待在这座岛上的时候,妻子不在身边的时间比较少,但可以的话,他希望莉迪雅能一直待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即便如此,听说她正与教授一起聊天,所以爱德格才稍微回避了一下。
莉迪雅为了更有伯爵夫人的风范,每天都非常努力,不过在这座离岛度过的假期是一段与家人单独相处的珍贵时光。爱德格希望他们可以不用为贵族的交际烦心,能恢复父亲与女儿的关系并悠闲度过。
「是的,因为我想莉迪雅差不多也该为晚餐做打扮,所以刚刚离开房间。」
爱德格心想,看来还有一点时间,过去看一下吧。他向教授告别,离开放着显眼圣诞树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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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格一直以来都将席尔温福特的事情藏在自己心里。
无论是天真幸福的时期、不安稳的情势,以及让他失去一切的那次事件,他都曾对信赖的同伴说过,但那终究是自己背负的过去,不是能与他人分摊的事物。
他将心中受伤、脆弱的部分隐藏起来不让人看到,并且战斗至今。
可是,现在不同了。
莉迪雅完整接纳了他与他的伤痛,试着扶持他。
她是位独一无二的女性,爱德格能够向她诉说内心的痛苦,也能从她身上求取温暖以填补孤独的过去。
与她成为夫妻之后,爱德格觉得自己终于能接受过去发生的事情。
只要能像现在这样纯粹思考着怎样让莉迪雅得到幸福,那么,冷静地回首往事或许也不再困难。
今年他在这座马南岛庆祝圣诞节,还体验了苏格兰风格的新年庆典,这是他与莉迪雅共度的第一个冬天,今晚的十二夜宴会同样也将留在他的心里吧。
而十年前的那个第十二夜,将只会是个已经逝去的夜晚。
从儿子爱德格眼里看来,父亲与母亲并不是一对怀着问题的夫妻。他既没听过双亲争吵,沉默又严格的父亲也会对母亲露出温柔的一面。
可是,两人之间在瑞秋造访之后似乎开始改变。至少,母亲很明显地怀疑瑞秋与父亲的关系。
若要说父亲的花心对象,爱德格事实上知道还有其他人,但至今没有发生问题的理由不晓得是因为母亲没发现,或者对方只是个不具威胁的女性,所以她还能假装不知情。唯独这次,母亲之所以非常在意瑞秋,甚至没办法无视她,大概是因为她与父亲之间产生了变化。
没错,现在想起来,席尔温福特公爵家在瑞秋出现之前就已经落入敌人手里了。
当父亲受女王陛下命令前往罗马的时候,不安的风就已经掀起。
因光荣革命遭到放逐的国王将某颗珍贵的钻石带走,而那颗钻石被寻获了,于是父亲为了将钻石拿回英国所以向罗马交涉。
但回国途中,那颗钻石却在父亲的管理之下遭窃。臆测四起之时,也有谣传这是阴谋论。
钻石是詹姆斯二世在革命时带走的,这件事情对外当然遭到隐瞒,钻石被窃的事情也因此没有公开,但却有一部分贵族知情。
那并不是一颗单纯的巨钻,而是一件带着宣示王权传说的物品。将钻石夺走的人甚至被怀疑可能意图谋反。
实际上,英国因为詹姆斯二世的子孙主张拥有王权,所以二度遭遇战争,世有一群人相信詹姆斯二世的子孙才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
时光流逝来到现在,虽然詹姆斯二世理树的斯图亚特家已变成过去的存在,汉诺威家的王位也已经不可动摇,被称为詹姆斯党的集团却像火种般依旧残存。
尽管詹姆斯党大部分的成员都遭到肃清,但是,只要过去的争斗有可能因为钻石而再度引燃,这对英国王室来说或许就是件棘手的事。
席尔温福特公爵家流着斯图亚特家的血。这样的贵族虽然很多,不过事情发展成这样,情势也会越来越加深外界对父亲的疑惑。
父亲当然是清白的,女王陛下应该也已经认同,所以没有追究父亲的过失,只不过,谋反的疑云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洗清,父亲好像因此被宫廷疏远。
从那个时候开始,母亲似乎就比父亲更烦恼,她大概已经注意到自己身上流的血,发现自己是流亡到法国的斯图亚特家残存的后裔。
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有人在法国的修道院里告诫她不可以生下男孩。她一定是想起了这件事。
爱德格心想,说不定是瑞秋将母亲继承的血统告诉了父亲。
因为共同拥有秘密,所以父亲与瑞秋看起来就更加亲密,母亲才会开始怀疑。
母亲当时收到从前未婚夫写的信,这点或许也让父亲很焦躁,所以两人之间充满着冷淡的气氛。不过爱德格却很能接受,因为年长女性们教他的知识,让他觉得这在贵族的夫妻之间稀松平常。
假如婚姻关系已经逐渐破裂到要将夫妻感情冷淡视为稀松平常,那么世上应该没有比这种关系更不幸的事物了吧。爱德格现在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当时的他认为,贵族的婚姻只要能维持形式上的关系,就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3)马南岛 娃娃屋
(妃子您找尼可先生吗?那请往这边走。)
莉迪雅觉得并列的画作之间传出声音,所以停下脚步。
她定睛凝视,看见有着蓬乱胡须的矿山哥布林。妖精坐在刻了复杂雕刻的画框上。这名与伯爵家有渊源的妖精常常以这种方式出现。
「你知道他在哪里啊?听说蚕豆妖精也在一起。」
(是的,听闻可以喝到珍藏的酒,所以我现在也要前往城堡,您要一起去吗?)
「城堡?是蚕豆妖精的城堡吗?」
(没错,如果是青骑士伯爵的妃子要来,蚕豆国王也会很欢迎的。)
总之莉迪雅决定跟着矿山哥布林。
穿过长廊之后一直爬到内侧楼梯的最顶端,两人终于来到一间精致的小房间。这里看起来像客厅,但说到家具却只有一张厚重的桌子放在房间中央。那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个绿色屋顶的模型屋。
越靠近看,就能发现模型屋连细节都有做出来。外墙看起来真的就像由红砖一块块砌出来,
窗户上也装了小小的玻璃。往里面一看,还会发现窗户内侧挂着窗帘,屋里也有沙发与暖炉装饰台。
「唉呀,是一间娃娃屋,做得真是精致。」
莉迪雅不知道这栋宅邸里有这种东西。她沿着桌边走一圈,将屋子整个看过一遍。
虽然这是一栋三层楼的简单建筑,窗台上的花盆里却种着类似花草的东西,甚至有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什么!连烟都有?怎么可能?
莉迪雅惊讶地揉着眼睛,矿山哥布林在旁边说道:
(大家都在里面喔。)
「在里面?这里就是蚕豆妖精的城堡吗?」
矿山哥布林跑向房子正面的大门,然后敲着缀有蜜蜂装饰品、非常迷你的门环。
(来吧,妃子,门要打开啰。)
可是,这么小的房子怎么进得去?虽然她心里这么想,不过当那个玩具般的木门开启时,莉迪雅就站到娃娃屋里面了。
正确来说,她现在在一栋陌生的房子里。大厅铺着蓝色绒毯,楼梯沿着大厅墙壁而建。竟然会在一瞬间来到陌生的地方,这绝对是魔法造成的,也就是说,她现在一定是在那栋据说是妖精城堡的娃娃屋里。但她虽然这么认为,却能透过高处窗户看见蓝天及白云。
「矿山哥布林?你在哪里?」
莉迪雅环视周围却没看见矿山哥布林。难道因为想早点喝酒所以先走掉了吗。
总之必须去找尼可与蚕豆妖精。
莉迪雅往房子深处前进。
走上楼梯、打开眼前的门之后,出现一个很像餐厅的地方。
烛台点着烛火,桌上整齐摆放着碗盘与餐具,感觉就像正要开始吃晚餐。
眼前景象在她眺望时慢慢变淡,场景变幻成另一间餐厅。
『来,十二夜蛋糕烤好啰!』
就在她因为能听见这道声音感到惊讶时,拿着蛋糕盘的母亲就出现了。
一头金发与蓝眼睛,这是莉迪雅记忆中母亲生前的样貌,她正露出微笑。莉迪雅一回神才发现这里是位于苏格兰的老家,不论餐厅壁纸、家具的摆设,或者窗帘与桌巾,都是她熟悉的事物。
父亲与祖母也坐在老位子上。
这是往日的情景,是克鲁顿家一家人团聚的第十二夜。
『莉迪雅,把尼可放下来,你也过来坐好。你不是很期待吃蛋糕吗?』
莉迪雅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母亲怀念的声音再度传进耳里,坐在房间角落与灰色毛球玩耍的少女抬起头。
『好的,母亲大人。』
那头暗淡的红褐色头发与带着黄色的绿色双眼,跟现在一样没改变。莉迪雅立刻就知道那是她自己。少女的头发蓬乱不已,特别穿的漂亮红色衣服弄得皱巴巴,缎带也歪向一边。
从以前开始就这么不可爱啊。虽然那个人就是自己,莉迪雅依旧不禁叹息。但是家人凝视着少女的视线却很温暖,让莉迪雅心里充满幸福。
尼可从年幼莉迪雅的手里获得解脱,他叹了口气用双脚站起来,边抚着凌乱的毛发一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莉迪雅则是坐在母亲旁边。
『来吧,莉迪雅,选一块蛋糕。不知道你会不会挑中放了蚕豆的。』
过去的情景在眼前展开,年幼的莉迪雅就在这片光景之中一边烦恼一边挑选蛋糕。大哥布林们聚在桌上七嘴八舌地扰乱莉迪雅,有的叫她选这个,有的说不对应该选另一个。
看到烦恼的莉迪雅,母亲呵呵笑了出来。莉迪雅小心翼翼用刀子切开自己选的蛋糕之后,干豆子露出脸,于是她发出欢呼。
『为什么莉迪雅会知道那块蛋糕里面有豆子?』
父亲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
『这孩子一定很幸运。』
这是母亲的愿望吗?
