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的玛利亚Ver.2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十文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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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陈书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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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overture———
the 1st song 贤者献给愚者的挽歌———
the 2nd song 月下砂海夜曲———
the 3rd song 男人的背影吟唱蓝调———
the 4th song 渺小的恋爱与背叛的哀歌———
a coda———
后记———
An overture
「——嗯。」
佩儿多莉琪点点头,莫莉也露出「还不坏嘛!」的表情。确实不错。烤成焦糖色的表面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但苹果本身的味道仍非常浓郁,甜味与酸味的平衡恰到好处。只不过基于个人喜好,她希望反烤苹果塔必须具备的厚实感就略嫌不足了。
「还可以吧?」
「不,没这回事,我觉得非常好吃喔。」
「好吃是好吃啦,该怎么说呢?吃了这个以后,还会想再吃其他蛋糕的感觉?」
「那叫做贪吃。甜食吃太多不好喔,凡事都要懂得适可而止,不然可能会招致难以想象的恐怖后果呢。」
「譬如说当妳察觉时,已经一下子胖了许多之类的?」
「没错!之前待在秩序守护者时,比起增胖,反而更得小心自己瘦下来,但现在竟然在十天之内就胖了一.三切尔葛拉哈姆——真是的!你害我说出来了啦!」
「不,可是佩儿多莉琪身材很好呀,而且妳还年轻,不用担心,别那么在意。」
「就是呀,莉琪还很年轻呢。」
「妈、妈妈也很年轻呀!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我也想这么说,但最近实在是太累了,连皮肤也变得这么干燥……是因为忙到缺乏男人滋润的缘故吗?」
「话说回来,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问了,莫莉到底几岁?」
「今年满六十三喔。」
「咦——」
「骗‧你‧的。」
莫莉露出神秘的微笑,啜了一口巴斯克茶。茶是玛利亚罗斯用从由莉卡那儿学来的方式冲泡而成,茶叶也是由莉卡给的高级品。难得能够一同度过午后的短暂时光、工作之余的点心时间,他想尽可能地准备美味的甜点与高级茶叶。因此去「艾尔奴约」这间店买来大受好评的反烤苹果塔,要打分数的话,嗯,七十分。茶叶托由莉卡的福,有八十分吧。不过,洒进莫莉诊疗室的阳光非常温暖,空气的味道十分柔和。
「算了,没差啦。莫莉一直都是二十四岁嘛,永远的二十四岁。」
「就是这样。太斤斤计较会短命喔?」
「……不过佩儿多莉琪其实是知道的吗?莫莉的真实年龄。」
「嗯?啊,不,因为妈妈的外表与自称的年龄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改变。话虽如此,时间仍确实地流逝,年龄也会随之增长,所以假设当时真的是二十四岁,那么现在至少——」
「莉琪?」
「是二、二十四岁吧,嗯。」
「没错,是二十四岁喔?」
「二十四岁,吗……」
突然想到自己距离二十四岁前还有多少时间。难以想象。光是这几巡月以来所发生的事,就很难一一回想起来了。若是以年为单位,光是想象就觉得头昏。
二十四岁的我,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无论如何,应该还活着吧?
如果能活着、开心笑着就好了。
脑海中浮现伙伴们的脸。
表情自然地和缓下来。
到时能否露出笑容,现在的我还不知道。
但是,如果可以就好了。
我在心里认真祈祷。
「比起昨天,更重要的是今天与明天喔。」
「我也有同感。」
莫莉微笑地看着佩儿多莉琪与玛利亚,不发一语。玛利亚罗斯将一块反烤苹果塔送入口中。
仔细品尝,或许比七十分来得高一些。
「——不过还是很在意呀。昨天的事也是——」

The 1st song
贤者献给愚者的挽歌
我驱使着逐渐腐朽的身躯全心全意地前进。凭借我唯一友人之力,选择不会引人注意的深夜,静静地、一点点地、慎重地前进。
喀——
咳——
呼——
我的呼吸已不再是身体机能之一。就连心脏也不属于我,那不过是能够维持一定脉动的劣质品,高度自律可变型心脏在经历数度试作与实验后,不得不作出现阶段无法实用的结论。
我的身体破旧不堪,我残缺不全。
或许我早已神智不清,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清醒。我被悲叹支配,天资聪颖如我,为何非得背负这样的宿命不可?我憎恨生下我的双亲,嫉妒虽平凡却健壮的世人。为什么是我?我内心浮现疑问,黑暗的激烈感情与疑问缠卷而成的漩涡,彷佛将我卷入其中。但我仍得战斗,必须谨守自己的理性,这是唯一能证明我是我的方式,也是让我将唯一的朋友视为朋友的手段。倘若连理性也失去,我就会失去一切吧。
最后,我终于在抵达背德之街后找到一处阴影,在深沉的黑暗中躺下。一度睡下后,想再起身是非常困难的。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让身体休息,必须让这濒临崩坏的身体多撑一段时间。喀——咳——呼——我发出异样的呼吸声,抬起不再属于我的手,缓缓举起的右手发出喀啦一声垂落。我并不惊讶,也不悲伤,感觉只像是身处深不见底的洞穴。没办法,我举起了左手。
朋友轻轻地抚摸左手。
彷佛害怕将之毁坏似地,轻轻抚摸。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活着。」
你会觉得我肤浅吗?朋友呀——
即使如此,你仍会可怜我吗?朋友呀——
2
——到最后,将我与他人隔离的还是我自己。
我思考着孤独的意义。我有的是时间思考,时间实在太多,多到足以使人发狂。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发狂。我并不疯狂,就连想要疯狂也无法实现。但是,孤独一人的我,对于「我」这个概念逐渐感到暧昧不清。我是谁?这里是、哪里?沙,放眼望去,无止尽地,无色的沙。吹拂的狂风。沙,无味的沙。我偶而会咀嚼着沙,喀沙喀沙地咀嚼着。这是为了感觉自己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我的确是我。我思考着孤独的意义。我被抓住,沦为阶下因。偶尔会有丑陋的生物走过面前,也有些从远处观察着我。但是,仅此而已。我还是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狱中狱』喔。」
没错,狱中狱。我就在那里,无论过了多久都是,我是俘虏。
是谁?抓住我的、是什么人?
「你忘了吗?是人类呀。」
啊啊,没错,你们是这么自称的。但是,你们却用别的名字称呼我们。
「你这模样真不错哩,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像这样欣赏着你。因为,这不是很愉快吗?可以打发时间。毕竟我们被赋予的时间相当长呀,太过漫长了。」
我才不管。比起这个,你是——我是、谁……?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就是标本。」
声音咯咯地笑了,只在我的脑中回荡着。
「真愉快,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能像这样听到别的声音,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很久没有这样了吧?即使那不是朋友或恋人的声音。我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朋友或恋人啦,但毫无疑问地,你被治愈了。你正从自身当中,从内心深处将某种事物拉出、取回。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吧?不过,到此为止,这么一来就结束了。再见,我不会再做出跟你说话的愚蠢事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再见了。你就一个人永远这样待着吧,孤单一人喔。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再见了——」
声音中断了。我仍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我只是期待能够再次听见那个声音,我想听到声音,什么都好,是谁的声音都无所谓。跟我说话吧,让我听听声音吧,给我温暖吧。好冷,非常冷,我浑身颤抖着。明明连动都不能动了,明明早已放弃了。我寻求着,声音、某人、某物、除了我以外的事物。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快回来呀,谁都好。难以忍受,我已经忍不下去了。这份孤独无边无际、永无止尽。我只有自己一人。我再度思考起孤独的意义,而这样的我被与他人分隔开来——近乎绝望地。
只要我还是我,就会是一个人。
我接下来也会一直、永远孤独下去。
我不要!
我受够了。
我。我、我、我,吶喊着。
——来人呀……!
「呜……!」
听见声音。不对,这与他期望已久的声音不同。呼吸,瞬间睁开眼。他知道,这里不是那个地方。那是、梦。没错,是梦。他朝着黑暗伸出手,抓住那家伙,使劲抓住。「啊……呜……!」那家伙发出短促的呻吟声。是颈部,纤细的,颈部。彷佛要将我的手掌吸住般的,皮肤。现在,在他一直以来使用的床铺上,他已经坐起身来,将那家伙压倒,压制在床铺上。就这样捏碎也无所谓,不过,那家伙说话了,挤出轻轻掠过耳盼、断断续续的声音。
「……杀、了……我……」
他的眼睛早已习惯黑暗,看得见那家伙的身影,是女人——一丝不挂、全身赤裸,是他认识的女人。
「妳想怎么样?」
他没放松手的力量。女人舔舔嘴唇,将冰冷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臂、胸前,接着讪笑似的说:
「真……是、无趣的、男……人。」
「妳——」
「呼。」
吐气。女人微微噘起唇,吹了口气。不是在那之后,而是在那之前,他倏地跳开。头顶上方发出某种碎裂声,是天花板吗?他转身从床铺上滚下,拿起倚在墙边的大剑。
女人用右手摀住喉咙,浮了起来,在床铺上方。女人的长发飘曳着。女人看着他,俯视着他。窗户敞开着,月光从窗外洒入,微风拂来,轻轻吹动了窗帘。
「我本来打算要杀了你,不然就是被你杀掉的。真是无趣的男人。」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没有理由要被妳杀掉,也没有杀妳的理由。」
「你如果不杀了我,我就会杀了你。这样你还能说没有理由吗?」
「妳觉得自己杀得了我吗?」
「我就是为了尝试而来的。我要杀了你,得到你,将你占为己有。」
「抱歉,我并不打算成为别人的东西。」
「是呀。」女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作梦了吧?恶梦。是怎样的梦呢?我真想知道,说着梦话的你真是太棒了。」
「真是低级的兴趣,把衣服穿上。」
「我不认为你有权可以命令我。」
「如果妳想光溜溜地被我打败,我是不会介意的。」
「你觉得我会被你打败吗?」
「要试试看吗?」
他在握住大剑剑柄的手注入力量。女人噘起唇,吐气。棉被、床单、枕头全被卷起,飞了过来。他举起剑正打算将其击落时,女人双眼发出诡异的光芒,纤细的手柔软地、锐利地挥舞。彷佛像是呼应她的动作一般,不,事实上就是如此。
「——唔……!」棉被、床单彷佛是有自我意识般袭来,卷了上来。缠住剑、手肘、手腕,像要抓住他似的。他没有将其挥扯下来,蛮不在乎地拖着,猛然冲向女人。女人再次吹了一口气,加重看不见的力量企图压制,却仍无法阻止他。「哈啊啊啊啊啊啊……!」她从正面阻挡,想将他推回去,却被他弹开,继续前进。冲向前,他伸出手,伸出左手,抓住了女人的脚踝。接着想也不想地使劲往下扯。「——啊、呜……!」拉到地板上,举起被棉被与床单缠住的大剑,他正准备敲下去。
那时,若是房间的门没有打开,他或许就会杀了她。
女人闭上眼,眼角泛泪,彷佛已经接受了死亡。我应该赐予这女人死亡吗?我是这么打算的吗?我不知道。在茫然的状态下,我将视线移向被某人打开的门的方向。
那里有人,身材高眺,却又窈窕纤细,是个年轻女孩。他在黑暗大陆偶然与她结识,因为她无处可去,所以将她带到艾尔甸来。之后,虽然她会独自一人出外旅行,然后回来,但她似乎决定把这栋房子当成自己停留艾尔甸时的住处。
「……我听到,声音。很大的,声音。」
「嗯。」
由于她背对着走廊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不过,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看样子她相当不高兴。
「吵醒妳了吗?抱歉。」
「嗯。」黑暗大陆的女孩用力点点头。「是该道歉,我希望晚上能安静,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做什么……」
他低下头俯视被自己扑倒在地的女人,望向别过头去的黑暗大陆女孩,再看向自己的身体。他总是只穿着内裤睡觉,理所当然地,现在也是那副模样,跟光着身子没两样。而女人则是彻底地一丝不挂。
「——如果要我说明,可能会花一点时间。」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说明。」
「是吗?」
「晚安。」
「喔喔。」
「请随意。」
最后一句话,不晓得是对着他说,抑或是对着女人说的呢?黑暗大陆的女孩啪哒地关上了门。逐渐远离的脚步声有些凌乱。真不像她,他暗想。她平常走路时总是像野兽一般无声无息、静静地走着。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吗?
「真糟糕。」
他喃喃说道,坐起身来。女人轻声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因为你正在烦恼呀。」
「我也是会有烦恼的,妳以为我是谁呀?」
「我不知道。」女人似乎没有打算起身。毫不吝惜地展现裸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我对你的事一点也不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人?潜伏在你眼眸深处的究竟是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知道了又能怎样?」
女人没有回答,嘴唇弯成微笑的弧度。莫名其妙的女人。他将缠在大剑上的棉被与床单取下,盖在女人身上。
「出去,莉璐可。」
「如果我说不要呢?」
「萝姆‧法说了,晚上要安静一点,我也还没睡饱,如果妳要继续妨碍我睡觉,我只能让妳无法再妨碍了。」
「你是认真的吧?」
「没错。」
「的确,你是做得到。」女人缓缓坐起上半身,用挑衅的眼神睨着他。「明明可以面不改色的杀了我——你这个大骗子。」

3
的确,吾师找出了潜藏在我体内的可能性之一。
许多魔术士都会设法抗老化,这几乎已经成了魔术士的癖好,但师父绝不违逆老化。历经长年岁月,师父的肉体虽已老朽,但精神力仍十分旺盛。精神超越肉体,这是师父的哲学,也是信念。而对于天生有数个脏器与筋骨异常的我而言,则是心愿。
若是师父没有捡到我,我大概活不过五年吧,或许在生命结束之前便会被处理掉也说不定。所以,师父不但是师父,同时也是我的恩人。
师父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教导我生存的方法。对我而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师父是比父母更崇高的存在。我敬爱他,为了师父与自己,我把握时间努力学习,什么都做。不能辜负师父对我「百年难得一见」的评价及期望。师父有个凌云壮志——就算有一天肉体消灭,精神仍能继续存在,永续追求魔术的精髓。虽然生来便拥有超乎常人的魔术天分,但身为人类,生存的机能却不完全,这样的我究竟能到达何种境界呢?若是我能与师父共同踏上永恒之道,就能印证师父的信念了。到了那时,我俩就能因为精神真正凌驾于肉体而一同演奏胜利之歌。
直到现在,我仍念念不忘师父委托工匠制作的轮椅坐起来的感觉。舒适却不会过于松软的靠垫、把手与座椅。得知我的左眼染病,无法以医术式治疗时,师父亲手将我长有恶性肿瘤的眼珠摘出,之后还为我做了眼罩。当时年纪尚小的我,率直地对眼罩上可爱的刺绣爱不释手。师父大人,师父大人,那时我是这么称呼师父的。师父用老朽的身体将我抬到床上睡觉。我打从心里希望自己能够实现师父的愿望,但那终究还是无法实现的梦想罢了。、
你会嘲笑我是弱者吗?朋友呀——
你会安慰软弱的我吗?朋友呀——
4
翌日早晨,「我又要出去旅行啰。」黑暗大陆的女孩这么说。不,当她说出口时,早已将行李打包好,随时都能出发了。
他在寝室的床上转过身来回应:「嗯,是吗?」「再见。」她背起背袋走了出去。走出寝室前,只有一次,她停下脚步转身,静静地,异常平静的翡翠绿眼眸中映照出他的身影。
「不用送我了。」
「嗯,是吗?」正要在床上坐起来的他,被对方抢先说出口而无法继续动作。「……嗯,既然是妳,我想没什么好担心的,自己小心点呀。」
「嗯,心情好的话我就会回来。」
「是吗?」
「我走了。」
在他说出「路上小心」前,她已经走出寝室了。动作沉着,但不知为何,脚步看来又像是急着逃跑似的。「萝姆‧法!」他叫了她的名字,可以感觉到她在走廊上停下脚步。他停顿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搜寻着适当的词汇。
「——就算心情没那么好,想回来时就回来吧。」
过了许久才听到答复。
「……嗯。」她小声回答后,便独自一人出发了。对于在黑暗大陆的万多伦山中长大、以森林与动物为友的那女孩而言,人类为了人类建造的街道,仍不过是永远无法适应的人工荒野吗?她有时会疯狂地渴求山林,迫不及待地逃出城市。过了一阵子,又会突然回到这里。这几年来,这样的事已经重复了好几次,这次也是一样吧。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很在意昨晚那件事。总觉得那时萝姆‧法的模样不太对劲,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真糟糕。」
「什么事?」
最近的午餐都在庭院里享用。洋伞下的桌面上,胡乱摆满由各式各样的色彩与烹调方式组成的料理,其中有一半是坐在他对面的黑发男子所做,另一半则是由随侍在男子身边的女子烹调。
男子名叫强‧杰克‧顿‧裘克,女子名叫克罗蒂亚。
与这两人也是在夏末的黑暗大陆相遇的。
「不,没什么。」
「你这个男人,明明用那种态度把全世界的人骗得团团转,但想说些无关紧要的谎言时,却又笨拙得无可救药。」
「的确,我不擅长说谎。」
「哼,是萝姆‧法的事吗?」
裘克伸手拿起酒杯,让酒流入喉咙深处。接着,在他身旁挺直站立、动也不动的克罗蒂亚迅速地从冰桶中取出酒瓶,将深紫红色的液体注入酒杯。拥有似金似银的发色与眼珠的克罗蒂亚,总是目不转睛地注意着裘克的举手投足。她的奉献精神早已不只是令人佩服,而是令人傻眼了。但裘克却连看也没看克罗蒂亚一眼,再次将酒一口饮尽。
「我听说啰,虽然还稍微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这木头人,昨晚跟女人同寝了吧?」
「不是那样,是我在睡觉时被偷袭了。」
「我知道,是那个魔女吧?」
「魔女、吗?」
「听说萝姆‧法问了克罗蒂亚:『男性与女性裸身在寝室里激烈扭打,可以认为他们之间有特殊关系吗?』这样。」
「妳怎么回答?」
他将视线转向她,克罗蒂亚在一瞬间看了他一眼,「是的。」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应:「我回答她,以常理而言,这样判断并无不妥。」
「是吗?」他叹了口气,扭动颈部使骨头喀啦作响。「——也就是说,那家伙误会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是白痴。」
「这是什么意思?」
「愚蠢的家伙。就算她比实际年龄还不谙男女之事,也不会笨到认为你与那魔女两情相悦,这种事那女孩也明白的。但就算她明白,你还是应该亲口否认才对。」
「我不懂。」
「你果然是木头人。」裘克轻抚下颚整齐的山羊胡,微微侧头露出嘲弄的笑容。「你欠缺身为人类不可缺少的事物。依我看来,你若不是不完整就是有缺陷,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有回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前的他总认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光是这样,就能找到自己的定位。若是感到饥渴,只要拚命寻找敌人即可。斩人之剑握在手中的触感、彻底击碎的力量,向他保证了他是自己。他靠这点支撑着,紧咬不放、寻求依赖。但他却连这一点都没察觉。
倘若我光是作为我而独自生存,是无法找到自我定位的。
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那家伙这么唤我时,我寻找着,寻求他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想看到,想见到,我不是一个人。对我而言,那彷佛是唯一的希望。
对了。就连可悲丑陋的怪物,在我看来也可爱非常。偶尔、非常罕见地有怪物经过时,过来,我在心里祈祷着。再过来一点,靠近一些,拜托,让我听听声音,那是近乎哀求的心情。但牠们绝不会接近。我咒骂牠们,胆小鬼!没用的家伙!臭虫!为什么?为什么不靠近?是害怕吗?害怕我吗?妈的别开玩笑了!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大卸八块!把你们磨成粉尘!混账!
当然,这一切都是徒然。
无论我再怎么乱来不象话、难以言喻的意志消沉、再怎么深切后悔、痛改前非,都完完全全没有意义。
我孤单一人。
在长得不象话的时光中,我孤单一人。
即使悲叹、哭泣吶喊、厌烦、放弃,还是孤单一人。
我了解了。
我不过是处于这个世界的一个小点。
因为我是我而不完整。
但是,若是如此,我该怎么做……?
「唔嗯……」
这时,从面对走廊、以木头铺设而成的缘廊,传来奇特的呻吟声。
看过去,一名身穿深蓝灰色与黑色僧服的巨汉正从缘廊翻身走下庭院。原本就已经留了胡子,但他的胡子比平时更加浓密。双眼浮肿、下方还有黑眼圈、双颊微微凹陷,整张脸看来有些肮脏。这么说来,似乎有好几天没看到他了。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正确的说,是跟裘克、克罗蒂亚与萝姆‧法一样,身穿僧服的巨汉也是擅自占领一个房间待了下来的,不过几天没见到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肚、肚子……唔唔……」
大胡子破戒僧摇摇晃晃地走向餐桌,却在即将到达时力气用尽,砰地向前倒下。裘克哼了一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不知何时,桌上的餐点几乎已一扫而空。裘克虽然瘦,却是个大胃王,而坐在他对面的人也不遑多让。裘克轻轻举起手,叫住打算端茶点过来而准备离开的克罗蒂亚。
「顺便拿些什么过来吧。应该还有些白饭,再准备一些腌渍的小菜就行了,还有茶。」
「好的。」
「——那么。」裘克没有目送克罗蒂亚离开的背影,对胡子破戒僧也看都不看一眼。「你睡了几天?」
「……五、五天……左右吧。」
「这段时间几乎都没有进食吧,真亏你没有饿死。」
「……我、我看到……对岸了……」
「什么对岸呀?别开玩笑了,那只是幻觉罢了。」
「……唔、唔唔……他界之渊的……」
「苏生式……吗?」
裘克俯视对方,微微蹙眉。打从胡子破戒僧多瓦宁古从M.T.D搬来称作祭坛的苏生式专用大型机器装在房子的地下室后,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从那之后,多瓦宁古窝在祭坛那儿进行某些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好几次在几天不吃不喝的彻夜工作之后,像今天一样如幽魂般爬出地面。
「再次赋予死者生命这种事,该说是人类愚蠢的极致吗?」
「嗯……嗯嗯……反正,人类是……无法摆脱……自己的愚蠢的……」
「闭嘴,胡子和尚。明知愚蠢却又无法舍弃,不引以为戒却又重复犯错之人,已经超越愚蠢而是无知了,认清自己的无耻吧,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模样。」
「……咕……唔唔……肚子……」
「真是丑陋至极。」
「……有、没有……什么、吃的……」
「你是饿死鬼呀?」
裘克不爽的咂嘴,用又子将吃剩的花椰菜插起丢过去。胡子迅速作出反应,他转身仰头,瞪大双眼冲向掉下来的花椰菜,用嘴接住后,迅速咀嚼「唔」的一声吞下。
「……还、还不够……只有这些的话……」
「所以说叫你等一下,没听懂吗?」
「唔……嗯……」
胡子又倒回地上,翻着白眼,搞不好已经昏过去了。
裘克无奈地耸耸肩,优雅地将叉子放回盘子上。
「话说回来……」
「嗯?」
「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
「喔?」
「表现得更有兴趣一点,我可是特地说给你听的。」
「在还没听到内容之前,就算你要我有兴趣也不太容易。」
「笨蛋,本大爷说有趣的话,一定是有趣得不得了的话题呀。」「是这样吗?」
「跟迟钝的家伙讲话,连肩膀都会僵硬起来。」
「我可没拜托你讲。」
「总之你安静听着。」
「喔喔。」
「——据说出现了魔导兵猎人。」
「嗯哼。」
「你呀……」裘克不可置信地大大挑眉,两手一摊。「这是什么冷淡的反应?没有别的了吗?感觉到什么、思考些什么、想到些什么。什么都好,不可能没有吧?」
「想法……吗?」
他试着模仿裘克挑眉,只有一边。
裘克瞇起双眼。
似乎不太高兴。
虽然他不是故意的。
「——这个嘛,魔导兵猎人……吗?是谁为了什么做出那种事来呀?」
「天底下哪有白痴会一口气直捣核心的?」
「那是核心吗?」
「那当然,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有趣呀。」
「算了,既然不知道,那么问你也没用吧。」
他这么回应,轻抚下颚。
或许这动作也是模仿裘克的。
还是胡子?是谁呢?
不知道。
「你这家伙真是——」裘克嘟起嘴仰天长叹。「就没有半点好奇心吗?不为了任何确切的欲望或目的行动,也不因任何事情动摇。但只要有人希望、请求的话,你就会像被风吹动似的随之起舞,简直像只风筝似的。你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乐趣……?」
「不论大小、各种类型,总之就是快乐,会让你心情愉悦满足的事物。该不会没有吧?」
「不——」
他看向遥远的某处。只能说是某处。
「也不是完全没有。」
「哼,谁知道?」
「魔导兵猎人……吗?」
我看着哪里?希望看见哪里?想看哪里?
简直就像是站在深不见底的洞穴边缘往下俯瞰。
但我的双脚并没有打颤,感觉彷佛随时可以往下跳。
我倏地转头看向缘廊,色泽深沉的云正缓缓从西方蔓延过来。
5
告诉我「你需要朋友」的人也是师父。当时我是如何回答的呢?我记得是「不需要。」只要有师父在就已足够。我早已习惯用这样的语气与师父说话。虽然回想起来感觉非常不敬,但师父允许我那样。
但师父非常顽固。若是决定一件事,就对这件事的正当性有绝对的自信,若说不过他,是无法使他让步的。师父一边轻抚着我的头,一边反复说着:「你需要朋友。」过了一阵子,师父给了我朋友。不,朋友呀,我不应该在你面前那么说。师父将你从某处带来,介绍给我认识。朋友呀,那时我真的很开心。但内心其实一直相当不安,一想到师父收了另一位新弟子,对我说:「来,你们当朋友吧。」我就浑身颤抖。
如果那个人与我不同,能以自己的双脚行走,能够尽情享用自己喜欢的食物怎么办?如果,他是那种看见师父为了我努力绣上花纹的眼罩后,会耻笑我的人,那该怎么办?
事实上,我想象了许多事,为此烦闷不已。
当然,看见你的模样时,我惊愕了。
但是,朋友呀,看着你的双眼,我立刻了解你有多么聪颖、多么慈爱。
我非常开心,认为一定能跟你成为朋友。实际上也是如此。
从那之后,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你敏锐地洞察我的心愿与欲望,就算我不说,你也会为我做任何事。
我利用着你,朋友呀——
因此我不会阻止你,朋友呀——
6
那天正好与今晚相同——也是雨滴从昏暗的天空一滴滴洒落,将地面逐渐打湿,几乎没有半点风的夜晚。
她走在被雨敲打的夜路上。情绪略为起伏,然后慢慢平息。她倏地停下脚步,仰头呼地吐了气。好几滴雨立刻在她脸上凝聚,形成水珠。
举起右手,她将之拂去。
水珠啪地散落。她微微一笑,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
「——找到了!」「那女人……!」「魔女!」
她没有看向声音来源,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也没使她动摇。
她相当镇定,不为所动,亦不会感到烦躁。脚步声凌乱地停下,围住她的男人们激烈的情绪仍没扰乱她的思绪。她一点也不感到恐惧,感到恐惧的是那些男人。
「妳这个魔女……」「杀害大师才德的人就是妳吧?」「除了妳之外没有别人了!」「不可原谅!」「为什么?」「为什么杀了他?」
杰德尼‧才德博士,公会《狂热者协会》(MONOMANIACS)会长。是旁门左道的炼金术士,也是魔术士,他被三十多名会员与数倍准会员尊称为「大师」是个年龄虽已过百,从外表看来却是顶多三十五岁上下的怪人。深奥知识的一隅隐藏在端整秀丽的容貌与优雅的笑容背后,是个不轻易让人看清底细的神秘男人。全身上下充满秘密,用秘密的香味诱惑人心,用秘密的味道使人陶醉,那就是才德掌握人心的娴熟手法。事实上,保养得宜的那双巨大而美丽的手中,掌握了好些秘密,这点是不争的事实。就某方面而言,或许那些秘密才是怪人才德的真实身分。
从前,有一位名叫罗伯特‧甸.查尔斯、在摩德洛里山间村落出生、被流浪炼金术士诱拐而来到沙蓝德的少年。之后,他与第一个老师——那位炼金术士诀别,加入炼金术士联合,在短短的时间内升上第八阶。第十阶以上的炼金术士们称为「高弟」,可参与炼金术士联合的核心。他只差一步便能当上「高弟」,却受到诱惑而接触禁忌。并毫不犹豫地触犯了禁忌。
事情终于暴露,他成了炼金术士联合追捕的对象。为了从追兵手中逃离,他隐姓埋名,改变容貌,换了好几次工作。他讨好愚蠢的魔术师学习魔术,获得身为魔术士的真名与假名;他又舍弃这个名字向剑术家学习,再次变成另一个人,即使如此仍无法逃离炼金术士联合的追捕。他被救了,被某个少说有二百年历史的结社所救。
SS,这是结社的名字。
这是以研究、开发被机术士与炼金术士严厉禁止之物为目的而组成的秘密结社。正式的名称是「赎罪的绯山羊]
他在SS最后的暗号名是「废帝」。名号听来夸张,但他在SS的地位就是如此重要。他在那里过了一段不短的岁月,并掌握了好几个秘密。但是,如同舍弃故乡、舍弃第一个老师、舍弃炼金术士联合、舍弃魔术与剑术老师一般,他也舍弃了SS。舍弃简直可以说是他的习惯。
无论如何,舍弃地位及职务、带着秘密逃跑的他,在潜伏了十年之久后,又以杰德尼.才德的姿态出现。他以秘密做为武器,逐渐打响名声。现在,只要在这艾尔甸里提起杰德尼‧才德,只要稍微机灵一点的人都会晓得。
或许总有一天,他连杰德尼‧才德这个名字也会舍弃,不过这已经无从知晓了。
虽然他舍弃了SS,但SS并没对他置之不理。就是这么回事。
「他……」她并没针对任何人,只是喃喃说道。「知道太多了。」
「知道太多……?」「到底是什么事?」「但是,果然——」「是妳吧!是妳杀了他的吧……!」「竟然敢杀害我们的大师!」「我要报仇!」「当心点!对方可是魔女!」「绕到后面去。」「杀了她!」「杀了魔女……!」
男人们的包围阵式逐渐缩小。十人左右?或者更多,这都无所谓。她并未看向那些男人,即使男人各自拔剑、摆出架式,她还是自顾自地看着垂直落下的雨滴。对她而言,比起浑身充斥杀气、打算朝自己冲来的男人们,雨水重要得多了,她这么想。要让他们一个不留地消失实在是太容易了,但她却无法让这场雨立即停下。雨,雨呀,站在无法随心掌控的雨中,我彷佛失去了某些事物,同时也无法自拔地渴求某些事物。我的身体慢慢冷却,但内部却又逐渐炙热起来。我想要,想要无法取得之物。疯狂渴求,持续追寻,希望成为空壳、渴望在悲伤的尽头见识绝望、想要被绝望刻划。或许,那能带给我的——
「一大群人围住一个女人……」
是不可能出现的事物——原本是这么预测的。
「真是不平静呀。」
那是某个雨天夜里发生的事。
她听见男人的声音,看见从包围阵仗另一端朝自己走来的男人身影。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那身夸张的装扮。
男人以深蓝色、不可思议材质的铠甲包裹全身。铠甲上作为装饰的橘色火焰图形非常诡异,甚至是可笑。他长得很高,黄玉般的眼眸彷佛盯住猎物不放的肉食动物般,没有半点空隙。即使如此,却又似乎充满破绽。男人的嘴角挤出一丝类似笑容的表情,却有些空虚。简直像是打算模仿某个人的笑容,却又有些失败似的。啊啊,她这么想。
你是、谁?
「……你、你是什么人?」「真奇怪的装扮……」「不要阻挠我们!」「这是我们狂热者协会的问题!」「局外人不要插手!」「快滚!」「要不然——」
「嗯。」
男人瞥了狂热者协会的人们一眼后看向她。
她在那之前就一直看着男人。
先移开视线的是男人。
「既然看到了,我也不能装作没有看见。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义务要帮任何一边。」
「——什么……」「什么意思……」
狂热者协会的人面面相觑。因为男人的想法太难猜测了吧。
虽然她也不太清楚,话虽如此,男人的脚却彷佛生了根,没有半点要从那里离开的意思。在男人与女人中间,狂热者协会的人大大动摇了。他们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婴儿般仓皇无措。
「怎么了?」男人微微歪头。「动手呀,我只是在这里看着而已。」
「别……别开玩笑了!我们……」「你这看热闹的家伙!」「没错!我们为大师报仇,不是要让你欣赏的!」
「但是我很在意结果,待会再绕回来太麻烦了。」
「你、你是在消遣我们吗?」「不准戏弄我们!不可原谅!」「——这男的该不会跟魔女是一伙的吧?」「没错,用那种奇怪的理由不是很奇怪吗……」
「很遗憾,我并不认识那个女人。」
男人的视线一度落到地面上。似乎是打算隐瞒些什么却不太成功,然后满溢出来。她将手放到胸口中央。好痛苦,非常痛苦。雨声消失了,彷佛消失一般。狂热者协会的人露出畏惧的表情,唰地后退。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所有人。
男人将手架到右肩后方的突起物上。
那是剑柄。
「——不要对我刀刃相向,我不想杀了你们这些跟我无冤无仇的人。」
「骗人。」
她不禁脱口而出。
虽然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又像是某个人的呓语。
「骗人,我不相信你不想杀人。无论多少人,你都能面不改色、毫不动摇的杀掉。你的脚边总是有大量的死亡。你站在尸体堆上。你是——」
「住口。」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强风。这里是断崖边缘,要掉下去了。掉下去,死亡。她感到浑身发冷。这种恶寒、颤抖、鸡皮疙瘩,这是第一次,恐惧。这是,恐惧。那并不是带有威胁意味的话调,也没有锐利的视线。即便如此,男人的一句话就让她感到恐惧。狂热者协会的人当中,有人发出短促的惨叫、有人抱头蹲下、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的喉咙像被掐住似的。
被死亡。
男人全身充盈着死亡。或者应该说,他就是死亡本身。
但男人却露出可说是困惑的动摇眼神,转身背对她。
他迈开脚步。
打算离去。
等等。
不要走。
她想追上去。狂热者协会的人全都看向她。
「——魔女!」「别想逃!」「杀了她!」「杀了她!」
他们是杰德尼‧才德锻炼出来的战士。聚集起来想要阻止她,为了杀掉大师的仇人而袭击她。从背后、从侧面、从前方。有人挥舞刀剑、有人双手持杖集中精神、也有人为了鼓舞士气而高声疾呼。所有人都打算阻止她。她感到头晕目眩,背后到后颈麻痹、令她感到想吐。她停下脚步,双手在脸部前方交叉,一口气挥下。
「给我让开!」
这是忿怒,我感到忿怒。一边用超越者与生俱来的、肉眼看不见的超越力吹走了三、四个狂热者协会的人,她察觉到内心深处的怒火。她的情绪异常高涨,比不久之前,杀害杰德尼.才德的瞬间还要高昂许多。
但是,当她闭上眼,瞬间便进入高度集中状态。她用手指取出触媒,她的唇舌咏唱刻划在无意识层的咒语,迅速疾驰,数名魔术士藉由无意识层共有领域送出的攻击性意识体,都无法抵达她的无意识层。没有必要采取守势,在那之前,她就先发动了魔术。
「蛮翅狂lgneim虞隶Naydo」
她的头顶上方出现蓝紫色的火焰,却停在原地打转。一切都随她的意,身为超越者的她,能够自由、确实操作自己发动的魔术之力。她替这个招数取了名字,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她这么称呼。
气息。
「垃圾就该有垃圾的样子。」
她挥动右手。蓝紫色的火焰分散开来,分别降到二、三个狂热者协会的人身上。惊愕、痛苦、惨叫、死亡。面对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她面无表情,只是自然不造作地挥动左手,藉由超越力投下更多蓝紫色的火焰。
「乖乖地让我处理掉。」
狂热者协会的人对她而言并非敌人,不过是障碍物罢了。因此,她带着几分焦躁想烧掉他们。燃烧、烧尽。他们只有两个选项,一是乖乖地被蓝紫色火焰烧死,二是逃跑。有一半左右的人无关喜好,被迫选了前者,剩下的一半则选了后者。但她无视于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右手放在肩后突起的大剑剑柄上。在蓝紫色火焰照耀下,黄玉眼瞳闪着险恶的光芒,让她几乎要勒住自己的颈项。啊啊,光是一个眼神就几乎杀掉自己。你是、谁?