母亲大人……
虽然莉迪雅知道自己的声音无法传达进一家团圆的幻景,却仍然低语。
「母亲大人……我真的很幸运我,我当上妖精博士,而且能待在喜欢的人身边。」
她希望过世的母亲能够听见,同时揉着泛泪的眼睛。
「怎么了,莉迪雅,你在哭啊?」
尼可的声音让她回过神,过去的幻影也随之消失,一只系着领带的长毛灰猫站在门口。
「啊……尼可,讨厌,我刚才想起母亲大人了。」
「嗯,因为这栋宅邸会映照出回忆。你看,因为你进来里面,所以房子格局变得跟苏格兰的老家一模一样。」
如同尼可所说,虽然家人的幻影已经消失,不过餐厅的模样依然与苏格兰老家的景象一样。
来到走廊上,面前也出现了熟悉的白色墙壁与狭小楼梯。
「大家都在这里,过来吧。」
竟然是一栋会突然改变格局的房子。
为了不要迷路,莉迪雅急忙跟在尼可身后。
「嗳,我听矿山哥布林说,这里是蚕豆妖精的城堡。」
「是啊,他们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不过这栋房子从以前就在这里,似乎是青骑士伯爵的收藏品呢,大概是妖精送的礼物吧,只不过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并非一般的娃娃屋。
尼可忽然停下脚步,宅邸里的气氛再度改变。
那间房间里有座显眼的石造暖炉,窗户既小又昏暗。房里再度模糊地浮现出人影。
有个少女伸出双脚坐在垫子上。
少女淡金色的头发乱糟糟,裙子也皱巴巴。虽然莉迪雅想起刚才年幼的自己,不过眼前这名少女看起来比较像姐姐。她看书的同时一下子躺着,一下子又坐起来,就算缎带歪掉也不在意,随兴地摆出各种姿势。
有只灰猫睡在旁边。
那是尼可。莉迪雅边想边仔细凝视,发现少女的容貌神似母亲。
大概念书念到厌倦了,少女仰躺着打了一个呵欠。尼可就躺在她的鼻子旁边,于是少女把脸埋进尼可的背,满足地微笑着。
尼可松软的毛发有着太阳的气味,闻起来很舒服。这点莉迪雅也知道。
虽然尼可困扰地睁开单边眼睛,却没有挪动身体,大概是为了不妨碍少女打盹。
幻影只到这里,这片景象慢慢变淡、消失。莉迪雅将视线移到尼可身上,他伫立原地,应该也跟莉迪雅看到相同的幻影了。
「……真是的,都是因为你想起奥萝拉,害我也想起她了啦。」
尼可一边低语,一边茫然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尼可非常喜欢母亲。
「我也真糟糕,明明身为妖精,但是因为跟人类呆在一起这么久,也跟着染上人类的习惯了。」
因为会回忆往事的只有人类。
说出这种话的尼可,假如觉得与人类之间的往来让他悲伤,那莉迪雅也会觉得很难过。
她希望尼可永远都是与人类亲近的妖精,所以不禁坐下来握住尼可的手。
「……有什么关系!你也不讨厌人类世界吧?人类当中有喜欢妖精的妖精博士,妖精当中也有像你这样的绅士,这不是很棒吗。」
尼可一脸意外地看着她。
「莉迪雅。」
然后,他装模作样地眯着单边眼睛。
「我很喜欢人类,因为绅士这种美德是人类想出来的,所以,我也对伯爵有所期待,我想,他应该会坚守人类的美德吧。」
爱德格身上怀着问题,所以尼可曾经一度打算离开莉迪雅。尽管莉迪雅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完全接受爱德格的选择,不过尼可并不是这样。
就算他为了莉迪雅回来,但是妖精的本质让他现在依旧对爱德格有所警戒。尼可因此才想起还在母亲身边时,那段与人类之间和平又幸福的时光。
「爱德格是称职的青骑士伯爵,他不会背叛善良妖精们的心愿。」
莉迪雅的愿望就是为此扶持着他。
只要这么做,尼可以后就会在这栋娃娃屋里,想起与莉迪雅及爱德格一起度过的时光吧。
「走吧,大家都在那边的房间里。」
莉迪雅还握着尼可的手,他拉住那只手并转身。
走廊尽头有扇门。
莉迪雅站起来,在尼可牵手带领之下前往蚕豆妖精的所在之处。
「波尔,你有看见莉迪雅吗?」
爱德格张望小接待室之后发现波尔,于是出声叫他。
爱德格把没有家人的他当成亲人看待,也邀请他来这里共度圣诞季节。
离开伦敦、在安静的地方度过新年,对波尔来说好像也很愉快。待在这座梅洛欧栖息的岛屿上,似乎也能刺激他身为妖精画家的创作欲,所以他一边画画一边度过待在这里的日子。
从素描簿里抬起头的他,现在也一脸刚从梦中醒来的表情。
「什么?啊,您叫我吗……您刚刚说什么?」
「不,没事。」
照他这个样子,就算莉迪雅从旁边经过他也不会发现。就在爱德格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一旁的沙发传来声音。
「你不问我吗?」
一名银发男子从沙发椅背探出头。不晓得这名单边眼睛戴着眼罩的法国人是性格古板还是个性怪异,他以骑士道精神为名向爱德格宣示忠诚。
「法兰西斯,你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午睡吗?」
「我被随从先生挖起来了啦。请你叫他不要用那么可怕的脸瞪着我,让我再睡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他边说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大概是雷温强迫他穿上,所以他才勉强套上外套,只不过衬衫前襟并没有扣起来。
「你那张睡到呆滞的脸要花两个小时才能清醒啊,我不希望你在晚宴上对大公露出一脸蠢样。既然你是我的家臣,那我身为主人的器量也会被怀疑。」
「大公?」
波尔突然叫了出来。
「请间,伯爵,您说的大公该不会是萝塔的……」
「没错,就是萝塔的祖父克雷莫纳大公。」
「我是有听说萝塔今天会过来啦……」
「是啊,就算是她大概也想与祖父共度圣诞季节,不过莉迪雅说至少十二夜过得热闹一点也不错,所以就邀请他们过来。」
波尔似乎一阵恍神,只见他抓着头,视线也游移不定。
「说、说得也是,难得的十二夜,萝塔也没办法丢下大公自己过来。」
「对了,波尔,你是第一次与大公见面吧?这样不是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让大公看上你喔。」
结果,他大概因为急着想摇手否定,所以素描簿整个掉到地上。
「这太惶恐了……!我根本就没那种资格!虽然大公现在被迫流亡,但他与欧洲各地的王公贵族是亲戚,萝塔若不是因为国家发生革命,现在的身分也是公主殿下……不是一介平民可以高攀的女性……」
「咦,你怎么说到那里去了?我的意思是你身为画家,可以趁机自我推荐。」
才刚捡起来的素描簿又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虽然是个恶劣的兴趣,不过爱德格看着一脸慌张的波尔却暗自觉得很有趣。
但是,更差劲的人是法兰西斯。
「波尔看起来没什么缺点,唯独对女性的喜好让人不知道该怎样帮他。」
法兰西斯一脸没有恶意地笑着。他没有理会呆呆张着嘴的波尔,换了一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那爱德格,你为什么要找莉迪雅?你又惹她生气了吗?」
「不要说傻话,只是因为她不在她的客厅里,所以我才想找她。」
「只不过这样,你却一脸着急。」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现在就想见她却见不到。我已经快一个小时没看到她了。」
「好啦好啦,请不要把那些就连你妻子都伤脑筋的花言巧语丢过来。」
「我哪会这么浪费,我的追求话语全部都属于莉迪雅。」
在这里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才真的叫浪费。
「莉迪雅说不定也想看我,我必须快点去见她。」
爱德格心想,没错,最近莉迪雅也开始会表现出爱情、不再害羞了。
虽然她是以自己的方式而非热情地表现爱情,不过她会很自然地以亲昵的视线看着爱德格爱德格因此能确信她与自己一样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不论何时,两人都拥有相同的心情。
如果爱德格想要见莉迪雅,那么莉迪雅一定也同样这么想。
快速离开接待室之后,爱德格再度急促地迈开步伐。
虽然他绕了很多地方,却都找不到莉迪雅,所以他也走进了宅邸里不常使用的区域。
走上内侧的楼梯后,二楼角落有一扇门敞开着。
是某个人打开的吗?会不会是莉迪雅?他心怀期待跑向那扇门。
「莉迪雅。」
他一边呼唤一边往里面看,房里却没人。
房间中央单独放着一栋娃娃屋。艾歇尔巴顿家这座古老的城堡里有好几间完全搞不清楚用途的小房间,他并没有把这类场所改装,而是维持着原样。汤姆金斯曾提出意见,说那可能是为妖精准备的房间。
但是,爱德格现在关心的不是这间奇妙房间的用途。
「……不在这里啊,到底去哪里了?」
「要找莉迪雅的话,她就在里面。」
房里应该没有其他人,却传出声音。爱德格把头转往声音的方向。突然出现的是格鲁比。一看见这名妖精,爱德格就下意识皱眉。
「什么意思?」
「想进去的话,只要把入口的门打开。那上面有个小小的门环啊。」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你是因为想见莉迪雅才来这里的吧。这个地方明明是梅洛欧的领域,你还特地过来。」
「那个东西拥有的魔力跟我不合。」
爱德格一边警戒,一边瞪着格鲁比。这家伙对莉迪雅有好感,不可能提出建议来帮助爱德格。
「你刻意把这件事告诉我,让我觉得不单纯。」
格鲁比同样不悦地深深皱眉。
「喂,伯爵,你把莉迪雅带到梅洛欧的岛上,是为了找我麻烦吗?」
「一点也没错。」
他果断回答后,格鲁比气得黑色卷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了,他粗声说道:
「做这种小气的把戏还这么理直气壮!」
「这些小气的把戏就足以应付你了。」
如果待在伦敦,那这家伙到现在都会想接近莉迪雅。但他希望至少在圣诞季节的时候不被打扰,才选了这个格鲁比难以碍事的地方。
当然,这座岛不但是爱德格的领地,也有一座豪华的城堡,是个很适合婚后迎接第一个新年的地方。
「哈?你说什么?」
「请你赶快离开,这座岛是我的。」
这点格鲁比也知道。他试着让心情镇静,重重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嗯,我会离开的,再说我的心情也因为一些小气的把戏所以稍微变好了。那是一栋会映照出往事的房子,我想你应该没有勇气进去。」
「……映照出往事?」
「伯爵,你是一个不管怎么努力向上爬也得不到救赎的人类,就算莉迪雅在你身边也救不了你。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格鲁比扔下这句话之后就消失了。
而他丢下的这句话,足以让爱德格感到不安。
如果不与自己体内万恶的根源战斗,到头来也等于没有了结任何一件事。目前的和平只不过是假象。
如果他死去,一切就会得到解决吗?尽管如此,爱德格依旧希望借着与莉迪雅一同活下去找出希望。
只要跨越过去与宿命,就能获得重生。他想要如此相信。
爱德格盯着那栋娃娃屋。
假如连过去都走不出来,那更不可能有办法面对宿命。
他不想再为已经逝去的事情所苦。
爱德格把手指搭上娃娃屋正面的那扇小门。
他同时心想,自己要在里面见到的不是过去,而是心爱的妻子。
(4)席尔温福特 陷阱
老实说,新来的家庭教师是那种爱德格觉得难以相处的男性。
无论上课或其他时间,他都不会响应爱德格的闲谈,而且只说些必要的事项。
他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印象,彷佛连桌巾稍微放歪也会皱眉,但却很会讨公爵与公爵夫人欢心。
当爱德格看见他与母亲滔滔不绝聊天时,心里的感觉甚至可用震惊来形容,因为爱德格一直觉得对方是个沉默的男性。
他在父亲面前是位热心学问的学者,在母亲面前则扮演极为亲切的绅士。不,爱德格并不知道哪个面貌才是真正的他。
那时母亲与父亲之间持续产生距离,葛汀却似乎在关心母亲的同时接近她。
其实,这才是让爱德格讨厌他的最大理由。
另一方面,他用一种似乎很小心翼翼的态度面对爱德格,但那又好像是尽量不想去招惹他。
「爱德格少主,您应该知道诺里许夫人是怎样的女性吧?如果您与她太亲近,您的母亲会担心的。」
拥有这种性格的葛汀,少见地提起与上课内容无关的事情,但却是这个话题。
爱德格与瑞秋特别合得来。她不会将爱德格当成小孩子。
「因为她是高级娼妇吗?不过,诺里许子爵不是认为能与她结婚是个无上的光荣吗?」
爱德格故意嘲笑大人的想法。葛汀大概不喜欢爱德格这种装成熟的态度,他皱起眉,说话语气变得更故作恭敬。
「我认为您应该已经理解大人的世界,只要您思考一下她为什么会暂时住在席尔温福特,就会明白您母亲的忧烦。」
「她不是父亲大人的情妇。」
家庭教师这番认定让人不愉快,爱德格为了打断他,语气坚决地说着。
「她是我的情妇。」
葛汀先是一阵讶异,然后摇摇头,大概觉得这是个愚蠢的玩笑话,可是并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
对母亲而言,这样总比父亲有情妇来得好吧。当时的爱德格虽然这么认为,可是,真的是如此吗?
只不过,他认为自己的差劲笑话大概不会传进母亲耳里,因为对于安慰着母亲并想接近她的葛汀来说,就算拿这个去打小报告应该也没意义。
不管怎样,瑞秋并不是为了风花雪月的事情才来到席尔温福特。
整面墙挂满文艺复兴风格的绘画,高耸的天花板也装饰着哥德式拱顶。大厅的大理石拱门包围着双开式门扉,毕恭毕敬地迎接客人到来。爱德格就伫立在这样一个空间里。
打开娃娃屋大门的同时,周围的景色就改变了。
而这个地方,就是跟爱德格记忆完全相同的庄园宅邸大厅
「原来如此……能映照出记忆的房子啊。」
这间大厅现在只存在于爱德格的记忆里,像这样出现在眼前反而令他觉得好笑。
他转身离开大厅。他是来这里找莉迪雅的,并不打算沉浸在回忆里。爱德格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冷静。
接待室、餐厅,再来是通往日光室的白色接待室。他一间一间查看房间,同时确认莉迪雅有没有在里面。
可以俯视挑高大厅的通道装设了缕空雕刻扶手,爱德格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发现人影,所以停住脚步。
那不是莉迪雅。有好几个人穿越大厅走向楼梯。
啊~~他们是公爵家的亲戚们。整个家族是为了庆祝公爵明天的生日才会聚集在这里。
对了……就是那个日子。
虽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不过爱德格的掌心依旧冒出汗。
在席尔温福特的幸福日子即将告终。
聚集与此的亲戚们谁也不知道。他们谈天、互相说笑的声音响彻大厅,接着消失在宅邸深处。
爱德格努力将身体从扶手拉开,离开这里。
可是,过去的幻影或许是爱德格自身孕育出来的,所以才会追着他跑。出现在客厅里的母亲身影,让爱德格停下脚步。
皮肤白皙、身材修长,宛如陶瓷娃娃般的母亲,与一名身材丰满、拥有艳丽容貌的女性互相面对面。只要两人站在一起,彼此体温的差异就非常明显。
尽管如此,母亲的白皙脸颊却似乎因为不曾有过的激动情绪而涨红。
『你在四处调査些什么?』
她询问瑞秋。
爱德格以前曾经遇上这个场面,然后从门缝偷听。
现在,即使他正大光明站在敞开的房门前面,房里的两个人也没有发现他。当然,这是因为爱德格看到的是过去的幻影,她们两人并非实际在他面前。
『公爵夫人,您在说什么?』
『你不是偷看我的信与日记吗。』
『有什么若被人看见就会让您困扰的事情吗?』
瑞秋不知为何态度强势。相反地,母亲却摇摇晃晃瘫坐在椅子上。
『是吗……你果然是来调查我的。』
母亲用双手捂住脸。
『……我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王室的钻石,或者斯图亚特家的事情……』
『我并没有聆听您解释的权限。』
『我没有反叛的意图!我跟詹姆斯党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时爱德格不晓得母亲为什么会被怀疑与詹姆斯党有关联,只不过,他隐约理解了瑞秋的目的。
王室的钻石遗失,所以出现了怀疑父亲的传闻,瑞秋是政府为此派来监视席尔温福特公爵家的。
『公爵夫人,我要做的只有将实际状况报告上去。』
『你说实际状况?』
『没错,身为您祖先的法国贵族……』
『你有证据吗!』
『目前还没有’但若这是事实,那就会成为问题。目前,钻石在公爵的管理之下遭窃,而您收到一封可解释为隐含反叛意图的信。』
『请你离开!』
母亲语气强硬,瑞秋也以坚决的态度响应。
『我办不到。我是奉陛下命令来次,公爵也表示若这样能证明清白,那么他就允许我暂住这里。夫人。如果公爵之前也没注意到您的家系,那就更加令人感到遗憾,可是我必须向上面报告才行。今后您也将成为调查的对象。』
幻影之所以唐突消失,是因为爱德格当时只听到这里。
而现在,爱德格伫立在客厅前慢慢地回想。
这天夜里,他听见父亲与母亲争执的声音。夫妻俩的吵架第一次吵到连他待在自己的房里都能听见。
虽然不知道他们讲话的内容,但能想象应该与瑞秋说的事有关。
自己的家被怀疑谋反。爱德格实在无法相信。他本来认为与钻石有关的疑云已经散去,再说父亲也不是那种会欺瞒他人或者暗地策划事情的人,他性格耿直得甚至不懂变通。
正因如此,父亲才会感到困惑并愤慨。他没想到母亲身上竟然可能有某些会让疑云加深的事物。
爱德格捂着耳朵偷偷跑出卧室,想前往瑞秋的房间。他打算想办法说服瑞秋不要将事情往上报告。
父亲与母亲都是忠诚的臣子,爱德格也是公爵家的继承人,只要能争取时间就一定有办法证明清白。
可是,她已经不会再听爱德格说话了。
因为她冰冷地躺在床上。
胸口深深地剌着一把小刀。
莉迪雅发现周围的景色改变,于是环视四周。
她本来应该在一间贴着花朵图案壁纸的可爱午茶室,但这里不知何时变成一间类似接待室的宽敞房间。墙上挂着描绘了古代叙事诗当中某个场景的红色壁毯,脚下则铺着颜色鲜艳的波斯绒毯,莉迪雅对这间房间没印象,而且这里好像也不是尼可回想起的母亲故乡的宅邸。
(唉呀,好像又有人进来了。)
(唉啊,你们不觉得这间房间真是漂亮吗?)