「妳……」
我是……
漫不关心之人。被虚无诱惑、却又挣扎之人。等待之人。绝望之人。渴求之人。矛盾之人。我是世界的碎片,同时也是世界的一切。我什么也不知道。正因为如此,更想知道。更想得到。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
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适合他、他被冠上的是另一个名字。她不想用虚伪的名字称呼他,因此,她称呼他为「你」。怀着千头万绪的心情称呼那个她在下雨的夜里遇到的男人「你」。
这是雨天夜里发生的事。
雨。今晚也在下雨,微弱的雨,如银色细线般的雨丝静静落下。
她在雨中游荡,一边淋雨一边低声歌唱,独自一人唱着流浪寂寞的灵魂之歌。被雨滴拍打,她摇摇晃晃地在空中飘荡,终于像漂鸟让双翼歇息一般,也像被诱惑一般,降落在建筑物的屋顶上。第五区。靠近位于铁链休憩区的王国第一银行。她轻轻擦拭饱含水气的头发,俯视地面。她的双眼微微睁大。
「那是……」
7
我逐渐崩坏。
在失去左眼后不久,我的左手肘渐渐地无法弯曲,很快地连左手手指也无法随意活动了。偶尔也会在说话时无法正常咬字。无法吞咽食物而呕吐的情况日渐增加。我总是受到师父与朋友的帮忙,内心痛苦不已。我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摄取让自己活下去所需的养分,甚至连排泄也一样。
师父告诉我,即使如此仍不能放弃希望,努力说服我精神是能够超越肉体的。我也相信师父的信念,话虽如此,仍数度偷偷向朋友吐露丧气话。我有自己将死的预感,死亡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所以我不害怕死亡,只是不想背叛师父。我的死亡会伤害师父的信念,这对我而言是最令我恐惧的可怕之事。
我想活着。
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
师父为了寻找让我活下去的方法到处奔走。我也为了寻求活下去的手段,藉由朋友之力在书中探求着,同时拚命锻炼自己的精神。
但是,我仍一天天衰弱,我的精神随着肉体的衰弱亦日渐衰退。师父告诉我:「要相信,首先得先相信自己。」之后便外出旅行了。他要去见以前的朋友,或许能够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他这么说。
目送师父离开时,「不晓得还能不能再见到师父大人呢?」我心想。
我能够活到师父回来吗?
或许有点勉强。搞不好我明天……不,今天就会死了。
不要,我想活下去,我还想再见到师父大人。我想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才行。
我继续在书籍里寻找。师父大人的藏书量惊人,也有许多应该早已失传的古代书籍。其中包括与机械王国基尔罗古斯的支配者——「机关王」玛哈里可‧弓多拉哥那的魔术工学、以及创造人造生物的专家——「鸦大帝」乔西亚的仿生学相关书籍。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些书的存在了。我瞒着师父读过好几次并偷偷研究。
对于师父发掘的、潜藏在我体内的魔术天分,我相当有自信。
我并不是平庸的魔术士。再来只需下定决心。
为了活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朋友呀——
我那时是这么想的,朋友呀——
8
「——总之,真令人惊讶!」
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34岁)是个一边变换各式各样的表情,一边如机关枪般滔滔不绝地说着的长舌男人。
「毕竟对手可是那个魔导兵耶,是爱哭的小孩听到也会乖乖闭嘴的古德王的魔导兵耶?这是从我朋友的兄弟的朋友的堂兄弟那里听说的,他跟死美憧的小喽啰在铁链休憩区起争执——你知道吧?死美憧是统治黑市的六个公会之一,危险的家伙。不过脑子不够灵光,所以才会是小喽啰吧。当时魔导兵正好从那儿经过,他们当然分不出谁对谁错。魔导兵的威胁大使拥有的破坏力,只要亲眼见到武器一眼就能想象吧。而且他们的装甲是EXCiD金属制的,一般工厂制造的刀枪,怎么刺怎么砍都不会有半点伤痕,就算是手工打造的摩德洛里刀,如果技术不好还是一样。也就是说根本不是对手。死美憧的人跟我朋友的兄弟的朋友的堂兄弟也一样。他们感情很好地一起被砍了。听说是劈成两半哩?像这样,从头顶到屁股,唰的一声。嗯,这件事对艾尔甸市民而言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就不多说,对了——
当时已经一、两点了吧。那个时间点连铁链休憩区的行人也减少了。嗯?我吗?我去朋友家喝完酒,正要回到第四区的旅馆去。
当时正在下雨,雨势并不大。
我撑着伞,虽然有几分醉意,不过还不至于摇摇晃晃。所以那不是作梦也并非幻觉,我用这双眼清楚看见了。话虽如此,我也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我走出公园时,正好与巡逻的魔导兵擦身而过——就算没做什么坏事,跟那些家伙擦身而过的瞬间还是会稍微紧张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缩了起来。平安无事地经过他们身旁后,就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当时也是一样。但就在那之后。喀锵喀锵……!
我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哩!一瞬间,我以为魔导兵是朝我冲过来。我连忙转头。不对,不是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魔导兵跑了起来,打算追上某个家伙。那个家伙是什么?谁知道,不过那家伙毛茸茸的。啊啊,对,那家伙大概全身上下都是毛,而且非常巨大。明明很巨大,动作却很敏捷。我立刻跟在魔导兵后面追上去。危险、算了吧、放弃吧、回到旅馆里钻进棉被睡觉,忘了这件事吧。另一个自己这样劝导着,但很遗憾,我从小就对各种事件十分热衷。如果没看到一定会后悔!我专心跑着,醉意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不过,魔导兵的速度也很快。因为不是人类,体力也永无止尽。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远,有好几次我差点跟丢。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我揣测毛茸茸跟魔导兵的前进方向,先绕到前面。然后终于追上了。不——
当我抵达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是在咖啡‧弁天附近。在小巷子里。魔导兵躺在那里,为什么?与其说是被打倒,不如说是躺在那里。就是那种感觉。他的头部与右手被扭掉,胸口处被打开来。毛茸茸已经不见了。幸好牠不见了,要是牠还在,恐怕连我都小命不保。当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是那个毛茸茸干的,不过依情况看来,那家伙的嫌疑最大。我确认没有看到毛茸茸的身影后,慢慢走近魔导兵身边。能够仔细观看死掉的魔导兵,这种机会可不多见,要是错过这次,搞不好一辈子都没机会了。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魔导兵的内部究竟是什么?有一说是里面空无一物,有一说是里面有以古代高等魔术制造的人造人。虽都说得跟真的一样,但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无从确认。而我,我现在,能够亲眼、亲手确认这一点……!
——不过,这就是我的厉害之处。我的个性的确急躁。魔导兵,魔导兵,我的眼里只有这个。不过我还是注意到了。从后方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我立刻停下脚步靠到墙边,试着让脑子放空。那就是所谓的本能吧。我装成毫无威胁的模样,魔导兵们走过我身旁。三、四……嗯,大概有五个吧。那些家伙把伙伴的尸体——如果算是的话,像搬运巨大废物似的抬起尸体,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我因为不死心,在他们经过身旁那瞬间试着瞪大眼睛仔细偷看,但还是看不出魔导兵的内部构造。终究还是成谜啦,连那个毛茸茸家伙的真面目也是……」
说完后,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深深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酒杯里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皱起眉头。「——呜恶,不冰了……」
位于第九区库拉纳德欢乐街正中央的「奥托马」是与「贝拉多理亚」这间店齐名的高级俱乐部。无论是内外装潢、职员的素质与数量、提供的饮食或是消费,在艾尔甸都是属一属二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其森严的警备。出入口当然不在话下,配置在各楼层重要场所的许多男女,全都是剑术、体术或是魔术专家。这是因为这间俱乐部的经营者——同时也是快乐、明亮库拉纳德欢乐街再造会会长——琳达.H‧爱洛古洛妮亚异常谨慎,不仅要保护客人、也要保护偶而会前来视察情况的自己,才会布下如此严密的警备吧。
托与爱洛古洛妮亚认识之福,在店里被当成贵宾接待的强‧杰克‧顿‧裘克懒洋洋地歪着头,用充满侮蔑之意的冰冷眼神睨着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
「——那么,你说完了吗?」
「啊,是的。」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把玩着空酒杯,眼球骨碌碌地左顾右盼。与先前侃侃而谈时判若两人,显得静不下来。「如、如果有任何问题我能够回答的,请尽管问……」

「没什么问题。」裘克瞄了这边一眼。「你呢?」
「不,我也没有。」
「就是这样。」
裘克将手伸向斜后方。站在沙发后待命的克罗蒂亚立刻将一万达拉GM合金币放到他手中。
「这是酬金。拿了钱就快点消失。」
「——喔。」千钧一发之际接住裘克丢出的合金币,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似乎搞不清楚情况,「咦?」地眨了眨眼。
裘克故意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听仔细了。既然你那没用无趣又冗长的故事已经说完了,像你这种五流的说书人就没有用了。继续看着你那像是没了气的气泡水似的蠢脸,对我而言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因此,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是以自己的意志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呢?还是要藉由你之外的人将你排除呢?哪种选择比较聪明,相信你应该明白。」
「咦……啊?咦?」
「喂,把这个迟钝的呆子撵出去。」
裘克一弹指,从房间外走进三名男女,勾住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的手臂,想必已经很习惯了。用连抵抗的时间都不给他的老练手法,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就像行李般被抬了出去。
「——刚才的是第四个人吗?」裘克轻抚下颚,这次是烦闷地叹了口气。「每个人说的情况都大同小异。其中的共通点是,从铁链休憩区将落单的魔导兵诱出,在其他魔导兵抵达之前将其杀害,或者应该说破坏后扬长而去。没有半个人清楚目击魔导兵猎人的长相,不过有两人表示是比正常人高大、且全身毛茸茸的人。事实上,魔导兵猎人的长相早已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的真面目是长相奇特的怪物,也有人说是数人到数十人的集团,或许他们只是引用其中一种说法罢了。也就是说,有人以魔导兵为目标,重复在深夜将其破坏的行为,称得上是事实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主人。」
克罗蒂亚出声的时间点非常巧妙,她的脑子里恐怕全塞满了裘克的事。虽然这么想,但实际上是如何他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似乎是我不太懂的事而已。
「别室还有三名情报提供者。要如何处理呢?」
「够了,一直听冗长无益的话语会让耳朵腐烂。赶回去。」
「好的。」
克罗蒂亚一鞠躬后前往别室。她奉裘克的命令在艾尔甸募集情报提供者,而现在却又叫她把那些人赶回去。即使如此,克罗蒂亚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反倒是裘克满嘴抱怨。
「真无趣。我还想说哪个家伙竟然做出这么令人愉快的事来,破坏那个古德王的魔导兵呀。不过收集到的都是缺乏具体证据的叙述,或许只是单纯的传闻罢了。毕竟不但查不出魔导兵猎人的真面目,就连魔导兵是不是真的被破坏也无从知晓。我刚才说过接近事实的部分,也只是接近而已,无法认定是确切的事实。」
「魔导兵——吗?」
魔导王「极大原子魔术士」古德王麾下的魔导兵团,在经历与大邪龙兵团、蜥蜴人精锐部队「黑麟」或亚人大同联军的战斗后,大半都毁坏了。现存的魔导兵大多不是主力型。即使如此,他们的联系仍然存在,一个被宰掉,就会有好几个前来支援。若是真的有魔导兵猎人存在,应该相当了解魔导兵这样的特性,也就是说对方有这样的智慧吗?但是,裘克到底想做什么?
「你该不会——」
正当他这么想时,裘克抢先一步证实他的想法。
「你是不是在想,这个英俊潇洒、聪明绝顶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
「只要看看你那窝囊愚蠢的脸,要猜到是很容易的。」
「是这样吗?」
「听好了。」裘克蹙眉,摇摇食指。「我只是想知道魔导兵猎人做出这种胡闹的举动究竟有何意图,这是好奇心。」
「嗯哼。」
「你或许无法理解,反正像你这样大而无用的家伙对于他人的行动法则,能够完全理解的部分大概只有食欲、睡眠欲望、或是如何确保生存这种等级而已。但人类并不仅是为了自己的需要行动,有的甚至愿意为了旁人眼里看来相当无趣、无益的目的而丧命。说到底,无法站在客观的立场,只会往主观道路前进的人类,也只能遵循自己的欲望或需求罢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要遵循你自己的想法吗?」
「没错。身为人类,没有人会做出背叛自我这种愚蠢行为。」
「那你干脆自己去调查吧?」
「你说什么?」
「你想知道魔导兵猎人的真面目与目的吧?那么与其听别人说,不如自己去埋伏,直接掌握证据更快。」
「嗯。」裘克将身子埋入沙发,双手抱胸。「——我知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也正有此打算。但是凡事都有先后顺序。发生某个事件,在自己释怀之前,有些步骤是非做不可的。不过跟不解风情的木偶说这种话也没用。」
「如果你觉得没用就不要讲。」
「住口。我可是特地为了教育你这个不成材的家伙才说的。你连这点都不懂吗?所以才说你是木头人。」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
他挑起单边的眉,歪了歪嘴角。
虽然他并不确定在这种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恰不恰当。
9
想起师父大发雷霆的情景,我感到十分怀念。
即使是发怒的模样,现在的我仍非常珍惜、爱恋不已。
每每想起与师父决裂、诀别的事,总让我觉得身体彷佛要碎成千万片似的。师父就是我的一切,而恐怕——至少有一段时间,我也是师父的一切。但是,正因如此我才会下定决心。即使我逐渐崩毁,我还是个魔术士。发掘我成为魔术士的天分、并将我教育成魔术士的人是师父。身为魔术士,我必须忠于某件事。舍弃魔术士的身分,无疑是否定了被师父拯救、养育成人的我这个存在。而我既然是魔术士,就必须这么做。因为我认为这是可行的,无论有何种理由,只要自己认为是可行之事却踌躇不前,并非魔术士该有的态度。而且我想活下去。追求自己欲获得之物,那就是魔术士。我并不后悔,只是感到悲伤。
为了补强柔弱的心脏,我在短期间完成了非常单纯的魔导机械,并将其埋入自己体内。师父对着这样的我大吼:「这并非我们的魔术之道!」他大吼时不但空气为之震动,还发出小小的闪电,但我并没有退缩。我明明是为了师父而努力让自己活下去的,当时的我小小感到不满。师父与我发生激烈口角,直到我因疲惫困顿而昏倒为止。醒来时,我正躺在床铺上,师父轻抚着我的额头。「精神是可能超越肉体的。伊凡洁琳,妳为什么不懂呢?」虽然他这么说,但年迈的师父似乎深受悔恨与无力感袭击。即使如此,他仍不放弃让我相信他所坚信的事物,这就是师父不屈不挠的精神。
我深受打击,我对无法行走的身体感到愤慨,诅咒无法活动的手腕,为了失去的左眼哭泣,可怜我这濒临死亡的肉体。我对师父说道:「师父大人是不会懂的。」还有「反正师父大人是不会了解我的。」以及「我不像师父大人那样强韧。」
每每想起那时诀别的情况,我就会听见心脏发出轧轧的声音。
我改造自己的身体,有时将相关技术以论文的形式发表,并获得相当的回响,但现在,我全身都在轧轧作响。我察觉到自己犯下的错,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停止,我不想让自己的魔术之道半途而废。只有这一点。那时,在诀别之后我在心中暗暗立誓。只有这才能将我与师父紧紧相系,我有这种感觉。
我活着。我会贯彻自己的魔术之道。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瞬间,我都会是魔术士,以师父教导我的、魔术士应有的姿态活着。
我张开口,朋友静静地将类似细碎红色石头的物体放进我嘴里。那在我的嘴里跳动着。我等待唾液分泌,缓缓地、费时地、小心翼翼地吞下,避免自己将它吐出。我一边感觉从身体内部隐约散发的热度,再次张开口。
这不是很空虚吗?朋友呀——
我还可以撑得下去,朋友呀——
10
——从前的我究竟想追求什么,想以什么为目标呢?我也不知道。并不是想不起来,就只是不知道而已。
我记得当时的我感到强烈的饥渴,为了消除它,我不停挥剑。
但是,我为何饥饿?我为何口渴?
我也不知道,而我确定当时的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有敌人真好。我需要可以打倒的对象。打倒一个人,又面对另一个人。我向前进。我该不会是在害怕吧?我突然这么想。不继续奔跑,就会停滞不前。若是停滞不前,就会无法奔跑。所以我需要敌人。需要与我刀刃相向的人。需要想杀了我的人。需要冲着我袭来的杀意。
即使如此,莉莉,我却对妳这么说:
「——停手吧,我没有与妳战斗的理由。」
我明明应该是那么需要——几十次、几百次朝我砍来的妳,像妳这样无论如何都绝不放弃,逐渐变强、死缠不放、认真的敌人。
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的脚步一度停下,现在或许也仍停滞不前。
敌人,敌人,敌人,每当下一个敌人,新的敌人,强劲的敌人,强悍到令人绝望的敌人站在我的面前,挡住我的去路时,我就变成一面磨砻砥砺、研磨锋利的刀刃,专心挥击、突刺、劈砍、鏖战、斩杀殆尽,将立于大量死亡之人的名号刻在尸体堆栈而成的山上,我持续吶喊的手脚上被打上桩,喉咙干哑,血液稀薄成水,皮肤干燥,骨头疏散。我变得如稻草人一般。在那监狱中,好几次、好几次,一直都在内心某处不停地反复质问。
我是、谁?我是、什么人……?
即使是现在,仰望艾尔甸略微模糊的星空时,我还是会思考。不,并没有思考。我已经知道再怎么思考也不会浮现解答。我只是一味地看着那个疑问。从前,我与他人隔离。而如今,或许还是相同。
握住剑柄。
第一次握剑时,我很想朝着什么挥砍看看,事实上,我似乎真的这么做了。我不经意地想起那件事。
我坐在位于铁链休憩区,设有长椅、花坛与草坪的公园角落,一棵大树底下。与其说是深夜,不如说是清晨。到不久前为止——大概是受到魔导兵猎人传闻的影响,还可以看到不少人在附近晃来晃去,不过看来他们也已经放弃了。路上的行人逐渐减少。那家伙是在等待较能避人耳目的时机吗?
一个魔导兵走过来,他正在巡逻,准备走进公园。在他面前,两个男人肩并着肩,边大喊着些什么经过。大概是喝醉了,两人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魔导兵,慌忙加快脚步。就在此时,魔导兵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哇!」两人跑了起来。他在大树树荫下缓缓移动。还没拔出大剑。这个气味,不仅是单纯的杀气,奇特的气味。他朝那个方向看去,魔导兵也动了。要出现了。来了。那家伙沙沙地撕裂黑暗走了出来。什么?好大。不是人类,是野兽。牠驱使着四肢,以惊人的速度靠近。简直像闪电一般。事实上,那家伙的确微微发着光。全身覆满金色毛皮的巨大野兽。魔导兵转向急速接近的那家伙,打算挥下威胁大使。但被牠躲过。那家伙朝右方跳了一大步,仅用后脚着地,站直身体。
站起来了。
像是要威吓似的站直身来咆哮。
GHO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HHHH……!
「唔……!」
如果那些情报提供者的证言可信,那个魔导兵猎人到目前为止,都是将魔导兵诱离铁链休憩区后,在偏僻之处下手。但是,不对,他突然这么觉得。那家伙打算在这里下手。牠打算在这里解决对手。
不出所料。
那家伙张开前脚——不对,应该说是手臂——冲向魔导兵。魔导兵当然也准备迎击。他举起巨大的威胁大使,用斧头一般的前端往那家伙挥下。令人惊讶的是,牠竟然光用左臂就轻松挡下,冲进魔导兵怀里。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那家伙用拥有四根手指的右手,喀沙一声便折断魔导兵的头部,唰喀地将胸甲表面撬开。看样子那家伙的目标是里面的东西。
魔导核,又称第五元素石。这是魔导兵的动力来源,在听取目击证言时就隐约觉得可能是这样,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真是漂亮的手法。那家伙将魔导兵打倒,敲开装甲取出位于胸部的魔导核后,便马上准备逃跑。他立刻就知道了那家伙选择了与以往不同作法的原因。
魔导兵的增援抵达了。现在负责艾尔甸警备工作的魔导兵,大多换成工兵型武装、没有自我意识的半步兵型,但负责统率的骑士型则有一定程度的判断力。受到魔导兵猎人连续好几晚的攻击,他们或多或少会加强警戒吧。那家伙就是看穿这一点,才会迅速袭击魔导兵,并立刻逃跑。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
那家伙脚程异常迅速,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小点,穷追也是徒然。魔导兵们并没有追上去。
「算了,这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呀!」
远方传来怒吼,是裘克。他原本在其他地方埋伏,是听到骚动才赶过来吧。克罗蒂亚跟在后面,漆黑的斗篷随风飞舞。
顺带一提,今天的裘克不仅帽子是黑的,斗篷下的服装也是,就连克罗蒂亚也一袭黑衣。既然是在晚上埋伏,不穿成这样怎么行?这是裘克的主张。
准备的如此周全却没中奖,一定很遗憾吧。
裘克在他身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后,忿恨地啧了一声。
「出现了吧,魔导兵猎人。」
被那家伙打倒的魔导兵残骸早已被其他魔导兵搬走。追击那家伙的另一只队伍也已经不见踪影了。
「是呀。」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既然看到,为什么不追?」
「以我的脚程大概很难追上,那家伙的速度快得不象话。」
「你太容易放弃了。」
「抱歉。」
「你一点都不觉得抱歉吧?」
「算是吧。」
「你呀——」
「但是……」
他原本打算说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我到底想说什么?我感觉到什么?对了——在那时候。那家伙正准备逃走时,有一瞬间,我们叫目相对。那双、眼——漆黑的、眼,没有敌意,那家伙不把我当成敌人。不,应该说,简直是在央求着,「请不要成为我的敌人」,转瞬间就打倒魔导兵的生物眼里没有疯狂或杀气,甚至连战意也没有。彷佛是在说着,其实我不想战斗。但是,没有办法,非这么做不可。
「那家伙似乎没有那么坏。」
「啊?」
裘克皱眉,歪着头。就连克罗蒂亚也露出些许讶异的表情看着他。这还真是少见,一边这么想,他搔搔后脑勺。
「我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
「哼。谁管你怎么想。总之,那是我盯上的猎物。只要一度盯上,就绝不会让牠逃跑,下次一定会抓到牠。」
「你还要继续吗?」
「那当然。」
「是吗?」
他稍微歪了歪嘴角。
他并不打算抓到那家伙,但想要再见到牠一次,是为什么呢?因为那双眼吗?我很在意那家伙为何会有那种眼神吗?
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应该再见见牠。
即使这是个暧昧的理由,但只要是我想这么做,或许就应该去做才对。
「——算了,既然你说要做,我也会陪你的。」
11
为何吾等魔术士想追求永生不死呢?那应该只是单纯想活久一点的欲望罢了。拥有的时间越多,便有越多时间可奉献在追求魔术之道上。魔术是无限的,为了使魔导工时代的古老伟大魔术复活、或使其更进一步发展,无论有多少时间都是不够的。因此,有名的天才魔术士们强烈渴望永生不死,为此全心投入长生不老之法。吾师则不是以不老,而是打算以别的形式接近永生。
但不仅如此。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想看见生命的尽头,持续挑战超越生命这项至今无人能解的难题。吾等魔术士是手下败将,屡战屡败。但仍梦想着横尸遍野之处,总有一天会插上胜利的旗帜。师父这么说过:「魔术士必须要有热情,某方面而言也要是个浪漫主义者。」吾等魔术士怀着异常的热情,持续朝着永生不死的目标前进。「绝不能让热情之火熄灭。」师父这么说。从前的魔术士身虽死,心仍不死;如今的魔术士也让心不死而永生。
我想活下去,想活得更久,想活着。我的身体产生的问题,魔导机械的消耗、性能下降、故障、原本的器官机能不完全,我逐渐被逼上绝路。喀——咳——呼——呼吸有时会停止,头晕目眩,世界逐渐被黑暗吞噬。我已经做好了身虽死,心仍不死的觉悟。师父大人,啊啊,至少、至少一眼也好,我好想见您,好想见您。师父大人,师父大人。我已经被逼到死亡跟前,已经不行了,不行了,结束了。倏地,从远方有光芒射入。我听见朋友的声音,唤着我的声音。我拚命地想要回去,死命挣扎。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更久,我想见师父大人。朋友打开我的嘴。我拚命吞下被塞入口中的第五元素石。虽然还无法顺畅地呼吸,我仍努力吞咽。那是贤者之石的一种,石头本身含有魔力。我的魔力早已干涸,只能仰赖从外部补充。魔导机械是藉由魔力运作,所以为了维持生命,我只能这么做。
不,我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只能仰赖朋友了。朋友帮助我活了下来。朋友支撑着越发频繁地需要更多第五元素石的我。他恐怕早已知道那个时刻逐渐接近,已经没有机会犹豫了,即使如此——
对不起,我心想。
不用道歉,朋友说道。
12
「这次保证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裘克充满自信的挺胸。
怎么说呢?他再次帕克罗蒂亚收集目击者的证言,把看见魔导兵猎人的时间、地点等标记在地图上,将所有情报统合分析的结果,察觉那家伙似乎有一个固定的行动模式,真亏他愿意做这种麻烦事。总之,照裘克的说法,魔导兵猎人将铁链休憩区作为「狩猎场」这一点不会有错。话说回来,铁链休憩区的范围并不小,事实上,截至目前为止魔导兵遭袭的地点有公园、市场等,地点相当零散。昨晚碰巧是在公园,但也不能确定今晚是否还会在公园。此外,目前为止那家伙的手法是将魔导兵诱离到偏僻之处才下手,但昨晚却不同。
也就是说,那家伙能确实观察魔导兵的作法并临机应变。就算狩猎场是固定的,狩猎方式却不尽相同。不过,裘克发现了一件事。
就是退路。
魔导兵猎人总是往西逃跑——
「在咖啡‧弁天附近及其以西之处,好几次有人目击到牠的身影。而铁链休憩区以东的目击情报只有两件,不过这两件是经过好几手的情报,所以是假情报的可能性非常高。而最西边的目击情报是位于第六区旁,听说是有人在深夜看见穿越环状道的大型光兽。此外,那家伙的出现时间一定是半夜到黎明前,也就是说其他时间牠都潜藏在某处。因此,我得出的结论是——」
那家伙藏身在第六区。在藏身处与狩猎场铁链休憩区之间往返,就是那家伙的行动模式。
此外,裘克更预测了好几条路线,并从中锁定四条。每条路线都要穿越环状道,所以裘克、克罗蒂亚、被从祭坛里硬拉出来的胡子,加上他自己分别守在四处,若是发现那家伙的踪迹就立即跟踪,并发出声音通知其他人,这就是裘克的计划,但……
「——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那就是可以吧?你不用在意我没关系。我并没打算阻挠你。」
「希望如此。」
他靠在第六区旁、面对环状道的建筑物外墙叹了口气。我不擅长应付这个女的。至少,觉得很麻烦。虽然她说不想阻挠,但现在也刻意靠近,麝香之类的香味从她身上飘了过来。托身上铠甲的福,不会感受到皮肤的触感或温度,但每次受不了那个味道而稍微移开,她就会若无其事地再次缩短距离。不想跟她瞎耗而放任不管,结果竟然连体重也慢慢地压上来。
「你是不是在想,『妳到底想做什么』呢?」
「算是吧。」
「嘻嘻,因为我很冷。」
「谁叫妳穿成这样。」
女人的裙子不仅开胸非常低,还大胆露出肩膀及背部。都已经到了早晚吐气会凝成白露的季节了,还刻意穿这种服装,其实一点也不冷吧?
「不是。」
但女人立刻否定,瞇起眼睛。
为何这个女人有时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彷佛憎恨着我、挑衅着我、却又似乎看透了我的眼神。
「寒冷的不是身体,而是心。我的心很冷,相当寒冷,逐渐冻结,非常非常冷。」「我不懂妳的意思。」
「不懂也没关系。只要我懂就好。」
「算了,那是妳自己的事。」
「你真的很了解自己吗?」
「……谁知道。」
「我也不懂你的事。所以彼此彼此。」
「嗯。」
「不对,不是这样。虽然我很想了解你,但你并不想了解我。所以并不相同。」「是吗?」
「是呀。」
「那么,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我也亲眼看见了,那个魔导兵猎人。」
「喔。」
「我个人对牠很有兴趣。」
「那是所谓的好奇心吗?」
「没错。那不是普通的野兽。」
「妳想把牠抓来解剖吗?」
「你想怎么做?」
「谁知道。」
「看来你并不想杀牠。」
「我不知道。」
「第五元素石。魔导兵的动力来源,真的就是那个贤者之石吗?」
「没错。」
「你为什么知道那种事?明明就不是魔术士。」
「我还是有朋友的。」
「例如古德王吗?」
「古德是——」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后看向女人。
「妳知道些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你不久前曾去过王宫。」
「妳跟踪我?」
「谁知道呢?」
「真是差劲的兴趣。」
「经常有人这么说。」
「我想也是。」
「不过我不在意,我没有兴趣遵循自己以外的人的想法,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要看时间场合。」
「真的?」
「妳的话真多。」
「因为我很开心呀,这里只有你我两人。」
「我并不开心。」
「真可惜。」
「妳该闭嘴了,莉璐可。」
那个气味传来。像杀气却又不是杀气,非人亦非野兽。虽然他称之为气味,却不是嗅觉上的味道。反而是像触感、像是刺激着头部一隅似的,连他自己也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气味划破夜色逼近,是那家伙。牠来了,已经不远了,很近,就在附近。也就是说裘克猜中了吗?但是中奖的人不是裘克,也不是克罗蒂亚或胡子,又是他。等会一定又得听他抱怨个没完了,这件事暂且不提——我要怎么做?我打算怎么做?
在他白问时,来了。那家伙从他与莉璐可靠着的建筑物旁,如子弹般跳了出来,全身的金色毛皮闪闪发亮。虽然是四肢着地,但比起狗或猫,反而比较接近猿猴使用手脚全力奔跑的感觉。就像昨晚看见的,牠应该是能用双脚站立、步行的生物吧?但是,牠的速度虽快、身型虽大,却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那家伙直直穿越环状道,正打算进入第五区。
现在开始跑的话追得上牠吗?应该很难。或许这样也好,脑子某处这么想着。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越是绞尽脑汁,越是迷失在一无所有,如同虚无一般的大地上。
很久以前的我认为那是虚无,因空虚感到焦躁、忿怒、寻求敌人、破坏敌人、残杀,为了填补那巨大的洞穴,我持续重复着将土倒入洞穴的作业,但一点用也没有。虚无永远都在那里。被抓住、关入牢里的我花了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能够为那份虚无命名。
就是、我。虚无就是我本身。身为虚无的自己,将自己与他人隔离。我连这一点也没察觉,只是为此感到焦躁。现在似乎有些不同。我了解了,那片我偶而会迷失其中的,如同虚无一般的大地就是我自己。所以我压抑忿怒或焦躁看着它。仔细眺望着那如同虚无一般的大地。或许只要仔细地看,就能看见什么。虽然认为什么也没有,但搞不好还是有些什么。我现在仍在寻找。就在此时——
「呼……!」莉璐可伸出右手在空中横劈,同时吐气。他有一瞬间想要阻止莉璐可,但当然不可能赶上。不过,幸好那家伙的移动速度比莉璐可预测得来得快一些。那家伙前一秒刚踩过的地面碰地隆起,碎片与粉尘飞舞。那家伙进入第五区。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话虽如此,但莉璐可并没有露出遗憾的表情。相反的,她竟然浮现笑容。真是难懂的女人。他丢下莉璐可跑了起来。
「裘克!克罗蒂亚、胡子……!出现了!是那家伙……!」
三人都在环状道旁,或许已经察觉了异状。就算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也会行动吧。他朝那家伙追去,就算追不上,也知道牠的目的地。铁链休憩区,牠会在那里袭击魔导兵,夺取第五元素石,然后带回去做某件他无从知晓的事。但那家伙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第五元素石,与其说是想要,不如说是需要。他有这种感觉。
穿过环状道进入第五区,莉璐可似乎跟了过来。并非用跑的,而是让身体浮起来用飞的。是超越者吗?在他知道的范围内,能将超越力与魔术融合得如此完美,就算是那个时代也从未见过这种人。古德曾说过:时机逐渐到来、花朵陆续开放。对我而言无关紧要,我没兴趣。不过,就算这样,我能够置身事外吗?把我找去的古德笑了。
没用的,汝逃不掉的。别想逃,汝是不可欠缺的。而且,汝也不会逃。因此,汝才会直到现在仍像那样做着无谓的挣扎。毕竟,吾等七人乃是一丘之貉。
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否定古德。或许他是正确的,也或许是错误的。为了做出判断,我想了解。失去一切、如此渺小、跟赤身裸体没两样的我,到底是什么人。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挥剑?我的眼睛看着什么?我的耳朵听着什么?我想着什么?听着什么?重视什么?为何愤慨?为何悲伤?在那一无所有的大地、在我本身的尽头,究竟有着什么?应该有些什么才对。
我想要了解,所以跑着,追着那家伙。
很快地便跟裘克会合了。
「真是的,你这男人厄运还真好……!」
「只是你没有而已吧!」
胡子也在裘克身后,没有看到克罗蒂亚,是分头行动吗?
「——闭上你长满胡子的臭嘴,胡子!我的好运可是很有名的!像我一样天生拥有如此好运,并拥有受到祝福命运的人,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了!」
「过度自信也要有个程度!你昨晚不也让魔导兵猎人给逃了?那样也敢强调自己的好运?别笑死人了!」
「明明只是个长满胡子的家伙竟然这么吵!话说回来,为什么这里有女人?魔女!既然妳会飞,就立刻飞过去把魔导兵猎人抓来!」
「要是飞行速度再加快就会累的。」
「累一点算什么?要是办得到,就不要装模作样,快点去做!」
「开玩笑!为什么我非得听你的话不可?」
「那还用说!因为那不是别人,是本大爷的命令!」
「真是难懂的歪理。」
「听不懂也无所谓,总之快去!」
「强‧杰克‧顿‧裘克,我讨厌你。」
「妳这种女人我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嗯哈哈!依拙僧看来,你们其实还挺合得来的嘛!」
「——闭嘴你这个腐烂胡子!」「你想被胡子淹没,腐烂而死吗?」
正如胡子所言,至少两人感觉相当有默契。他停下脚步,裘克也停了下来,莉璐可降落地面拨了拨头发。胡子在超过他后试图紧急煞车,总算是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这里距离铁链休憩区还有一段距离。
但这里却有魔导兵。而且不只一个,是好几个,多到无法一下子数完。放眼望去,不只是半步兵型,也有骑士型。虽然没有到一支小队的数量,但也有分队的规模。大约有二千个左右。
这么多魔导兵围绕的另一头,那家伙在战斗。独自一人,一下往右、一下往左的来回奔驰,只要有意应该逃得掉,但牠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仅如此,那家伙有时还企图攻击过于靠近的魔导兵。但那很明显地是在诱敌,刻意制造空隙,趁牠冲上前时,数个魔导兵手上的威胁大使一同突刺,如此一来那家伙也只能选择后退。这时其他魔导兵也连手攻击,便束手无策了。那家伙艰难地躲开这样的攻击,以强劲的脚力拚命拉开距离——即使如此,牠还是没逃仍在等待机会。
打倒魔导兵,一定要取得第五元素石。那家伙似乎已经做好觉悟,就算在这种情势下也绝不撤退。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从状况来看,魔导兵的警备比昨晚更森严,并开始以分队规模的数量巡逻。接着,那家伙在这里与魔导兵们相遇。或者是魔导兵也预测到,事先在此埋伏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这次先暂时撤退,等风头过去后再行动也不迟呀。
有什么原因让牠无法这么做吗?
有什么原因让牠如此急躁吗?
他下意识跨步向前,将手架在大剑剑柄上。是吗?要拔剑吗?他彷佛看着陌生人一般。裘克瞪大了眼。「喂,你——」「等等,多玛德!你要做什么……!」胡子也大叫,莉璐可则愣在原地。要是我说我有一半的想法跟你们的疑问相同,你们会怎么想?嘴角自然上扬。不过,看样子我是准备这么做,既然决定了,无论谁说什么,我大概还是会坚持到底。
「你们用不着奉陪。」
说完这句话后,我拔出大剑,但裘克等人似乎没有一丁点儿夹着尾巴逃跑的想法。我很中意他们吗?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不怎么讨厌。莉璐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魔导兵针对他做出反应,队形有些混乱。来吧,你们要怎么做?要跟我打一场吗?还是要无视于我,继续跟牠周旋呢?或者二者皆是呢?骑士型似乎做出了决定,魔导兵分成两批。但是这时他已经冲了出去。一瞬间。他缩短与最前排的魔导兵之间的距离,大剑从右下往左上一挥。他不知道EXCiD金属怎么样,但看来无法抵挡他的大剑,魔导兵的左臂与头部应声而落。下一秒,大剑敲击左侧魔导兵的肩头,斜斜斩下。一眨眼,这次是刺进胸口后拔了出来。「哒!」大剑插进右侧魔导兵的下腹。他维持这样的状态顺势挥剑,将魔导兵打飞、撞倒。「——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你这家伙……!」
「没有办法!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一战!靠拙僧的肌肉……!」
裘克拔出腰间的剑,胡子脱下僧服裸露上半身。他将用大剑刺成一串的魔导兵甩开,微微一笑。原本就预测会变成这样,果然不出所料。真是痛快。痛快,吗?他内心一阵愉悦。无论打倒怎样的强敌,大概都不会有这种感觉。心情好得不得了,就算看见魔导兵的援军出现在道路另一端,也完全不以为意。来吧,敢靠近就试试看,放马过来。他将大剑刺入倒在脚边的魔导兵残骸,橇开胸甲露出内部。这就是那个叫什么夫列德‧什么夫列得逊的家伙想看的魔导兵内部。话虽如此,EXCiD金属制外装铠甲当中,只埋满黑色纤维状物体,要是想象内部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大概会很失望吧。不过,在胸部正中央,用剑尖切开后,可以看到被拳头大小的透明果冻状物体包裹着,一明一灭的红色物体。他弯下腰用左手抓住后拔出。脉动之石,贤者之石之一,第五元素石。他看着那家伙。即使被许多魔导兵给包围,那家伙目前仍平安无事。
「喂。」他将第五元素石丢向那家伙。「——接住!」同时突击那些包围住牠的魔导兵。无视于朝他节节逼近的魔导兵。算了,那边裘克或胡子应该会想想办法吧。
「唔,你又擅自……!」
「咕哈哈哈!鹅流古式战斗术奥义『尖腾气』……!」
那些家伙会有办法的,应该。
在他大剑横扫的同时,看见那家伙张嘴接住第五元素石的身影。他朝着对自己完全没有防备的魔导兵挥斩、锤下、削砍。那家伙也扫倒一、两个魔导兵,从他们身上迅速回收第五元素石。
「破!怒罗!哒哇哈哈哈!知道肌肉的厉害了吧!」
「——多玛德!你这个做事不经大脑的白痴!敌人的增援来了!」
裘克催促着,瞄了道路彼端一眼。魔导兵的援军很快就会抵达。大概有多少呢?加上残存的魔导兵,会有一个小队吗?虽然不认为无法应付,但说的确是挺麻烦的。更何况,魔导兵不只有这些,还有更多更多。随着时间拉长,数量也会逐渐增加吧。
那么,该怎么做呢?
随便啦。当他这么想时。
「Sea橹Gea虞Rea出Nea芯Lea怒Cea宴Kea辩Mea尽SeaYdeoL观星冥凌GundaeL阴性MaxiGZG验庙乘乃禀坤静匪QyQyBeL铣翫HideL拇Ru狗YLYLVousRayes蹈晖喘快乐GyGyDyL怨灵VA」
咒语。是莉璐可吗?
转过身去,只见莉璐可飘在空中,双手缓缓挥舞。
她的右手指向右侧的建筑物,左手指向挟着道路另一侧的建筑物,嘴唇念出最后一句。
「——GeBaLT」
魔术只能单纯破坏形体。感觉像是啪的一声,轻微地却又发出大得不象话的声音,道路两侧的建筑物从内侧碎裂般应声崩散,倒塌方式就像是玩笑一般简单。他下意识用大剑护住脸部。碎片袭来,大大小小的瓦砾,粉尘也多得吓人。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能见度是零。
「——笨蛋!妳这魔女,做得太过火了!」
「咕喔!咳咳咳咳!」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魔导兵仍行动着。他们没有像人类那样的视觉或听觉,所以只要运动机能没有损坏便能行动。话虽如此,也有些魔导兵被埋在瓦砾当中,增援也因为去路被阻挡而停下脚步。他胡乱挥舞大剑,幸运地击中几个魔导兵后大喊。
「——撤退……!」
一边转身,他推测那家伙应该也已经逃跑了。突破浓烟后,果然,他看见那家伙的背影。裘克呢?胡子呢?有跟过来吗?他无须确认。
「呿!逃得真快!竟然说逃就逃!追根究柢,多玛德,都是你的错!你这蠢蛋……!」
「唔唔唔!还没打够哩!」
「那你就一个人一辈子跟魔导兵玩下去吧!肌肉脑袋!」
「嗯,这也是值得考虑的选项哩!」
看来两人都很有精神。不知何时,莉璐可也已经在他身边低空飞行着。但那家伙真的很快,已经远得几乎看不见了,这样下去马上就要跟丢了吧。这样也好,我并不想抓牠,只觉得很在意。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才会出手帮忙。你不需要觉得欠我一笔,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你也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并不打算追你,只想从魔导兵手中逃跑。所以,就算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也无所谓。不过,对边跑边对他大骂的裘克而言,那或许是非常不愉快的发展吧——他可是强‧杰克‧顿‧裘克。用普通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离开环状道,进入第六区,在又称废物区、充满贫民窟的道路间不断左拐右拐地跑着,渐渐地追兵的气息也消失了。总算甩掉了吗?这么想着,脚步放慢下来,不,是停下来。
那个东西在夜空中炸裂,发出强烈光芒,一边缓缓落下。
「好漂亮。」光芒也照亮莉璐可微笑的脸庞。
「那是……」
他观察裘克的表情。裘克神情专注,彷佛要看穿光芒落下的地点似的。为什么?
对了,所以克罗蒂亚不在是因为这样吗?
「照明弹吗?」
「嗯,说实话,那家伙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大约是五成左右吧,所以我事先采取了对策。总而言之,地点大概知道了。走吧。」
「去了又能怎么样?」
「你想怎么做?」
「我……」
「我并不打算照单全收,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不会说那是真实,只是对我而言,我所能够接受的事实。」
裘克说完后,没有说「走吧」或是「跟我来」之类的话,直接冲了出去。
胡子静静地看着这里。不打算质问,也不是在等待指示,只是观察着。那与他伫立在如同虚无一般的大地上、看着自己时的眼神或许有些神似。
「算了,先过去再想吧。」
「只要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拙僧也是依照白己的愿望行事。」
「我会跟随你。因为我非常想这么做,至少现在是如此。」
他皱起眉头,试着牵起一边嘴角。裘克还没跑得太远,虽然很困难,但仍有办法追上。
照明弹落下之处并不远。朝着西北方前进一段路,跟着裘克左转,克罗蒂亚就站在那里。小径的入口。裘克让克罗蒂亚跟在后面,正要走进小径时。唰地,汗毛竖立。
莉璐可开口,好像打算说些什么。
「——主人!」
克罗蒂亚难得地喊出声,冲向裘克。那是风。强劲的,强得不象话的,风。咻咻咻咻轰轰轰地旋转着,是龙卷风。原本,龙卷风是彷佛从地面向上冲破云层一般的存在,但那不同。是从小径另一端朝入口处扑来的。裘克被克罗蒂亚所救。千钧一发,若是克罗蒂亚没有察觉到危险,两人就会一起被那横向的龙卷风完全吞没吧。若是那样,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小径一眨眼便不再是小径。
由于龙卷风狂暴地将两侧的建筑物破坏掉,道路一下子宽广许多。
「是魔术吗?」他瞪大眼,手握住大剑剑柄。「裘克、克罗蒂亚!没事吧……?」
「是的。」「那还用说,白痴!」总算平安躲过龙卷风的两人立刻重整态势,与被拓宽的小径入口拉开一段距离。
「看来并非普通的魔术士。」莉璐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悦。
「至少这不是魔导兵猎人干的好事。」胡子蹙眉,摆好架式。
「我并没打算二话不说就开打呀。」
他叹了一口气,朝小径缓缓前进。莉璐可、胡子跟在距离他身后两、三步之处,裘克与克罗蒂亚也配合他开始行动。他将手离开大剑剑柄,并不是认为已经安全了,而是相反。毫无疑问地感受到明确的敌意。但是,是那家伙。他很清楚。这是那家伙的气味。要打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散发这样的杀气?他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冲向小路。GHOOOOOOOOOOOOOOAAAAAAAAHHH……!那家伙突然咆哮着冲了过来,但他并没有吓到。那家伙金色的闪亮毛皮飘扬,有着四根指头的右手捶了过来。他将双手在面前交叉接下这一击,但好重,重重地一击。沉得连身体都要陷入地面般。几乎在同时,牠的左手更从侧面挥了过来。他下意识将右手打横企图防御,却没有用。这是什么力量?防御被打消了。「——咕……!」
「拙僧来当你的对手……!」胡子立刻冲上前来,钢铁之拳陆续打在牠身上。但那家伙极为巧妙地防守,并闪躲开来。在格斗上能与胡子平分秋色,可不是简单的角色,胡子反而相当开心。「——嗯哈哈!真有你的,那么,这招如何!」胡子的上半身突然壮了一圈,他用双手当成手刀,摆出像螳螂一样的姿势。「鹌流古式战斗术秘斗法『荒波刃气』!」接着,手刀飞快地从四面八方攻击,发出咻咻地、撕裂空气的声音。不仅如此,被胡子手刀砍到,那家伙的右臂毛皮被切断,底下的皮肤唰地裂开,红色液体四溅。「遮!遮!遮遮遮遮遮啊啊啊……!」如此一来,那家伙也只能四处逃窜。不过光是闪过胡子毫无空隙的连续攻击就已经是极限了——有点不对劲。太奇怪了。鼻子深处有些刺痛。他环顾四周,裘克与克罗蒂亚看着小径深处,莉璐可不见了,不对,在上方吗?莉璐可缓缓地降落在胡子与那家伙的另一边。登时,牠朝毁坏的建筑物冲去,将胡子留在原地。他转向小径,定睛细看。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有什么。那是?人……?从形体看来确实是人类。有脚、虽然只剩一只,但确实有手、有躯体、有头。但是,不太自然,并不是人类的轮廓。他从前曾经靠近看过那个,机械兵。没错,那是机械,是魔导机械吗?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那东西竟然能僵硬的移动左臂,甚至还发动了魔术。
那与轰鸣沿着地面传来。
是冲击波。
话虽如此,在心想「来了」的瞬间,冲击波便已抵达眼前,但并没有传到他脚边。是莉璐可。「喝啊啊……!」莉璐可一边大大吐气,用力挥动手臂,便以超越者那肉眼无法看见的超越力挡下了冲击波。
但莉璐可也不可能完全没事。莉璐可的头发如倒立般翻飞、裙子碎裂。莉璐可本人被弹开似的飞向半空中。他立刻看准莉璐可掉落的地点接住了她,迅速朝小径深处前进。
「……嘻嘻,能被你这样抱着,我真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
「克罗蒂亚!」「是,主人!」接到裘克的命令,克罗蒂亚从体内放出黑色物质,造出巨大镰刀。胡子的视线追寻着魔导兵猎人,魔导兵猎人似乎打算前往机械兵魔术士身边,是打算保护它吗?想要保护它吗?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它吗?莉璐可在他臂弯中开始咏唱咒语,那名魔术士也是。听得见声音,细微到彷佛快要消失的声音。裘克、克罗蒂亚、胡子都跑了起来。他一动也不动。魔导兵猎人,那家伙以自身为盾,站在魔术士面前凄厉咆哮着。GU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
是裘克等人先排除那家伙,给像是机械兵的魔术士致命一击呢?还是魔术士的魔术会先完成呢?亦或是莉璐可的魔术抢先一步呢?
以上皆非。
魔术士的左臂无声地从肩头脱落。
紧接着,右脚从膝盖处弯曲,魔术士的身体形成前倾的姿势。
他微微咬紧臼齿。就在此时。
(——停手吧……!)
是声音。声音……?不,但那不是声音。像是某个人的意念直接在脑中回响。就像那种感觉。不只是他,每个人都一样,就连魔导兵猎人、几乎要倒下的魔术士、莉璐可全都抬头仰望。
空中。
浮在空中。
微微发光的蓝白色光粒子组成图画一般——手持木杖、身着长袍、满脸皱纹的老人。
(停手吧……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伊凡洁琳,还有裘贝尔阿德拉斯。别再继续施加悲惨的苦痛在重要的身体上了。)
「……师、父……大人……」
宛如呻吟一般的声音,是那魔术士发出的吗?
老人缓缓朝魔术士降低高度。
(伊凡洁琳。我的弟子呀,不,我的女儿呀……)
「……您、说、我……是……您、的……女、儿……」
(即使我的精神超越肉体,但还是没有一天不想起妳。)
「……啊……啊啊……」
接着,老人降落在魔术士身旁,挥舞手中的木杖。仅仅这样,包裹在魔术士全身上下的魔导机械便解体、四散。
(伊凡洁琳。)
魔术士的真面目理所当然地是个人类。相当矮小、宛如枯木般瘦小的女性。单从体格判断,甚至会觉得是一名少女。因为全白的发丝与左眼的眼罩,让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老人朝眼罩伸出手。
(喔喔……这是……)
「……我、把这、当成是、师父、大人……」
眼罩上有刺绣。但那是动物、花朵、或是之外的事物,说实话,难以判别。而说得白一点,手工相当粗糙。
老人将碰触眼罩的手摀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仰天,深深叹了一口气。
就连那气息也化成极细微的光粒子。
(我要带妳一起走。至少要让妳看看为师所到达的境界,伊凡洁琳。)
「……好的……」
(来吧。)
被老人用一只左手便抱起来的魔术士,右眼流下眼泪。
(裘贝尔阿德拉斯呀,抱歉,就算再怎么向你赔罪、向你致谢都不够。但我不能带你起走。因为我们得前往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啾……」
名叫裘贝尔阿德拉斯的魔导兵猎人,在老人面前缩起身子,看起来非常失望。声音没什么精神,原本散发金色光芒的毛皮也不再发光。老人像是要安慰裘贝尔阿德拉斯似的,用拿着木杖的右手抱住牠。
(裘贝尔阿德拉斯,你是我与我的女儿独一无二的朋友。今后也仍是如此。)
「啾……」
(再会了。)
光粒子形成的老人身体开始缓缓上升。被老人抱着的伊凡洁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断气了,一动也不动。裘贝尔阿德拉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像是要静静目送他们离开似的。他突然想起什么,打算将莉璐可放下,但她却紧抓着不肯离开。
「不、要。再让我维持这样一会儿。」
正打算回话,那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裘克朝着那老人大喊。
「喂!等等!竟然没经过我的允许突然出现将美食一扫而空!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我、吗……)
老人痛苦的闭上眼。
(我的名字是,摩格。也有人称呼我为超贤者。)
「……摩格吗?」
裘克蹙眉,莉璐可「哎呀」地睁大了眼。妳知道吗?正打算问她,自称摩格的老人一挥木杖,发出令人眩目的强光,霎时什么也看不见了。裘贝尔阿德拉斯的鸣叫声响遍光中。那是绵长、悲伤、惜别的声音。
直到视力恢复为止,过了多少时间呢?
大概没有多少时间吧。
但此时已经不见摩格与伊凡洁琳的身影了。
裘克焦躁地甩头,喃喃自语。
「什么跟什么呀……」
13
——从那无边无际的牢狱逃脱,我漫无目的地来到地面上,路也无法好好走,就连空气都感觉相当沉重。早已超越气馁的程度,一切似乎都已无所谓,为什么我会活着?连这种事也无法思考。意识逐渐朦胧,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是如何被那家人给救的?
我不记得了,但我醒来时,头顶上有着屋顶。
那是个非常、非常小的山中村落。只有几户人家静静地居住在深山,靠着耕田过活。可能有什么原因吧,我不知道。已经永远无法得知了。
照顾我的人,是名七、八岁左右的小孩。他还有十五、六岁的哥哥与小自己一岁的妹妹,他们与双亲从早到晚都一同辛勤工作着。
为了生存,就必须干活,那就是那样的地方。
应该没有余力照顾我才对。
即使如此,他们简直将这当成义务一般帮助我。我几乎无法动弹,被小孩问东问西,光是一一回答那些问题就已经心力交瘁。说实话就连那样都相当痛苦,但小孩偶尔会半开玩笑地说,笑一笑嘛,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不懂。笑。那要怎么做?我问他。接着,小孩笑给我看。他将嘴左右咧开,露出牙齿,瞇起眼睛,发出「嘻嘻嘻」或「嘿嘿嘿」之类的声音。那就是笑吗?对呀。你也笑一笑嘛,笑笑看嘛。我试着照做。「嘿嘿嘿」「嘻嘻嘻」「嘿嘿嘿」「嘻嘿嘿」在这么做的同时,总觉得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变得快乐起来。
笑。
是吗?笑就是这种东西吗?
那之后过了几天。过了好几天。我好不容易才能坐起身来。某天夜里。我听见声音而醒了过来。也听见叫喊,那是惨叫。还有怒吼。有人在大喊着,是我在呼唤小孩的名字吗?没错。呼唤。回应我的是,救命。救命!救命!那时我感觉到什么,想着什么,现在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总之我非常拚命。大概是想去救他,想去帮助他。
因为,他在求救。
我——我为了救他,杀了人。杀了那些来到这个非常、非常小的山中村落,不知有何目的,袭击村庄、到处放火、打算杀光女人小孩的家伙。杀光他们。我到处寻找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朝可疑的家伙挥砍、斩击、绞杀、殴打、踢踹、杀掉。将能杀的家伙全都杀光。一边杀人,我一边寻找那孩子。那个教我怎么笑的孩子,向我求救的那孩子。
我拚命寻找。
觉得不找到他不行。
当我找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时,却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嘻嘻嘻的笑了。
不对,我心想——
这种时候不应该笑的。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不知道。
就算是坐在大门玄关前,抬头仰望午后天空的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
了解的时刻会到来吗?
只是,当我看到打开门、走上延伸到玄关小径的少女身影时,我就停止思考这件事了。
我静静地等待。少女慢慢走近。彼此的眼神没有交集。但她的步伐轻快,那是自然。在走到我面前为止都没改变。少女将背袋放到地上,到我身旁抱膝坐着。
有一段时间,两人都不发一语。
我正准备开口。
彷佛要制止我似的,少女发出不太开心的声音。
「总觉得突然很想回来。所以——就回来了。这次的旅行有点短。」
「是吗?」
我将右手轻轻放在萝姆‧法的头上。
萝姆‧法缩了缩脖子,但似乎并不讨厌。
我叹了一口气后站起来,提起萝姆‧法的袋子。
「对了,妳不在的这段期间,食客又增加了。」
「咦?」
「一个人,不对。该怎么说好呢?该说是一只吗?」
「一只……?」
「算了,见到时妳就知道了。妳们应该会处得不错。」
「嗯,嗯。」
萝姆.法露出怀疑的神色点点头,站起身,手伸过来。「自己的行李,我自己拿。」
「是吗?」
「多玛德……」
接过背袋的萝姆‧法低下头后,又抬起头来。
脸上浮现有点害羞、却又有点安心的浅笑。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我现在笑得还自然吗?
如果是就好了。
我在心里祈祷着。
The 2nd song
月下砂海夜曲
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那冰冷的手轻抚后颈的触感。
我没什么时间感。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那是何时发生的事呢?像这类问题,就算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也几乎从未思考过。
只是记得。
因害怕而颤抖的手指、逐渐变暖的手掌、轻掠耳盼的温暖气息、有些刺痒的感觉。妳询问我的名字,但我被枷锁摀住眼口,无法响应。「对不起。」妳向我道歉。妳用不着道歉,我心想。
吉娜。
妳这么说。
我的名字是、吉娜。
吉娜。
我试着重复。但因为枷锁的缘故,无法发出正确的音来。我不知道妳为何会出现,大概是觉得想也没用吧。而且那其实是之前浮现的疑问,搞不好当时甚至连觉得没用或其他想法都没有。
只是记得。
妳缓缓轻抚着我的后颈、肩膀、胸膛或手臂,这么说道。
我不会欺负你。
我不会欺负你的。
「瑠璃繁缕。」
我感到动摇,听见声音。
是声音。
不是妳的声音,但是我认得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因为那声音曾数度呼唤这个名字,第一次说出这名字的也是那个声音。被铐上手铐、脚镣、项圈,还用粗短的铁链拴在墙边,身体应该动弹不得才对,但一听到那个声音,便会手脚僵硬、倏地全身发冷、彷佛身体知觉被夺走似的变得迟钝。
「瑠璃繁缕,你在想吉娜吗?对吧?我没说错吧?我很清楚,只要是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不可能不知道吧?因为我就像是你的父亲,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没错——所有的一切。」
声音的主人轻声说道。低沉的嗓音像海浪似的冲进耳中,彷佛就要溺水一般。我感到冷汗直流、猛打哆嗦。
声音的主人有着奇特的体味。强烈、甘甜、却又带刺、彷佛要将人卷入、扰乱一般的独特气味。那气味倏地靠近,逐渐接近。随着距离缩短,呼吸也变得紊乱。声音主人的发丝触碰到我的肩膀,现在他的脸就在我的右耳旁。声音的主人就连呼出的气味也异常甘甜。我下意识侧身、将颈部侧向左边。冰冷、湿润的某种东西贴上颈部。汗毛直竖。
「你没必要逃跑吧?瑠璃繁缕,我亲爱的孩子呀。我并不是在嘲讽,这是我的真心话喔。」
某种滚烫、蠢动的物体贴上皮肤。身体微微打颤,就算想停也停不下来。
「瑠璃繁缕,我非常珍惜你,这不是谎言,其实你也很清楚吧?应该能了解吧。瑠璃繁缕。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才对。没错吧?你懂吧?你能了解吧?来,点点头,诚实回答我。」
我不懂,我不知道。但颈部僵硬地点头。无法抑止。意识逐渐朦胧,远离这里。吉娜,妳的容貌浮现、妳的温暖复苏。心脏从一开始的激烈跳动,逐渐镇定下来,彷佛连血液、时间都停止流动般,寂静地,非常安静地,除了妳我之外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物,那既不狭窄亦不宽广的世界浮现在脑海。那是什么呢?该如何称呼才好呢?总之,若真有那个世界就好了。只要有那个世界,我便别无所求了。无须任何事物。
「——喂。」
思绪被打断、全身战栗。
「瑠璃繁缕、瑠璃繁缕,你忘了我在你面前吗?你在想吉娜的事吧?隐瞒也没用,我知道的,我非常清楚,你认为我不会知道?认为不会被发现?真是愚蠢,你是无可救药的愚蠢之人,你真愚蠢。」
彷佛要吸附在皮肤上的五根手指掐住脖子,无法呼吸。鼻腔内部阻塞,眼球彷佛要被挤出似的,开始耳鸣起来。
「我要惩罚你。在我面前必须怎么做、必须如何应对,你得了解才行。虽然现在才这么做有点晚了。这也没办法,谁叫你太愚蠢了呢?」
接下来我会被怎么样,不用他说我也明白。身心都做好准备。不是反抗,而是接受。因为我知道别无他法,我早已深刻体会。就要开始了,要来了,啊啊,来了。
在颈部下方,一阵刺痛,开始了。皮被剥下,一片片剥下。底下的筋肉直接与空气接触,空气化为数百、数千、数万根荆棘刺向筋肉。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痛楚由指尖窜到头顶。发出惨叫。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一切都逐渐融解,被融解掉,冒出缕缕白烟逐渐融解。
「你知道了吗?瑠璃繁缕。你是不对的,你犯了错,你是愚蠢的。你知道吗?瑠璃繁缕。」
拚命点头。好几次、点头如捣蒜。要不是因为脸部的枷锁,我也会出声回应吧。是的,您说得对,我错了,我犯了错,我是愚蠢的,请原谅我,原谅我,请您原谅我,我不会再犯了,绝对不会,所以,请原谅我。若是身体能动,我一定会匍匐在他面前,磕头请他原谅吧。
「真的吗?真可疑。因为你很愚蠢呀,不管我说多少次都听不懂。这样子就懂了吗?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所以,请原谅我。
「不,不行。」
呼吸彷佛要停止了。差点停止。没有真的停止,大概是因为叩、叩的敲门声传来的缘故。
「——什么嘛,真可惜,看样子已经抵达了。瑠璃繁缕,很遗憾吧?还是很高兴呢?没错,你一定很高兴吧。是工作喔,瑠璃繁缕,马上就要开始啰,是工作喔。」
陷入颈部下方的东西离开了,满地打滚也不足以宣泄的痛楚也随之消失,转瞬间便消失无踪。同时,胸腔内部微微发热,迅速扩散到全身。
吉娜。
啊啊,吉娜。
又能见到妳了。
见到妳——头发又被拽了起来。
那个气味刺激着鼻腔。
「真是不爽,不过这次就原谅你,瑠璃繁缕。」
接着,咬了下去。
从颈部。
我想,应该是咬了下去没错。
「因为我很珍惜你。真没办法,这次就放过你吧,瑠璃繁缕。」
2
大砂牛是高度可达四美迪尔、拉函大陆体积最大的陆栖动物。有六头这样的生物拉着、两层楼的大砂牛车进入阵地时,士兵们全都骚动起来也是正常的。
召来大砂牛车的达恩公爵内心其实也称不上平静。为此,身为赤砂王国的武力中心、最精锐的沙班大师团团长、同时也是征南将军、还是当今国王兄长的长子,身为呼声最高的下任国王候补的公爵本人才会特地前来野战营地后方迎接。
「——希罗克涅,自卢耶米塔吉以来就没见过面了吧。」
公爵喃喃自语,随侍在一旁的近侍转过头来。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他是名门之子,脸色红润,说他是美少年也不为过,但也不是美得罕见的容颜。
公爵瞥了近侍一眼,只冷冷的说了一句「没事」。过了一会儿,用眼角余光看去,近侍脸色苍白的低下头来。
可爱的家伙,他想。
不过,那终究只是摇着尾巴接近自己、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只为了一求将来的飞黄腾达、与男娼无异的黄口小儿罢了。
从小就被培育为掌权者、年纪轻轻便在军事方面崭露头角的公爵,早已厌倦这样的人了,当作消遣还可以,若是多少有些能力,还能安排个位子给他。那些人是他一手拉拔的臣子,也是支持公爵派阀的力量,但是不只如此。他们是公爵的宠物、棋子,偶而也是手脚。但是,仅止于此。结果,什么也不是。
大砂牛车停下,侧边的门打开,附有栏杆的甲板上,首先走出两名男子。感觉阴沉、个性扭曲的脸庞与适中的体型都极为相似。这两人毫无疑问的是兄弟吧。
他们将设计成可卸式栏杆的一部分打开,在那里安置渡板。公爵无法按捺内心的欢呼。他不晓得等待这个时刻多久了,没错,他等到都不耐烦了。第一次是白岩王国的首都卢耶米塔吉攻防战,之后便怎么等也等不到第二次机会。当那个人失去消息时,他便派人前往寻找。当他找到时,原本想要用破格的待遇雇用,但对方却想要令他焦躁似的拒绝了。那并非正式邀请,所以不会伤到公爵的面子,但他的自尊心却大受打击。因为无论是地位、名声、财富、人才、领土,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全都弄得到手。苦恼之余,他甚至想过干脆杀掉那个人。不过,杀不杀得掉又是另一回事。当然,若是出动直属公爵麾下的沙班犬师团所有部属,应该不至于办不到,但就算是公爵,也不能因私怨动用军队。不,那甚至并非私怨。
爱。
是爱吧。
绝对是爱没错。
我想要那个人。
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个人。
啊……口中发出叹息声。不仅是公爵,几乎是在场的所有人。
因为那个人的现身。
若要以一句话形容那个人,要用什么文句才适当呢?公爵是武人,并非诗人。他并没有玩弄文句的雅兴,但却忍不住这么想。那个人就是如此特别。至少,在公爵所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散发出诡谲的妖气。没错,那可以说是一种妖气。
或许,那个人并非人类。而是妖魔的同类。妖异吗?怎么可能?但那个人散发出的气质,让人无法如此一笑置之。
不,不仅如此,只消一眼便能了解,那个人并非普通人。
「毫无改变。」
从那之后过了几年呢?
虽然曾经听闻,但亲眼目睹时,虽然也只能相信,但还是令人感到难以置信。
内心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也曾梦见那个人。在见不到他的这段时间,存留于记忆当中的他是不是已经被自己过于美化了呢?若是再次与本人相见,搞不好会失望透顶。不过,这是他杞人忧天罢了。
红、黄、橘三色的美丽服装与那时相同,手上的暗红色斗笠也没变。拿下斗笠,金色长发披泻而卜,只将右半边扎起,左半边自然垂下的奇特发型,就连这一点也未曾改变。圆润的朱唇衔着的金色烟管也是。更重要的是,他雌雄难辨的美貌仍与那时没有两样。
那个人跟从前一样没变,或者该说,比那时更加美丽异常。
「哎呀。」
离开烟管的丰唇当中,与细烟一同泻出的,是宛如高级弦乐器演奏出来的声音。
那个人飒爽却又艳丽的细长眼睛、漆黑的眼眸看着公爵。
「劳驾达恩公爵亲自出来迎接,诚为惶恐。」
「明明就再三婉拒我的邀请,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而且那个人似乎没有从甲板上下来的打算。他俯视着公爵,露出笑容。面对身为王族、也是布阵在这可远眺大鹰国的达鞑拉斯平原上、赤砂王国军的总司令官达恩公爵,态度如此不逊,却没有半个人变脸。因为所有人全被那个人吸引,正确的说,是全都傻住了。
原来如此,若非亲眼目睹,恐怕没有人能想象这世界上竟有像那个人一样的生物。我终于捕获那妖异了。不,还没有,是正准备捕捉,仍在诱捕中。公爵情绪高昂至极。但现在还有士兵们在,现在必须神色自若地迎接他才行。公爵昂然挺胸,嘴角挂上微笑。
「我可会好好使唤你的,希罗克涅。只要认真工作,我就会付给你价值以上的金钱。这条件还不坏吧?」
「那当然。」
那个人,希罗克涅嫣然一笑,从门后出现、带着黑色斗笠的少年走上前来。他穿着与希罗克涅不同的,蓝、红、黑三色的服装。不,不对,仔细一看,他的胸部有微微的隆起。不是少年,是少女。但那不是普通的少女。
经过希罗克涅身旁来到地面上的少女,手指扶着斗笠边缘,环顾四周。士兵们一阵骚动,因为少女的眼神过于锐利的缘故。那并非警戒心,而是充满杀气。该不会连那少女也是希罗克涅率领的杀手之一吧?
「别这样,羊蹄。我们要暂时在这里叨扰一阵子呢。」
总算走下渡板,希罗克涅将手放在称作羊蹄的少女头顶的斗笠上。
「这么失礼真是抱歉。虽然我已经教过一些了,看来她在礼仪上还有许多要学呢。不过在工作上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喔。」
虽然不至于倒退两步,但士兵们明显地受到了惊吓。尽管丢脸,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工作上表现优秀,也就代表她杀了相当多人。女杀手相当罕见,但外表不是问题。杀手是人、亦非人。是以人为素材制成,用在杀戮或破坏工作上的工具。
话虽如此,人真的有办法成为工具吗?公爵一时兴起,仔细观察少女的脸。那宛如钢铁般的冷硬表情。从她的表情完全读不出任何东西。工具。工具、吗?
但是,将为了成为工具而制作的物品作为工具使用,有何乐趣可言呢?
公爵再次将视线转回希罗克涅身上。
能将那样稀有的妖异扑倒在地,才是人生一大乐事不是吗?
3
将手放在胸口正中央时,手掌会碰到坚硬的物体。
那是包裹全身的黑色服装底下的物体。
金属。
用虽细却极为坚固的锁炼挂在脖子上。
那是他不再使用的金色烟管吸嘴。
某一天,突然很想换个新的来用,那个人这么说。请给我,这句话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也没有思考理由的习惯,因为被教育成不能思考过于复杂的事物。不是思考,而是立即行动,因为剎那的迟疑很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所以,当他问我「为什么」时,我非常困扰。怎么办?但是,感觉只要拿着那个,工作就能更加顺利。所以,我会带在身上,我回答。如果你给我,我会带着。带着它去工作。真是奇怪的孩子,那个人说。不过,这种东西很碍事呢。啊啊,对了,这样子吧。那个人将锁炼穿过吸嘴,妳看,这样就行了,这样就不会碍事了。来,伸出手来,给妳。真的可以吗?当然可以,送给妳,妳不是很想要吗?就给妳吧。既然妳想要的话,反正这也是要丢掉的东西。羊蹄,送给妳。
从那天起,我就从不离身地带着。
在工作前,透过衣服这样触摸,就会觉得一切都能进行得很顺利。
我什么都做得到,无论什么事都做得到。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无论讨厌或痛苦,我都能忍耐。事实上,我的确能忍耐,独自一人。只要我一个人就行了。
今天我不是一个人。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这么告诉我时,虽然不至于反抗,内心却感到不满。或许这的确不是轻松的工作,但是我想一个人做,我想帮上那个人更多忙,想要响应他的期待。
但是,那个人的命令是绝对的。若是说出任性的话,会被讨厌。那个人一定会用悲伤的表情这么说,妳不听我的话吗?羊蹄。妳不肯听我的话吗?真是遗憾。遗憾。我要讨厌妳啰,虽然我不想讨厌,真遗憾,羊蹄。我不想让那个人悲伤,不想被他讨厌。所以,是,我回答。我知道了,我愿意做。
但是,我还是有些不满,对于又得跟这个男人一同工作这件事。
瑠璃繁缕。
那个人将这个男人看得十分重要。给他很高的评价,非常信赖他,信赖到令我羡慕的程度。
我知道原因。瑠璃繁缕的肉体匀称,水平极高,几乎找不出缺点。作为杀手无可挑剔,拥有十分理想的资质。而这亦成为瑠璃繁缕罕见身体能力的完美展现。
那个人曾经说过。鸟类这种生物,即使放着不管,总有一天也能振翅飞翔,但是,人类怎么努力也无法飞翔,这种差距再怎么拚命也无法弥补,人类之中也有这样的差距。羊蹄,妳非常优秀,简直像鸟一样。虽然那个人这么称赞我,但瑠璃繁缕或许是能飞得更高的鸟类也说不定,我不禁这么想。瑠璃繁缕就是那么优秀的杀手。我究竟能不能杀掉瑠璃繁缕呢?能不能赢过这个男人呢?