桌子上面两名拿着杯子的蚕豆妖精说道。
莉迪雅以尼可友人的身分接受招待,而他们是莉迪雅来寻找的妖精,也就是蚕豆妖精国王与王妃。妖精们娇小得几乎可以站在手心,头上还戴着金与银的王冠。
他们答应会早点回去,好让十二夜蛋糕来得及上桌,所以莉迪雅也暂时松口气并参加他们的宴会。
「这是谁的记忆啊?」
莉迪雅跟着尼可一起歪头,接着突然想到并站起来。
「说不定是爱德格!……一定是他。」
「伯爵吗。原来如此,有可能住过这种豪华房间的人也只有他了。」
「为什么他会进入这里?」
(那当然是为了来接妃子吧。)
矿山哥布林说道。
或许是吧,但若爱德格在这里看到过去的幻影……
「糟糕了。」
莉迪雅慌张地跑出房间。
(这么急着去见他,看来两位的感情很好喔。)
莉迪雅听见蚕豆王妃悠哉的声音,同时往午茶室外面踏出一步,结果更是一阵焦急。彷佛没有尽头的漫长通道让她吓了一跳,而且眼前还有好几扇门,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总之莉迪雅往前踏出去,但转了好几个弯之后,她就连返回午茶室的路都不记得了。
「爱德格!你在哪里?」
莉迪雅只能一边呼唤他的名字,一边到处绕。
她上上下下爬了好几次楼梯。这间宅邸里到底有几座楼梯呀?
就在她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的时候,总算看见爱德格。
他伫立在门口,动也不动地往房间里面看。
莉迪雅赶到他身边,挡住房里不让他看见并说道:
「出现在这里的只是幻影,是已经过去的事物。」
不需要为了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而让心灵承受好几回的伤害。
爱德格慢慢把头转过来。当眼中映照出莉迪雅的身影后,他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接着放心似地舒缓紧绷的脸。
「我知道的,莉迪雅,不要紧。」
他轻轻用手臂环住莉迪雅,将她抱住。
他以温和而非痛苦的动作,彷佛确认莉迪雅的存在般用手掌抚着她的背,将她整个抱进怀中。
莉迪雅倚着他的同时觉得他并没有不安,所以松了口气。她安心地在他怀里放松力气。
像这样深深靠在他怀里的时候,舒服的感觉会大于害羞的心情。莉迪雅近来就像这样觉得爱德格的怀抱比以前更为宽阔。
正因为他会在莉迪雅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所以他的痛苦也变成与莉迪雅有深厚关联的事物。莉迪雅开始能理解爱德格背负的事物、希望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以及爱德格有多么深爱着她。
或许,无论爱德格或莉迪雅都变得更坚强了。
他们彼此都不再孤单,而且确实坚强得能够对此深信不疑。
「爱德格,我们回去吧,汤姆金斯先生还在等呢,因为差不多要开始准备十二夜蛋糕了。」
莉迪雅语气开朗地说着。她觉得只要心情转换,那么幻影的景象或许也会跟着改变。
「我找到放在蛋糕里的金银蚕豆了,那是伯爵家代代相传的蚕豆妖精喔。」
爱德格点点头并稍微松开手,但他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嗯,汤姆金斯刚才告诉我了。已经好久没吃这种蛋糕了。小时候虽然经常端上桌,但我从来不曾选中有豆子的蛋糕。」
爱德格的视线在瞬间变得迷蒙,他的心情仍旧被席尔温福特牵引着。
「没关系,我从来没有失手,今年我也会挑中喔,然后我会许下两人份的愿望。」
他低头看着一脸认真的莉迪雅,并用修长手指包覆她的脸。爱德格虽然露出微笑,不过那双灰紫色双眸里却藏着水晶般坚硬且无可动摇的意志。
他凭着这份意志力,独自一人守护受伤的灵魂至今。莉迪雅或许也受到这点吸引,不过那份彷佛经过研磨而变得锋利的坚强,却带着些许悲伤。
假如他有一天能将藏在心里的锐利刀刃忘掉就好了。虽然莉迪雅这么想,但她才刚开始与他共同迈进,所以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办到吧。
「我想结束被席尔温福特扰乱心情的日子。只要你在我身边的话,我想我应该做得到。」
爱德格也希望改变,所以他才不想从幻影逃开。
既然如此,莉迪雅也不能逃避。她下定决心,有如被爱德格催促般慢慢将视线转往房间。
有个女性流血倒卧在地。尽管她吓了一跳,但幸好待在爱德格的怀里,所以她才有办法将眼访景象冷静地认定为幻影。
「瑞秋被杀了,那些家伙大概已经发觉她的任务。她被潜入屋里的王子手下……」
莉迪雅不知道这个名叫瑞秋的人是什么身分,只是点点头。
「我那时伫立在这里。父亲不久之后冲进来,当他发现瑞秋已经死了,就翻开绒毯找出放在那里的信。他与瑞秋大概就是这样互通消息的吧。父亲边颤抖边看着那封信。」
一名嘴边留着胡须的高大男子出现在房里,随后又消失不见。那个人就是爱德格的父亲吗?莉迪雅陷入思考,爱德格抱着她的肩膀离开那个地方。
「那天晚上,所有亲戚们都聚在一起,我跑进接待室想求救,不过大家都倒下了。」
爱德格打开一扇门,宽敞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他们被下药了。不管是待在客厅的人,还是侍者们,大家都被药迷昏,无论我怎么做都叫不醒他们。」
离开那里之后,爱德格继续前往某个地方。
「每一间房间里都放着葡萄酒,上面注明是女王陛下赠送的礼物。酒没有送到我这里来,大概也没有送去我父母那里,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父亲知道那种礼物根本不存在,况且王子本来就打算让我目睹公爵家的灭亡,所以没必要迷昏我。」
突然传来一阵焦味,通道前方飘着烟。
「火灾吗……?」
莉迪雅停下脚步,爱德格点点头、拥住她的肩膀。
几乎就在同时,一名女性从长画廊跑过来。这也是过去的幻影。那名幻影的女性不停呼唤着爱德格的名字。
她大概是爱德格的母亲,也就是公爵夫人。她抱住一个朝她跑过来、貌似爱德格的少年。
一名年轻男性在夫人身边说道:
『请赶快出去,火势延烧得很快。』
夫人握着儿子的手,打算跟着男子走,不过,少年爱德格却警戒地后退。
『葛汀老师,为什么您没事?您居然没有喝葡萄酒,这太奇怪了。』
少年爱德格开口说话。无论那金色头发或高贵的美貌都跟现在一样,唯独那份近乎残酷的敏锐并未存在于他的眼中,莉迪雅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单纯富有正义感的少年。
『是您杀掉瑞秋的吗?』
接着,男子有如想开了似地露出浅笑,并且将手伸进怀里。正当他看似要取出手枪的时候,
一道枪声响起。
挂在墙上的画倾斜、掉了下来。
那是莉迪雅刚才看见的高大男性。席尔温福特公爵正举着来复枪。
枪声又响起第二次,第三次。莉迪雅明知道这是幻影,却不禁闭上眼睛。
『想逃也没用的,公爵,这栋宅邸已经……』
虽然听见家庭教师男性的说话声,不过声音却在这里中断。莉迪雅再度睁开眼睛时,幻影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后来我大概也陷入半恍神状态,所以只记得一些片段。」
莉迪雅虽然很想叫他别再去想,但她却没有这么做。
爱德格现在正打算与莉迪雅一起追寻过去。这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过去发生的事情对未来的两人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逃进地下室的时候,母亲已经受伤,大概在半路被葛汀的手下击中了。」
很像书房的某间房间角落里,有扇门藏在巨大的画作后面。爱德格穿过那道门、沿着螺旋状楼梯往下走,没多久就抵达一间类似仓库的房间。
那里随意放着盔甲与雕像等各种老旧物品。
附近好像有水路,因为能听见水声。
「再往下走还有一座楼梯,那里有一条小路。那个地方设置了能将流进来的湖水抽干的装置,只要启动装置,小路应该就会出现,可是,拉动齿轮的锁链已经被切断。看来王子的组织做了非常周全的准备。」