我不禁这么想。
虽然我被教导成不能思考的人。
「羊蹄,跟着我。」
他叫唤我名字的瞬间,我感到血液直冲脑门,紧咬嘴唇。为什么我非得被那个人之外的人命令呢?虽然不想听从,但瑠璃繁缕已经无声无息地准备翻越敌军栅栏了。而且,这是工作,是那个人指派的重要工作。
羊蹄转换情绪,跟着瑠璃繁缕照做。以兽皮补强的圆木架成的栅栏,高度约为一‧五美迪尔,轻轻松松便可跨过。前方还有一排栅栏,这排栅栏约有二美迪尔高吧?第二排栅栏上方,在一定的距离便设有简单的瞭望台、焚烧篝火、配置卫兵。这种程度还不难入侵,麻烦的是位于第一排与第二排栅栏之间的壕沟。
壕沟宽度约为八美迪尔,里头是腐臭的水或污水。深度约五十桑取左右。因为这种要深不深的高度,反而不容易消去脚步声,更因为这臭气冲天的水,若是沾上了,要潜伏进去更是困难。虽说困难,倒也不是不可能。
羊蹄与黑暗同化,小心地跨越栅栏,缓缓地、谨慎地、花了不少时间、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将身子浸入污水中。跟在先行的瑠璃繁缕身后感觉虽然不快,却不焦躁。没有涌起对污水的厌恶感,呼吸也没有问题,我能够完完全全控制自己。
确认这点之后,我将手撑在壕沟底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前进。在这种水中当然不可能张开眼睛,但还是能用感觉掌握大概距离,前进时再用手确认会不会碰到什么东西。也必须注意漂流物,可能有武器沉在水中,就算有赤砂士兵的尸体漂过也不奇怪。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障碍,不是事先预测,而是要立刻做出反应,一边前进。
差不多了。应该只剩一小段,但仍不能松懈。
向前伸出的手碰到坚硬的壁面,已经到壕沟的另一边了。与下水时相同,不,必须花上更多的时间才行。就算快要窒息了,也绝不能急躁。
首先,探出头,头顶部分。接着,缓缓将身体撑出水面。
就算上岸也不能立刻放心。黑色衣服与面具经过防水加工,不用担心湿透,但还是得等水完全干掉才行。栅栏就耸立在眼前,瞭望台正好在正上方。旁边有士兵,正在哼着歌,偶而打个喷嚏,看来并不是很认真防守。即使如此,只要发出一点声音,还是会被发现。瑠璃繁缕就在身旁,他紧贴着栅栏,彷佛随时可以行动。等待着,自己正在等待着。虽然难捱,内心也不能动摇。水珠从衣服表面滴落。在水全滴光之前,必须一动也不动。这种事并不辛苦。一切都是为了得到那个人的褒奖,我要让那个人认同我、让那个人高兴。证明自己是最棒的杀手。我不会输给瑠璃繁缕,绝不想输给他。
所以,她抢先又打算先行动的瑠璃繁缕更快地、迅速爬上栅栏,缠住手持长枪、站在篝火旁的大鹰士兵。士兵根本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在他弄懂之前,嘴便被摀住,背后挨了伤及肾脏的致命一击。杀手非常清楚如何破坏人类的生命,他们身怀无数的杀人技巧。现在,她正置士兵于死地。已经死了,死掉了。
但是,不能光是杀了他。她从士兵腰际将剑连剑鞘一同拔出,让他坐下,用皮带或绳子将他绑在长枪上。让他握着剑、用长枪代替棍子将其固定住,至少不会倒下。或许已经有人察觉异状了也说不定,但多少能拖延一些时间。
完成后,瑠璃繁缕也爬了上来,两人一同跳下瞭望台。敌阵的地图已经记在脑中,就算多少有些不同,也能够辨识。警戒薄弱,我并不是会在许多士兵入睡、夜深人静的半夜时,闯入敌营却被发现的蠢蛋。不需要瑠璃繁缕,我一个人就能成功,无论是一个人、或是两个人,工作就是工作。她决定丢下瑠璃繁缕。
虽然是这么打算,她在帐篷的阴影处穿梭,从黑暗到黑暗,选择最短路线前进,即使如此,瑠璃繁缕仍紧随在后,没被甩掉。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拉开距离。就算突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下一秒便会立刻出现在身旁。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但瑠璃繁缕看来却还游刃有余。只要他想超前,一定办得到,但他却没这么做,一定是故意的。
他是在侮辱我吗?把我当成笨蛋。还是说,他只是遵从两人一组的命令而已?或许是如此。
至今为止,她虽然与瑠璃繁缕搭档过好几次,但却只在必须时交换过最低限度的对话。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在那个人偶而提到瑠璃繁缕时听过一些而已。听到后,思考了许多事,现在也是,虽然现在不应该思考。
对了,不能思考。要让脑子放空,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才行。
她与瑠璃繁缕并肩,穿过阵地前进。这里是有两万人以上军队的阵营,虽然营地也相对宽广,但若是之前拷问的俘虏在自白时没有撒谎,指挥官的帐篷所在之处已经大致掌握住了。就是那个。有七个并排、大了一圈的帐篷。不是七个里面最大的帐篷,而是旁边那个。放眼望去,所见之处就设有九名卫兵,还有卫兵在巡逻。
同样藏在帐篷阴影下的瑠璃繁缕,从腰带的置物袋中取出一只小瓶子。瓶中装入从得尤这种植物中萃取出、加工后制成的可燃性黏液。只要打开,用打火石点火,瞬间就会化为小型火焰瓶。我也备有同样的东西,迅速准备后,与瑠璃繁缕几乎同时投出。接着迅速准备第二瓶,投到比第一次更远的地方。刻意分散目标,第一瓶投向目标所在的帐篷,其余三瓶分别命中另外三个帐篷。听见打火石摩擦的声音,几名卫兵左顾右盼,但很快就不是那样了,就快了。
为了替那个时候做准备,我将手伸到腰后,拔出那个人给我的鬼角。两柄一组的鬼角,据说是很久以前打造的武器,轻巧但锋利度出类拔萃,因为不大,挥舞起来非常好使力。瑠璃繁缕也将两把名为邱碧瑎珥的朴钝金色短剑拿在双手。但那是很久以前,某个遥远国家的国王大量生产的物品,那个人这么说过。名为邱碧瑎珥的武器,不只是瑠璃繁缕手上的短剑,还有许多武器。
鬼角贵重多了。那个人没有将鬼角赐给瑠璃繁缕。
不知为何,内心涌现与触摸金色烟管时相同的心情。
没问题。
我办得到。
我一定能做得很好。
「——喂、喂……有烟……!」
「失、失火了……!」
「为什么会起火……!」
卫兵们察觉火势而骚动起来。不是目标所在的帐篷,而是其他帐篷。有好几名卫兵赶来想要扑灭火势。但那种黏液可说是希罗克涅的特殊秘方,只要一燃烧就会产生极高的热度,火势扩散的速度也极快,除非完全阻断空气,否则没那么简单就能扑灭。
而且,起火点不只一个,是好几个。
「失火了!快、快灭火!」
「不行了!那边也……!」
「快点!快来帮忙!来人呀!谁都好,快点灭火!」
「主将的帐篷也……!快、快点!这边优先,快点!现在还只有外缘……!」
「──真是的,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接着,这一刻总算来临。
从目标所在的帐篷冲出来的,是一名壮硕的中年男子。大概是在睡觉吧,他只披上一件较厚的长外挂,佩着一把剑。胡须、突出的下颚、宽广的大耳、细长的眼睛、鹰勾鼻、左眼下方有伤痕。与画中一模一样。就是他,不会有错,那个男人就是目标。无论如何,目标由我来解决。我将瑠璃繁缕的事抛在脑后。总之要杀了他,快点杀掉他,用这双手结束他。身体动了,从藏身的帐篷阴影处压低姿势窜出,一直线朝目标冲过去。卫兵们被火势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发现自己。目标也因为看到帐篷烧起来而惊讶万分。可以成功,游刃有余,多么没有防备呀。
「大鹰国军上将摩尔迪侯爵……!」
喊出他的名字后,目标总算将脸转向这里。虽然他被誉为名将,在许多战役中表现杰出,但似乎还未理解这里是战场,而他现在正身处最前线的事实。
「——妳、妳是什么人……!」
「受死吧!」
但是,摩尔迪侯爵或许连理解的时间也没有。
侯爵脸部痉挛地手握住剑柄,但在那之前——
左手的鬼角插入侯爵腹部,右手的鬼角滑入下颚下方,回转身体,血沫飞舞。就这样。
结束了,太棒了,轻松获胜。这么一来那个人就会称赞我,那个人也会了解,或许现在还不够,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成为第一,我有这样的力量。我会比任何人更努力,更能帮上那个人的忙。这是我的愿望,除此之外别无所求,那个人一定也能了解的。
好了,接下来只要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面对停下手边的灭火工作,持刀砍来的卫兵,她挥砍、突刺、劈斩。那个人送给我的鬼角,无论再怎么劈怎么砍都不会变钝。那个人教给我的技术早已深深刻划在身体中,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杀人。一人、两人、三人。看吧,不需要瑠璃繁缕。我一个人果然没有问题,我打从心里这么认为。这时——
「趴下。」
「咦?」
我突然被猛然撞开。
是瑠璃繁缕。
直到刚才为止,他不是都在较远处,与从附近帐篷中冲出的士兵作战吗?这是什么意思?虽然生气,但我立刻就明白了情况。抬起头来,瑠璃繁缕正挥舞两把邱碧瑎珥将某种东西陆续击落。是箭。我被瞄准了?我吗?我没发现吗?我没发现。为什么?因为轻忽大意吗?因为得意忘形,使得注意力变得散漫吗?这种事,至今从未发生过。
都是瑠璃繁缕的错。
因为这个男人在这里。如果没有他,我应该会更冷静行事的。
但是,在那个人面前,我能这样辩白吗?
不能。会被讨厌,我会被那个人讨厌。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要。
爬起身重整态势后,瑠璃繁缕看向这边,摇摇头。那是要我先走的意思吗?
虽然不想照做,但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回去即可。没错,我想回去,想快点回去见那个人。我这么想着,跑了起来,接连砍倒两名想挡住去路的士兵。瑠璃繁缕跟在身后。感觉到他的气息,竟然会觉得有些放心,真讨厌这样的自己。难以忍受,我转过头,吐出这句话:
「我可没有拜托你救我。」
瑠璃繁缕有没有听见呢?
我想大概是没有。如此希望的自己真是悲惨。
4
曾经有个名叫白岩的国家。没错,曾经。已经消失了,被毁灭了。
攻陷白岩的首都卢耶米塔吉的,是以达恩公爵率领的沙班大师团为中心的赤砂王国军。
经过长达五十七目的围城战,一部分城墙终于被突破、被蹂躏的卢耶米塔吉,原本是个美丽的都城。虽然不大,但在战乱中的拉函,那就像悄悄绽放光芒的一小颗宝石,如同国名一般,是以白色岩石打造而成的静谧城市。人民稳重耿直、王室之人所受的教育教导他们将责任与义务摆在第一位。白岩并没有丰富的资源及肥沃的土地,生活不能算富裕。但因为是雷亚拉克族组成的单一民族国家,人民对国家的归属感极强。白岩的王室据信是从前雷亚拉克族遇到前所未有的大灾难时,从中拯救人们、率领他们来到卢耶米塔吉的伊利‧诺亚克末裔。当然不是所有人民都对王室宣誓忠诚。但几乎所有人民都将自己与王室、白岩、卢耶米塔吉视为共同体。人民景仰着她的父亲、母亲,人民也爱着她的哥哥们、姊姊们、弟弟们。每当祭典或节日,王族出现在露台时,人民会依序呼喊着父亲、母亲、哥哥、姊姊、以及她和弟弟的名字,面带笑容向他们挥手。
那副景象深深印在脑海里,难以忘怀。轻抚我头顶的父亲、拥抱我的母亲、陪我玩耍的哥哥姊姊们、会让我抱起来的弟弟们,我无法忘记他们。我不会忘记,赞颂我们的人、守护我们的人,以及被温暖光线包覆的许多回忆。
比一切都来得重要、幸福,认为那样的日子能持续到永远,不曾有任何怀疑,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天真的、愚蠢的、但即使愚蠢也宽恕的,我最重要的记忆、祖国、我的所有。
被破坏了。
为什么?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如平常一样细语。她轻咬、舔舐他没被枷锁覆盖住的耳朵,一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低沉声音细语着。他在她体内缓缓动着,他的气息轻轻掠过她的耳盼。她也回应着他似的动着。他微微出汗,她的身体也同样微微渗出汗水。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已经不记得了,是从很久很久以前。
她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事告诉他。
就像故事一样。
搞不好那真的只是个故事。就连她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我究竟是谁?在哪里出生?如何成长?为什么现在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做着这种事呢?
她立刻想起最直接的理由。我必须抱着他、必须被他拥抱。必须爱抚他、使他兴奋、抚慰他才行。
不这么做,我会受到惩罚。会被以恐怖的方法施加苦痛。我必须听命于那个美丽、污秽、恐怖、名为希罗克涅的男人才行。为了活下来,只能如此。
那就是我。
我只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那不过是故事。
就连那些回忆,或许也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天方夜谭罢了。
譬如说,在卢耶米塔吉被攻陷那天,我被捕获,宛如饵食一般被达恩公爵送给希罗克涅,但我却说得出自己不可能知道的事。那场大战的经过,还是个孩子的我应该不会知道才对。住在王宫里的我,为什么会知道人民的生活与他们的想法呢?而且就立场而言,父母亲应该很忙才对。我也有许多兄弟,但父母亲是否真的像故事中一样爱着我呢?哥哥与姊姊真的那么温柔吗?难道没有半个会欺负人的姊姊吗?两个弟弟真的都很可爱吗?没有其中一个弟弟令我憎恨吗?
我记得父亲、母亲、哥哥、姊姊、弟弟们的长相。但那真的是我的父母兄弟们吗?已经没有办法证明了。我自认为曾住在卢耶米塔吉。但谁能保证我住的地方的确是卢耶米塔吉呢?卢耶米塔吉已经不在了,现在已经成为赤砂的要塞都市了。这件事是在何时、从谁那里听说的呢?一切都逐渐变得模糊。
我并不讨厌现在在我体内使劲抽动着的他。我用手臂环住他,用手指轻抚他的背,用舌头舔舐他的汗水。我并不讨厌,也并非毫无感觉,我能感觉到身体内侧那灼热的疼痛。只要闭上眼,不再说话,就能将自己埋没在快乐当中。我不禁呓语。
喜欢。
我喜欢你。
所以,再来,再多一点。不要停,千万不要停下来。破坏我吧。
但是,我很清楚。
我并不喜欢他,并非出于喜欢才做这种事。
只是因为不做不行,才会做的。
因为被命令,才会做的。
为了生存,才会做的。
「——吶……这是、我、的……复仇、喔……」
我在他耳边细语,也或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同时、也是……背叛……」
他的动作越发激烈,我也动了起来。环抱在他身后的手注入力量。啊啊,我出声。我与他彼此相融,无法区分哪边到哪边是我、哪边到哪边是他,融为一体,并非这里,我们朝着某个地方前进。
但是,我知道的。
我哪里也不能去,我无法从这里逃走。
他大概也是一样。
我们两人哪儿也去不了。
这故事算什么呢?身为杀人工具,仅仅为此被教育成人的他,能够有什么未来呢?身为用来操纵他的工具,我能对他说什么呢?
我不爱你。
我一点也不爱你。
我不过是受人之命,让你拥抱的工具罢了。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睁开眼,他正俯视着我。
他被枷锁掩住眼口,那东西上了锁,非常坚固,没有钥匙是无法打开的。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我。但是,我知道,他现在正在看我。至少,是想要看着我。然后,他发出声音。非常模糊、就算仔细聆听也听不懂的话语。
「××××」
请妳别哭。
他大概是这么说的。
我不爱你。
但是,我同情你。被当成工具使用、被因禁、明明是人类却不像人类,让我觉得非常可怜。
你简直像另一个我,好可怜。
「对不起,瑠璃繁缕。」
她抱住他的头,让他靠近自己胸前。她强烈地想碰触他的头、发丝、脸。他安静不动,向来如此。他一次也没有主动伸出手,无论她如何乞求,他也不会先有所行动。但这是希罗克涅的命令,她只好主动引导他。她抱了他,主动献身让他拥抱自己。她甚至想过让他狠狠的抱紧自己、杀了自己,但他却不那么做。
「……我的弟弟。较小的弟弟,他非常爱黏我……」
或许我并不爱你,就连爱你的资格都没有,就算爱上你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是,至少我想告诉你这件事。
「就连乳母抱着也止不住哭泣时,只要我一抱,他马上就不哭了,很可爱吧?虽然很重,我还是抱着他走来走去,因为我想让全世界的人看到他,告诉大家,我的弟弟很可爱吧?我可骄傲的呢。这么一来,比较大的弟弟也凑过来要我抱他。我告诉他:『你长大了,我抱不动你了。因为弟弟是小婴儿,我才抱得动呀。』然后,大弟就会说:『那我也想当小婴儿。』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陪大弟一起睡觉。真是傻孩子,他们两个都是弟弟,我当然会同样疼爱他们呀,疼得不得了呢……但是,弟弟们、在我面前——」

这不是故事,是事实。是我真正的记忆。
「被杀了,被士兵杀害了。男人全都被杀了,父亲、哥哥、弟弟都是。女人被抓起来,之后就不晓得她们怎么样了,不知道了。但弟弟死了,在我面前、浑身是血的死掉了。我——」
好悲伤。
非常悲伤,非常寂寞,非常痛苦,彷佛要疯了,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抱在胸前的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
一定是温柔的话语吧,她心想。
5
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怀疑过。这个人有着身为杀手最高级的资质。只要是以养成及运用杀手维生的杀手掮客,一定都近乎疯狂地渴望得到他,他是最棒的素材。
但是,素材不过是素材。最重要的是,该如何教育、锻炼这份素材。
关于如何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确实学习体术、杀人术及执行破坏工作,都有先人留下的庞大经验。只要活用这些,下工夫融合自身的经验与想法后,再给予适当训练即可。
问题在于精神。要培育适合作为杀手的精神状态其实并不难。他们原本就没有被灌输伦理观念,且严格训练他们压抑情感。只要反复告诉他们哪些行为是愉快的、哪些行为是不愉快的,再加上服从命令与杀人欲望,等到这些都定型、稳定下来后,乍看之下,一名杀手便「完成」了。
但是,这样完成的杀手,却会缓缓地、或是突然地崩坏。
这样的例子多不胜数。
该怎么做,才能让完成的杀手维持在可用的状态呢?
最常见的,恐怕是利用药物扼杀他们的精神吧。
杀手掮客基于实用目的,大多通晓针灸术、外科手术或药术。近年来从α大陆传来的医术式也逐渐流传开来,但在拉函最受信赖、最普遍使用的,还是源自本地的传统疗法。也就是说,只要同时身为医生的杀手掮客能妥善运用使精神镇静的黑波尔、会引起极度兴奋或幻觉的萃取合成药物梅特媒、或有强烈催眠效果的安果罗,让杀手仅在工作或训练时活动,其他时间一直睡着也不是不可能。但根据情况,若是持续摄取同一种药物,便会产生抗药性。只要效果降低,就必须增加投药的剂量。持续增加的话,总有一天会药物中毒。如此一来,身为杀手的机能便会迅速降低,甚至陷入错乱而引发事故。无论如何,最后都会超过致命剂量,导致死亡。
简单地说,使用药物控制杀手,便必须以耗损为前提。
无论再怎么优秀的杀手,在万全的状态下使用期限平均也是五年左右,再长一点顶多七、八年,最长也不过是十年。
考虑到要训练成独当一面的杀手,最短也必须耗费十年,这样的使用年限太短了,实在是太短了。
「吶,瑠璃繁缕。」
希罗克涅用左手抬起瑠璃繁缕的下颚。
瑠璃繁缕仍戴着相同的枷锁,手脚与颈部被锁住栓在墙边。即使眼睛被蒙住,只要身体能自由行动,瑠璃繁缕搞不好就会杀了希罗克涅也说不定。
现在解开枷锁的话,瑠璃繁缕会朝希罗克涅扑上来吗?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想也知道。事实上,就算将锁解开,瑠璃繁缕还是会乖乖听话的。
如果想杀了我、或是不听从我的命令,我就杀了那个女人。
虽然没有明说,但瑠璃繁缕很清楚。希罗克涅也做了准备。侍奉希罗克涅的不只是杀手,只要希罗克涅一死,代代侍奉继承希罗克涅之名的人,佐涅加的马耶尔与多耶尔兄弟、大砂牛车的驾驶乔克罗、或是曾是农夫的杀人犯凯巴米,都会杀了那个女人。瑠璃繁缕无法违逆希罗克涅。但只要不反抗,他就会让瑠璃繁缕与那个女人见面。只要他服从希罗克涅,瑠璃繁缕就可以抱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会开心地抚慰那唯一认定她不可或缺、只寻求她一人的瑠璃繁缕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唯一的价值,也是存在理由。
无法舍弃。
如果没有任何慰藉,是无法活下去的。
为了生存,什么都可以做。
说到底,人类不过就是这种生物罢了。
「瑠璃繁缕,我非常珍惜你喔。你知道吗?我不想放手。我要你永远、永远,一直为我工作,如果你也这么想就好了,『我想要、我想要永远当希罗克涅一个人的瑠璃繁缕。』我这么希望着,瑠璃繁缕。总而言之,辛苦你了,详细情况我都听羊蹄说了。羊蹄将一切都据实以报,瑠璃繁缕,是一切喔。瑠璃繁缕,听说——」
希罗克涅打开从怀中取出的布包,拿出其中的一根针。
「你救了羊蹄是吧?」
接着,刺了进去,往瑠璃繁缕右肩与颈部的交界处、然后是左边、双手的上臂处、胸口、腰的两侧,一根一根刺入。这并非随意乱刺,而是能够阻碍运动神经运作的经络。
「你真温柔,瑠璃繁缕。没想到你出乎意料地温柔,我都不知道呢。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有这么做的必要吗?我教过你那种事吗?没有吧?我想过了,仔细想过。不过,没有呢。我没教过你,我不记得自己曾教过你这种事。工作时,不需要保护别人、不需要掩护别人,不可以这么做。不可以思考多余的事。」
希罗克涅在瑠璃繁缕的颈子根部刺入一根针,瑠璃繁缕的身体彷佛摇晃般颤抖着。
「我并不是说掩护羊蹄、救了她一命是错误的。不是这样,而是说不能做我没有下令的事。你懂吗?瑠璃繁缕。我没教过你那种事。在你的选项当中绝不能有掩护同伴这一项。你思考过才那么做的吗?那是不被允许的。不过,如果我之后教了你掩护同伴的方法,命令你那么做呢?到时你就非做不可。听懂了吗?我要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瑠璃繁缕,你毫无疑问地犯了错。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一点也不能原谅。」
希罗克涅一边说着,一边将针刺入瑠璃繁缕的身体。
一根、二根二三根。
每刺入一针,虽然几乎无法动弹,但瑠璃繁缕还是会微微缩起身。希罗克涅的针会刺激痛觉,希罗克涅在瑠璃繁缕身上施加痛苦,施加各式各样的痛苦。施加痛苦,其实是在掠夺,希罗克涅很清楚,痛苦其实是因为人类被夺走许多事物的缘故。难以忍受的痛苦,是在夺取人类的平常心、自尊心、感情、羁绊、一切的一切。瑠璃繁缕面部的枷锁缝隙中,流出气泡状的唾液,从枷锁中泻出的宛如野兽嘶吼般的咆哮。全身一阵一阵地颤抖着。痛苦从瑠璃繁缕身上夺走「身为人类」这件事。理由之类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牵强附会也无所谓,不需要正当理由,正确地说,不合理反而更好。施加痛苦,加以掠夺是非常重要的。希罗克涅加以掠夺,彻底地将瑠璃繁缕当成一个杀手对待,而非人类。
但是,只是这么做,总有一天会坏掉。
至少,从经验上来说,这种可能性很高。希罗克涅也很清楚。
所以才会给他。
给瑠璃繁缕那个女人、快乐、希望,让他有所期待,绝不让他崩坏。
人是很卑劣的生物。
只要知道前面什么也没有,就会连一步也不想前进。
只要知道有些什么,就算用爬的也会前进。
「哎呀呀,瑠璃繁缕,真是难看呢,都失禁了呀,瑠璃繁缕。啊啊,昏过去了吗?真是无趣,不过竟然这么能忍,还真像你的作风,真是个爱逞强的孩子。好孩子,今后要听我的话才行喔,知道吗?瑠璃繁缕。因为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选项。」
6
脸,女人吗?男人的脸。伸出手去,却构不着。
午后的太阳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影子。
捡起一颗小石子,往远方抛出去。
这是哪里呢?冰冷的石子地。想要逃跑,逃去哪儿……?
曾几何时仰望过的天空、沙的景象、街道的风景、模糊不清的人脸突然浮现,又倏地消散。
偶尔会有这种情况。
恢复意识时,瑠璃繁缕躺在地板上。
铐在身后、坚固的皮革制手铐以及脚镣。
套在脸上摀住眼口的枷锁,与以往相同。
那个女人是谁呢?那个男人呢?那条石子路是哪里呢?我想逃跑。是想从哪里逃到哪里去呢?为什么有逃跑的必要呢?为什么我会这副模样在这里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样了呢?
痛楚。想起那时的痛楚。宛如皮肤被刨下般的痛楚。宛如冰针撕扯神经一般的痛楚。眼睑被迫撑开时,眼珠宛如燃烧般的痛楚。疼痛从瑠璃繁缕身上夺走了某些事物。那是记忆、思考、或是感情。偶尔会向过去之绳伸出手,想要拉住绳索,但那手感立刻就消失了。即使如此,他还是会寻找从某处出现的绳索,并试图拉扯。那不过是端绪。环顾四周,过去的绳索散落在瑠璃繁缕四周。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什么人?
你就是你。
一边细语,她将(某人)抱在怀里。(某人)逐渐成形。她的体内温暖浸润。她的体内柔嫩湿软,非常舒适。(某人)在她体内寻找着自己。(某人)这么想。
我需要妳。
我想在妳身边,希望妳在我身边。我想被妳拥抱,想要紧紧拥抱妳。想待在妳的体内。
她对(某人)细语。是呀,要是能这样就好了。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办不到的,不会被原谅的。我只有固定的时间能够见到妳,因为这是规定。吶,你想跟我紧紧相系吗?我并不爱你。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跟你在一起。(某人)思考着。暧?爱。ai。我不懂什么是爱,只想和妳在一起。想待在妳的体内。永远。是吗——她细语。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办不到的。因为我没有自由,你也没有自由。你与我,就算可以拥有愿望,却永远无法实现。办不到?办不到吗?办不到吧。因为你,你是,(某人)是,(某人),对(某人)而言,(某人)……?
瑠璃繁缕缓缓抬起头,用力撞上地板。
那是笨重、混浊、模糊不清的,痛楚。
7
我认为自己与他人不同。
除了自己以外的杀手,只有在工作、训练或用餐时,才能够从那几乎包裹整个头部的枷锁当中解放;除了自己以外的杀手,几乎都被关在狭窄的单人房中;除了自己以外,虽然也有少数较不受拘束的杀手,但他们只要没有服药,就连站着走路都有困难。只有自己与其他杀手不同,能待在那个人身边。那个人也会像对其他杀手所做的一样,在我身上刺入细针。但只要忍耐那份疼痛、忍耐各式各样的痛楚,过一会儿那个人就会夸奖我,就会拥抱我。真能忍耐呢,羊蹄,好孩子,妳是特别的喔。他会这么说。羊蹄,我最珍惜的就是妳了,就连对那个瑠璃繁缕,我也不会这么做。
我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高兴得内心彷佛被盈满一般。
只要是为了那个人,我什么都肯做,哪里都肯去。保护那个人。那个人也这么说。妳要保护我吗?羊蹄。跟我来,待在那里,如果发生事情,妳要来帮我喔,因为我相信妳。羊蹄,这个工作只能交给妳来做,妳要乖乖待着。
我不能进入帐篷,在那个人出来之前,我只能待在外面。虽然有些不满,但那个人这么下令,我就会照做。没有其他选项。我不想被那个人讨厌,不想背叛他的期望。
所以,我默默地站在帐篷出入口前。左右都有手持长枪与盾牌的赤砂卫兵,偶而会朝这里偷瞄。虽然厌烦,却不在意。不能在意,要专心工作才行。不能让现在被达恩公爵召入帐篷中的那个人遭遇任何危险。
营地各处都还在举行宴会。由于似乎是能干指挥官的摩尔迪侯爵遭到暗杀,陷入混乱的大鹰军,在黎明前遭到赤砂军全面突袭时,立刻变成一盘散沙,舍弃阵地逃跑了。经过十日以上,持续一来一往的攻防战,最终获胜。军队明天就要前往大鹰国培尔梅郡的郡都豪罗巴,所以今晚就算有些放肆也是可以被谅解的吧。
那个人也在帐篷中接受达恩公爵的褒奖吗?他一定准备了上好的酒与食物招待,这是好事。
虽然我还不够成熟,但只要是为了那个人,只为了那个人工作。作为代价,只要那个人得到报酬,我就很高兴了。我看着围绕着营火喧闹的哪些家伙,内心虽然也有点奇妙的骚动,但那与我无关,也没有兴趣。
只是,这种时候反而意外的危险。
拉函的杀手多如沙砾,似乎也有受国家雇用的杀手。敌方也有杀手,或许会有什么动作也不一定。达恩公爵或是赤砂的人会怎么样我不在乎,但绝不能让那个人遇到半点危险。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话虽如此,那个人何时才会出来呢?已经过了三小时了。无论过了多久,就算那是永远,我也只能一味等待,但还是有些不安。不——说在意可能比较正确。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只是饮酒用餐,聊聊天而已吗?
不可能。
我很清楚。
其实,我都知道。
那个人绝不会在他人面前进食。就算对方准备了山珍海味,他还是不会动手。羊蹄,我从雇主那儿拿到罕见的食物喔。来,过来。他这么说,将香甜的点心送给我。但那个人绝不会将食物送入口中。您不吃吗?这么问他。我不需要,他回答。真是谨慎。我只吃特定的食物,只吃确定没有问题的食物。吶,羊蹄,那里面搞不好下了毒喔。骗妳的,开玩笑的。那个人的城府很深。
若不是特殊情况,绝不轻信他人。进食时,人类会变得毫无防备。那个人绝不会将那一面展露在
他人面前。
但是,偶而会像这样被雇主找去,两人独处好几个小时。
对方有时是男性。
有时是女性。
那个人,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别想了。
不可以想。
那个人不希望我思考。听话。只要遵从他就好。这就是那个人的愿望,能让他高兴的事。
我想让那个人高兴。
在略为焦躁的胸口萌生的愿望,仅有如此而已。
8
乔克罗的世界寂静无声。
这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他知道声音为何。
也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声音。
他也了解,那是重要的事物。
因为失去了声音,乔克罗逐渐被家人与邻人疏远。
乔克罗生长的村落相当贫困。
大家合力在贫瘠的土地上耕作,好不容易才存得赖以维生的粮食,若是不够,就会从弱者开始死去。无法工作的大人没有立足之地。那些长大后或许无法工作的小孩,也不过是令人失望的原因而已。乔克罗虽然只是听不到声音,其余与常人无异,但他无法像哥哥或邻家的欧罗伊、托迪尔一样帮大人的忙。就算别人要自己做这做那也不会注意到,接着挨打。虽然知道有人要跟自己说话,却不明白对方说些什么,使得对方焦躁,接着挨打。就算比手画脚也无法理解,使对方发怒,还是会挨打。这样的事情一再反复,周遭的人与乔克罗自己都疲惫不堪。
乔克罗最后干脆不工作了,跑到村子边界与沙漠相邻处,整天用沙画图。虽然每天都被骂、被打、被踢,但只要闭上眼睛,一切就无所谓了。只会疼痛而已,只要忍住疼痛就可以了。当饿到快死掉时,只好趁半夜偷溜进田里,找到什么吃什么。能够持续到何时呢?会不会很快就被打死呢?算了,也好。没有办法,模模糊糊地想着。那是某天发生的事。
我像往常一样用手指在沙上画图时,突然有一个巨大的影子遮住我。回过头去,是一只大得不象话、背上与四肢长满长毛、皮肤坚硬、脸型很长的生物。那家伙张开血盆大口,我还以为我会被吃掉。但我错了,我被舔了。牠伸出舌头舔舐我的脸颊,是一只与同伴失散的大砂牛。
据说受大砂牛喜爱的人类十分罕见。乔克罗就是其中之一。看上他的天赋,希罗克涅雇用了乔克罗。因为能驾驶大砂牛车的,只有像乔克罗这类的人而已。
倘若希罗克涅没有听说乔克罗的传闻造访那个村落,又会如何呢?恐怕只是过着画沙画、被殴打、被斥责的每一天,然后死去而已。所以,他非常感谢希罗克涅。即使只在高兴的时候让他尽情吃喝,也已经足够了。还能跟好几只大砂牛一起走遍整个大陆。若是在那个村庄被当成碍事的家伙死去,或许还会有些遗憾,但现在就算死去,他也不会感到后悔,虽然会担心被留下来的大砂牛。他认为自己已经相当幸福了。
但是,我不太喜欢这种工作。
乔克罗从钥匙串中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门锁。那是连房间都称不上的狭小房间。里面充斥混浊的气味,令人有些晕眩。因为感觉会变得很奇怪,所以他不喜欢闻到这种气味,也不喜欢看见屋里的情况,那会令他感到窒息。
房里有一个女人,将身体缩成一团躺在地上。因为被希罗克涅制作的枷锁掩住头部,女人什么也看不到,也无法正常说话。她的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后,所以无法动弹,但脚是自由的。不,以这个女人的双脚而言,无论是不是自由的,都没有差别。
乔克罗将带来的盘子放在地上,戳了戳女人的肩膀。因为女人抬起头来,他便将手伸到头部后方,将钥匙插入枷锁上三个锁之一、最下面的钥匙孔中,将摀住嘴的部分取下。女人似乎说了什么。虽然他不确定,但从她嘴唇的动作推测,应该是谢谢之类的话语吧。乔克罗发出适当的声音代替回答后,轻敲移动到女人下颚前端的盘子边缘。只要有希罗克涅的命令,有时也能将枷锁与手铐全都卸下,但今天只能这样。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是固定几天或几次当中就有一次,以女人的立场而言,可能会既期待又失望,感到焦躁不安也说不定。但女人还是将脸凑近盘子,一点一点地吃着泡在汤里的面包,真是厉害。在这大砂牛车当中,还有其他跟她一样的女人,但只有这个女人可以像这样用餐而不会弄脏脸部。该怎么说呢,真是坚强,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随便。她给人拚命活着的感觉。所以对乔克罗而言反而更感到不快。
乔克罗看着女人的脚踝。双脚的脚踝内侧,有着惨不忍睹的伤痕。由于脚踝最重要的肌腱被挑断,她恐怕再也无法走路了。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但也没办法。对人类而言,运气不好就是这么一回事。乔克罗也是运气不好染上怪病才会失去声音,也只能放弃了。
而且,搞不好哪天好运又会找上门来,发生什么好事也说不定。
就像乔克罗被希罗克涅领走一般。
9
彷佛将手伸入黏稠浓厚的无垠黑暗中将其搅弄一般,他用左手的短剑划断喉咙,同时用右手的短剑从对方背后刺入肾脏。空气从裂开的喉咙咻咻地漏出,身体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啊啊,死了。他就要死了。力气逐渐从全身消失,正逐渐死亡。
每次像这样用这双手破坏生命时,他感觉自己的鼻腔深处通畅、视野倏地宽广、声音变得清晰、指尖的触感变得敏锐、甚至能感觉到分泌的唾液是有味道的。
瑠璃繁缕没有等待即将步入死亡的卫兵倒地,也没有回头确认应该跟在身后的羊蹄。他跑了起来,攀住石造的坚固宅邸外墙,利用沙岩墙面的凸起作踏板,一口气跃上二楼,打破双层玻璃窗。跳入屋内,那里是贯穿二楼正中央的走廊一侧。左右的墙面上架着动物脂肪点燃的油灯。瑠璃繁缕用双手的短剑将其一个个打碎。途中,从另一侧冲来两个轻装备的卫兵。
「×××××!」
「×××!」
他们似乎在嚷嚷些什么,但瑠璃繁缕没有听见。他压低姿势冲出去,先以左手的短剑挖掘似地砍断其中一人的膝盖,用右手的短剑刺入喉头割开,又接近另一个人——Ahh……!削掉鼻子、捅进膝盖、劈砍腋下、将之踢倒,此时又有新的一批接近。瑠璃繁缕前进的同时又破坏了五个油灯,迅速且有效率地杀害阶梯前方的三人。
「瑠璃繁缕,你一个人……!」
羊蹄低沉的声音敲击背部,但他并不在意。瑠璃繁缕冲上楼梯,快要到三楼了。楼梯口有两名仓皇失措的卫兵,其中一人很明显地打算拔腿就跑。他毫不犹豫地前进,割断其中一人的气管,另一人转身想要逃跑,他用右手的短剑狠狠刺入对方的肾脏。Ahaa……!脑髓麻痹了,世界的模样变得更加清晰。认知产生变革。
简直就像正在妳体内似的。
彷佛被妳抱住。
彷佛搂住了妳。
瑠璃繁缕并未因此恍惚,因为还不够。
我想要更多。
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然后,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想见妳。
瑠璃繁缕渴望着,跑在三楼走廊上,在两个转角处将四人血祭后,目标所在的房间已经近在咫尺了。正好有一名身穿睡衣的男人走出房间,对卫兵怒斥些什么。两名卫兵先后看见瑠璃繁缕,发出短促的声音。身穿睡衣的男人也转头望向这里。灯火映照下的男人脸部有些痉挛,但稀疏的胡子、锐利的五官、梯形的额头,全都与画中一模一样。其他身体特征也吻合。是目标,不会有错。将目标杀掉、杀掉、杀掉、杀掉……!
瑠璃繁缕冲向目标,丝毫不在意眼前的卫兵。他从一名冲过来的卫兵侧边穿过,在舍身当成盾牌的另一人眼前跳到旁边,藉由踢墙的动作顺势冲向目标。但是,目标似乎也没那么简单干脆的接受死亡命运。他拚命地从挡在自己前方的卫兵腰际拔出短剑。辛苦地弹开瑠璃繁缕从左方而来的短剑,并用左手挡住右边的短剑。
「——你是、赤、砂的……!明明只是个杀手……!」
目标甚至开始反击,而且并不是自暴自弃。他身体前倾,用短剑迅速刺击。大鹰国培尔梅郡郡都豪罗巴太守欧洛是有着「南方之狮」别名的猛将,经常在战场前线带头攻击。事实上,他的剑技精锐且不拖泥带水,确实是优秀的战士。可以窥见其勇猛,但瑠璃繁缕全都看穿了。欧洛接下来会从哪里,如何攻击、至今为止他曾经历过怎样的战役、手刃过多少生命、以及现在是为何而战。
欧洛正在守护着某些事物。
是什么?
自己的命吗?但那也太奋不顾身了。
欧洛注意着身后,想要掩护些什么。那里有什么吗?在半掩的门后,有些什么?欧洛走出的房里,究竟有什么?
「——你在磨蹭些什么……!」
并不是被正在与卫兵战斗的羊蹄声音催促。瑠璃繁缕看穿欧洛的招术、倏地扑进他怀中。欧洛的右手仍握着短剑,就这么被砍飞,落在地上。这时,瑠璃繁缕左手的短剑已经从欧洛下颚下方刺入、右手的短剑刺进左眼珠。
在右手施力。刺穿眼底的剑尖就像瑠璃繁缕本身。将其最重要的部分轻易咬碎、破坏生命,这正是瑠璃繁缕的本领。而且,恐怕也是瑠璃繁缕的全部。Haahahh……!瑠璃繁缕翻搅着欧洛的脑部。左手反手握剑,沿着颚骨挥动短剑。一个回转,下颚下方便开了一个圆洞。接着将双手的短剑抽出,欧洛已经奄奄一息了。瑠璃繁缕吐了一口气。在漆黑面具底下缓缓吐气,致微摇头。目标已经不再是目标,他向后倒去,欧洛的身体推开了半掩着的门,瑠璃繁缕反射性地冲入房里。
里头有人。
身高大概是一百二十五到一百三十桑取左右。他身穿好几层长版薄衣,看样子没有武器。皮肤是褐色的、头发与眼珠是黑色的。那个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欧洛的尸体。或者应该说是愣住了。轻轻松松就能杀掉。杀吧,没错,杀吧。杀掉他。为什么?因为感觉很棒,因为受人命令。杀谁?目标。被谁命令?希罗克涅。杀吧。不,那个人不是目标。但是,我想杀他。我想杀他。我想杀他。啊啊,原来如此——因为自己想杀,所以要杀掉他吗?
「不、不要……!吉亚德,快过来……!快点过来……!」
房间里面传来叫声。
往声音方向看去,床边有个女人瑟缩成一团颤抖着。
吉亚德愣愣地呆立原处,看着欧洛尸体的人类叫做吉亚德吗?吉亚德,那是他的名字吗?
瑠璃繁缕为了杀掉吉亚德而向前一步。女人发疯似的大喊。双脚彷佛无法使力,努力地想爬过来。住手,求求你,不要杀掉我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你放过他。吉亚德,吉亚德,快点过来,不要杀他,你不能死。身后传来声音。你在做什么?你在犹豫不决些什么?羊蹄吗?对了,她说得没错。我在做什么?杀掉他,杀了吉亚德。瑠璃繁缕举起右手的短剑。住手,住手,不要杀他。杀了他,杀了他,快点杀掉他。
吉亚德终于看向自己。
宛如雕塑般面无表情。
双眼湿润。
是眼泪。
他在哭泣。
吉亚德在哭泣。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的弟弟。较小的弟弟,他非常、爱黏我。真是傻孩子,他们两个都是弟弟,我当然会同样疼爱他们呀。但是,弟弟们、在我面前——
被杀了。
被士兵杀害了。弟弟死了,在我面前、浑身是血的、死掉了。我、好悲伤。非常悲伤,非常寂寞,非常痛苦,彷佛要疯了,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瑠璃繁缕垂下右手,转身背对正将哭泣吶喊着的吉亚德拖往房里的女人。
回到走廊上,卫兵们已经全被羊蹄解决掉了。
他们抢先再两天便会逼近豪罗巴城墙的赤砂军队一步,潜入城里,杀掉太守欧洛。很快地,其他杀手应该也会开始进行烧毁粮仓与武器库、破坏吊桥装置等破坏工作吧。工作结束了。
不用杀人也没关系,没有必要杀掉吉亚德。
瑠璃繁缕正要折回方才经过的走廊。
羊蹄抓住他的肩膀。
羊蹄摇摇头指向门的另一边,用经过压抑的声音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
「人数有点多。」
「——什么……」
「走吧,目的已经达成了。」
「等等!」
瑠璃繁缕没有等她,他抛下羊蹄在走廊上跑了起来。前方又出现新的卫兵。他们全集中到屋子里来,想尽办法要杀掉瑠璃繁缕与羊蹄。又可以杀了,可以杀掉更多,无论多少人我都杀得完。没有杀掉吉亚德的部分,用挡在眼前的这些士兵来弥补就行了。没有再去思考更多,因为就算思考也不会懂。
只是一味地砍杀、砍杀、杀光全部,好想见妳。
妳又在哭泣了吗?
10
能够躺在那个人的膝上,简直像作梦一般。
那个人用手指轻轻梳理自己的头发,时而拉扯。那并不会痛,反而比较痒。那个人轻抚自己的脸颊时,希望他住手、又希望他多摸一会儿,心情相当矛盾。
「羊蹄,妳很紧张吗?身体很僵硬呢,不用担心,放轻松点。」
「……但是,身体自己……」
「妳真可爱,羊蹄。但是,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不太好喔,那是不行的。」
「非、非常抱歉。」
「开玩笑的。羊蹄,妳用不着这么害怕,我不会因此而处罚妳的。我像是那么过分的男人吗,羊蹄?」
「没……没有那种事。」
「那就好。羊蹄,我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视妳喔,想要好好珍惜妳喔。」
「……您已经、非常珍惜我了。已经、很够了……」
「还不够喔,羊蹄,还不够喔。我会对妳更温柔的,因为妳是好孩子呀。工作也做得很好。」
「……是、是……」
做得很好,他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人,为了这个人而努力,只要是为了这个人,我就能加油。
但是,我无法率直地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我下意识地咬紧下唇内侧。
轻抚头部的手停了下来。
「妳怎么了,羊蹄?」
「……咦、没有……」
「说说看,一定有吧,妳想说些什么。不是吗?」
「……但是……」
「我叫妳说,羊蹄。」
背脊发冷。我想立刻乞求原谅,我并不打算违抗他的,真的连一丁点儿的反抗之意都没有。但是,他并不希望如此。他没叫我道歉,要是我做了他没吩咐的事,就会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现在他要求我的是说话。
「……工作……时,我很努力、工作。但是、还是、不够。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所以才……」
「怎么,是这种事呀。妳用不着心烦,羊蹄,妳还年轻。啊啊,是吗?是瑠璃繁缕吧?妳把自己拿来跟瑠璃繁缕比较。不是吗?」
「……没、没有……错。」
「羊蹄,羊蹄,妳没有必要拿自己跟他人比较。不过,能看到瑠璃繁缕工作的模样是好事。他经历得比妳多,也有经验,应该可以学到不少。因此,我才会偶而让他跟妳搭档喔。羊蹄,他很厉害吧?」
我过了许久才点头。但是,很厉害。瑠璃繁缕的确很厉害。并不是哪一点特别优秀,或者有些特殊才能。而是全部,他的一切都出类拔萃,他的身影实在是太过遥远,我会不会一辈子也追不上他呢?这样的疑问浮现在脑海,我感到喘不过气。
只要瑠璃繁缕在我前面,我搞不好永远无法成为第一。
若是没有他就好了。
若是没有瑠璃繁缕就好了。
对了。
只要他不在了。
「……还有。我还有话想说。」
「什么事,羊蹄?说来听听。」
「瑠璃繁缕他……」
心跳加速。
我应该不会迷惘才对。那个人的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那个人的手掌轻抚我的脸颊与下颚。那个人膝上的温度与自己的体温重迭。我正要做的事有错吗?没有错。说来听听。他这么说。我可以说,应该说,我必须说。
而且,瑠璃繁缕很奇怪。很明显地不对劲。
应该没有人教过他那种事。不能自己思考后做出没有人教过的事。那是不被允许的。
「放过了小孩。」
「……妳说什么?」
那个人浑身僵硬。啊啊,他生气了。好恐怖,好恐怖。我要被细针刺了。痛楚,好恐怖。但是,已经无法停下来了。若是我只说到一半,他会更生气。我会被讨厌。一定会无可挽回地被他讨厌。
「——欧、欧洛的……房里,有小孩、跟女人……他没有杀他们,就那样、放过他们……」
「是吗?原来如此。这么一提,我记得欧洛的确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他与妻子、小孩睡在同一间房里吗?跟下人们一样,连小孩都一起睡吗?对了,妻子叫阿黛玛。有一个儿子、吉亚德。吉亚德吗?吉亚德……?所以,妳说他放过了吉亚德?这是怎么回事,羊蹄?」
「……我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是、他一度、想要杀了那个小孩……」
「但是却改变主意?」
「……女人一直叫着,住手——救救他、还有、不要杀他。」
「她求他饶命,而瑠璃繁缕接受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真有意思。」
我还以为自己会窒息。
不对。
正确地说,我还以为他会让我窒息。
那个人的手架在我的脖子上。虽然他并没有使力,不是掐着我,但就算被掐死也不意外。
若是他真的掐住我,我会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好?
不用说。
如果那个人这么希望,我也只能接受。
「这事情真是有趣,羊蹄。为什么他会那么做呢?我应该没教过他那种事才对。不过,羊蹄。吉亚德吗?我心里已经有底了。如果真是那样,不可原谅,不可原谅。那个女人,明明只是个工具,我绝不饶她。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若是失败了,就得赶快矫正才行。没错吧,羊蹄?我在妳身上没出过差错吧?因为我是这么珍惜妳,不可能失败。真奇怪,应该是那样才对呀。」
对于那个人所说的话,我只是不住地点头。假使我也失败了,会怎么样呢?我不想去思考,用不着去思考。因为他没有教过我那种事。
11
我想见妳。想杀妳。想碰触妳。想杀妳。想抱妳。想杀妳。焦躁不安,彷佛快要炸开了。但是,我仍没有碎裂,因为有妳在。
工作结束后,就能见到妳。在那之前可能会遭到痛苦的对待。见过妳后,也可能会被残忍惩罚。没有一定的规律。怎样都好,只要能见到妳就行了。就算遥远的记忆、不久前的记忆、一切都逐渐变得淡薄,只要能见到妳,只有这份记忆不会消失。永远清晰可辨。我随时随地都很想见妳,只要听从命令杀人,我就能见到妳。
曾几何时,一边感受着妳的肤触、妳的气味、妳的一切,我逐渐萌生杀意。
就像妳抚摸我、安慰我、迎接我进入一般,逐渐萌生杀意。
杀人是为了寻求妳。
杀人便是妳本身。
吉娜。
我疯了。
我知道,我很清楚。妳呢喃着告诉我的故事。我被破坏了,我一定有哪里不正常,我好奇怪。我的存在是错误的。那也不打紧,只要有妳在就好,我只想要妳。杀人的感觉很好,只要杀人就能见到妳。那么,只要杀人就好,无须犹豫,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我没能杀了吉亚德。
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不行。
没办法。
我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门开了。
我猜不是吉娜,如果是她,我立刻就会知道。
也就是说,是那个男人吗?希罗克涅?没错,这个气味毫无疑问是希罗克涅。
希罗克涅一走进房里,就解开锁,将覆盖住瑠璃繁缕头部的枷锁取下。他感到奇怪,门也还是开着的。希罗克涅站在瑠璃繁缕面前,一语不发地盯着自己看。面无表情。视线没有半点动摇。甚至像是停止了呼吸。
「瑠璃繁缕。」
他终于开口。
希罗克涅从怀中拿出布包,手指撵起其中一根针。
这是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感到害怕,也没有警戒。即使他会将细针一根根扎入我的身体各处,夺走我全身的白由,因此我顶多只会思索他这次会从哪里先下手。接下来希罗克涅会让我痛不欲生,然后我就能见到吉娜。总而言之,至少我只要忍耐一段时间就行了。
所以,当希罗克涅站起身来,一度走出房外,过了一会儿又走进来时,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希罗克涅将她拖了过来,像拖行李一般,发出声音、抓着手腕将人拖进来。
是个女人。
因为她被扣上枷锁,所以看不到脸,但枷锁后方的凌乱发丝是土黄色的。穿着粗糙的服装,肌肤如透明般雪白,身型纤瘦的女人。她是谁?这个问题我不消一秒便能回答。我立刻就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吉娜。
啊啊,吉娜。
我又见到妳了。
但是,为什么?
「瑠璃繁缕。」
希罗克涅的指尖刺入吉娜的腹部。吉娜只被戴上枷锁,手脚仍能自由活动。吉娜低声呻吟,像是要抱住腹部般缩成一团,但瑠璃繁缕只能那样看着。在这里。我在这里,吉娜。即使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刺入细针,是因为这样吗?
「我必须好好惩罚你才行,瑠璃繁缕。你知道是什么事吗?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也不要紧。如果不知道,我现在就让你清楚明白。比起这个——」
但是,为什么?为了什么?希罗克涅要这样对吉娜?
吉娜一边摇头,一边说着什么。她在叫我吗?唤着瑠璃繁缕。我得回答她才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呀。吉娜,吉娜。希罗克涅抓住吉娜的右手,让她整个人趴倒在地。手臂被往后反扣。
希罗克涅坐在吉娜的背上。
住手,别这样。
吉娜一定很痛。他这么做,吉娜会很痛苦。
「是这个女人吧?瑠璃繁缕。没错吧?问题出在这个女人身上。我原本以为这样很好才把她给了你的,原本是为了你,为你的幸福着想。事实上,你的确很幸福吧,瑠璃繁缕?就算讨厌、痛苦,只要一想起这个女人,只要能拥抱这个女人,你就能忍耐了吧?我很清楚。我非常清楚喔,瑠璃繁缕。因为杀手的训练或工作很残酷嘛,那样你未免也太可怜了,所以我才把这个女人给你。没想到,真是不能小看这个女人呀。」
住手,请您住手,不要这样。
「真糟糕,心情超差的。这个女人究竟灌输了什么奇怪的观念给我重要的瑠璃繁缕?我从羊蹄那里听说了。我马上就想到了,因为我的直觉很准嘛。重点就在,没错——」
吉娜发狂了。拚命地想反抗,但以她细瘦的身体,根本不可能从不是杀手、而是身为杀手掮客、精通体术或杀人术的希罗克涅身下逃脱。但是,下一瞬间,吉娜停了下来。
「是吉亚德。」
我没能杀了他。
因为虽然不太确定,但总觉得有点印象。
吉娜。
啊啊,吉娜。
不知何时妳告诉过我的,妳弟弟的名字。
吉亚德。
相同的名字。
我没能杀了他。
一想到吉亚德被杀后悲伤哭泣的妳,我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这个女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吧?虽然我不知道详细内容。」
希罗克涅缓缓拉起吉娜的左手臂。
「我大概可以想象,这女人告诉你的故事。我来猜猜吧?瑠璃繁缕,是白岩的故事对吧。她说自己是白岩的公主,王都卢耶米塔吉被赤砂军攻陷之类的。搞不好也提过家人的事,那最后一任国王虽然没有纳妾,却有许多孩子。公主有两个哥哥、三个姊姊,还有两个弟弟。吉亚德是其中一个弟弟的名字,至于是哪一个,我也想不起来了。瑠璃繁缕,没错吧?一定是这女人告诉你的吧?你在想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身为杀手、身为杀人犯、身为虐杀者,被塑造成如此的你,感觉到了什么吗?不过呀,瑠璃繁缕。仔细听我说,知道吗?」
我听着,不得不听,因为我无法摀住自己的耳朵。但是,为什么吉娜会安静下来?是因为知道抵抗也没用吗?或许是如此,也或许不是。
希罗克涅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
「你其实是受害者,你被这个女人骗了。」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被害人?被骗了?被吉娜?
希罗克涅从喉头发出声音笑着。我搞不好是第一次听见希罗克涅的笑声。吉娜颤抖着,搞不好正在哭泣。
「那是谎言,谎话连篇,瑠璃繁缕。白岩王国的确有个名叫吉娜的公主。但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吉娜公主?怎么可能嘛!那不是很奇怪吗?就算国家被消灭,为什么公主会在这种地方?我不过是个流浪的杀手掮客而已喔?攻陷卢耶米塔吉时,我的确是受雇于达恩公爵没错。我拿到许多钱,但我没有他将公主殿下赐给我的印象。我也没有特别想要。就算我想要,他也不会给我吧。再怎么说,有很多麻烦在呀,王室血脉这种东西。所以呀,瑠璃繁缕,这个女人不是她,不是吉娜公主。只是个被我买来的普通奴隶。她是白岩的难民,以前好像是达官显贵之人的女儿,不过不是公主殿下。名字呀,那是我取的,因为奴隶没有名字呀。吉娜,没错,跟亡国的公主殿下同名。很棒的名字吧,瑠璃繁缕?」
吉娜发出某种声音缩起身子。希罗克涅又叹了一口气,将吉娜的左手臂缓缓往前压。发出折断的声音,紧接着是吉娜的声音。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吵死了。我正在告诉瑠璃繁缕事实喔。啊啊,对了,瑠璃繁缕,你想不想看看骗子的脸呀?这可是欺骗了你的大骗子的脸喔。你很想看吧?」
希罗克涅这么说,迅速地将吉娜的枷锁取下。吉娜想低下头,但希罗克涅却不允许。他用左手抓起她的头,硬是将她的脸抬起来。
「来,瑠璃繁缕,仔细看看。你很想看吧?因为你应该从来没看过她呀。这就是欺骗了你的女人长相喔。」
「……不、是——」
「我说妳吵死了,听不懂吗?」
希罗克涅的右手抓着吉娜被扭着的右手臂,微微施力。吉娜倒抽一口气,表情扭曲。那就是、吉娜。唾液与鼻水与眼泪混在一起。吉娜,啊啊,吉娜。
但是,现在的瑠璃繁缕就连想叫她的名字都没办法。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只要能伸出手,就能构得到她的距离。
「如何?你也不能原谅她吧,瑠璃繁缕?这个女人骗了你。向你灌输莫名其妙的、虚假的妄想,瑠璃繁缕,她想要伤害你这个属于我的杰作。不可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我、才……原、谅……」
「嗯?什么?妳想说什么?想对我说什么?」
「我、才……需、要、原谅……」
「真笨,这与妳的意志无关,用妳那不灵光的脑袋好好想想吧。就算妳能被瑠璃繁缕抱,那也是因为我的命令。不仅如此,若是没有我的允许,妳也没办法吃喝、没办法生存。只要是我的命令,妳非照做不可。只有这样,妳才能够苟活残喘。那是大前提。所以,对了。妳现在只要听我的命令,让妳活下去也可以。我会原谅妳喔。来吧——」
希罗克涅放开吉娜,站了起来。
「脱光衣服,面对着我,把腿张开。然后哀求我原谅妳。证明给我看,妳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任何男人都可以上妳的奴隶。就算对象不是瑠璃繁缕也没关系,是我也可以,任何人都可以。只要能够活下去,就算流着泪也愿意做。事实上,除了瑠璃繁缕之外,也有别的男人抱过妳吧?像是佐涅兄弟、伍迪耶或是凯巴米都抱过妳吧?」
「住、口——」
爬起身,吉娜匍匐着爬向希罗克涅,想要抓住他,却被他轻松踢倒在地。
希罗克涅迅速走向吉娜,用右手抓住她细瘦的颈部,左手扯裂衣服。
「旅行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总是会累积想要的感觉。这是无可避免的,特别是男人。与杀手不同,也有人无法忍耐这种欲望。所以必须要有妳这种女人。对我而言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不过男人还是比较喜欢女人呢。」
瑠璃繁缕只能看着。
「怎么了?好啦,张开大腿吧。偶而跟我做也不错吧,之前只有一次。那时我把妳双脚的肌腱切断了。因为我很喜欢这样,我很喜欢伤害女人。所以,我尽量不抱女人,因为马上就会把她们弄得破破烂烂的。从这角度来看,要教育羊蹄对我而言搞不好是个挑战呢,因为要忍耐很辛苦喔,虽然很有趣。我试过很多方式喔,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了解我非常重视他们呢?才能传达我的爱呢?算了,现在都无所谓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妳就没差了,因为妳不是我的作品。搞不好妳会这么想也说不定,将瑠璃繁缕与自己的遭遇重迭,认为你们同病相怜,彼此慰藉。差得可远了。别把瑠璃繁缕跟妳混为一谈,少得意忘形了。妳不一样,与瑠璃繁缕不同。妳没有任何价值,连一丁点儿也没有。不仅如此,现在甚至还是有害的,妳这个害虫。」
没有那种事。
不是的。
与她无关。
就算一切都是谎言。
无论妳是什么人。
无论妳在想些什么。
只要妳能在我身边就好。
我想这么说。
想告诉她。
「但是,仔细一看,妳的身体还真是干瘪,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饲料吗?真是没用。那当然啰,因为妳是害虫呀。喂,害虫。」
希罗克涅将吉娜摔往地板。
吉娜虽然用右手摀住喉咙拚命咳嗽,还是睨着希罗克涅。
希罗克涅嘲讽地笑了。那是什么眼神?吉娜好像想说些什么,说不出口,因为希罗克涅掴了吉娜的脸颊。害虫,明明只是害虫,竟然这么嚣张。希罗克涅又赏了她一巴掌,是另一边脸颊。吉娜飞了出去。她吼着些什么。希罗克涅抓住吉娜,又是一阵毒打。血液飞散。吉娜发出奇怪的呼吸声。希罗克涅彷佛在确认商品情况似的,擦拭吉娜脸上各式各样的液体。啊啊,这可不行。脸变得惨不忍睹了,这样就不能用了。怎么办呢?妳要怎么赔我?
吉娜啐了一口唾液。
吐出来。
唾液沾在希罗克涅的下颚。
希罗克涅用袖子擦拭,瞇起双眼。
妳在做什么?
这个害虫。
希罗克涅握拳揍向吉娜右眼附近,打断吉娜的鼻子。用力踢向吉娜骨折的肩膀,踹向吉娜的侧腹。使劲踩上吉娜的腰,从后颈抓起来,把吉娜的脸座到墙壁上。希罗克涅的手一离开,吉娜的身体便仰躺到地上。
吉娜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吉娜微微举起右手。
彷佛要抓住什么似的。
「……活……去……」
吉娜似乎想说些什么。
「活 去。」
「 下 。」
「要 下 喔]
「 活 。」
「 璃 缕。」
瑠璃繁缕只能看着、听着。
无法动弹。
身体无法动弹。
就连声音也无法发出。无法发出。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动?为什么这副身体无法动弹?吉娜一动也不动。右手垂落地面后,就完全没有动静了。为什么?
「——啊。」
希罗克涅看了自己的双手一会儿,又看了吉娜——原本是吉娜的人一眼,肩膀无力地下垂。
「我不打算杀她的。不小心就做得太过头了。不过,你不用担心,瑠璃繁缕,我会再给你别的。等这次工作结束后,我会得到很多钱,到时再买新的给你,买你会喜欢的给你。瑠璃繁缕,我答应你,因为我很珍惜你呀。」
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要的只有妳,只有妳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什么?我的、我的、在我的身体里奔腾的东西。彷佛一切都不受控制。我的眼前忽明忽暗。心脏狂暴地鼓动。呼、呼、呼,发出紊乱的呼吸声。地面在摇晃,整个世界在振动。瑠璃繁缕并没发现,他下意识动了起来。被刺入细针、原本应该无法动弹的身体动了起来。
站起来的同时,他将身体跨过被反铐在身后的双手,让手来到前面。因为脚镣让他的脚无法自由行动,他用双脚蹬地。越过吉娜,冲向希罗克涅的脚边,他用撑在地面的双手做支点使身躯旋转。希罗克涅被扫到脚而跌倒。瑠璃繁缕没有半点迷惘,他重心不稳地从房间冲了出去。他用双手双脚交互撑地,在走廊上前进。半路上,他与乔克罗、高兹、伍迪耶擦身而过,但他无视于他们。他们也哑然失色,反射性地让了路。后方传来希罗克涅的声音。
等等,等一下,瑠璃繁缕,你要去哪里?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声音有些可悲。
瑠璃繁缕当然不会乖乖停下。逃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想,总之就是一味地逃跑。就算离开希罗克涅的大砂牛车,他也没有休息半秒。他手脚并用的踢着地面跑着。赤砂军队已经包围了豪罗巴城。大砂牛车周围也有士兵看守。看见如野兽般奔窜的瑠璃繁缕,士兵的鼓噪反而更利于他逃跑也说不定。总之,没有追兵赶来的迹象。瑠璃繁缕在夜幕低垂当中拚命逃跑。
更远。
还要更远。
有什么事物刺激着瑠璃繁缕前进,命令瑠璃繁缕逃跑。
前往无人之处。
离开希罗克涅、离开赤砂军、离开豪罗巴城,前往沙海。
直到夜空染上带点蓝色的一片黑为止,瑠璃繁缕不停地跑着。
银色月光将沙子照得雪亮。
彷佛一切死绝之后的景象无限延伸。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下脚步、呆然站立的。
从那之后经过多久了呢?
搞不好,真的已经经过长久岁月,地面上的生物真的全都灭绝了也说不定。
搞不好瑠璃繁缕是最后一个个体也说不定。
他缓缓环顾四周。
远方有花朵绽放。
是月光映照的缘故吗?那是雪白的花朵。
他想碰触那花瓣。
瑠璃繁缕跌跌撞撞地朝那沙漠之花前进。
就算月亮西斜,花朵还是一样遥远。
不久,月亮西沉。
只差一点了。
他扑倒在沙上,伸出双手。
什么也没有。
没有花朵绽放。
沙子湿润。
我听见妳的声音。
别哭。
12
达恩公爵率领的赤砂军,仅包围两天便攻陷豪罗巴城。
赤砂军队进行掠夺、暴行或是破坏行动的情况几乎没有发生。也因此,豪罗巴的居民虽然并不欢迎赤砂军,却也没有抵抗。更何况,这里是位于国境交界的城市,或许他们早已习惯易主一事了。
今后,豪罗巴便会成为侵略大鹰国的据点。运送物资的骆驼队已经大排长龙,开始运进大量粮食或武器。达恩公爵麾下的沙班犬师团驻扎在此,一边增强兵力,一边防备大鹰国虎视眈眈地寻找将领土夺回的反击机会。
在这个城市里的哪里呢?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潜伏在生气异常蓬勃的豪罗巴,他首先寻找着大砂牛车。他并没有花费多少工夫,先推敲出几个可能地点,其中之一,位于城市西北方、原是大鹰军练兵场的广场一隅,那辆大砂牛车就停在那里。
但他不能随便靠近。不但有许多赤砂军四处徘徊、大砂牛车外还有两名杀手。是虎杖与车前草。平常只与木偶无异,但只要希罗克涅给他们下药,就能担任为水平以上的杀手工作,不能小看。
此外,马耶尔‧佐涅、多耶尔‧佐涅与凯巴米等人都频繁进出车子,确认周遭状况。
果然是在警戒吗?或许是如此。不过也不要紧,无须急躁,只需等待。就算在这个城市错失机会,只要追到下一个城市就行了。无论到哪里、无论过了多久,只要追过去就行了。
就这样,两天过去、二天过去。
期间,大砂牛车的守卫已经换了好几次。
似乎有机可乘、似乎又没有。
虽说身体不知为何可以行动自如、细针全都拔除、手铐与脚镣当然也已经取下,但身体还是非常沉重。或许是几乎不吃不睡的缘故吧。虽然他能够忍耐睡意与空腹,但体力下降是毋庸置疑的,到底下降到什么程度呢?说实话他不清楚。再加上逃走时什么也没带,现在手边称得上是武器的,也只有捡到的长剑与短剑各一把而已。这样的状态能持续到何时呢?
被教导不能思考、记忆支离破碎、就算想思考些什么也无法思考的日子,彷佛已经远离许久。
现在他拚命思考着。
有许多事不思考不行,他这么觉得。
夜晚再度降临。
那时,有一队骑兵与马车出现。
队伍停止,马车停在大砂牛车侧面,接着身穿蓝、红、黑服装,戴着黑色斗笠的女人走到甲板上,她的腰际挂有两柄弯刀,是鬼角,那一定是羊蹄没错。
接着,在羊蹄身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身穿红、黄、橘的服装,带着深红色斗笠,腰际挂着一对雌雄短剑,衔着金色烟管。
是希罗克涅。
他的手、嘴唇颤抖着。
闭上眼睛深呼吸后,再次睁开眼,颤抖已经平复。
羊蹄与希罗克涅在数名士兵看守下,搭上马车。几名骑兵先行,马车随后,其他骑兵包围马车四周跑了起来。速度不快,可以追上。队列规模庞大,路线也容易猜测。完全无须慌张。他大概猜得到目的地。恐怕是作为达恩公爵住处的建筑物吧,前太守欧洛的宅邸。
不出所料。
骑兵与马车的队伍陆续穿过前太守欧洛宅邸的门。
已经无须迟疑。他翻过后方围墙,进入宅邸的领域。围墙与建筑物之间,蓊郁的林木树立。正门所在的正面自不用说,侧面也相当空旷,就只有后方是这样。可能加上刚打胜仗的缘故,警备薄弱。搞不好比暗杀欧洛时更容易入侵。
但是,他有预感。
她从建筑物里以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停下,等待。
「真高兴在这种情况下与你见面。」
她在距离自己约八美迪尔处停下脚步,脱下黑色斗笠抛开,从腰际后方拔出鬼角。
「你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你为什么从那个人身边逃离、发生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只要用这双手杀了你,我就能成为第一,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能硬干了吗?如果想要继续前进,就只能打倒她才行。虽然年轻,却是素质很好的杀手。不是半吊子的对手。
「只要你死了,那个人就不会再想着你,就能够忘记你。我想让他把你忘掉。」
羊蹄将鬼角垂下,不让我读出她的招数。话虽如此,我们是同门,也曾数度一同工作过,对彼此的招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且,我也知道了许多。关于羊蹄,不是身为杀手的羊蹄,而是身为一个人类的羊蹄。因为我离开了希罗克涅。我思考着,思考了许多事,只能思考,并从中了解少许事情。
所以,我知道,我觉得我知道。羊蹄打算做什么,以怎样的觉悟待在这里。
羊蹄静静地跑了起来。鬼角前端仍然下垂着。我也冲了出去,握着长剑的右手与握着短剑的左手当中,只灌注少许力量。架势与羊蹄几乎相同。
双方都从正面攻击。
将一切赌在那一瞬间。
长剑没入羊蹄的腹部。
我感觉到鬼角穿破皮肤、深达背部。
羊蹄的脸微微扭曲。
她的脸靠到极近的距离。
用额头撞击额头,扑倒在地。
一边这么做,我用放开长剑剑柄的右手抓住羊蹄的左手腕,将短剑刺入。
几乎是胸口正中央。
「……瑠璃……繁缕。」
声音与血一同从羊蹄口中涌出。
「……为、什么……」
「我觉得是平手。所以,我也是舍身一搏。觉悟相同的话,获胜的是……」
「……没、错……是、你……」
「要我帮妳了断吗?」
「……哼……」
羊蹄是打算笑吗?瑠璃繁缕起身后,羊蹄将双手放到胸前。
「……不必了……到我断气、为止……我要想着……那个人……」
「我知道了。」
瑠璃繁缕点点头,握住刺进自己腹部的鬼角握柄,谨慎地拔出。撕破衣服将布料紧实地缠在腹部,只要内脏不跑出来,这点痛楚还能忍耐。他决定带走其中一柄鬼角。他没有出声叫唤羊蹄或看她。她一定不想响应、也不想见到瑠璃繁缕吧。只是,当他要离开时,羊蹄似乎喃喃自语了什么。或许是希罗克涅的名字,也或许是辱骂瑠璃繁缕的话语。无论如何,就算回过头去,也已经看不见羊蹄的身影了,宅邸就在眼前。
他沿着先前的路线潜入宅邸中。卫兵相当少。他从二楼走上三楼,往那个房间前进。房间门口没有任何人。门是开着的。昏暗的光线中,那个男人站在里面。他赤裸上半身背对着自己。在房里的床铺旁。吉亚德与母亲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那两个人不晓得怎么样了。
「总觉得有些焦躁呢。」
希罗克涅仰望天花板。双手握着雌雄短剑,那是他爱用的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剑身淌着血。
「到最后,我还是讨厌事情无法随心所欲。我讨厌被人命令,也讨厌不听我命令的人。我明明就那么重视对方,但对方如果不能理解而背叛我,我也无法原谅。」
床铺被血肉、骨头、内脏等华丽的装饰。
希罗克涅终于转过身,露出笑容。
「回来我身边吧,瑠璃繁缕。羊蹄的事你不用在意,你杀了她对吧?我会宽大地原谅你的。虽然我也很疼她,不过再作就有了,反正我已经大致掌握诀窍了。不过,瑠璃繁缕,就算我想再作一个你也作不出来的,因为你的资质是百万中选一,相当罕见的。我不想失去你,因为太可惜了,非常、非常可惜。」
「我不回去。」
「无论如何?」
「绝对。」
「……是吗?」
希罗克涅深深叹息,他摇摇头。
「真是遗憾,非常遗憾,没有比这更令人遗憾的了。我好悲伤,胸口彷佛要迸裂了。我好想哭呀,瑠璃繁缕,瑠璃繁缕……」
自己憎恨这个男人吗?我曾数度扪心自问,但最后总是会从中找到憎恶以外的情感。
我当然恨他。恨到想要否定、消除他的存在。
但同时,一想到希罗克涅,也会有那个人就是我自己的错觉。瑠璃繁缕是一个空荡荡的容器。作为生存食粮的快乐,是从希罗克涅下令的杀戮中获得、以及吉娜带给自己的。他失去了吉娜这一半,若是再失去希罗克涅,自己或许就会什么也不剩了。吉娜死去,就等于我的一半跟着死去似的,若是杀了希罗克涅,或许就等于是将自己完全抹杀。
那样也好。
瑠璃繁缕因悲伤而激昂。
我想杀了这个男人。
全身的细胞被杀意点燃而沸腾。
瑠璃繁缕难以忍受地冲了过去。希罗克涅摆出迎战态势。房间虽然宽广,但毕竟是室内,一瞬间便冲入攻击范围。他让对方误以为自己要以右手的鬼角攻击,趁机用左手的短剑突刺。希罗克涅弯身闪过,右手的鬼角再次挥出。希罗克涅以雌剑‧莉蕾札挡住。不,他让刀身有弯度的雌剑‧莉蕾札沿着鬼角滑下。他打算顺势避掉吗?
不对。
是雄剑.库雷亚达。
鬼角被雌雄短剑夹击,瑠璃繁缕向后跳开。
折断了。鬼角被轻松折断。
「事实上,瑠璃繁缕,我还有东西没教给你喔。还没教你所谓的密技喔。如何,瑠璃繁缕?如果你回来,我就教给你。」
「我不回去。」
「那么,你又要逃跑吗?」
「我不逃跑。」
「但是你要怎么跟我战斗呢?瑠璃繁缕。就凭你那把折断的剑,跟不堪一击的短剑?」
代替回答,瑠璃繁缕丢下拦腰折断的鬼角,将短剑握到右手。深呼吸两次。希罗克涅的身体看起来突然缩小许多。对了。就算他还有瑠璃繁缕不知道的招术,但这个男人的速度并没有羊蹄快、反应没她灵敏、力量没她强劲。
不需要什么小动作。他压低姿势正面俯冲。
雄剑‧库雷亚达从左边、雌剑‧莉蕾札从右边袭来,右边肩头与左边太阳穴被砍到,但并无大碍。他毫不胆怯地前进,短剑以喉咙为目标刺击。希罗克涅迅速躲开,膝盖重琪瑠璃系楼的右手腕,短剑被踢飞。就在此时,瑠璃繁缕的右脚踩碎了希罗克涅的左脚护甲。希罗克涅瞬间失去平衡,他往后倒下,仍同时用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牵制瑠璃繁缕,打算以右脚撑住身体。但没有那个必要。
瑠璃繁缕跳过希罗克涅,弯身着地。
正好形成从后方抱住希罗克涅的姿势。
他趁机将雌雄短剑夺走。
将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分别深深刺入希罗克涅的右肩与左肩。
将剑拔出,希罗克涅崩落般跌坐在地上。
「……我不可能杀得了你。我办不到,我很清楚……」
红色液体从希罗克涅双肩的伤口咕嘟咕嘟地涌出。
那是希罗克涅的生命。生命正在流逝。很快就会流尽。
希罗克涅会死。
「……但是,感觉其实也没那么糟。还不坏。虽然没有到愉快的程度。真不愧是……」
瑠璃繁缕从希罗克涅背后俯视着他。虽然感觉并不坏,但也并不愉快。自己真的想这么做吗?这么做有何意义?他总算知道吉娜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吉娜没有要他杀了希罗克涅,没有要他为自己报仇。
「……瑠璃繁缕。啊啊,瑠璃繁缕……」
希罗克涅的肩头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笑声。
「……我不是说过,我讨厌事情无法随心所欲吗?瑠璃繁缕……」
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的吗?
或许是如此。
我不知道。
瑠璃繁缕丢下濒临死亡的希罗克涅,打算离开房间。吉亚德还活着吗?他突然想到这件事,停下脚步。
「……瑠璃繁缕。你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吧。不过,我不会放你走的……」
他转过身。
我打算做什么呢?应该给他最后一击吗?