爱德格回想起的场景,再度化为幻影出现在眼前。
那是公爵与夫人,少年爱德格也在一起。爱德格蹲着,握住瘫坐的夫人的手。公爵绝望般以拳头敲着墙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公爵低吼着。
『珍玛丽,你们家族的过错为什么非要我们公爵家来承担?』
夫人瘫坐着,伤口的疼痛让她露出痛苦表情,公爵打算抓住她的肩膀并摇动她的身体。礼服的裙子已经染上鲜血。
『父亲大人,请您住手。』
少年想阻止却被挥开、倒在木箱上,身体受到大力的撞击。
『爱德格,就是你。那些盯上王室钻石的家伙真正的目的是你。』
公爵抱着头,当他再度抬起脸之后,看起来彷佛瞪着少年爱德格。
『为了得到你,竟然要让这个公爵家毁灭?别开玩笑了。』
少年虽然脚步蹒跚,却依旧试着站起来。公爵以来复枪指着他。
『你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老公!有错的人是我!』
公爵夫人使出仅存的力气将少年藏到背后。
『这不是爱德格的错……』
幻影的人影突然消失。
「失去意识之后的事情,就连用妖精的魔法也看不见吗。」
爱德格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莉迪雅依旧紧绷身体、用力抓着爱德格,不过他的冷静态度始终没有改变,照样温柔拥着莉迪雅的肩膀。
爱德格用手指为她拭去快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不要紧的,莉迪雅,因为你说过想感谢上帝让我活在世上,所以不管被谁否定,我也不会再觉得痛苦。」
莉迪雅点点头,仰望着爱德格。
只要两人视线相对,就会自然地互相露出微笑。
轻轻落在头发上的吻也很温柔。
虽然莉迪雅想再这样待一下,不过对爱德格来说,即使双亲的幻影已经消失,他也不想继续眺望这个地方吧。
「我们走吧,尼可与妖精们都在午茶室……」
就在她开口的同时……
「失火啦~~!」
她听见尼可的叫声。
尼可惊慌冲下楼梯的同时看见莉迪雅他们,于是更大声地叫了出来。
「莉迪雅!快逃!房子烧起来了!」
蚕豆妖精与其他妖精们也一起跑过来。
「怎么回事?」
「刚才的火灾只不过是从我记忆里映照出来的幻影吧?」
可是,楼梯上方冒出白烟,还闻到烧焦味。
「真的失火了吗?」
(我们边喝酒边玩闹,结果撒出来的酒让暖炉的火烧起来了。)
妖精们跑进地下室,全都站在原地。
(啊~~!这里是死路!)
「上楼梯走回去吧。」
莉迪雅在爱德格拉手带领之下急忙离开地下室。
尼可与豆子妖精们也陆续跟在后面,可是一来到地上,烟雾弥漫的情况就更严重。眼前景象一片模糊,连左右方位都搞不清楚了。
「往这里走。」
很了解房屋构造的爱德格在前方带路,大家一边闪躲烟雾一边往前跑。然后打开通道尽头的一扇门。
门一打开,莉迪雅就感到一阵热风朝全身吹来。前面也陷入一片火海了。
「哇!火已经烧到这里了!」
在尼可发出惨叫、妖精们也惊慌不巳的状况下,爱德格一脸严肃地凝视在墙上爬动的火焰。
「就是这里……」
「爱德格,已经不能从这里走了。」
莉迪雅想要转身离开,爱德格却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这是我最后看见的地方,就在意识恢复的那一瞬间……」
莉迪雅发现一对男女倒在火焰里。无法动弹的那两个人,应该就是爱德格的双亲。在地下室那场争执过后、即将被带走的那一刻,他见到的就是这个光景吗?
「必须赶快灭火。」
爱德格说道。
「别说傻话了!」
尼可叫喊。
他说得没错。根本不可能扑灭得了过去的火灾,已经丧命的人也无法得救。
就算知道已经无法拯救他们,尽管如此,试着救人或置之不理,这两种行动一定会造成日后悔恨程度的差异。
莉迪雅下定决心,鼓励般握住爱德格的手。
「我知道了,我们来灭火吧。」
「什么?莉迪雅,你在说什么啊!」
尼可更加惊慌。
「我去汲水过来,刚才那间地下室里有水路流过,对吧?」
「不、不可能办得到啦!」
如果能扑灭这场火,爱德格心里的后悔一定也会变淡。比起被父亲否定,更让他悔恨的事情其实是大家为了他遭到杀害,而且只有他幸存。
「爱德格,从现在开始我要救所有人,也包括你。」
莉迪雅正准备沿着来时的通道走回去。尽管烟越来越大,但也只能赶紧向前。
就在莉迪雅要跑出去的时候,爱德格回过神抓住她的手。
莉迪雅转过头。他哀愁地盯着她,接着摇头。
「没关系的……对不起,优先守护你才是我的职责。」
「可是,爱德格……」
他将莉迪雅的头拥入怀里,彷佛要她不必再说下去。随后,他再度紧抱莉迪雅,在烟雾使能见度越来越恶劣的状况下,将身体贴在墙边。
「前面应该有门。」
爱德格沿着墙壁移动,接着大概摸索到门把了,他对妖精们说道:
「大家往这里走,快点!」
烟雾还没飘进通道。就在莉迪雅心想已经得救的时候……
(尼可先生,尾巴着火了!)
矿山哥布林的告知让尼可弹了起来。
「什么!哇~~!」
尼可率先逃进门的内侧。
「不要啊!快灭火!尾巴会烧焦啦!」
他一边大叫,一边甩着尾巴到处窜逃。
前方的狭窄通道通往厨房,但是尼可没有多余心力寻找厨房后门,就在他直接跳上窗户的时候……
他们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水接着大量冲进来。莉迪雅差点站不稳,于是紧紧抓住爱德格。妖精们为了不被水冲走,所以也抓着莉迪雅的裙子。才刚感觉水的气息突然消退,莉迪雅与爱德格两人就站到伯爵宅邸的小房间里了。
面前的娃娃屋、桌子,还有莉迪雅等人都冲得湿答答。虽然有些许焦味从娃娃屋传出来,但火已经被扑灭了,看来那只是场小火灾。
先前看到的火海,大概是从爱德格记忆映照出来的幻影。
抱着一个大花瓶的雷温站在娃娃屋旁边。
「爱德格伯爵……对不起,因为我听到尼可先生说尾巴烧焦了。」
他大概没有想到爱德格也在一起吧。雷温平常总是面无表情,但他因为朝主人泼水,所以看起来似乎有点慌张。
他就这样抱着花瓶僵直不动。
「雷温,你帮了大忙。」
爱德格撩起湿头发,然后也顺便抚平莉迪雅凌乱的头发。
「那个时候,如果莉迪雅跟你也在我身边就好了。」
雷温一头雾水地歪头,爱德格呵呵地笑了出来。
(5)马南岛 心愿
就在餐宴进行到一个段落时,放了金银蚕豆、看起来烤得很美味的十二夜蛋糕就端上桌了。聚在餐厅里的所有人正沉浸在悠闲的气氛里。
圆形的朴素蛋糕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汤姆金斯以熟练的动作切开蛋糕,看不出哪一块切好的蛋糕里面有蚕豆。
虽然这种测试运气的方法就像玩游戏,可是大家都将视线集中在蛋糕上。
「可以拿自己喜欢吗?那我要这块。」
萝塔第一个选了蛋糕,爱德格皱眉说道:
「萝塔,你不懂得礼让吗?应该要注意一下让大公先选吧。」
「爷爷不喜欢甜食啊,所以我可以再吃一块吧?」
「伯爵,真是抱歉啊,我的孙女性格如此所以无法融入社交界,多亏各位愿意和她做好朋友,所以她好像也习惯英国的生活了。」
就连公认人格高尚的大公似乎也很溺爱孙女。只见他满脸笑容。
萝塔快速地拿了第二块蛋糕。她一边仔细端详蛋糕、想里面是否藏着蚕豆,一边回答:
「爱德格才不想跟我做好朋友呢,我是很高兴能见到莉迪雅啦。」
莉迪雅与萝塔对看并露出微笑,爱德格更是不悦地瞪着萝塔。
「你说这种话没关系吗?我会禁止你进出伯爵家喔。」
「我才想问你说这种话会不会怎样咧。我要鼓吹莉迪雅离家出走喔。」
「你说什么?莉迪雅是我的妻子,她不可能离家出走。」
「哼,这可就难说了,我是她的好朋友耶。」
「那就来确认一下吧。莉迪雅,丈夫与好友,你会选……」
「爱德格,玩笑开太过火了。」
虽然对话内容跟平常一样,不过莉迪雅想到大公与父亲都在场,所以瞪了爱德格一眼让他闭嘴。
「对了,大公,您过来这里的时候,船会晃动得很厉害吗?白天的风好像相当强。」
大概是为了莉迪雅吧,父亲巧妙地改变话题。
「唉呀,我虽然有点吓到,不过越是接近这座岛屿,波浪就越平缓,这会不会是伯爵的力量呢?」
「这不是我的力量,而是妖精的力量喔。平常我是对梅洛欧们说,如果萝塔的船接近就可以掀起大波浪,但因为今天大公您也同行,所以我就拜托他们保护船只。」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萝塔再度发怒。