希罗克涅举起双手,在嘴边圈成一圈。
「……达恩公爵他……!被杀了……!是暗杀……!我也被袭击了……!是瑠璃繁缕干的好事……!他还在这里……!快抓住他……!」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瑠璃繁缕愕然地望向床铺。达恩公爵。原来如此,床铺上那死状凄惨的尸体是达恩公爵。希罗克涅也快死了。
他脚步不禁跟跄。

看向自己的腹部,布料已经染成一片黑红。
肩头与太阳穴的伤口也不浅。
「……哼……哼哼……瑠璃繁缕,我已经准备好了……从我手中逃走的杀手回来要我的命……哼哼……好几天前就已经……这下子、你就成了通缉犯了。瑠璃繁缕……杀了我也就罢了,你还杀掉达恩公爵……他可是下任国王候补喔……哼哼……赤砂一定会拚命追捕你的……」
他听见脚步声,从远方、从下方,逐渐接近。
「……你逃得掉吗……瑠璃繁缕……负着我与羊蹄造成的伤……你能逃多远呢……很重吧,瑠璃繁缕……那可是……我与羊蹄……你背负着我们……不逃不行……哼哼……」
瑠璃繁缕脚步不稳地走向门边,来到走廊。看向右边,正好有三、四名卫兵朝这个方向冲过来。握住雄剑‧库雷亚达的右手施加力量,但手感不太扎实。身体感觉轻飘飘地,膝盖与脚踝的关节现在也彷佛要松脱似的。
已经够了吧?
吉娜已经不在了。希罗克涅也奄奄一息,很快就会死去吧。因为失血,这副身体无法行动自如,但或许不仅如此。不仅是血,一切都没有了。空空如也。那么,身体也没有行动的理由了。
卫兵们口中吶喊着什么,一边挥动武器逼近。
瑠璃繁缕摇摇晃晃地转向他们。
吉娜。
「活 去。」
「 下 。」
「要 下 喔。」
「活 。」
「 璃 缕。」
「活下去吧。」
「瑠璃繁缕。」
「你要活下去喔。」
「瑠璃繁缕。」
——啊啊,吉娜。
妳在最后一瞬间,只将这些话传达给我。
无垠的沙漠——
不论是放眼望去的风景、
这颗伤痕累累的心、亦或是整个世界。妳是一朵在干枯沙海中悄悄绽放的花朵。
妳,只有妳。
而妳的生命终如梦幻般逝去、如花瓣凋谢,濡湿这双手。
我的心依然封闭着。
该如何称呼妳才好呢?
这份至今仍无以名之的思念。
但是,妳的心意确实刻划在我的心上了。
活下去吧。
瑠璃繁缕微微使力踢向地面。奔跑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他心想。如果那是妳的愿望,我会活着。让这副身体成为妳曾活着的证据。
The 3rd song
男人的背影吟唱蓝调
位于大食小路的拉夫雷西亚风露天咖啡座「普雷‧德‧马尔坦」,以时髦的装潢与森严的警备闻名,有许多较为富有的艾尔甸女孩会慕名而来。当然,也有些意图不轨的客人以这些女孩为目标。他也是其中之一,但乍看之下却不让人如此认为,这都是因为他的技巧高明。
设计雅致的M&S衬衫搭配深色领带、胸前口袋以热情的红色手帕做装饰。手表是马克斯德‧比利的,虽然金光闪闪地有些夸张,但确实是很棒的表。连鞋子也精心挑选过。马克赛尔‧布朗——「买皮鞋就要买这个牌子」的有名品牌。这间公司在「设计师品牌」这类词汇出现前便已经开始生产皮制品,拥有许多技术高超的专家;以物超所值自豪,是艾尔甸十分珍贵的品牌,时常缺货,就算向直营店预约也未必买得到的顶级鞋。
「——很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服务生带领他到能够将整个露天咖啡座一览无疑的双人座。超赞的地点(GOODPLACE)、超赞的午后(GOODAFTERNOON)。或许是考虑到个人隐私,普雷‧德‧马尔坦这间店的地板特别架高,露台也高出地面三美迪尔。嗯哼,超赞的和煦微风(GOODGENTLEBREESE)。嗯哈哈……!
他握紧放在桌上的双手,透过OGNOK的太阳眼镜观察坐在露台上的客人。他很快地决定好目标。在阳光照耀下闪耀光芒、随风飘逸的轻柔长发,雪白的肌肤,高雅自然的妆容,如花蕾般的朱唇,有些害羞而垂下的蓝色眼眸,多么可人的BLUEEYES……!就是她了,只有那个女孩,就决定是她了。
「大姊,老子要冰茶。记得要加冰块喔,不用老子提醒吧?吶?没有冰块的冰茶,怎么称得上是冰茶咧?」他对递上菜单的服务生丢下这串话后站了起来。等会儿要一口气朝目标前进。她只有一个人,那还用说,因为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里等着老子呀。也就是说,这是所谓的命运。他倏地站到她身旁,右手伸到桌子上方。一打开,握在手中的秘密道具炸裂。这是他为了这一天,在铁链休憩区预先买好的魔术道具。恋爱总是以惊奇揭幕——总之,是蔷薇,手中出现一朵黑蔷薇。
他观察着女孩的侧脸。喔,吓到了吓到了,这下子总算是胜券在握!老子苦守节操N年,终于也……!不不不,不成不成,不能兴奋。冷静下来,听到没?好,上吧!
「呼,似乎是吓着妳了,真抱歉。话虽如此,这也是某种缘分,要不要与老子喝杯茶呀?」
「……不好意思。」
出乎意料的反应。她彻底无视于他,举起手召来服务生,服务生立刻就过来了。怎么,速度这么快?她凑到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服务生一鞠躬退下——他原本是这么猜想,但对方竟然跑向一直维持立正姿势站在露台角落的巨汉护卫身旁。巨汉立刻行动起来,往这边走来。他有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似乎快点逃比较好。当他这么想时,已经被人从身后架了起来。什么!从后面……?正打算大吼,嘴巴却被摀住,好大的手。他勉强转头一看,是其他的护卫。是反方向的家伙吗?真是太大意了……!
——那么,为什么老子会遭受这种待遇哩?
彷佛寻求答案般看向那女孩,对方却把视线别开。
喂,这算什么?怎么回事?老子可是妳命中注定的对象耶!这原本应该是命运的邂逅……!妳竟然、妳竟然——就算想抗议也没有办法,因为他被摀着嘴抬了起来,被粗壮的手臂掐住无法呼吸,意识逐渐模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太奇怪了!老子明明打扮得这么完美!该不会是、魔术吧啊啊啊!都是魔术不好呀啊啊啊啊啊啊……!魔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2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一觉醒来便能忘掉。但当自己历经四十九连败时,就连他也无法说一句「唉,算啦!」然后就此作罢。难得如此沮丧,就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种时候大概只有大干一场了,这么想着,他前往位于铁链休憩区附近的「咖啡‧弁天」。
「——果然是魔术的问题吧?只有那个可能。唔……本来以为那是个好主意的……」
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就算浏览贴满整面墙、募集同行侵入者的传单,涌现的不是干劲,而是无限叹息。
「不成不成,这样下去不行……!」
啪啪地拍了拍脸颊。
「——唔!痛死了痴呆!老子到底在搞什么鬼!痛!这真的是老子自己打的吗?这是怎么打的,猪头!老子是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自己一个人演独角戏,感觉反而越来越累,周遭的视线也刺得他疼痛不堪。假咳一声,或许现在挽回已经来不及了。「什么事也没有!老子非~常正常。」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重新一张张确认那些传单。
打通莫名坚固的建筑物一楼而成的咖啡‧弁天,宽敞的店里从早到晚都有不分年龄性别经验技术,形形色色的侵入者群聚在此。其中也有将泡在咖啡‧弁天打发时间作为日常功课的自甘堕落之人,但大部分都是为了寻找伙伴而来。忘了是谁开始的,是待在里面的柜台,贩卖着贵到杀人的茶那个店长认可的吗?还是默许?这部分他并不清楚,总之传单就是寻找伙伴的手段。
譬如说写着「D6梅利库鲁第一迷宫十点~新手OK限定2名请洽店内西北角脸颊上有×刺青的丹疾」的传单。旁边则是写着「D11弗力奥逆丛林限老手募集详细内容面谈洽『红手』雷兹利‧布因」有点自负的文句,不过「红手」是相当有名气的侵入者,也难怪。当中也可以瞥见征求公会成员的传单。DropBursters,不知道;怪杰紫头巾,啥鬼;创世之翼,没听过;GippdeRais、SmC,这是坏蛋吧?竟然还想诱骗侵入者?「募集女孩巨乳且年轻貌美即可不问个性」白痴呀?要是有老子也想募集哩!话说回来,不是吧?个性很重要吧?就算长得再——怎么可爱,要是个性是个丑八怪,下场可是会很惨的喔。
——虽然老子也不知道,那是想象的啦,毕竟老子没有女朋友的经历可是长达十N年哩!真抱歉喔痴呆!他越想越气,便将那张「募集女孩」的传单撕下,揉成一团用力踩了几脚。
之后,他看见了。那藏在「募集女孩」的传单底下。「寻找能一起当侵入者的人」?嗯哼。「我是新手,急需用钱。我会努力的,拜托各位。我就在店里的正中央。」喔喔。然后呢然后呢?「身高一百五十三桑取左右、麻花辫。可悠可。」
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麻花辫、一百五十三桑取、名字叫可悠可。十之八九是个女孩子吧。而且还说「我是新手,急需用钱。」这是那个吧?有苦衷?她正在烦恼吧?
他将那张传单撕下,又从头读了一次。内容不清不楚,让人觉得应该把具体条件写得清楚一些比较好,但却是相当朴实、直接的文章。总之,「急需用钱」这部分给人一种迫切的感觉。只能认为她八成有什么苦衷,大概是有苦衷,一定没错。
「话是这么说,只有老子助她一臂之力不够吧?」
当然,运气好的话或许也能请可悠可小姐当老子的——才怪,老子可没有一丁点儿邪恶的念头喔,老子可没有沦落到要为了那种不纯的动机去帮助别人。再怎么说,老子所选的可是好汉之道呀。如果西边有人烦恼哭泣,就冲去帮忙;如果东边有人寂寞得缩成一团,就去抱住他帮他打气。这才是所谓的好汉呀!
「也就是说,店里的正中央、吗——唔喔……!」
他立刻就找到了她。身高约一百五十二桑取,黑发编成一束麻花辫。眼珠也是黑色的,皮肤是巧克力色,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刺青。那就是所谓的「印记」吗?欧克立德酋长国以刺青风俗广为人知。话说回来——
「这、这股悸动……是什么……」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心脏非常有精神,突然变得非常有精神。看到她的瞬间,脉搏突然加速。
这该不会是——恋爱?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不能以这种心情接近那个女孩!得更纯粹些,像条汉子。那是个令人无法置之不理、天真烂漫、与这「咖啡.弁天」相当不搭轧、有着相当可爱脸蛋的女孩,身材纤瘦。话虽如此,却身穿铠甲还佩着剑。背在肩上的背袋感觉重得不象话。剑嘛,以她的体格大概挥不动吧?而且很危险咧,那样的女孩子一个人?她以为这里是哪里呀?是艾尔甸耶?她现在也一副不安的感觉,那很明显是在害怕吧,左顾右盼、四处张望——
偶然地,四目相对。
话虽如此,自己正看着那个女孩,而她正在环顾四周,会这样也是很正常的。
他摀住胸口,因为觉得心脏彷佛就要跳出来似的。
感到窒息,呼吸困难。因为她并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
彼此的距离约为十二美迪尔。她的表情像是在求救一般,像是发现了救世主、松了一口气似的、却又不敢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会帮助自己的表情。所以,得告诉她才行,得快点说才行。没错,老子、老子会帮助妳,不用担心,包在老子身上。但是,他没有出声,因为她距离太远了。
所以,他深呼吸、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
她仍然看着他。露出微笑,将撕下的传单举给她看后,她大大的黑眼睛发出光芒,甚至微微湿润。这绝对是命运的邂逅,他心想。终于、终于!终于来了,终于呀啊啊……!总算!好运终于也来到老子身边了呀啊啊啊啊……!他暗暗握拳后向她走去,她也害羞地微微低头朝他走来。
那就是故事的开始。
3
——不过,那真是令人热泪盈眶、不忍倾听的故事。
「真、真、真真真……嘶、真是、呜、辛苦妳了……嘶、抱、抱歉、老子、不、不、不应该、哭的、对吧……呜、呜呜……」
真丢脸。别哭了,不可以哭。你是汉子吧?是条汉子吧!
他这么想。
虽然这么想,却停不下来。
不可能停得下来。
待在咖啡‧弁天里面柜台的店长贩卖的茶贵到要命,但店里也有不少小贩,可以相较合理的价格用餐。他向熟识的小贩买了两杯冰咖啡,在店里的角落蹲着自我介绍+闲聊后,很自然地就聊到了那个话题,也就是「急需用钱」的理由。
「——那个……但是,我并不觉得辛苦……只是因为什么都不懂,不晓得该怎么办,所以有点困扰。」
「说得也是……嘶……因为想说来到这里就会有办法,大家全都聚集到艾尔甸来。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嘶……」
「我的想法——真的太天真了吧……」
「不、不是,老子指的不是妳,妳是……真的有所觉悟,想做些什么才会贴那张传单吧。」
「但是,结果还是要依赖别人……」
「依赖别人有啥不好的?如果自己一个人会很辛苦,尽量利用别人、能利用就利用,有啥不好!譬如说像老子!」
「……卡塔力先生?」
「没错。」卡塔力从可悠可脸上移开视线,搓了搓鼻子。跟可悠可四目相对,令他满脸通红。「……不过,老子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利用价值就是了。但别看老子这副德性,老子在艾尔甸也待了将近四年,对地下区也很了解,要教妳当侵入者的基本是没有问题啦。」
「……但是,利用别人……」
「事实上——」他不禁犹豫起来。仔细想想,这是他们初次见面,认识到现在也不过数十分钟,突然对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符合汉子的行径吗?不,但这是命运,命运的邂逅。无须迷惘,如果是汉子就该勇往直前。「老子也想成为妳的助力。妳会觉得……困扰吗?」
「怎么会呢!」可悠可睁大双眼,拚命摇头,手中的冰咖啡差点滑落,她赶紧拿好,低下头。「——怎么会、感到困扰呢……正好相反,我非常感谢。但是,您为什么要对素未谋面的我这么好呢……」
因为这是命运。
他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了回去。没错,这的确是命运的邂逅。话虽如此,突然说出那种话,也不可能期待对方会有「哈!是这样吗?是命运吗?我懂了。」的反应。卡塔力至少还明白这一点。理想一点,应该先将可悠可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后再告诉她比较好,告诉她「这是命运℉真是太帅了,超酷的。现在要忍耐,得忍住才行。
「没什么,该怎么说呢……像这样相遇、听到妳的情况,也许只是偶然而已。在这里,素未谋面也是常有的情况呀,并没有什么特别,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里可是……沙蓝德喔?」
「没错,这里是艾尔甸,没有法律、没有秩序、要偷要抢要杀人都随你高兴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不过,至少住在地面上的还是普通人类,有好人也有坏人。或许跟其他国家比起来极端了一些,但那也只是程度上的差距,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老子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太懂。不过,说得也是,不只有沙蓝德有坏人。好人也是——」
可悠可瞄了卡塔力一眼。她的表情似乎表示她已经相当熟悉且信赖自己。卡塔力差点手舞足蹈起来,但总算是忍了下来,为了掩饰害臊,他搔搔自己的脸颊。现在必须要冷静下来,听到没?可以吗?好!
「老子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因为老子不会背叛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
「或许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老子来说,那是唯一能证明老子是自己的部分,没有别的了。」
「没有、吗?」
「算了,没差吧?那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用不着在意。现在最重要的是可悠可小姐妳的事。」
「那个……」
「嗯?」
「叫我可悠可就行了。」
「喔?」
「称呼。」
「……可悠可?」
「是。」
可悠可微微一笑。
怎么可能,他心想。
怎么会这么可爱。
可爱到爆。老子不行了,心脏要停了,妳想杀了老子吗?
——好!
有何不可?
老子死也愿意。
只要是为了守护那个笑容,这条烂命,要老子给几次都无所谓啦!
妳拿去吧,小偷……!
「那个……再次拜托您,请您教我侵入者的事,如果您不会觉得困扰……」
「痴、怎、怎么可能会觉得困扰哩?」
好、好危险。一个不小心,差点就把口头禅「痴呆」脱口而出了。
不可以,千万不可以,在可悠可小姐、不、可悠可面前得像个绅士。
卡塔力重新振作,「好!」地起身,捏紧空杯面向可悠可。「俗话说,打铁趁热。现在就立刻去地下区看看吧?」
「……我没问题吗……」
可悠可随后站起,似乎有些不安。
必须保护她才行,他有这种感觉。
老子得帮助这个女孩才行。老子!老子我……!老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呀!
「不用担心,有老子在。而且今天只是去参观,可悠可只要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只要、看着?」
「没错。凡事都只要习惯了就好。总之,今天就由老子先完整示范,让妳看看侵入者都在做些什么。保证妳会着迷。」
4
右手拿着破坏力极强的单手用宽刃战斧,左手拿着以突刺、防御为目的的左手用短剑。DS.TYQN的铠甲不但有极高的防御性能、同时也兼具高机动性,简单而不古板的洗炼设计也很不错。
简单的说,卡塔力的战术就是「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
攻击,总之就是猛攻,一边攻击一边找出弱点,找到后进一步攻击,就算不行也要攻击,持续猛攻。
记得小时候,家庭教师为了打发时间教过老子一点剑术,不过似乎没什么用。所以这些全是经由实际战斗学到的。被杀、被干掉,对刺激有反应而出手。在不断重复的战斗中,身体记住如何攻击才有效率。身体会自然反应,没必要思考。对卡塔力而言,战斗中需要的是情绪。是激动、是情绪高昂,是灵魂热切的鼓动。要干了!要真的要干了!大干一场吧……!
只要有干劲,什么都办得到。
没有办不到的事。
「兹喔喔喔喔喔呀啊啊啊啊啊……!」
今天的卡塔力状况极佳。
这里是地下区D7,地底堡垒阿法济。
以这里为根据地的亚人伯格,是有着浅灰色皮肤的异界生物。没有体毛,光溜溜的脸上、黑豆般的双眼镶在上头。鼻子只有两个小洞,裂开的大嘴像是在笑似的,还算是可爱。
但是,居住在与牠们肤色相同、坚固又耐久的赛鲁迈特打造而成的地下城塞,这些伯格们凶暴的程度,从外表完全无法想象。或者应该说,牠们非常排斥与自己相异的种族。
牠们使用人类无法听见的声音沟通,生活非常有秩序、社会化,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因为大部分侵入者能够踏入的只有地底堡垒阿法济上层的外缘部分,若是继续前进,就得做好与伯格军团战斗,并且被击溃的觉悟才行。
因此,卡塔力与可悠可的所在地也是阿法济上层外缘,但若误以为那是轻松的狩猎场,可是会尝到苦头的。
伯格是相当强劲的对手。如同牠们所具备的高度智慧,牠们手上所拿、身上所披的赛鲁迈特制武器也十分精巧。
但是,所以说,那又如何?
「反正……!」卡塔力挥舞战斧。「——喝啊!」他左手用短剑挡住伯格的剑,再次挥下战斧。「嘿——呀——!」继续挥舞。「——唔喔!」躲过从侧边刺来的、其他伯格手上的长枪。唰地削过脸颊的肉,小意思。「喝啊!」这是回礼。他用战斧招呼。「喔喔!」再一发,被锁子甲弹开。那么,就冲到对方怀里用左手用短剑突刺。「杀啊啊啊……!」他顺势撞倒对方,立刻站起来挥下战斧。「咤咤咤咤咤唔喔喔喔喔喔……!」
早已感到呼吸困难。
好痛苦。
非常痛苦。
即使如此,他还是移动身体,继续移动,拚命移动,快点继续动呀!灵魂如此要求。
因为可悠可正在看着。
可悠可在距离稍远的阴影下看着,她正在看着自己。光是这么想,勇气就会增加为一百倍、体力会增加为一千倍、战斗能力大约会变成平常的一万倍。至少,卡塔力自己有这种感觉。虽然当他单挑三只伯格的集团时,多少也觉得自己有些有勇无谋,但不知为何却自信满满。办得到,现在的老子办得到。事实上,也已经有两只博格倒在赛鲁迈特地面,还剩一只。而且,这下子就结束了。最后一击……!妳看着吧,可悠可!
「自我流!灭私奉公斩……!」卡塔利用左手用短剑弹开伯格挥下的剑,战斧往上一砍。从那家伙的股间到肩头,一口气唰地砍上去。接着反手一握,战斧敲向颈部,咻咻地喷出大量鲜血。卡塔力整个人沐浴在伯格的鲜血中。「——呼,可别恨老子。遇到强烈台风卡塔力(KATARITHEGREATTYPHOON)算你倒霉。」
结束了,大获全胜。卡塔力在倒下的伯格面前闭上眼祈祷。希望这个命运的邂逅能够是个SpecialHappyEnd。
转过头,可悠可正从阴影中冲出来跑向自己,神情有些紧张。她的手中握着白色的布。嗯?布……?正在思考她要用来做什么时,可悠可已经来到身旁,踮起脚尖用布擦拭卡塔力的脸。然后终于放下心来似的吐了一口气,表情也变得柔和了。
「……您没有受伤吧?」
「喔、喔喔……」
她是因为这样跑来的吗?首先是担心那个吗?出乎意料之外。可说是完全想象不到的突袭。好高兴,真是太令人高兴的SurpriseAttack了……!
「没、没、没没没没事!妳看,完全没事。老子好得很!吶哈哈哈哈!还好啦,敢攻击老子就是这样!」
「卡塔力先生,您真厉害。」
「厉、厉害?老子吗?是、是吗?」
「啊……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看着您战斗时,隐约有这种感觉。」
「厉害、吗……嗯,是这样吗?不过,该怎么说,人是可强可弱的。就是,譬如说、只是譬喻而已喔?为、为了重要的人……之类的。」
「嗯……」一瞬间,可悠可的黑色眼眸动摇了。虽然感到讶异,但在疑惑涌现前,就先被可悠可的笑容融化了。「——说得也是。」
但是,他下定决心说出口的话,却轻轻松松被闪过了。虽然有点可惜,不过因为有些特别的预感,所以这或许也是好事。无论如何,突破九头龙巨骨覆盖的地下区天花板飞舞着的卡塔力的心,也稍微冷静了下来。没错,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侵入者的工作并不是解决掉异界生物就结束了。从某个角度来说,才正要开始。如果没有采取接下来的行动,就无法靠侵入者这项职业赚钱。
「接下来——」
卡塔力当然已经习惯了,一开始也没有非常犹豫,但或许有人会认为这项作业很残忍。特别是对温柔的可悠可而言,她搞不好还会可怜异界生物,摀住脸不忍目睹也说不定。但是,侵入者就是这样的工作,如果要教她侵入者入门,当然也要让她仔细观摩这项作业,并让她习惯才行。
「这是另一项工作。妳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也说不定,就算辛苦也要忍耐喔。」
「……是。」
可悠可似乎已经做好了觉悟。
卡塔力对她点点头,在伯格尸体前方蹲下身子,首先开始卸下防具。赛鲁迈特制成的锁子甲多少有些损伤,但还在可以修补的范围,应该卖得掉。可惜的是,锁链的接缝显得粗制滥造,到处都有空隙,质量不是很好,二千八百左右吧;武器是同样以赛鲁迈特打造的长剑,刀刃已经坑坑洞洞,造型也十分普通,这样会被杀价,带回去也占空间,没有带回去的价值。
比起这个,在伯格颈部用锁链挂着的袋子——每个伯格几乎都有这样的袋子,那是将赛鲁迈特搓成细线后编织而成、类似布制钱包的物品。事实上,那里面装的是牠们的货币。在地面上当然不能使用,不过那是用高纯度的上好赛鲁迈特打造而成,因此可以卖到相当的价钱,此外有时还会有这种东西。
「喔喔……这东西可真罕见。」
「这是什么?」
可悠可从卡塔力的右肩上方探出头来,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令他大吃一惊,而且她似乎并不在意。现在的女孩子都这样吗?虽然老子也算现在的年轻男孩啦。不过,这样一来要跨越的障碍又少了一个,自然是欢迎不过了。卡塔力将从伯格的袋子中取出的物品拿给可悠可看。
「是订婚戒指。啊,那是人类自己取的名字,真正的用途没人知道。」
「订婚……戒指?」
「如果是伯格要戴的,尺寸也未免太小了对吧?不过形状跟戒指一模一样,是赛鲁迈特呀,上面还镶着小石头。红色的石头呀,乍看之下还以为是红宝石——不过不是。这是……喔!真是幸运!像鲜血般殷红、像叶脉一样的黑线,这不是血星曜石吗?只能在龙界采得、也可以作为用在高等魔术上的媒介,是非常稀有的矿石哩!为什么伯格会有——」
「血星曜石……很值钱吗?」
「这个嘛,这个大小勉强可以当成魔术的媒介,不过多少会打点折。话虽如此也有上万,赛鲁迈特的戒指也很漂亮,可能要看买家与卖家之间如何喊价吧。如果是老子的话——六万吧。老子有信心可以卖到这个价钱,毕竟这个商品值这个价嘛。」
「六万……!」
可悠可彷佛是打从心底大吃一惊似的睁圆了眼。这反应还真新奇。他并不认为六万达拉是多大数目,别看他长这样,身为奇珍搜集家的卡塔力,至今为止也收集过不少宝物。说实话,六万达拉的订婚戒指只能算普通幸运,还称不上超级幸运,离奇迹幸运更是差得远了。
不过,亚人伯格的订婚戒指上会镶有血星曜石,这一点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应该将戒指带去奇珍搜集家的聚会,请那方面的研究者看看吗?虽然他也想到这一点,不过还是改变了心意。
「可悠可,手。」
「……咦?」
「别管了,把手伸出来。」
「啊、是。」
可悠可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伸出的双手,与她纤瘦的身体一样瘦小。他将订婚戒指放到她的手掌上。
「这个给妳。」
可悠可只是眨眨眼,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
「可是——」可悠可看着戒指、看着卡塔力,垂下了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
「没关系啦,老子都说要给妳了,没有问题吧?该怎么说呢?这是……那个、就是、好……『好感』啦。」
「是『好意』吧?」
「没、没错!就是这样,妳拿去没关系。不!拜托妳收下!拜托,就、就是这样!」
「怎么可以呢?可是、拜托……这不是反过来了吗?明明是我请卡塔力先生教我怎么当侵入者的……」
「那么,妳就当成是上课费用吧!」
「这样的话,要付钱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是有点奇怪的教学课程啦!没关系啦!而且——」
卡塔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可悠可很瘦小。一百五十三桑取,身高比卡塔力低了二十桑取以上,体重大概也轻了二十切尔左右吧?那削瘦的肩膀背负着许多事物。的确,可悠可很可爱,他几乎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也希望这份感情能够传达给对方,但不仅如此。他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帮她的忙。他是真心这么想,不敢说没有私心,但这份心意没有虚假。无论别人怎么说,这都不是谎言。男人对着好汉之道发誓。老子想成为可悠可的力量。
「妳需要钱不是吗?」
可悠可抬起头。彷佛要说些什么似地动了动嘴唇,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妳不是买不起哥哥的药吗?只要存钱请技术高超的医术士来看的话,病情或许能有起色吧。所以收下吧,想要卖掉也可以,想留着以防万一也行。无论选哪一种,钱永远都不嫌多啦!」
可悠可已经不再说「可是」了。五秒、十秒。不,搞不好过了更久。她缓缓地、但紧紧地握住戒指,向卡塔力露出微笑。
「……是,非常感谢您。」

5
亚丝莉亚娜‧拉克丝丽缇.雷纳托普洛‧菲尔达雷丝那‧凯尔奴布布.夏萝‧因达丝提‧梅洛夏娜,这是酋长替我取的本名,可悠可是父母替我取的名字。
我出生在欧克立德五十七族之一、涅利族的赛兹村。
我对故乡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我的父亲一天到晚都在喝酒、发怒,累了倒头就睡,醒来继续喝酒,心情不好还会殴打家人,他就是如此无可救药的男人。而母亲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是会哄骗男人到自己床上,发出娇媚声音让男人付钱的女人。父亲虽然发现这件事,但他并没有责骂母亲,而是跟她拿钱,母亲也默默地将钱交给他。因为若是拒绝,恐怕又会换来一阵毒打。
我总是与大我五岁的哥哥一同瑟缩在墙角发抖。我的摇篮曲是母亲的浪叫与父亲如野兽般的咒骂。偶而,哥哥会唱歌给我听,但父亲就会生气地将哥哥打倒在地。我会央求哥哥别再唱下去:「哥哥,不要再唱了,别唱了,用不着唱歌给我听,父亲会生气的。」哥哥便会停止唱歌,改而轻抚我的头、背部或肩膀。
只有哥哥是我的避风港。若是没有哥哥,我一定无法活着长大。哥哥拚命保护我、当我的盾牌、轻声告诉我如梦境一般乐园的故事,让我笑得合不拢嘴、他抱着我入睡、总是陪伴在我身旁。只要有哥哥在,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但是,或许在那个家中,是不被允许拥有幸福的。
长大后,哥哥开始工作。父母亲达成共识,要哥哥出去工作,当然是为了钱。哥哥默默地工作,将薪水全交给父亲,晚上抱着我、保护着我入睡。哥哥没有反抗。为什么?为了我。父亲擅自在赛加市的店家找到一份工作,对他说「明天开始工作」时,哥哥有一瞬间打算抵抗。至少,他没能立刻回答「好l见状,父亲不是责骂哥哥,而是朝我的腹部踹了一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疼痛、痛苦、想吐。但思考过后便明白了。「如果你敢不听话,可悠可就有苦头吃了。」父亲不用言语,而是用行动让哥哥了解这一点。我是人质,都是我害的,只没有我就好了。若是没有我,哥哥或许就能从这样的家中逃脱,到远方过着幸福的日子了。我思考很久,某一晚,我对哥哥这么说。哥哥,逃走吧,哥哥不会有问题的,您一定能好好活下去,您能够在这个家撑这么久,到外面一定也没有问题。哥哥紧抱住我,悄声回答。说得也是,逃走吧,我们两人一起逃到远方去,就我跟可悠可两人。
他是认真的。他拟定计划一点一点地存钱。但是,命运打从一开始就在捉弄着我们,所以期待它会突然转向是错误的。话虽如此,还是出乎我们的意料——没想到命运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欺负我们。
哥哥生病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感冒,哥哥也这么认为。但是,他一直咳个不停、不时头痛、晕眩,慢性病的倦怠感一点一滴地夺走哥哥的体力。
我在父母面前下跪磕头。求求您们,带哥哥去巫医那边,求求您们。巫医受酋长雇用,若没有一家之长以正式手续申请,他们是不会看诊的。但父母当然不可能点头。妳是白痴吗?谁知道他们会跟你勒索多少医药费?而且虽然生病了,塔兹罗那家伙不是还好好地在工作吗?就算放着不管,也会马上好起来啦,反正他还年轻嘛。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立刻放弃,去邻居的家一间间敲门。只要是一家之长就行了,不一定非得是我的父亲。
但他们一听到我的请求,不是把我赶出门,就是把我当脏东西看待。不准再来了,不准靠近。是那家的女儿,好脏,脏死了,要是把噩运带来我们家怎么办?
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邻居莫其比,学着大人的语调这么说。妳跟哥哥的感情还真好。现在还睡在一起吗?不会吧?真的假的?说实话,那真的很恶心,大家都在传哩。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很糟,但兄妹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被酋长知道,你们可能连村子都待不下去啰?虽然我不会说,但不能保证有没有人会去多嘴呢。
我突然领悟。
啊啊,原来如此。我们不应该待在这个村子里,这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若是继续待在这里,一直到死都会被命运操弄,只有折磨、痛苦、哭泣、以及忍耐而已。
这样的人生,我不要。
连让我流一滴眼泪的价值都没有。
有或没有都一样。
那么,就趁哥哥还有能力行动的时候离开村庄吧。反正是我不想要的人生,要做什么都可以。变成怎样都无所谓,总而言之,逃吧,舍弃这个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故乡,到遥远的地方去吧。与哥哥两人前往远方吧。
我们离开欧克立德酋长国,穿越拉夫雷西亚,进入沙蓝德。
然后,来到首都艾尔甸——
「我回来了。」
打开门走进房间,瘦削、双眼混浊的男子手上拿着酒瓶、叼着香烟瘫在床上。明明交代过他不能这样,但烟灰缸还是放在床铺上。床铺被烟灰弄脏一片。禁烟的约定到哪儿去了?他答应过好几次,却又一再爽约,伤透可悠可的心,为了修补他造成的伤口,他又会撒一些轻易就会被戳破的谎。
奸诈、过分、又有点温柔的谎言。
「你又在喝酒了。」
「……因为没事可做嘛。」塔兹罗看也不看可悠可,将香烟在烟灰缸上弹一弹,吐出紫色的烟。「因为太闲了,总觉得懒洋洋地,心情郁闷,才想说喝点酒会不会轻松一点……」
「酒只剩下那些而已了吧。」
「是呀。」
「好像快喝完了。」
「所以我小口小口喝呀。」
「香烟打哪儿来的?」
「买来的。」
「不是说要戒掉吗?」
「我有说过吗……」
「你说过。」
可悠可叹了一口气,转身背对塔兹罗,将门锁好。塔兹罗知道吗?这间房是租来的,要是没付钱也会被赶走,吃饭也要钱,无论做什么都需要钱,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卡塔力先生说过:「因为想说来到这里就会有办法,大家全都聚集到艾尔甸来。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说得一点也没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很清楚。如果有特殊才能或许不一定,但普通人若没有任何牺牲,就连吃饭、睡觉、活下去都有困难。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种事呢?
叽,身后的床发出声响。
瓶子放到地上的声音,脚步声,气息掠过耳盼。
「抱歉。」
手臂从身后环住颈部,紧紧抱住自己。传来酒气与烟味,还有微微的体味。敷衍我、说服我,只属于这个人的味道。
「是我错了,我不会再犯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抽烟,我这次一定做到。酒的部分——总之我会忍耐。我也知道我们手头很紧,但还是……是我太软弱了。」
「……真的是最后一次?」
「嗯,妳相信我。」
我不会相信他。
因为我知道,再怎么相信也无济于事。
但是,除了这个人之外,我还能相信谁?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愿意相信这个人……?
可悠可闭上眼,抓住塔兹罗的手臂。
「——在弁天,有个人看见我贴的传单,愿意跟我一起工作喔。所以很抱歉,我回来晚了。」
「妳在说什么呀?不用道歉,找到人啦,真是太好了。」
塔兹罗应该也猜到了。如果过了傍晚还没回来,大概都是因为这样。一开始的两、二次,可悠可报告原因时,他还会高兴到夸张地跳起来,但最近只有一句「太好了」就没了。他已经习惯了,或许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或许是塔兹罗以自己的方式在替我着想吧。这不是值得开心成那样的事,可悠可也并非完全不在乎。
「我跟那个人一起去地下区,赚了不少喔,虽然只有我们两人——」
「两人?跟臭男人?两人单独前往吗?」
「因为……」
「算了,没差。」
虽然这么说,但塔兹罗的语气很明显地不太高兴,抱住可悠可的手臂同时加重了力量。不放妳走,不让给任何人,塔兹罗的想法似乎传了过来。可悠可也这么想,别让我走,别让任何人把我带走。
「——妳刚才说赚了不少?」
「嗯……」
钱的事情突然浮现在脑海。钱。为了那种东西,这个人……她有过不下一、两次这样的想法。但是,结论总是相同。
不是那样。至少,应该不只是那样。
「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不只一半,他几乎全给了我。」
「什么意思,他该不会迷上妳了吧?」
「我不知道……不过,似乎是个好人,他很同情我。」
「喔,真是个大好人呀。」
「嗯……或许是。还有,我们聊了很多事,他还说想见塔兹罗,想来探病。」
「啊?」
「……很难、拒绝。」
「不,就算再难也应该拒绝掉的。」
「可是……」
「之前也发生过一次吧,那种事别再来第二次了,麻烦死了。」
「我知道……」
「妳真的知道吗?」
塔兹罗有点粗暴地把可悠可甩开,大喇喇地坐到床上。每次这样时,两人之间的沉默总是令人难受,彷佛要被不安压垮似地,好恐怖,双脚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塔兹罗开口。
松了一口气,就像死去一小段时间后又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今天赚了多少?」
「呃……九千达拉左右。」
「喔,九——九千?」
「嗯。」
「真的假的,好厉害!」塔兹罗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好,我知道了,就带那家伙来吧。他这么照顾我妹,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打个招呼太说不过去了,要给他一个好印象呀。」
「说得……也是。」
我没告诉塔兹罗那只能够卖出六万达拉的订婚戒指的事,忘记了。不对,不是那样——「想留着以防万一也行」,没错,是为了以防万一。六万达拉对可悠可而言是笔大钱,所以要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她觉得这主意不坏。而且,血星曜石,那种石头真的非常漂亮。
6
我的本名是索尼‧马修塔力托‧伊吉康多拉‧拉夫迦尼.帖索‧阿尔巴尼榭‧贝尔库夏。塔兹罗是父母替我取的名字。
我生长的赛兹村,说实话,真是恶心死了。最差劲的是我的父母。老爸每天喝得醉醺醺地、老妈在卖淫。若要说什么事令我不爽,大概就是老爸动不动就揍我、老妈总是用尖锐的声音叫着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或是拿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来说教到她满意为止。我快疯掉了。总有一天要杀掉他们,我从小就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只有想而已。老爸身体壮得不象话、老妈明明是个白痴,却总会动歪脑筋。我从出生起就一直遭到他们这样的对待,老爸举起手臂,我就会缩起身子;老妈开始说教,我就会让自己放空。虽然我在梦中不晓得杀了他们多少次,但当真正的他们在我面前时,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暴力、谩骂、怒吼。他们用各式各样的方式迁怒、发泄压力,当他们这么做时,我知道怎么做是最轻松的。
不做任何抵抗。若是抵抗,只会让他们更激动。我只是一味道歉。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只要一直道歉到他们满足为止就行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软弱的家伙了。
但是,那就是我的处世方式。
幼时的我,只能在那个家里忍耐、忍耐、拚命忍耐。运气不好出生在村里人见人厌的家中,我几乎没有半个朋友。
只有一个。
可悠可。
只有那家伙对我非常亲切。毫不犹豫地接近我。哥哥、哥哥地叫着我。
我原本就不打算与小自己五岁的「妹妹」建立多亲昵的关系。稍微长大一点后,我找到别的处世方式。这很正常,我的世界并不只有那个家,人类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赛兹村。我来到赛加市,在无法与艾尔甸的库拉纳德欢乐街相比的老旧闹区学会了喝酒与抽烟。也找到了境遇相似的伙伴。我是胆小鬼,连打架都不敢,一被威胁就立刻下跪磕头,跟那群人的跑腿小弟没两样,却还是因为找到伙伴而高兴。我几乎不回家,成天待在伙伴们的住处,跟他们一同偷窃或恐吓赚点小钱。当然,不可能每天都平安无事。吵架、被无视、道歉后又和好,有许许多多问题。但是,我光是这样就感到满足,甚至隐隐觉得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好。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伙伴一个个减少。有的是跟女人结婚、有的是为了找工作而重新振作。也有人决心成为前者的一员,于是与我们这群小混混划清界线。赛加市设有学校,良家子女在那里学习数年,成绩优秀者便可成为官员。其中一人将那些伙伴的离开比喻为学校的「毕业」。「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这样下去,没有未来,要好好珍惜将来。」那家伙煞有其事地举起装入难喝便宜酒的酒杯。「——为我们的毕业干杯。」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是胆小鬼、软弱的家伙、而且孤单一人。现在也不可能低声下气地请求别的团体让我加入,就算是我也办不到。在最后两名伙伴「毕业」之后,我完全失去容身之处,不得已又回到了那个家。我并没有任何打算。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翻箱倒柜,找到钱就占为己有罢了。虽然我还是没有办法反抗老爸跟老妈,但可以趁他们睡觉时偷钱。话虽如此,我并没有期待什么。我也知道他们大概会有多少钱。那么,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无法离开。
虽然我讨厌、憎恨老爸老妈,可以的话也想杀掉他们,但同时我更知道自己绝对办不到。
因为,要是真的有那个意思,我早就杀光他们了。
老爸已经衰老许多,老妈也已经是个丑老太婆了。
但是,我很清楚。
他们也不是自愿变成那副德性。没有任何原因或理由,是不会变成那样的。他们也遭遇了不少事情。
譬如说,老妈是出身于与涅利族交恶的摩洛族,因为家人反对她跟老爸在一起,而跟自己的父母断绝关系。老爸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但因为不小心引发火灾而无法继续在赛兹村待下去,之后便下落不明了。老爸原本是评价很好的木工,但因为成了纵火犯的儿子而被疏远,在工作时也经常被刁难,最后终于打了老板辞去工作。他也是从那之后开始成天买醉的,之前的他原本是豪爽又温柔、让我自豪的老爸。无法忍受老爸的粗暴,老妈也从那之后开始偷情,外遇对象的妻子是同村的人,在这件事传开后,我们家便成了拒绝往来户。当然,虽然穷困,但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一有好几个男人偷偷地对美丽的老妈伸出「援手」。老妈为了让当时还是小鬼的我吃饱,不得不接受。老爸对此也非常气愤,但却不抱怨,只藉酒消愁,老妈一边叹气,一边呻吟,逐渐变得不正常,最后两人终于一起拿最弱小的我出气。当然,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但错的真的只有我的老爸老妈吗?
不对,不是那样。
是所有人。村里所有人害我沦落至此。我憎恨老爸老妈,同时也憎恨村里的邻居,憎恨所有的人。同时,在内心某处却又这么想。
真可怜。
多么可悲的两人呀。
我从以前就很爱看他们两人的睡脸,因为熟睡时的两人不会加害于我。所以,或许在那一晚,除了偷钱之外,内心某处也有那样的心情吧。但直到最后,我都没有看到那两人当时的睡脸,之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回到家时遇见了可悠可,可悠可正在哭泣。她一看到我,就露出微笑:「啊,哥哥!」然
后那张脸瞬间皱成一团。我连半点觉悟也没有,半冲动地、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果妳讨厌的话,就干脆逃走吧……」
如果你问我现在后不后悔,我也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
只是,就算继续待在那个村子,别说是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了,前途「无亮」倒是真的。
比起这点,有多少是认真的,有多少不是呢?
傍晚,可悠可带那个男的回来。总之,原本认为对方是个大好人,没想到人不但好,还挺讨人喜欢的。
「您好您好,老子叫做卡塔力!什么?吵死人了?那还真是抱歉!毕竟老子这样是天生的——等等,您是这样判断别人的吗?总而言之,请多指教啦!」
「……啊,好。」
塔兹罗在床上用枕头支撑着坐起身,穿着睡衣。酒从昨天起就戒掉了,香烟也极力忍耐。打开窗户充分换气后,烟草与酒精的气味应该几乎完全消散了。压低声音,适度装出无力而轻声细语的感觉。适度地咳几声、偶而痛苦地摀住胸口。他原本就很瘦,只要穿着睡衣稍微露出胸口,隐约可见肋骨浮现的瘦弱胸膛,更显得像是一名病人。但是,有必要对这个男的伪装得如此煞有其事吗?他不由得怀疑。卡塔利就是那样一个迟钝的家伙。
「话说回来那个呀,就是那个时,身体还好吗?」
「……咦?嗯嗯,不算太好——」
「不!用不着说出来也没关系!」
用不着说出来?是你问起,我才会回答的吧?
「老子知道的,只要看脸色就知道了,果然!啊!这是那个、蛋糕。还有花。说到探病,就会想到花跟蛋糕嘛!」
「……啊,啊啊,谢谢你特地送这些给我。」花或蛋糕之类的东西,鬼才想要哩!又不是女人,这家伙是白痴呀?而且我讨厌甜食。蛋糕这东西能吃吗?甜得要命,恶心死了。「……可悠可,我没什么食欲……蛋糕妳吃就好了。卡塔力先生也是,既然你特地送了……方便的话也一起吃吧?」
「啊,嗯。」
「是这样吗?哎呀,真是抱歉,既然如此,老子就不客气了。」
客气一点啦!你这家伙,一般来说都会客气一番吧?这家伙没有半点常识吗?该说他令人傻眼吗?看情形,卡塔力似乎没有更进一步询问的打算,但可悠可说了「啊,我去要些泡茶用的热水」后就出门去,留下我们两人在房里。可悠可那家伙,也稍微动点脑筋呀!两个人要怎么闪避话题呀?要是他问了问题,我不小心答得太奇怪,跟套好的故事兜不起来怎么办?对呀,那就糟了。既然如此,与其让卡塔力问我难以回答的问题,不如先由我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好了。
「……那个,可悠可她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喔?啊,不不不,怎么会呢?千万别这么说!虽然她还在见习,正确的说是观摩学习的阶段,但她却一点也不显得害怕,相当有胆量哩。」
「是……这样吗?」那当然啰。别看她那样,她也去过地下区好几次了。她虽然没有拔过几次剑,要瘦弱的她挥剑也不太可能,但应该早已习惯异界生物了。不过,我当然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他。「……我也、很担心。侵入者这项工作……不太适合可悠可。」
「老子也有同感。侵入者这种职业呢,嗯,简单说就是砍砍杀杀的工作啦。像她那么可爱——啊、不,老子没有别的意思喔?因为一看就知道她很可爱了、总之是客观事实……」
真是好懂的男人。果然是这样吗?卡塔力迷上可悠可了。不怀好意却又假装亲切,这个色胚,也不看看自己两个眼睛距离那么远,活像条鱼一样,明明昨天才刚认识不是吗?我可是从小就认识可悠可了,只有那家伙会对我温柔,会替我说话,小时候的她还说:「等我长大后,要当哥哥的新娘。」而我点点头说:「等妳长大后吗?」没想到,可悠可竟然没有忘记那件事,我当然也还记得。因为那时,会跟我说话、会对我微笑、会仰慕我的,也只有那家伙而已,我不可能会忘记。啊啊,也发生过那种事呢,偶尔这么想。我就这样没有任何愿望或希望、悲惨的长大、成了具一无是处、无趣的行尸走肉呀。听到可悠可要结婚那一天的事我也记得非常清楚。
「……要不是我变成这样——就不用让可悠可去当侵入者了……」
「啊——老子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但……这是事实。要不是我生病……」

「那个、似乎是……很严重的病?」
「是的……」
「有请医术士看过吗?」
「咦……」
我该怎么回答呢?关于这件事,可悠可是怎么告诉卡塔力的呢?不过,口口声声说是不治之症,却又没给人诊疗过,未免太不自然了。不过,那种不治之症的病名是?要是他问起怎么办?卡塔力那张鱼脸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反而让人觉得太过夸张了。他该不会是在试探吧?若是这样,要是我说的话跟可悠可的故事前后矛盾就糟了。不过,不回答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吧?该怎么办?不,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赌一把吧。
「……啊,有的。但听说,完全治愈的机会很渺茫……而且治疗需要、很多钱……就算只是减缓症状的药,也不便宜……」
「就算用医术式也没得治吗?嗯嗯……」卡塔力双手抱胸思考起来,让我有点紧张,不过看情况似乎没问题。「——原来如此,老子也不是专家,对这方面不太清楚,不过这类不治之症似乎很多哩。所以说,药也得花钱吗?」
「嗯,没错。」
「那还真辛苦。不过,您不用再担心了。」
「……什么?」
「老子我呢……」卡塔力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胸脯。「会尽力帮忙。老子会好好照顾可悠可。」
「……嗯。」
那是什么意思?是这个意思吗?「我会好好照顾可悠可的,所以您就因为不治之症安心死去吧」?虽然我极力忍耐,但还是不小心露出不快的表情。卡塔力慌忙挥舞双手。
「不、不是啦!是老子的说法有误吗?呃、不是那样—─老子会努力支持,不让可悠可遇到危险的。而且、那个、可悠可似乎想靠自己的力量帮助哥哥,应该说她有那样的想法,所以老子想说至少要帮上一点忙,这样说比较好吗……」
「喔喔。」
简单的说,这个男人会尽力表现给可悠可看。虽然会稍微花点时间,不过他迷上可悠可这个弱点今后一定可以好好利用。而且,昨天可悠可赚了九干达拉,今天赚了多少呢?我还没问她,不过如果照这样赚下去,一巡月就有二十七万达拉了。这间房子的租金是一巡月两万达拉,还可以剩下一大堆钱。尽情饮酒抽烟、还能趁可悠可不在时去库拉纳德欢乐街。虽然我只去过一次,但那真是太棒了。被可悠可发现后,我们大吵一架,但要是能够有那种经验,要吵几次我都愿意。不过,最重要的是没有钱。如果只是装成病人,就能让这个男人与可悠可替我赚进远征库拉纳德的军费,倒也不坏。听起来挺不错的。
「……真是抱歉……我们素昧平生,你竟然愿意……」
「不不不,这叫做缘分呀!缘分的红线像这样系在老子的小指——真是的!老子在说什么呀?
不是那样啦!」
「说得……也是。或许真有缘分也说不定。或许……可悠可在这艾尔甸遇到了好人呢……」
「呀哈!也没那么好啦,对吧?」
「那个……」
「是?‧」
「我也要拜托你。」
反正可悠可绝不会看上这家伙的。就算我在赛加市与那群坏家伙鬼混在一起、就算她在路上叫我,我却装作没听见,她也忘不了我。就算那家伙被迫与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也因为满脑子只想着我,甚至还说不跟先生同寝。结婚没有同寝这事听起来很荒谬,但夫家跟那家伙的娘家激烈抗议,甚至闹上法庭也是事实。据说在欧克立德,酋长的工作有一半是审理判决,那类愚蠢的诉讼似乎也不少。
总之,可悠可与我一起逃走,就算我再怎么泄气也不放弃我,一路督促我来到艾尔甸。当我在库拉纳德把所有的钱全都花光后,可悠可还是原谅了我。因为她喜欢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优点,但可悠可打从心底为我着迷。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拜托你好不好……请你保护可悠可,拜托你。」
「是!是!那)当然少啰!嘎哈哈哈哈哈!请当作您搭上一艘超级大船吧!大哥!」
总觉得他最后那句「大哥」不只是单纯的指「可悠可的大哥」,而有「老婆的大哥」的感觉,令人不爽,但我还是按捺住与卡塔力握手。不过,可悠可那家伙怎么还不快点回来?要我继续跟这条臭鱼共处一室,别开玩笑了!
7
「过去并不是用来回顾而存在,而是为了向前看、掌握明天而存在的。」(摘自《卡塔力语录第一集》)
他每天都过得相当充实,充实到无意中想出这样的名言。彷佛为了增加连败纪录而活的那些日子,到底算什么呢?但他认为那一切并没有白费,正因为有那些苦斗,才会有现在。总而言之,今天的卡塔力非常幸福。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更之前的日子也非常幸福。这阵子都一直非常幸福,明天一定也是。
「不过,没想到等待的时间竟然会这么快乐……」
他在咖啡.弁天等着可悠可。他比约定的九点半早了一个小时抵达,然后等待大约会提早十五分钟到的可悠可。他迫不及待地观望,喔!是她吗?不、不对。是她吗?不对呀。喔喔……不、不对。他紧张地重复这样的举动,但却又开心得不得了。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比奇珍搜集更有趣的事。
为这份恋情干杯,敬爱情永恒。
卡塔力眼睛闪闪发光地四顾张望。已经九点十五分了,可悠可差不多该出现了,但来到咖啡‧弁天的大量侵入者中却找不到可悠可的身影。算了,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那当然啰,怎么可能每天都像盖章一样在同个时间准时出现呢?虽然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也只撑到九点二十分。
好慢。好慢呀,太慢了!
的确,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但却跟平时不同。这项事实令卡塔力感到不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比如说,大哥的病情突然恶化?还是在半路上被暴徒袭击?暴徒……?等等,喂喂,别开玩笑了,要是那样就惨了耶?不过这种事还挺有可能的哩——二十五分,他终于冷静不下来了。要不要离开咖啡.弁天,去找可悠可呢?但是,这么一来也有可能擦身而过。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要不要去?卡塔力抱着头「喔喔喔喔喔喔!」的吶喊。咚、咚,此时有人从身后戳了戳他。
「……喔?」
回过头去,可悠可就站在那里。
「唔喔哇!可、可悠可!妳什么时候来的……!」
「呃……不久之前。因为您看起来似乎在思考些事情,所以我不太敢打扰您。」
「啊、不、喔、没、没有、没有那回事!事实上、思考事情之类的举动、不太适合老子吧?而且,不管老子正在做什么,妳都可以叫我的,怎么会是打扰哩?」
「是这样吗?」
「那还用说!」
「是吗?」可悠可微笑。「——事实上,我也有点想要吓吓卡塔力先生,才会从后面偷偷接近的。」
「唔哇!竟然被妳得逞了!老子真的是吓坏了!」
「啊——」可悠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下了头。「今天有点晚到,真是抱歉。」
「妳、妳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约九点半吗?还早得很,妳看,还有一分多钟哩!」
「话虽如此,但我比平常晚到,不晓得是不是让您担心了。因为卡塔力先生很温柔嘛。」
「谁谁谁谁温温温温柔了那是在说妳自己吧?才没有咧老子很普通很普通超普通的普通到流鼻血喔?虽然老子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且又很风趣。」
「咕噗喔!风趣!竟然有人说老子风趣!惨了!老子脑子里正发生大规模的地壳变动呀啊啊啊
……—」
「……或许有点风趣过头了?」
「那真是抱歉,老子太得意忘形啦!这也是老子最大的缺点……」
「不过,您也有许多优点呀。」
可悠可的笑容总是光采动人,身上有很香、很甘甜的味道。虽然一开始聊天时找不太到话题,但最近已经非常有默契了。更重要的是,现在这种令人融化的气氛是怎么回事?未免也太好了吧?简直像是一对情侣似的。
该不会,可悠可也对老子……?
他不禁这么想。
有许多迹象让他忍不住如此猜想。
因为,看就知道了。可悠可背在肩上的背包比平常还要鼓。
那是……
那里面,该不会是
「啊,这个呀。」可悠可察觉到卡塔力的视线,拍了拍背包。「我做了便当喔,虽然不知道好不好吃……」
「不,一定好吃。」卡塔力自信满满地断言。「那不是别人、是可悠可亲手做的耶?一定好吃的呀!那还用说?」
「若是这样就好了。」
「别担心,老子一定会吃得一口也不剩、清洁溜溜地来证明可悠可的料理超级好吃!哎呀,真期待午餐时间!怎么不快点到中午哩?这么一来,到中午前老子都能充满干劲地工作啦!好!走吧,可悠可!」
「嗯。」
卡塔力环抱点点头的可悠可背后走着。他下意识地这么做后才察觉到,然后才暗忖:「这样好吗?老子这么靠近真的好吗?」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许多,感觉真好,或许连败纪录中断的日子真的要到来了。快要走出咖啡‧弁天时,「哟,这不是卡塔力吗?」甚至连友人向自己打招呼时,他也忍不住想向对方介绍:「这是老子命中注定的对象可悠可。」
「喔,原来是法柯涅大叔呀,怎么啦?铁之心脏协会的会长亲自出马来邀人吗?」
「不,是为了别的事。我有点小事要找『红手』那家伙。」
罗德利戈‧法柯涅是位相当有名的侵入者,同时也是绝世的奇珍搜集家。当然,他也是优秀的战士,褐色肌肤配上乌黑长卷发,是个符合其生气蓬勃精悍相貌的刚毅男性。虽然比卡塔力年长许多,但两人在奇珍搜集家的聚会上意气相投,之后便会不时交换情报。话虽如此,经验与实力完全是不同等级。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就像是法柯涅在对年轻人谆谆教诲吧。
「不过如果是你,让你加入也行喔,卡塔力。」
「别开玩笑了,哪有白痴会想加入对手当头子的公会呀?」
「明明只是只菜鸟,竟然敢说我是对手呀?」
「那当然啰,老子今后还大有可为,而大叔你只会开始走下坡而已呀,老子很快地就会轻松追过你啦!」
「你这小鬼,再等一百年吧。」
虽然这么说,但法柯涅的眼睛仍愉快地笑着。他并没有当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但他还是有些不爽。因为未来的事没有人能知道。至少现在,就连他原本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连败纪录,搞不好也有机会就此划上休止符也说不定。没错吧,可悠可——咦?她怎么了?可悠可的情况不太对劲,她皱着眉头试图躲到卡塔力身后。简直像是在躲避某人的视线一般。视线?是谁?法柯涅的……?
卡塔力像是要保护可悠可一般移动身体,观察法柯涅的表情。
「怎么了,大叔,找我的伙伴有什么事吗?」
「嗯?啊啊,没有……」
法柯涅从可悠可身上移开视线,歪着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但从表情读不出来。那当然啰,因为他的名气,也有人对他的评价是为了得到看上的猎物、就算牺牲别人也在所不惜、也不讨厌策划谋略,不是个简单的男人。
「卡塔力,借一步说话。」
「咦?」
话虽如此,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说。法柯涅的手臂勾住因为出乎意料的状况愣在原地的卡塔力颈部,一边将他拉走,一边对可悠可说:「抱歉啦,小姐。稍微借我一下,马上就会还妳的,不用担心。」不由分说的强硬手段。将卡塔力拉到咖啡‧弁天门外后,法柯涅露出比刚才认真的表情。
「卡塔力,你跟那个女的是什么关系?」
「咦?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说回来,你干嘛突然这么问?」
「是你的女人吗?」
「不、不是啦!如果是就好了……为什么老子非得把这些事告诉大叔你呀?」
「你们该不会是在这里认识的吧?」
「什——」
「果然是。卡塔力,给你一个忠告,别跟那女的牵扯太深。」
「为——」
「我很中意你的毅力,所以才会警告你的。之后就由你自己决定,如果想要知道更详细的事再来间我吧。只是——或许年轻的你还不了解,人类这种生物是很软弱的,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听懂没?」
法柯涅丢下这句话后又回到店里。没有象样店门的咖啡‧弁天,仅在以钢骨支撑的建筑物东边与南边各有一个出入口让人自由进出。法柯涅的身影很快地混入其他客人当中消失不见,但目送他进去的不只卡塔力。他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可悠可就在距离卡塔力所在之处不到五美迪尔远的钢骨阴影下。
她在偷听吗……?怎么可能?为什么?
「可悠可。」
被呼唤的可悠可抖了一下回过头,露出尴尬的笑容。
「——啊,因为……您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在聊些什么呢?」
「咦……啊,喔喔,没什么、啦。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是男、男人之间的话题啦,女、女生不太适合知道……」
「总觉得有点可疑。」
「不、不是啦!一点也不可疑!」
「您越急着否定,反而越可疑喔?」
「不,是真的啦!其、其实是、那个、奇珍搜集家聚会的事啦。说起来,老子跟那个大叔就是在那里认识的。这、这次的聚会呀……」
「卡塔力先生真不会说谎。」
「才、才不是说谎咧!」
「真的吗?」
「喔、喔!当然、是真的!」
胸口微微刺痛。是因为自己对可悠可撒谎吗?还是因为法柯涅说的话呢?卡塔力并不知道。
8
——别跟那女的牵扯太深。
我有不好的预感。那个男人的眼神,锐利的眼神,彷佛能将一切看透似的眼神。被那眼神看穿的瞬间,彷佛像是吞下铅块一般。很痛苦,但还是吞了下去,无法吐出。我不断吞下铅块,铅块在我体内堆积,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总有一天会无法动弹。
不要做便当就好了,做料理害我比平常晚到,若是和平常一样准时,或许就不会遇到那个男人了。如此一来,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追根究柢,都是卡塔力先生的错。都是因为在地下区休息时聊到用餐的事,卡塔力先生说了那种话的缘故:「老子三餐都是吃外食,因为不会做菜嘛。老子不懂料理,也没看人做过。」「您的母亲没有煮给您吃过吗?」「不,从来没有。」「……咦?」「老子连爸妈的长相都不知道。」「啊……真抱歉。」「喔?没事、没事,用不着在意。就算没有爸妈,也不会有什么困扰,反而很轻松哩!」
可悠可并不了解。
与塔兹罗不同,可悠可的家庭非常普通。她有父亲,有母亲,还有两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姊姊。父亲工作认真,母亲一手包办家务。母亲的料理看起来虽然不怎么样,但非常好吃。母亲有时也会让可悠可帮忙,顺便教她料理。「总有一天妳也要做给白己的先生吃呀。」母亲将这句话像口头禅似的不时挂在嘴边。「只要太太做的饭好吃,先生就会乖乖回家来。」原来如此,当时的自己似懂非懂。
如果帮他做便当,他会高兴吗?
只是单纯想到而已。
但是,一开始思考时,内心却有些雀跃。
塔兹罗非常挑食,这个不喜欢,那个不肯吃,这个不好吃——不管做什么他都有话说。所以最近她已经不做菜了,直接把钱给他,让他去买自己喜欢的食物,塔兹罗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为了某个人做料理。
若是卡塔力先生,无论做什么他都会说好吃、非常开心吧?一定会一口不剩地吃光吧?有为他做菜的价值。
可悠可瞒着塔兹罗在前一天买了食材,早早起床借用租屋处的厨房,做起许久没做的料理。这时就会感觉自己是个普通女孩,心情也好了起来。并不是对象是谁的问题。不对,事实上,她很希望能为塔兹罗做菜,但却无法如愿。塔兹罗对我一点也不了解,一点也不想去了解。欺骗别人,我的内心一点也不好过,但塔兹罗连这一点也不了解。
「昨天老子也说过了,今天可悠可一起试试看吧。」
卡塔力先生的态度已经和往常没两样了,或许只是装出平静,但他应该没有这么厉害。
他老实到像个笨蛋、直接、有点烦人、非常拚命。对我的谎言全盘相信,甚至为此哭泣。每天都帮我赚钱、教我使剑、练习时非常认真。
「……我有点害怕。」
「别怕,有老子跟着妳。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子都会保护妳的。」
「嗯,谢谢。」
他人真好。
虽然我的笑容是装出来的,但如果不是就好了,我偶尔会这么想。
我正在欺骗这个人。
但是,这个人值得信赖,我这么想。
他是可以相信的人。
或许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值得信赖的人。
——但是,太迟了。
从一开始就已经太迟了。
我的胸口刺痛。我装出来的笑容彷佛就要瓦解,我拚命撑住,寻找借口。但是呀。
但是,这个便当,我是真的、很认真地、很努力地做出来的喔。
这不是谎言。
希望能听到您说好吃,希望您感到高兴。
只是希望如此。
9
「……总觉得,那家伙最近怪怪的……」
他在床上打滚,一手拿着酒瓶,一边抽着烟。回想起来,这阵子他几乎只有这些事可做。虽然很闲,但可悠可那家伙竟然去王国银行开户,把钱存了进去。王国银行有确认身分的机制,所以申请者之外的人基本上无法提领账户里的钱,可悠可也学乖了。他虽然可以拿到每天的伙食费,却没办法去库拉纳德玩。可恶,惨了,虽然不到忍不住的程度但好想要呀。怎么办?不,再怎么想也只有一个方法,但成天只做那种事,感觉也相当悲惨。对了,思考一下可悠可的事吧。
「那家伙以为我不会发现吗?竟然偷偷摸摸地做便当……」
不仅如此。
偶尔提到卡塔力时,可悠可的表情就会瞬间柔和下来。
就算她说出「不用担心,不会被发现的,那个人是个非常单纯的笨蛋」这类的话时,也不是语带嘲讽的感觉,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在称赞对方。但是他也不能像个小孩子似的,对每句话都斤斤计较,也只能「喔」地带过,结果她竟然又说「说到这里,那个人——」等等,妳还要继续聊他呀?
我说呀,那种无趣又无关紧要的事,我一点也不想听。而且,令人火大,什么叫做那个人呀?那种叫法。发现塔兹罗的态度,可悠可终于闭上嘴,但却沉默下来。因为彼此没有共通话题,所以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塔兹罗如此、恐怕连可悠可也是。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妳不是喜欢我吗?
不是喜欢我,才一起逃出来的吗?
让胆小软弱的我打起精神,为了我努力赚钱,为了我展露笑容,也是因为喜欢我的缘故吧?
不是这样吗?
但是——
「我到底有哪一点好呀……」
我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形同老爸老妈的奴隶;在赛加市也只是个跑腿小弟;藉酒壮胆,趁机抱了伙伴之一、长得不怎么样的大姊,被大家当成笨蛋;被那些混账家伙断绝关系;连剑也不大会使;没有办法保护任何人;就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因为太闲,只好用身体打发时间,在房里像只猴子似的自慰;只会空口说白话。
去库拉纳德的事被发现那天,我在可悠可面前下跪,不小心脱口而出:「我知道了!我去当侵入者,我去赚钱,我会赚钱给妳看,好不好?交给我吧!」别无他法,我只好去咖啡‧弁天募集伙伴,前往地下区。下场当然很悲惨,什么也做不到,最后以身受重伤收场。不过同行的人非常好心,即便如此,还是帮我把伤口紧急处理好,并送我回家。可悠可紧抓着我不停哭泣。那时,同行的人当中有个很好的女人,「是你妹妹吗?」她这么问,我下意识地点头,「啊,没错。」虽然之后被可悠可重重地捏了一把,但我因此得到灵感。「——对了,就是妹妹呀,妹妹!」「……咦?」
我没有半个优点,我只是在利用可悠可而已。因为可悠可最后还是听了我的话。因为「为了罹患不治之症的哥哥而立志成为侵入者的妹妹」这理由实在太蠢,愚蠢到连我自己都如此认为。「谎言就是要这样才好,反而会更逼真。」「……是这样吗?」「啊啊,不会有错的。」什么叫不会有错呀?我不是认真的,没想到可悠可会当真那么做。可悠可博取老头侵入者的同情,从他那里骗来三干达拉时,不会吧,我心想。虽然不过就是个老头,不过可悠可,妳未免也太厉害了。真不敢相信,妳竟然可以做到那种地步——妳那么喜欢我吗?
妳真奇怪。
竟然会喜欢上我,妳一定有问题。
的确,隔壁家的可悠可对我而言是救赎。听到可悠可要结婚时我非常震惊。但那是当然的,毕竟那只是小时候的约定,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上过好几个女人,而且只是因为想做而做,有机会就做而已。我没有那种资格。我可没说过「其实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妳了」,也没这么想过,那都是骗人的。但可悠可却这么对我说:「我一直很喜欢你。」跨越国境的前一晚,可悠可闭上眼睛。我本来是想上她的,上呀,上吧!快上呀!人家主动送上门来耶……!不,不对,不行,我不能上她,我有这种感觉。
「——可悠可喜欢那家伙吗……?」
怎么可能,我心想。但却无法完全否定。焦躁不安,逐渐累积,不,不是指那方面,是压力。好想大干一场,想消除压力。为此,果然还是钱吧?我需要钱。已经傍晚了,反正可悠可还没回来一姬现在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这也代表她跟那家伙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塔兹罗从床上坐起身。香烟早已烧尽,烟灰洒得到处都是。他将烟蒂丢入烟灰缸,喝了一口酒,胆子也大了起来——虽然这么想,但当他将酒瓶放到地上,伸手探寻着床底,摸到可悠可的包包时,他的心脏仍猛烈狂跳。真是的,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但是,指尖碰到了包包,抓住、拉了出来。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已经不能收手了。他打开包包确认内部。内衣、衣服、生理用品、肮脏的娃娃。这是——对了,小时候她爸妈买给他的,但她却说「可悠可想跟哥哥一起想名字」之类的。我也很愚蠢地帮忙想了几个名字,最后可悠可从里面选了「奇加可」当成娃娃的名字。她还留着呀?真的假的?那家伙还真爱留东西。这种东西不用留也无所谓吧?白痴,她是白痴呀……
内心虽然有些动摇,但他甩甩头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干嘛管这个娃娃?找钱。可悠可那家伙为了以防万一,一定会偷藏一些才对。别看她那个样子,她可是很谨慎的。一定有钱吧?没有吗?快找,钱。用那些钱去库拉纳德上几个女人,一定就会畅快许多。可悠可她——或许会生气吧,一定会吧,一定会大发雷霆吧。不过,没关系,就算被她讨厌也没关系,或许那样还比较好。对可悠可而言,比起我,那个鱼脸男搞不好还好上许多哩。而且,她好像很开心,还帮他做便当。她在我面前极力忍耐着吧?令人火大,这一点最让我感到火大。
所以,我要寻找,找到她的钱。一定,应该会有。你看,找到了吧。
是这个吧?用布包住的东西。是手帕吗?里面是坚硬的物体。圆圆的——不、不对。
这是环状的,不是钱吗……?
他打开了布包。
那是戒指。
镶着红色石子,虽然我不太清楚,但看起来似乎很昂贵。这是可悠可从老家带来的吗?或许是吧,总之我第一次见到。
什么?
这是什么?
内心一股无名火涌上。
「这是什么呀?」他喃喃自语。
彷佛像是回答这个问题一般,门正好打开了。
「我回来——」
「妳回来了。」
塔兹罗异常冷静。可悠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大了眼睛。她看着塔兹罗手上的物品,那只戒指。
是吗?是这样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塔兹罗紧紧握住戒指。
「这个好像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那、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妳呀。」
塔兹罗站起来走向可悠可。
啊啊,总觉得脚步踉跄,眼前也摇摇晃晃的。是吗?我并不冷静,我动摇了。内心混乱、焦躁不安。可悠可低下头,其实她大可以因为我擅自打开包包而发怒。大吼「你在做什么?」并把我打倒,可悠可有这个权利,但她却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那样吧?这是那家伙给她的,她小心翼翼地收着。
「妳呀……!」
塔兹罗将可悠可拉到房里,粗暴地关上门。那一瞬间,他一口气炸开了。什么也无法思考,回过神来,身体已经擅自动了起来。塔兹罗猛然扑向可悠可。
「——呀啊……!」
他俯视着被推倒在地的可悠可,突然有些畅快起来。不,是因为想哭。我在做什么?我在干嘛?他胡乱将戒指摔在地上,猛踩地板、踹向床脚、搥向墙壁、叩叩地敲着自己的头。即使如此还是无法释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颓坐在地上。面向墙壁抱着膝盖。
不晓得过了多久。
可悠可不停地哭泣,身后传来哭声。我虽然也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我思考着。想着,思考着,想尽各种方法,却找不出答案。但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讨厌一个人,我不想变成孤单一人。我不要可悠可离开我,我受不了。
「……妳呀。」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一想到自己会变成孤单一人,我留下了肮脏的眼泪。
「跟那家伙作个了断吧。下一次就结束吧。说我的病情恶化也好,找个适当的理由,最后狠狠大捞一笔,就不要再跟他见面了。绝对不行,不要再跟他见面了。拜托……算我求妳……」
可悠可啜泣着,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晓得她是不是真心的。
10
虽然唐突,但是——或许会发生什么事,使得状况产生变化。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哥哥的情况、突然、恶化——」
可悠可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出现,没有带着便当。一脸歉意,不敢直视卡塔力。
「我得、待在他身边、才行……所以、我、已经……」
「啊,是……吗?说得也是,啊哈哈。」
自己的笑声真是空虚。话说回来,现在根本就不是笑的时候。
「不,那该怎么说咧,一定要待在他身边才行呀,病人是很纤细的。大概吧,因为老子没有生过什么病,不太清楚就是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干、干嘛呀?这么沮丧。不、会沮丧是正常的,但可悠可要振作才行呀。对吧?妳还得帮塔兹罗大哥打起精神来才行。」
「嗯……说得、也是。」
「说得也是,不得不强装笑容很痛苦吧。如果真的忍不住,就大哭一场也没关系,那么一来就会畅快许多,就能继续保持笑容了。」
「卡塔力先生……是因为那样,才能一直保持笑容的吗?」
「妳在说什么呀!老子天生就少根筋,像艰难呀痛苦呀……这种事老子不太清楚。啊哈哈哈哈!真的是每天都很有精神,精神饱满到自己都困扰咧!要是可以分一些给可悠可就好啦!」
「您已经、分给我很多了。」
「是、是吗?不过还不够吧?那、那么,吶……这样子吧,反正老子挺常来这里的,如果发生什么事,只要贴传单找老子就行了。到时,老子会再把精神分给妳的。」
「……嗯,说得、也是。」
「真的吗?」
「嗯。」
可悠可抬起头微笑。
有些痛苦、虚弱的微笑,但一瞬间便消失了。
可悠可转身背对卡塔力。
「——这段日子,真的非常谢谢您。」
「妳、妳在说什么呀?太见外了啦!用不着说那种话。」
「不过,很谢谢您。」
「喔、喔!」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在他开口前,可悠可已经走了出去。逐渐远离,缓缓地,真的非常缓慢。或许是卡塔力内心希望她走得慢一点,也或许是她还在犹豫,彷佛就像不想那么快分离似的。停下来!请妳转过头来!一次也好,老子想再看看可悠可的笑容……!卡塔力在内心祈祷。话虽如此,他并不认为会奏效。
所以,当可悠可停下脚步回头时,他着实大吃一惊。
因为他正摆出双手向前伸直的姿势,以意念传达:「回~头~吧~回~头~吧~」所以才会那么吃惊。
「——那个……」
但可悠可并没因此轻笑出声。她的表情僵硬、压低声音。
「若是想治好哥哥的病……需要钱。昨晚,有请医术士帮他诊疗,对方这么说。只要有钱……或许就能治好了。但是,那是一大笔钱……」
全身的力量彷佛被抽光。
感觉像是被推落地狱底部一般。
即使如此,嘴还是擅自动了。
「需要多少?」
「……一、一百万、达拉。」
「那的确是一大笔钱呀。」
老子想做什么?真是白痴,无可救药的大白痴。为什么?有必要那么做吗?没有吧。大概没有,就算有也不知道。但是。
「——好,一百万是吧?这可是可悠可的请求,老子不帮还有谁能帮呢?包在老子身上。」
「……咦?」
「走吧,去银行。」
老子很想相信她,不想怀疑可悠可。既然如此,就得相信到底才行。无论谁怎么说,老子都不会有所改变。这才是汉子,才是好汉之道。不是吗?痴呆。
11
——为什么呢?没想到他会把那种愚蠢的故事当真。都说是不治之症了,突然说出或许治得好,但是需要一百万这种话,完全是一派胡言,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就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不,不是那样。
他是故意的。就算是卡塔力先生,听到这种话也该明白了。他一定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也应该了解我的目的是为了钱才对。而且,他一定生气了。搞不好会对我大吼,甚至还会揍我,当然也会讨厌我,憎恶、痛恨,那样就好,我希望他这么做,这么一来,我也落得轻松。我想要解脱了,只是这样而已。话虽如此。
可悠可在位于铁链休憩区的公园里,坐在长椅上等着卡塔力。卡塔力现在应该已经在王国第一银行领钱了吧。我应该在他回来之前躲起来吗?但是双脚无法使力。虽然他已经分了许多给我,但我还是无法打起精神来。他刚才对我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不得不强装笑容很痛苦吧。」没错。笑容。不可能,笑不出来。试着回想,最近我似乎都没在塔兹罗面前展露笑容。在塔兹罗身边都笑不出来了,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但是,好奇怪。
只要跟卡塔力先生在一起时,我就能笑着。
「……我喜欢、塔兹罗。」
我喃喃自语。是真的,这不是谎言,不是谎言,我这么想。
因为,邻居家的大哥哥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他似乎很寂寞,眼神阴暗,但很温柔。长大后,他逐渐回避着我,但我还是不厌其烦地找他。「妳不要太靠近我,别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妳的。」他说。「不要紧。」「怎么会不要紧?」「是、吗……」「是呀,因为妳跟我是不同的。」
这个人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悲伤的话来呢?我想。
不过,塔兹罗似乎也很悲伤。
塔兹罗似乎一直都很悲伤。
他会一直以那副悲伤的表情活下去吗?想到这一点,胸口彷佛要迸裂开来。在路上擦身而过,偶而偷偷看着塔兹罗回到家时的身影,心脏就会纠紧。要与双亲决定的对象结婚时,我突然想到,塔兹罗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他会受伤吗?会感到寂寞吗?虽然好一阵子没有说过话,但我不知为何如此肯定。塔兹罗一定会露出非常痛苦、却又半放弃似的悲伤表情叹气吧。可悠可知道的。小时候,塔兹罗被父母赶出门时,总是会等着可悠可。他会坐在自己家门前抱着膝盖,一直等着隔壁家的可悠可出来。那当然啰,因为会跟塔兹罗说话的人,就只有可悠可而已。
塔兹罗不是个好人,他既懒惰、又胆小、又软弱、又任性、容易发怒、还会去不正经的店,真的是无可救药。我很清楚。
卡塔力先生是个好人。他总是非常开朗、说着奇怪的话、对我微笑、非常有趣、认真、老实、值得信赖。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是——
塔兹罗若是变回孤单一人,又是孤单一人的话,塔兹罗会怎样呢?他会变成怎样呢……?