「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很喜欢在汹涌的大海中航行吗?」
「我喜欢的又不是热血的感觉。」
「那就已经算是一种喜欢了。」
「也是啦,不过没有机会在爷爷面前展现我的操纵技术,实在有点可惜。」
虽然萝塔挺起胸瞠,大公却语气坚决地说道:
「萝塔,这就不必让我知道了。」
「我真想体验看看,心情会变得像搭上海盗船一样吗?这不是很有趣。」
法兰西斯笑着搭话。口若悬河的他,在今天的晚宴上也扮演着炒热气氛的角色。
「对了,波尔,回程的时候你就搭萝塔的船吧。」
「什么!我、我也要吗?」
波尔比往常紧张,话也说得很少。话题突然朝他抛过来,让他惊讶地抬起视线。
「我记得波尔体验过好几次。」
爱德格故意说出来。
「喔,是这样啊,体验过好几次吗。」
当然,站在爱德格的立场,他也打算多管闲事让大公对他的朋友印象深刻。就某些意义来说,他好像成功了。
「那个,呃,只、只是偶尔啦。」
就算波尔移开视线,大公仍然盯着他看。
「来,莉迪雅你也选一块蛋糕。」
在爱德格催促之下,莉迪雅环视着切好的蛋糕,同时在心里默念着希望能挑中。
再不然,就希望爱德格今年一定要选中。
莉迪雅选完之后,大家纷纷伸手拿蛋糕。爱德格烦恼过后终于选了一块蛋糕,他与莉迪雅互看一眼并露出微笑。
爱德格以前都是过着怎样的十二夜呢?他熟悉的场景,应该是被众多亲戚包围、更加豪华的晚宴吧。
对他来说,只与妻子、岳父及亲近友人共度或许算不上热闹,但他仍然露出一副打心底高兴的表情。莉迪雅对此感到安心。
雷温将娃娃屋的火浇熄了,爱德格记忆中的火灾是否也因此得以扑灭呢?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在火焰里看到的是双亲最后的模样,自己则因为束手无策而被夺去一切。爱德格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很无力。
不过,他已经不再无能为力。他既没有迷失伯爵家主人的身分,也确实守护了莉迪雅。
「来吧,快点开动!如果里面出现金银蚕豆的话,我应该可以带回去吧?」
萝塔迫不期待地将叉子剌进蛋糕。
「那是伯爵家的东西,请你不要偷走。」
「啧,能带走的只有幸运吗。」
「这样就很足够了吧。」
房间里充满笑声。就算只有这样,莉迪雅也已经获得了勇气,认为将来再也不会发生任何让爱德格陷入痛苦的悲伤事情。
十二夜的晚餐,让今夜成为一个为圣诞季节画上句点的快乐夜晚。
大家移动到接待室之后,宴会仍然继续进行,微醺的谈话圈里不断传来笑声。
大公与克鲁顿教授温和地谈天,萝塔与法兰西斯在一旁快乐地大笑。
波尔坐在稍远的沙发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你就这么呆呆坐在这里,这样好吗?」
尼可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这只灰猫穿着晚宴的正式服装,还拿着苏格兰威士忌酒杯在喝酒。
「没什么不好的。法兰西斯先生不但有很多聊天题材也很会说话,面对大公也是一下子就熟起来了。」
「那家伙以男人来说完全不行,比伯爵更差劲呢。」
「当朋友的话并不坏啊。我喜欢看萝塔过得快乐,应该说,我只要能这样就够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真的啊。」
为什么我会跟一只猫讨论恋爱话题?虽然波尔感到疑惑,但他本身对恋爱这个词一点也没感觉。
他既没怀过那种妄想,萝塔应该也不会想从他身上得到那些事物。
「因为我是个无趣的男人。」
「要不要叫伯爵教你几个追求女性的方法?」
「那会造成反效果,因为萝塔小姐没有对爱德格伯爵的容貌或话语着迷,是一位稀奇的女性。」
说这句话的人是雷温。他递出为尼可准备的点心。
「喔!你真机灵。」
「尼可先生,请问您尾巴烧伤的伤势如何?如果人类的药能派上用场,这里倒是有。」
「喔~~那个啊,我没有烧伤,尾巴上面的火好像是幻影。火灾让我太紧张,所以我想起了以前的讨厌回忆才会这样。」
尼可举起他自傲的尾巴摩擦着脸,露出一副深深庆幸尾巴平安的高兴表情。
雷温为波尔的酒杯倒满威士忌,不过他并没有喝太多,因为若不节制一点,才会有可能说出一些造成反效果的话。
「对了,雷温,那萝塔到底喜欢怎样的男性?」
尼可又把话题拉回来,他还真是爱管闲事。
「这个嘛,我不清楚。」
「没关系的,请不必为我担心。」
就算请伯爵教他如何追求女性也没用,正因为是从伯爵的口中说出来,那些无数的追求话语才会产生效果。这点波尔也很清楚。
爱德格刚才也高兴地努力对妻子诉说甜言蜜语,再巧妙找了一个理由中途离席、将她带去私人房间。她虽然好像还想与教授及萝塔说话,不过伯爵在明天早上之前一定都不会让她离开房间。
「伯爵与莉迪雅夫人结婚之后就收敛了呢。以前虽然曾经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不过现在就像安稳地走在地面上。」
「是这样吗?别说收敛了,看起来简直越来越夸张耶。」
「嗯,关于那一点倒是……」
爱德格身边应该从不缺女性,波尔却觉得他不曾在任何一人身上投入太多感情,可是,他现在却独独迷恋着一位女性。就算从旁人来看也会觉得那真的是迷恋。
话虽如此,那位女性可是他的妻子,所以如果说他身为男性收敛了许多也没错。
「现在这个季节应该不管怎样都会让伯爵想起往事,所以我以前对此很在意。因为这段一般人会与家人共度的时间,却会让他想起自己没有家人,这实在是种很复杂的心情,记得伯爵去年是尽情大玩特玩,不过今年有莉迪雅夫人陪着他,所以他真心地重视这段时光。」
「记得你的亲人也被杀害了……跟伯爵一样。」
他不敢说自己跟伯爵一样,可是他觉得他能够稍微理解。波尔认为,未来有可能会到来的试炼,并不应该让爱德格独自承担。
「波尔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听到雷温认真地这么说,波尔讶异地红着脸。
「唉呀,没有啦……」
雷温也是一个被夺走家人的人。后来他将一切都奉献给爱德格。
波尔想到爱德格身边的同伴并非都像自己一样无法信赖,就觉得安心。
他低声说了「谢谢」之后,总觉得雷温似乎少见地微笑着。
波尔环视接待室,发现房里的人不知何时增加了。尼可说,好像是梅洛欧们也来了。
有好几个带着红色帽子、与汤姆金斯长得很像的人,他们大概就是梅洛欧吧。法兰西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还与梅洛欧们搭着肩互相敬酒畅饮。
「喂,波尔,爱德格也差不多该停止独占莉迪雅了吧?」
萝塔走过来说道。
「结婚才过了三、四个月不是吗?应该没办法吧。」
「我想也是。他选到了金蚕豆,然后一直黏着莉迪雅说都是她的功劳。」
「萝塔你不是也挑中银蚕豆了吗,你有没有许愿?」
「你说那个啊。那块蛋糕本来说不定是爷爷的,不是吗?所以我总觉得比起自己的欲望,我应该要许愿希望爷爷长寿,结果一有这个念头之后我就想不出其他愿望了。或许我该许愿说想夺回莉迪雅。」
看来,萝塔对于刚才想跟莉迪雅谈天,但她却被爱德格硬是抢走感到很遗憾。
「不过,算了,因为今天晚上有你在。」
萝塔一如往常伸手搭住波尔的肩膀。
「嗳,来我房里,我们两个继续喝吧。」
「这、这样不好啦,萝塔。」
波尔慌张地把萝塔推回去。因为克雷莫纳大公转头往这里看,似乎是听见了。
「咦?为什么?我不是每次都睡在你租的房间里吗,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波尔想要直接昏过去,但因为正好与大公视线相对,所以他也不能这么做。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萝塔听见大公的声音之后就把头转过去。尽管知道他已经听见,萝塔却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态度。
「对耶,爷爷的酒量也很好嘛,您还没有喝够是吗。」
然后她看着波尔。
「可以吧,波尔。」
这三个人一起喝酒?
「法曼先生,萝塔好像经常给你添麻烦。」
「没、没有啦,没这回事。」
「我想跟你好好聊一下。」
「这样吗……」
「好了,走吧。」
「波尔也真辛苦。」
波尔虽然听见尼可说的这句话,但因为他被萝塔拉着手,所以也只能离开接待室。
风不知何时已经平息,只剩白雪不断从空中静静落下。随着窗外积雪越来越厚,十二夜的夜晚也更加深沉。
『公爵,我还不晓得是否该相信这件事,不过我认为应该让您知道,所以急着提笔写信,若要说理由,那就是因为我现在觉得受到生命威胁。写完这封信之后,我就会趁天还没亮之前离开,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我奉女王陛下的命令前来确认您是否忠诚不二,调查的对象包含您的朋友与认识的人,当然也包括您的家人。
关于王室钻石遭窃一案,您并没有做出任何别具意图的行为。至少没有证据能证明您打算那么做。
只不过,唯独夫人的家系令人忧虑。
这一点诚如先前我向您说过的一样,也就是似乎连詹姆斯党都不晓得。如此一来,您就不必在意往后受到的对待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我最近获得的情报却指出还有另一个反叛组织存在。
至于消息来源……我认为,您应该会比其他贵族更觉得拥有那个名号的家系带着现实感,因为我听说公爵家的祖先曾与三百年前的伊普拉杰鲁伯爵熟识。没错,这项情报就是某个与妖精国伯爵,也就是与艾歇尔巴顿家有关联的人物所提供。
根据情报内容,那个反叛组织操纵着邪恶妖精的魔力,企图篡夺英国王位。就如我所说的,目标是王位,因为对方组织的领导者自认是王室末裔,而只是从前曾经攻入英国的查理·爱德华王子的私生子。
您大概会认为这是百年以前的事情,但据说王子数次获得新的身体并存活下来。
而旦,对方为了在近日攻进英国,所以需要年轻的身体。
他们的目标是得到尽可能拥有深厚的斯图亚特家血缘,很接近最初王子的男性。为此,他们大概调查了被隐匿的私生子系谱并且发现了夫人,也就是说,他们的目标是您的儿子。
我一时之间很难相信这些事情,您的感想或许也跟我相同,然而,要做出判断的人不是我,我该做的只有向上层报告。
我向上报告之后很有可能会被一笑置之,只不过,我因为感觉身陷危机,所以选择相信。
我在葛汀老师的房间找到附有查理·爱德华王子徽章的暗号信,我试图将信拿走的时候大概被发现了。
假如他真的是那个反叛组织派来的间谍,那我可能无法平安抵达伦敦,所以我认为必须留下这封信给您。
公爵,这是因为我判断您是女王陛下忠心的臣子。
那个组织的作为好比与恶魔连手,我想大概只能这么形容了。不晓得这个国家该如何与那群人对抗才好。据说曾经为英国国王平息妖精族世界纷争的伊普拉杰鲁伯爵家已经不存在了。
(或许也有很多人将这个部分当成童话故事,只是不管怎样,能与妖精啦、魔力一类事物对抗的力量不在这世上任何一处。)
提供情报给我的人物还给了我一个忠告,对方表示只要这么做就还来得及。
其实,我一直犹豫着是否要告诉您,但我认为这也不是该由我决定的事情。
……那个忠告,就是要结束您儿子的性命。对方表示,唯有这个方法能拯救席尔温福待公爵家。』
公爵用力抓紧瑞秋写的信。
微弱的月光从地下室上方的小采光窗照进来。大概因为风向的缘故,所以这里闻不到烟味。宅邸燃烧并崩塌的气息虽然还很远,他却能清楚感受得到。
「竟然……说什么妖精?」他咬牙切齿,喃喃低语从齿缝间冒出来。
有个人物自称与妖精国伯爵有关联。先不管那个人所谓的关联是否属实,公爵确实对那个人有印象。
钻石遭窃事件发生后不久,他收到那个人写的信,信中表示希望他依照公爵家与伯爵家历代祖先的友情与约定,将伯爵从前寄放在公爵家的一幅画托给一个名叫奥尼尔的画家保管。信的内容只有这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说明。
公爵家确实有这么一幅画,据说四代以前的公爵拥有一位名叫艾歇尔巴顿的友人,那是对方托公爵保管的物品,画作内容也与信描写的一致。奥尼尔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将画交给他当然不会有问题,再说,公爵也不认为这封指出画作存在的信是恶作剧信件,所以就照着做了。
妖精国伯爵家应该已经断绝,然而与其相关的人却存活着,并且为了英国悄悄行动吗。
话说回来,邪恶妖精?私生子王子?
他们被卷入一场超出人类知识所能理解的纷争了吗?
公爵背靠着墙壁蹲坐着,同时陷入沉思。
不管怎样,他们身陷危机的状况并没有改变。
葛汀的同伙应该会在火势延烧过来之前来到这里。
妻子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动也不动。虽然他为了让妻子大腿的枪伤止血,所以用布将伤口绑住,可是血却流个不停。只要握住妻子白皙的手,她就会有所反应般回握,看来她的意识还很清醒。
至于儿子则依旧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他还是个小孩,况且也没有任何责任。他不是自己想要诞生在这个公爵家的,公爵却用来福枪指着他,这让公爵感到后悔。
但是,公爵之所以压抑住想把儿子扶起来并向他道歉的心情,是因为没有忘记瑞秋的忠告。
「……如果为了英国而不该出生的人就是我儿子,那么,我的责任就是亲手做出了断。」
这是一件必须压下父子亲情才有办法做到的事。一想到这里,他就伸不出手。
「对不起……我曾经被告诫不能生下男孩,但我却隐瞒这件事情嫁给你。」
珍玛丽喃喃说道。
「别再说了,是我希望能拥有你。」
「我是个就算受罚也无话可说的女人,但是,你跟爱德格明明没有任何罪过……」
贵族女性的幸福就是结婚并生下男孩,即使她像这样被卷入悲剧,依旧希望获得这种幸福,所以她应该没有后悔。
因此,她才会说自己有罪。
但是,这并非她一人的罪。
「就算我知道,我应该也会与你结婚吧。」
他难以想象没有她的生活,况且年轻时的自己充满着热情,甚至不惜以权力逼退她的未婚夫也要得到她。
珍玛丽露出微笑。她微微睁开眼睛对丈夫提出恳求,那双蓝色眼睛泛着泪。
「……扶我站起来,我们去找安全的地方吧。」
她用力坐起身体。
对方相当缜密地实行着计划,想全身而退大概很难。公爵虽然这么想,但为了妻子所以没讲出口。
如果说:一直待在这里也只会得到相同的结果,那或许该照她的想法去做。
他奋力撑起双脚,然后扶着妻子的身体。
她说她只要扶着墙壁就能勉强走路,于是公爵点点头并抱起儿子。
离开已经变成死路的地下室之后,他们走上秘密楼梯,一边躲避四散的火星与烟雾,一边寻找逃脱的道路。
但是,珍玛丽的出血因为走动而越来越严重。
当他们发现追兵所以跑进起居室的时候,她已经用尽所有力气了。
「老公……拜托你,请你守护爱德格。」
她最后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动了。或许她还在呼吸,但大概已经救不回来了。
然而,公爵自身也一样,那些家伙打算杀害公爵家所有成员,只会留下一个活口。
「爱德格……」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儿子。
如果要守护他,那不就等于只能带他一起走吗?假如瑞秋信上写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等待着爱德格的命运实在太残酷了。
最后,只能以这双手做出了断吗?
窗户外面也有敌人。公爵躲在装饰台下方,同时抱起儿子、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
「你一点都不像我呢。」
闪亮的金发是继承自母亲。不过除此之外,两人就像一般亲子那样相像。
只不过,随着爱德格的成长,让公爵感到焦躁的事情也变多了。
儿子会以突发奇想的恶作剧或恶劣玩笑,把大人耍得团团转。明明是个小孩却不可思议地装成熟并出些坏主意,而且很明显是个花花公子。
话虽如次,他并不是个乖僻的人,不但个性开朗,爱好社交,而且任谁都喜欢他。
从客观的角度看来,他可说是个出色的儿子,但公爵之所以无法率直地说出口,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太像父亲了。
公爵从小就不知道怎么与父亲相处,而且总是对父亲心存反抗。爱德格的个性就与前任公爵一模一样。
父亲既蛮横、傲慢,性格又放荡,但周围总是聚集着他的追随者,是个活泼且受人喜爱的人。他会让反抗自己的人彻底服从,而且只要能派上用场,就算是黑社会人士他也会与对方合作。他总觉得让人摸不清楚想法的父亲很可怕,也因为他只有个性耿直能当成优点,所以他认为父亲好像把他视为一个无趣的儿子。在他长大的同时,他与父亲也开始产生距离。
或许,弟弟菲利普比较受疼爱这点也伤害了小孩的心灵。
爱德格很像父亲。越是这么认为,公爵就越不晓得该怎样对待儿子,也开始不再率直表现出爱情。
他害怕爱德格可能会看穿他是个没有特殊长才的父亲。
突然,他觉得某人正看着他。公爵抬起视线,那是挂在起居室墙上的父亲肖像画。
「父亲大人……我只能这么做了。」
他以手指感受着少年纤细脖子上面脉搏跳动的地方,同时打算使出力气。
火焰的气息已经逼近。空气带着热度,壁纸也开始焦灼,扬起的火焰彷佛正舔着窗帘。面对那幅有如朝这里瞪视的肖像画,他辩解般说了下去。
「将来有一天爱德格继承爵位之后,里兰德家应该就会更加兴盛,我曾经想象过那幅情景。父亲大人,就算您曾经因为诞生为长男的不是菲利普而是我,所以感到遗憾,不过,我的骄傲就是获得这个儿子……」
他边说边发觉一件事。
其实,爱德格是他自傲的儿子。
然而,他却有可能成为万恶的根源?
那是不可能的。他是我的儿子、是这个公爵家出色的继承人。
面对突然涌上心头的情绪,公爵感到自己全身失去了力气。
是啊,没错……
若是这个孩子的话,即使再残酷的命运,他或许都有办法克服。
他与前任公爵如此相像,所以无论面对什么人都不可能轻易屈服。他应该会以席尔温福特公爵家一员的身分,心怀骄傲并试着活下去。
房门被打开,他感觉有人踏了进来。
儿子大概即将被强行带走。他握住儿子的手并说道:
「爱德格,从现在这一刻起,你就是席尔温福特公爵了,历代祖先的荣耀及骄傲都将归你所有……你可别忘记啰。」
✲
「莉迪雅……」
爱德格发现往常那股温暖并没有待在他手伸出去的方向,于是立刻清醒。
抱着她并迷迷糊糊陷人舒适梦乡也只不过是二,三十分钟前的事情,但他却没察觉莉迪雅已经离开床铺。
他移动视线,看到暖炉旁的油灯亮着。莉迪雅坐在扶手椅上,没有翻动搁在膝上的书本,就这么茫然地凝视着火焰。她的侧脸映入爱德格的眼帘。
看起来很香甜的牛奶糖色秀发垂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缘,轻轻披着睡袍盖住的胸口。爱德格一边起身,一边用视线划过她可爱的鼻梁与丰满嘴唇的线条。
她似乎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于是慢慢转过来。

她睁大那双神秘的金绿色眼睛。如果是为了与这双眼睛相遇,那么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和后来的痛苦日子也只是一种过程罢了。
「啊,对不起,太亮了吗?」
因为她害羞地别开视线,所以爱德格穿上睡袍,要不然莉迪雅大概会一直背对他。
「你睡不着吗?」
「嗯,总觉得精神很好。」
「我有做那么刺激的事吗?」
「什么!你、你在说什么啦,」
因为希望莉迪雅看着他,所以爱德格站到她的正前方盯着她的脸。
「你的脸还在发烫吗?」
他用双手包覆莉迪雅的脸颊。这张脸跟刚才他在被窝里捧住的时候一样,染着温暖的颜色。这说不定是因为暖炉的火焰,可是爱德格认为是他刚才的热度让莉迪雅依旧脸红。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变冷,因为你心里的火总是很难点燃。」
他一说这种话,莉迪雅就再度皱眉并困惑。但因为她这副表情很可爱,所以爱德格没办法停下来。
「每一次,你的肌肤都只会微微染红。」
她露出困扰表情的同时,大概也在努力思考怎样才能转移爱德格的注意力。在她思考的时候,她不会试着逃跑也不会把爱德格推开。虽然她在结婚之后才开始这样,爱德格却更是觉得她很可爱。
「尽管如此,只要你的肌肤稍微升温,就会让我几乎融化。」
他轻轻吻着莉迪雅的唇瓣,然后忍住想就此深深长驱直入的念头并松开她。
爱德格现在只想感受她的温暖。比起想掠夺的欲望,他更希望自己能够为她付出。他怀着这种心情伸手轻轻环抱她。
「莉迪雅,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出乎意料,甚至因此感到害怕。」
只是感受到莉迪雅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在背上移动,他就觉得很满足。
「爱德格,我想了一下娃娃屋里的事情。」
她偏着头将视线转向爱德格,彷佛在确认爱德格的反应。
「嗯,是什么事情?」
「我是这么想的……父亲大人并没有伤害你,这毫无疑问是事实,所以,他当时的愤怒也不是真心的。」
她的话让人意外。
爱德格觉得,那些残存着并将他捆绑的少许丝线突然都切断了。
他一直以来都被告知他的父亲杀了母亲然后自杀。而他之所以会相信,是因为指着他的枪口与否定他的话语烙印在他心里。可是,他最后看见双亲的地点不是地下室。如果在娃娃屋看到的幻影就是实际情况,那么,父亲之所以离开已经变成死路的地下室,或许是打算直到最后都要守护爱德格与母亲。
他不知为何突然想笑。
「啊~~对了,记得父亲是个生起气来就会把一切抛到脑后的人,我听叔叔说,他会在事后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火然后稍微反省,可是好像不会表现出反省的态度。」
他呵呵笑出来之后,莉迪雅露出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谢谢你,莉迪雅,既然如此,父亲当时讲出来的话,或许就跟他常常痛骂我的时候是一样的。」
「你经常被骂吗?」
「嗯,他常常说:『你这种小孩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喔。」
「你做了什么啊?」
「这个嘛……秘密。」
他似乎想避重就轻,却反倒让莉迪雅竖起雷达。
「跟女性有关对吧!」
「什么!你真是的,我那个时候还是小孩子耶。」
「你一定从小开始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现在我心里只有你了。」
他开玩笑般说着并把莉迪雅的头整个拉过来,在太阳穴落下一吻。
莉迪雅将身体倚着他,好像已经安心了。
爱德格也很安心。今年的十二夜只因为莉迪雅在他身边,就与以往都不一样。
「跟你在一起我就会变得幸运。我第一次选中放了豆子的蛋糕喔。」
「你许愿了吗?」
「当然。」
「是吗,太好了。」
「你不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咦,可是你又不一定想把内容说出来……」
「莉迪雅,那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无法讲给我听的愿望?」
「你、你为什么这样问?」
她在爱德格的怀里挣扎。我说中了吗。爱德格心里冒出些许恶作剧的心情。他想要知道莉迪雅的一切,可是莉迪雅好像不是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因为你说你每次都会挑中,所以今天你应该也这么认为吧?凯莉稍微跟我提了一下,听说你有想许的愿望,是吗?」
「……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没有挑中。」
「这就像本来该让你挑中的好运转移来我身上了啊,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分享这份能让愿望成真的幸运?」
「真是的,我就说不用了呀,只要让你许愿就好了。」
「咦~~为什么?我们互相把愿望说出来嘛。」
「不行啦。」
两人并肩坐在暖炉旁的沙发上,持续着一来一往的问答。
「我的愿望是……」
「我都说不必讲了嘛!……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的愿望是希望你的心愿成真。」
「什么……」
莉迪雅突然脸红,有点害羞地垂下头。
看她这副模样,爱德格觉得她的心愿一定是个会让他感到幸福的事物,所以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怎、怎样啦,我不是说我不会告诉你吗?」
爱德格突然沉默下来,莉迪雅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大概知道了。」
「什么,不会吧?那你觉得是什么?」
「秘密。」
虽然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不过,脸越来越红还一阵慌张的莉迪雅看起来非常可爱。
「爱德格你真是的。」
她探出身体,爱德格将她抱住。他把手指埋进轻柔的秀发里,柔软的肌肤与纤细的身形也让他觉得怜爱。
要把娃娃屋完整修复才行。
从今以后,每当进入那里,他就会见到今天十二夜的景象以及两人共同创造的回忆吧。
后记
这次为各位带来好久不见的短篇集。从爱德格少年时代的故事,到描写了艾歇尔巴顿家的新婚生活(?)的短篇故事都包含在内,希望各位能读得很高兴。
那么就来做个简单的解说。
「向阳处的小恶魔」
少年爱德格的故事不时会在杂志上刊登,而我第一次写出来的就是这篇故事。爱德格应该从小开始就没什么改变吧。我怀着这个想法写下故事,结果他果然是个爱追求女性的花花公子。
「迷你肖像画里的恋人」
这是一篇与即将结婚之前的某个夜晚有关,并让爱德格回忆往事的故事,如果没有这位叔叔,爱德格的爱情观或许依旧很糟糕吧。要是这样的话,他说不定就会被莉迪雅甩掉了……对吗?
「约定实现之前」
这是波尔与爱徳格相遇的故事。
小时候的爱德格之所以会在波尔的记忆中被美化,一定都是因为这段往事(笑)。
「在花朵依旧飘香之际迎接你」
这篇是新婚时期的故事。
虽然番红花不是现在这个季节的花,但因为我很喜欢,于是想试着加进故事里。
「提防可爱的宠物」
好久不见的银色格鲁比登场。虽然与妖精有关的麻烦事情不会在伯爵家绝迹,但我希望爱德格往后能凭借着妖精族不会想到的古怪点子奋斗下去。
「顶针是纯洁的誓言」
我对于可爱的英国顶针很感兴趣,所以就写了这篇故事。
在杂志刊载的时候收录于《新娘特辑》里,所以内容描写了许多莉迪雅初为人妻的生活情景。
「给心爱之人的十二夜祈祷」
这是全新的特别篇。
故事以这三篇与席尔温福特有关的内容做结,并庆贺(?)着崭新伯爵家的新年。
希望这个短篇能成为一个凝聚着对夫妻、家人、朋友,以及各种「心爱之人」之心意的故事。
不晓得各位读到这里的感想如何呢?
下一次开始会再度回到主线故事,敬请期待。
那么,希望有机会再与各位相见。
二〇一〇年三月 谷瑞惠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等一律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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