「可悠可。」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倒抽一口气回过头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脸色唰地惨白。
12
我很不安。可悠可那家伙会不会假装答应,然后跟那个混账逃跑呢?我不是说可悠可不能信任,其实是我无法相信自己,我没有自信。就算可悠可真的选了那个混账,我连靠蛮力将她带回来都办不到。搞不好,最近一直在与那混账练剑的可悠可都比我厉害也说不定。也就是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只能接受而已。因此,我更加感到不安。
所以我跟踪可悠可。偷偷观察她在咖啡.弁天的一举一动。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像是有什么苦衷而不得不分开的情侣,令人火大。
已经够了,钱的事就算了。只要妳回来就好,不要再跟那家伙见面,这样就好了。只要这样,我就不会计较什么了。事到如今,塔兹罗这么想着,在距离他不到五美迪尔的地方,可悠可停下脚步,向对方提起了钱的事。而且,还是一百万达拉。喂,十万或二十万就够了吧?一百万也太过头了,再怎么说都不应该开一百万吧?一百万耶。

而且竟然连金额都没有事先讨论过,就自行乱掰。话说回来,可悠可已经好几次在咖啡‧弁天钓到愚蠢的侵入者,从他们身上骗取金钱,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仔细想想,这不是很糟糕吗?可悠可虽然有些顽固、胆子不小,却也是在正经家庭成长的普通女孩,所以有些迟钝也是没办法的。但我呢?只要稍微动动头脑,就应该明白了。可悠可所做的事就像在度过非常险峻的桥一般。目前为止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定只是因为运气好而已。这次应该会是以卡塔力大发雷霆作收场吧。应该说,一定会生气吧?一百万喔?一百万。可悠可,不是这样吧?妳这笨蛋,未免也太过头了。
没想到,卡塔力的回答竟然是「包在老子身上」。
——咦……?
呃、那个、是一百万喔?你是不是算错位数了?不会吧……?
看样子似乎不是骗人的。在塔兹罗愣在原地时,卡塔力与可悠可已经离开了咖啡‧弁天。他当然追了上去。看样子两人正要前往附近的铁链休憩区。卡塔力让可悠可在公园等候,自己前往银行。该不会是要去领钱吧?一百万。真的吗?一百万喔?一般来说,一定会怀疑吧?他是白痴吗?是认真的吗?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要大喊万岁了……
坐在公园长椅上等着卡塔力的可悠可,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她紧紧环抱手臂、低着头、似乎很痛苦、很难受、现在也是一副要哭出来似的表情。妳怎么了?一百万喔,一百万。可以让我们不愁吃穿玩上好一阵子了耶。已经不需要欺骗别人了。是受到良心苛责吗?可悠可原本就是个好女孩,会这样烦恼也不奇怪,不过这么一来就可以跟这样的生活道别了。也可以用这一百万当资本来作生意。对了,开冰淇淋店吧!妳很喜欢冰淇淋吧?让可悠可负责站柜台,一定会大卖的。这不是个很棒的主意吗?真亏我想得出来。不过,绝不能忘记。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首都艾尔甸。
从树荫底下探出头的塔兹罗,视线落在从可悠可身后靠近她的那些人身上。
是男人,有三个人。所有人看起来都是侵入者,正中央的那个人留着金色短发,长相看起来不太精明,不过身材十分魁梧。
那家伙伸手拍了拍可悠可的肩膀,似乎叫了可悠可的名字。啊?名字……?是认识的人吗?等等,短发、身材魁梧的家伙,我之前曾听可悠可说过——
记得是叫史提夫吧?听可悠可讲到自己的哥哥患了不治之症的事后,眼睛哭得红肿,去地下区时好几次让她同行的笨蛋。不过当时赚到的钱是依人数平均分摊的。真是小气,他还记得可悠可这么说过。
该不会是那家伙吧?那就是史提夫吗?
可悠可抖了一下回头,脸色一下子唰白。
「……喂喂,情况好像不太……」
无须怀疑。男人将手伸到可悠可腋下,轻松将她提起。可悠可没有抵抗,不,是无法抵抗。那当然啰,对方身材那么高大。就算抵抗也无济于事。而且,这里是艾尔甸,无论再怎么大声呼救,大概也不会有好管闲事的人出手相救吧?事实上,还有许多人在一旁发出咻咻的口哨声,或是觉得很有趣的讨论声,但却没有半个人打算制止。什么嘛,混账,喂,快帮她呀!快来人救救她呀!因为我——办不到。可悠可就要被人带走了,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虽然难受,但我去了又能怎么样?什么也、什么也办不到。虽然办不到。
「可悠可……!」
虽然我很软弱,虽然我很胆小,虽然我很没用,虽然我只是个帮不上忙的垃圾。但是,不,正因如此,我更不能沉默。我只有可悠可而已,现在的我只剩下可悠可而已了。塔兹罗从树荫底下冲出,朝史提夫等人追去。
13
他从未将上面浮雕有向下三角形与向上三角形组成的「相克世界象征图案」的一百万达拉ZG合金币带在身上走路。不过他并不紧张。不仅如此,卡塔力甚至还一边走一边抛着把玩那枚合金币。世界虽广,但恐怕没人会像他这么随便的对待一百万合金币吧?而且,除了存放在欧美嘉银行的几件宝物之外,这一百万达拉几乎可说是卡塔力的全部财产。即便如此,他却一点也不感到可惜。
「算啦,钱是身外之物嘛。」
他对金钱原本就没那么执着。就算没有也总会有办法,若真的没有办法顶多就是死在路边罢了。就算少了我,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浪迹天涯就是要洒脱一点,所以无论结果如何,老子都不会改变自己。也是有这种生存方式的,这样就好了。不是吗?所以,别哭了。不可以哭。哭了岂不是太逊了?差不多要到可悠可等着的公园——了?
「人怎么不见了?」
虽然也不是没思考过那种可能性。但是,很诡异。这里的人比刚才还多,似乎有过什么骚动。发生什么事了?他感到不安。
「不好意思——」卡塔力抓住一个路人,尽可能冷静下来询问。「请问您知不知道刚才坐在那张长椅上的女孩到哪儿去了?大概这么高、皮肤是巧克力色、绑了条辫子的……」
「如果你能听一次就记住我的名字,要我回答你也可以喔。」
「名字?」
「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
「咦?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
「恭喜你。」戴着细框眼镜、感觉很温和的男子微微一笑,手指向西方。「她被三名男性带着,往那个方向去了。如果是你的同伴,最好快点找到她比较好。刚才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呢。」
「——什、什么?不、不快点去不行!抱歉啦,戴眼镜的大哥,谢啰……!」
「不用客气。」
卡塔力跑着。往西,西边。虽然这范围非常模糊,但他并没有多想。在哪?她在哪?他们一定是想把可悠可带离有魔导兵巡视的铁链休憩区后再对她不利。快点!嗅觉再灵敏些、耳朵再听清楚些、感觉空气的流动,让直觉运作,正确的说是本能,仰赖自己的本能奔驰,拚命奔驰。跑到环状道前时,他看到一名瘦弱的男人蹲在小径入口,窥视着前方。他有种直觉。
是这里吗?是这里吧。卡塔力像是要挡住男人似的探出身子看向小径。有了。有三个男人,其中一人的块头大得不象话。可悠可被他们包围住,靠在墙边。被男人们激烈的语气质问些什么,身体微微颤抖。
「——可悠可……为什么会这样?」
「真的……真的不妙了。」
「何止不妙!我说你呀!我不知道你是路过还是怎么样,看不下去就出手,想救就去救她呀!如果是个汉子——喂……?」
「啊。」
他认得这张抬头仰望的脸,岂止是认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不、该怎么说呢、那个……」
「算了,没差啦。」
其实,怎么可能没差,差得可大了,只是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
卡塔力「好!」的鼓起勇气冲了出去。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或许那些家伙也有他们的理由。虽然不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痴呆。多说无益。卡塔力哒哒哒哒哒地边跑边跳。最靠近自己的暴牙男看向这里。他瞄准对方的脸颊。「自我流!」吃我一记使劲全力的强烈台风飞踢吧!「——超级拯救踢踢踢踢踢……!」
「噗!」「——唔喔!」「唔喔……!」暴牙整个人被踢飞,中间的大块头与另一边的胖子也受到牵连。卡塔力哒地着地,将大吃一惊的可悠可拉到自己身后,扭动颈部喀喀作响。
「你们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女孩想做什么呀,痴呆!」
「……你、你这家伙……」第一个爬起来的是大块头,胖子也很快地站起,把暴牙拉起来。大块头似乎还没有了解情况,瞪大了眼睛。或许是那一踢奏效,暴牙也摇摇晃晃的,只有胖子一人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想做什么?那是我们的台词才对!看我的头捶——」碰地给他下颚一记头捶。对方冲过来时,这边也在向前猛冲,所以冲击非常大。胖子往后啪哒地倒下,卡塔力的额头搞不好也裂开了。不过,现在不是喊痛的时候。大块头似乎终于认知到卡塔力是敌人的事实。来了,迈开脚步靠近。唔喔!好高大!有二美迪尔吧?那个高大的男人举起像圆木一般的右脚咻地踢了过来。轰!立刻趴下,总算是勉强躲开了,要是吃了那家伙一脚必死无疑!不过,对手虽然高大,但脚边似乎很弱。卡塔力打算抓住大块头的左脚,却被阻止了。是暴牙,暴牙的前踢正在等着。「——咕!」卡塔力的肩头被踢到,退了回去。腹部被大块头巨大的脚重重地踩了下去。「喔喔啊啊……」「——卡塔力先生……!」
「怎么,你是可悠可的朋友吗?」
大块头瞥了可悠可一眼,踩在卡塔力身上的脚更加重力量。
「……咕、啊……」
「不可能是她那个罹患不治之症的哥哥吧?看起来不像。那是什么人?像我一样被可悠可欺骗的呆子吗?」
「……谁、谁、被、骗了——」
「事实上她是个过分的女人呢。我还觉得她很可怜,好几次带她一起去地下区,还把赚到的钱分给她喔。竟然敢践踏别人的纯情。」
「不过呀。」暴牙皱着脸摀着脸颊插嘴。「你也不应该突然冒出『当我的老婆吧!』之类的话来吧,史提夫。一般都会被吓到的。」
「吵、吵死了,卡尔!因、因为我想说只要当我的老婆,一切就解决啦!小女孩就是要跟强壮的男人结婚才会幸福!」
「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随便啦!总之可悠可回答『让我考虑考虑Jl-结果却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一般来说,考虑不就是可能会答应吗?」
「才没有咧……」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所以才过分!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可悠可也用同样的手法骗过好几个男人!不可原谅!」
「啊哈。所以你是义愤填膺啰。」
「没错!就是那个什么、马粪的!」
「是『义愤』填膺。算了,简单的说就是私怨吧?因为你被女人骗得惨兮兮的。」
「吵、吵、吵死了,卡尔!我、我本来还以为这样的小女孩,才不会做那种事哩!」
「那跟大小无关吧?也有个子虽小、个性却很恶劣的女人。不过,这种女人得好好惩罚才行。被耍的话,就要她十倍奉还,这就是艾尔甸的做法。没错吧,史提夫?」
「没、没错!可悠可!」史提夫将体重的重量施加在脚上,卡塔力差点没有昏过去。他指着可悠可。「——妳、妳这家伙,我不会娶妳当老婆了!我要把妳搞得很惨,等玩腻了就卖去库拉纳德……!」
「也是啦,同样的手法用太多次就会传开来。而且,悠哉地在显眼的地方闲晃算妳倒霉——赛欧多亚,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起来,笨蛋。」
「……啊、啊啊。好痛痛……」
在暴牙的催促下,胖子赛欧多亚也笨拙地爬起。
三人轮流将卡塔力又踢又踹后,再次靠近发不出半点声音的可悠可,打算将她包围起来。
不做点什么不行。虽然这么想,却使不上力。
全身轧轧作响,阵阵刺痛传来。
同样的手法。
同样的事情。
好几次。
对别的男人。
恶劣的女人。
这些词汇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
啊啊……果然是这样吗?说得……也是。老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真是逊毙了。老子在做什么呀……?竟然认真了。搞成这副德性。你是白痴呀,真受不了。可是、呀——
这全都是那群混账白痴说的,不是可悠可亲口告诉自己的。
而且,可悠可不是道过歉了吗?说了「对不起J
如果是恶劣的女人,为什么要道歉?
「别那么害怕嘛。」卡尔抬起可悠可的下颚笑着。「我们又不会要妳的命。不过,我想对妳而言应该是不错的经验吧?不知道妳活了多长啦,不过人生有时也是需要这种经验——」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怎么回事?卡塔力瞠目结舌。那是……?骨瘦如柴的男人。是谁?是那家伙吗?是那家伙!塔兹罗。是塔兹罗!用奇怪的步伐冲过来,抓住卡尔的不是别人,正是塔兹罗。
不过,表情虽然很拚命,但却没半点用处。塔兹罗被卡尔轻松甩开,打倒在地,接着被史提夫与赛欧多亚一阵拳打脚踢。虽然凄惨,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塔兹罗吸引过去。卡塔力趁隙靠毅力弹了起来,首先从后方朝卡尔的两腿之间用力一踹。「喝啊!」「——唔喔!」接着下一秒迅速地、毫不留情地朝赛欧多亚两腿之间一踹。「哒!」「——咕喔!」豁出全力使劲的一脚,果然使卡尔与塞欧多亚痛到昏厥。这时史提夫回过头来,「嗯喔?」地歪着头。虽然有着怪力,却是迟钝的家伙。卡塔力在那家伙忿怒地将手伸向腰际的剑之前,冲向他怀里。「——自我流!」他用尽全力握紧在右手的物体,握住一百万达拉ZG合金币。「秘拳升龙‧MillionDollarBaby——……!」他用全身的力量回转,跳起来冲了过去。赌上一切的奋力一击。BOOOOOOOOOOMB……!全倒!虽然他的手骨喀啦喀啦地碎裂,但从手感可以确定史提夫的下颚也粉碎了。一百万达拉从卡塔力手中掉落,史提夫也像崩毁般倒下,两眼发直。成功了吗?一百万达拉的威力。卡塔力用左手捡起合金币,以袖子抹去额头上流下的鲜血。
「好汉呀……如果是好汉,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数落一度想娶回家的女人!痴呆!那样才不是好汉哩!好汉之道是——」
「……咕、呜呜呜……」
「还站得起来呀?」
定睛一看,卡尔与塞欧多亚也摀着两腿之间一边说着「你、你这家伙」或是「这、这个混账J史提夫虽然还眼神涣散,却仍打算爬起来,这样下去就不妙了。卡塔力将合金币放进口袋,左手抓住可悠可的手臂。
「快逃!」
「——可、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
「塔兹罗他!」
可悠可甩开卡塔力的手,冲向被踢得像条烂抹布的塔兹罗。说实话,他还真想哭,甚至觉得放声大哭也好。不过,不巧的是,卡塔力是条汉子。「——唔喔喔!让开,乱七八糟的,痴呆!」卡塔力硬是将塔兹罗抬起,架在肩上跑了起来,可悠可不发一语地跟在后面。为什么呀?老子到底在做什么?白痴,天下第一超级大白痴!啊哈哈哈——真的只能笑了,只能用笑蒙混过去而已。更重要的是,跑吧。跑、跑、跑,就算呼吸困难、疼痛、痛苦,也要继续跑——虽然不知道能跑多远。
回过神来,卡塔力已经来到铁链休憩区附近,与其说是用跑的,正确的说是用走的。塔兹罗跟在卡塔力身后,一边咻咻地喘着气,但总算能自己步履蹒跚地走着,可悠可走在最后。第一个用尽力气倒下的是塔兹罗,可悠可也在他身旁坐下。卡塔力面向前方站立,虽然很想呈大字型躺下睡着,但还是站着。右手掌痛得不得了。就在他痛到无法默默忍耐,快要吼出来时,可悠可开了口。
「……对不起。我……」
「够了。」
卡塔力没有回头。
「妳什么都不用说了。老子也不想听,不用说了。」
「可、可是……」
「老子不是说不用了吗?」
卡塔力将左手伸进口袋探了探,找到合金币,将之握住。
他面向前方,将合金币往后丢。
合金币掉落地面,发出锵啷的悦耳音色。
「那个给妳。随妳高兴怎么用吧。」
「……咦?」
「唔!一百、万……]
塔兹罗吃惊万分。哼,活该!他内心稍微舒坦了一些,这么一来就能继续前进了。他有这种感觉,事实上,卡塔力也的确向前走了一步。很好,没问题。
「塔兹罗大哥。」
「……做、做什么?」
「振作一点呀,拜托你了。」
「哪、哪轮得到你、说……」
「好啦,再见啦。」
卡塔力挥舞左手向前走去。
他试着想要挤出笑容。
没错。痛苦的时候呀,就是要笑。笑、笑、狂笑到死。哇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好汉。这才是好汉不是吗?哎呀,现在的老子超帅的吧?超酷的吧?
总觉得心情又好了起来。这时——
「——卡塔力先生……!」
为什么要叫老子?可悠可。别这样啦。现在是老子痛苦决定离去的场景耶?而且,还是笑着离去的耶?笑着离去的汉子耶?话虽如此,为什么?为什么——泪水夺眶而出。嘶、嘶、啜泣、肩膀颤抖着。不、不行、停、停、停不、下来、老、老子、已经……!已经……!
卡塔力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啜泣一边跑着。一边发出啊哈哈哈哈喔呵呵呵的奇怪声音跑着。好喜欢妳。回想起来,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好喜欢妳。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开心,希望可悠可也觉得很开心,好喜欢妳。什么都愿意为妳做,在所不惜,好喜欢妳。或许这是不成熟、幼稚的单恋,但好喜欢妳。喜欢妳,现在也还是喜欢妳。所以,老子心想,打从心底这么想,希望妳能幸福。无论对象是谁,只要妳与心爱的人过得幸福就好。但是,老子真的——
好想跟妳在一起,好想多看妳几眼,好想见到妳的笑容,想吃妳亲手做的料理。喜欢妳、好喜欢妳,可悠可,老子真是超喜欢妳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禁大喊。
踢到东西,碰地跌倒。
呈大字型跌倒。
倒在铁链休憩区公园的正中央。
许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看,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大吼「吵死了!混账家伙!」随便啦,你们要怎么说都行。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也感觉不到。虽然称不上安稳,但却非常平静。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就是这样的感觉。卡塔力用阵阵刺痛的右手手背按住额头,缓缓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若是他没有出声唤着自己,或许会永远睡下去也说不定。
「喂。」
睁开眼,皮肤略微黝黑的男子用黄玉般的眼眸俯视着卡塔力。
「你没事吧?」
「……嗯、啊、没事。」
「是吗?那就好。」男子搔了搔后脑勺,挑起单边眉毛。「——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再见啦。」
男子这么说完后便转身离去。有点在意?虽然不能说别人,但这男人还真有趣。不,比起这个——猛然坐起的卡塔力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感觉缓缓涌出。他知道原因了,是那个男的。男人全身穿着铠甲,深蓝色、上面有橘色火焰的图案,相当夸张,但重点是那个材质。当然不是布料,也不像金属。那么,那是什么……?再加上背后的大剑,他从来没见过琥珀色的波浪型剑身。看起来似乎相当锋利,装饰也十分华丽,搞不好比一般价值连城的宝物更有价值。
他好想触摸看看,想调查看看,想知道那些物品的来历。
不调查清楚,他无法释怀。
「──请、请等一下……!」
卡塔力朝着男人追了过去。男人虽然身材高大、大步行走,但只要全力奔驰的话一下子就能抓住他。
「嗯?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事!」
「嗯。但是先不提这件事,你不是受伤了吗?」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你的铠甲!还有、你的剑!是从哪里得到的?买到的吗?还是捡到的?找到的?名字呢?来历呢?价钱呢?什么都好,请告诉老子!拜托!」
「不好意思,这我没办法说,我跟人约好了。」
「竟然还约好了?跟谁约定的?在哪里约定的?是怎样的约定?什么都好,就算再小的事也没关系,告诉老子!拜托啦!」
「就算你这么说……」
「那么,至少名字!告诉老子你的名字!名字没关系吧?吶!附带一提,老子叫卡塔力!请多指教!」
总之先接近他,再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答案挖出来,卡塔力脑中拟定了这样的计划。只有这样而已,他当时并没有想到。
「我吗?我的名字叫——」
自己与这个装扮奇特的男子竟然会有这么长的交情。
「多玛德君。」
The 4th song
渺小的恋爱与背叛的哀歌
——活该。
我说活该。
子爵大概死了,被杀了。曾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贵族的这名邪恶男人,被肮脏、与野兽无异的下贱强盗们袭击、抢夺、杀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真可笑,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那个男人死了,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好开心,我好开心,心情真好。因为,我不用再见到他的脸、不用再听到他的声音、不用再闻到他的味道、也永远与被那人抚摸时的恶心感觉告别了。
我——
没错,用我就可以了,用不着再用那个名字自称了。也不需要再用高雅的口吻说话、学贵族那莫名其妙的行为举止、贵妇那头脑有问题的走路方式了。都不需要了。活该……!
伊修塔鲁‧阿卡姆诺‧德‧戈登子爵。戈登子爵,最后露出笑容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在这场游戏中败北,而我获胜了。结果就是,我会这样在雨中抱着膝笑着——死去、吗?
这样也好,比维持那样好多了。我一直在内心立誓,只有那个男人,我一定、绝对要让他毁灭,心愿达成了,我很满足。所以,这样就够了,我累了,也走了很长一段路了。肚子也——饿了吧?是吗?我不知道,身体动弹不得,就连这场雨的冰冷也感觉不到。无所谓了,总之,就是活该!虽然我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但却在心中狂笑着,笑到我死去为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讨厌你,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你。我恨你,诅咒着你,而那样的你已经不在了。没有比这更令人愉快的事了。活该……!
但是——其实,我知道。我很清楚。
即使你不在了,我还是什么也拿不回来。我失去的事物依然无法取回。被子爵杀害的孩子们,他们的怨恨化解了吗?我可以被当成他们的伙伴了吗?我孤单一人。最糟糕的是,我是特别的。我是子爵所饲养的特别的狗。孩子们全都无视于我,惧怕着我,甚至羡慕着我。
无论如何,我都是孤单一人。
我独自战斗,取得胜利。
并且即将独自一人死去。
搞不好,该被耻笑的人,是我。
因为,现在的我如此凄惨。
「……我在……做什么……」
我对着雨喃喃自语。
「你在那里做什么?」
雨回答了。
不,是反问我。
被雨吗……?
不对。
「虽然我看不见,但能够感觉得到你在那里。你是人类吧?我撑着伞,因为正在下雨。而你没有撑伞,雨将你淋湿。这场雨不会立刻就停。你似乎很累了,非常衰弱,我有这种感觉。」
我勉强抬起头来。
一名男子伫立在雨中。
他高眺瘦削,看不太清楚长相。感觉似乎还很年轻,大约三十岁上下,或许是因为眼睛闭着的缘故。他左手拿伞,右手拿着的是木杖吗?这里是魔术与官能之街卡利欧萨克。是魔术士吗?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所以就直说了。你打算在这里待到被雨溶解为止吗?在这条小巷里,像只找不到屋檐避雨的野猫。如果这是你的希望,就没有我介入的余地了。但是,倘若你是不得已待在这里的,那么我至少能替你准备一个躲雨的地方。我是魔术师文生,若是不嫌弃,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2
我并非完全看不见,只是几乎看不见而已。
这双眼睛能够感觉光线,若有物体遮住光线,就能感觉得到影子。
但我无法用视觉捕捉物体的轮廓,也无法辨别色彩。
第一个察觉到这一点的是我父亲。
魔导士德乌斯。另一个名字是魔术博士米格罗‧拉普索尔德。他活到一百零九岁时,为了使自己的研究能延续下去,花钱雇用一名女子替他生下了儿子,但当他知道儿子有近乎全盲的弱视时大为绝望,在失意之时便被魔术原理主义者残忍地杀害了。愚蠢的父亲。
文生的眼睛的确几乎看不见。
但是,却能看得见。
TactileVision,触视。并非希望便能获得,产生原因为何至今亦尚未确定的「超越力」之一。父亲直到最后都没有察觉文生拥有这种力量,没有打算察觉。
在察觉之前,父亲就已放弃、舍弃了他。
「——你是魔术师文生吧?」
对方有三个人。已经是日暮时分了。街上也有其他行人,但魔术士之间的争斗在这卡利欧萨克并不稀奇。每个人也都了解,旁人不应该干涉。
「正是。」文生将玛莉安奴拉近自己,用木杖前端轻敲石板地。「我是魔术师文生。你们是什么人?」
「吾等为罗迪姆号角团。」
「吾等希冀魔导王再临。」
「魔术师文生,老师为魔术师马加罗,老师的先师为魔导士德乌斯。没有错吧?」
「没错,我的老师是魔术师马加罗。」
「那么,请问魔术师文生——」
三人当中,一人站在前方,另外两人站在他后方。走上前来的是前面这个人。
「是谁认可你能够被称为魔术师的?你有几名弟子?对你而言何谓魔术?」
「对我而言的魔术是,力量。我的弟子在这里。」文生用下颚指了指玛莉安奴。「一个人。我曾好几次半开玩笑地教她魔术的基础。」
「你说,半开玩笑……?」
「如你所见,我的双眼无法视物。日常生活虽然没有困难,但还是有些不便。所以我请她来协助我某些部分的生活。」
「不过是个普通侍女嘛!」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只是付薪水给她,并请她做相应的工作而已。并没有主从之分。」
「你是在愚弄吾等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给我回答。魔术师文生!究竟是谁承认你是魔术师的?」
「是我自己。」
「——竟敢僭越,小伙子……!以你这样的能力竟然敢自称魔术师,这是对魔术的亵渎!」
「我有没有足够的能力,你要试试看吗?」
「吾等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就请你接受与吾等决斗吧!」
「我没有理由拒绝。」文生背对右侧的建筑物,将玛莉安奴挡在身后。「要一个个上,还是三个一起上?我都无所谓。」
「你是在愚弄吾等吗?自古以来,魔术士之间的决斗就是一名魔术士与一名魔术士正面较量彼此的魔术,有力量之人屠杀没有力量之人的神圣仪式!自然是一对一了!」
「原来如此,第一个人赢不过还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败下阵来还有第三个人,是这么回事吗?」
「——你这家伙……!」
站在最前面的人被激怒了,他怒发冲冠。文生也感觉到了,看样子第一个对手就是他了。三连战,虽然要看对手的力量而定,但魔力并非永无止尽,很容易就会消耗。无法肯定能胜利,或许会被打败。
即使如此,文生也不能逃跑。
没有特别的实绩,也没有强力后盾却自称魔术师,想必那些血气方刚的魔术士,或是像罗迪姆号角团这类的魔术原理主义者们,一定会像这样前来挑战。他是明白这点而选择这条路的。
魔术就是力量。
力量正是魔术。
我与父亲不同。
文生从外套口袋中取出媒介,进入施展魔术的特殊精神集中状态。
3
我是魔术师文生。若是不嫌弃,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被这么一间,我下意识回答了。
玛利亚……
玛莉安奴。
——虚假的名字。
那是侍奉子爵时使用的假名,是子爵取的名字。
『你非常美丽。你的一切是无可比拟的美丽。我绝不允许俗世的秽物称呼你的名字。因此,我要帮你取一个假名。玛莉安奴。虽然是俗气的名字,即使如此,也不会伤害你的美一丝一毫。即使接触尘世污秽的空气,你不但不会枯萎,反而更灿烂地绽放。我的爱,我的神秘,我的一切呀。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特别」的。』
是习惯吗?是生根了吗?无法剥除吗?无法抛弃吗?无法消除吗?
魔法师文生的宅邸位于卡利欧萨克的郊区。房屋本身相当宽敞,更重要的是庭院非常广阔。一整面树木蓊郁,简直像是森林一般。
详细情形虽然不清楚,但这间宅邸似乎是文生父亲的遗产,从家中的情况看来,以前应该有为数可观的佣人才对。定期前来修剪庭院的园艺师也说他与文生家是两代的老交情了。
但是,现在住在这间宅邸的只有两人。宅邸现在的所有人——魔术师文生,以及一位名叫玛莉安奴的佣人。虽然文生不称她为佣人,但住在这里打扫洗衣煮饭还领薪水,这不是佣人是什么呢?
不过,对于没有任何工作、年仅十四岁的孩子而言,这环境还不坏。不,岂止不坏,简直是非常幸运。工作不重,也不用担心吃穿住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子爵不在这里。
我是自由的。
不受任何人支配。
不受支配地,活着。
总觉得,难以置信。
我一边想尽办法要陷子爵于不利,一边装作温驯的宠物,连一瞬间也不松懈,一直在寻找那个邪恶家伙大意之余产生的空隙。我绷紧神经,早已超越极限。
在子爵的友人,那头猪猡的酒里混入那种药物时,说实话,我几乎已经是豁出去了。我当然知道那是个大好机会。因为这么多人聚集在子爵宅邸里的机会并不多。那是子爵的母亲——瑷可黛娜‧蒙罗尔伯爵夫人第六十七次生日。在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称六十七岁生日为「欢喜之日」并盛大庆祝,这是只有贵族才有的风俗。他虽然是没有半点人类情感的男人,但表面上还是坚持维持正直贵族的形象。若事情不是发生在那有洁癖的老太婆面前,不在与子爵本身并不熟、正确地说是对子爵没有好感的贵族们面前,就没有意义了。若非如此,子爵大概会用尽各种手段将事件压下来吧。
有人在子爵宅邸中喝了送上来的饮料后死亡的、事件。
那绝非事故,而是事件。
警察队很快地收到消息,他们前往子爵宅邸进行搜索,从子爵的书斋发现了致死的药物。关于子爵是否是邪道炼金术士的疑惑流传已久,如今也带了点真实性。不仅如此。子爵「饲养」、「调教」许多小孩的事情也终于曝光,成为在太华饶京引起骚动的八卦。这些违反了什么法律、子爵会以何种罪名被问罪呢?这都是小问题,怎样都好。那不过是契机,反正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只要子爵一部分作为被查出,恐怕不会只有蛰居这么简单,会坐牢吗?或者是被剥夺爵位、没收财产、并将他流放呢?无论如何,对自尊心极高的子爵而言,这都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吧。
话虽如此,惩处并不会立刻下来。在这期间内,子爵会杀掉我这个背叛者吗?那样也好。我原本就有玉石俱焚的觉悟了。一命换一命,若是真能拖那个该死的恶人一同上路,这不是很划算吗?
但我未能如愿。
子爵在那一晚,乘着夜色逃跑了。
带着我与极少数的佣人,子爵选择了逃跑一途。
『你干得真棒,真有一手。不过,别以为那样就能从我手中逃走。我不会让你逃走的,我绝不会放你走。若问我为什么,那是因为你是我的爱、我的神秘——我的一切。现在更是名符其实了,若是失去你,我不但永远再也得不到你,甚至是失去了一切。我不要失去,我不会让你逃跑的。而且,我也不会原谅你。』
——啊啊。
我应该已经被解放了才对,但这双手却如此沉重,脚却如此沉重,脑袋更是沉重至极。这是子爵的怨念吗……?
我不想思考,什么也不想做。现在像温水一般的生活并不能算舒服,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前进吗?想回去吗?只要有所改变就好吗?至少,应该脱下这身衣服吗?魔术师文生请熟识的服饰店帮我做的,怎么看都是女性佣人所穿的服装。
对了!
脱掉它吧!
讨厌!
这身讨厌的衣服……!
因为我已经可以穿我想穿的衣服了,不是吗?
我脱下来,脱下衣服。这里是我的房间,位于魔术师文生宅邸里的,我的房间。外出办事顺便在外面吃完晚餐,回家路上被魔术士们袭击,刚刚才回到这里。今天已经没有工作了。
我独自一人待在被分配到的房间。
我。
现在还是被饲养着吗?
不,不对,他并没有强制我。魔术师文生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说我若是没有地方可去,就到他这里来。而事实上,我的确没有地方好去,于是便接受了。为了活下去,总之也只能接受。
我没有力量。没有独自一人开辟道路的力量,也没有这个打算。到最后,还是只能接受别人庇护。这也没办法,这样就好了。这种生活不是很轻松吗?轻松有什么不好?并不坏,一点也不坏。反正打扫洗衣煮饭我都已经习惯了。女性服装我更是老早就习惯了。女性的动作或说话方式我都被训练得非常完美。
被子爵。
被那个男人。
明明他早已不在了,我却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气息就在身旁。
好恶心,好想吐。
「玛莉安奴。」
——吓了一跳。
我回过头,文生站在敞开的门外。是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文生走路时原本就没什么声音,开门时也是轻轻地打开。虽说他拥有特别的感觉,但果然还是与眼睛看得见的人不同,有一部分是仰赖听力的吧。或许是为了能轻易听见外界的声音,自己会极力不发出半点声音。虽然是无所谓,但还是希望他进来之前至少敲个门。虽然似乎没有恶意,但还是有点失礼,或者该说是个不太懂礼仪的人吧。
「突然叫妳不太好吧,看样子妳似乎吓了一大跳。」
「……可、可以说不太好吗?」
「妳是说还好吗?」
「不、不是,与其说不好,不如说也不是还好……」
「是吗?果然是不太好吗?那我还是先出去好了。」
「啊、不——能、能请您、稍等一会儿吗?玛莉安奴现在——正在更衣中呢。」
「原来如此。真是抱歉。但请妳无须介意。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妳现在是光着身子还是穿着衣服,我不碰到是不会知道的。」
「碰、碰到……?」
「对,只要直接用手触摸,在我脑中就会浮现非常鲜明的影像。但要是离得这么远,妳站在那里、以及妳的模样,我都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而已。话说回来,在妳换好衣服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到门外去呢?」
「若、若是可以,麻烦您……」
「是吗?那么,我就先出去吧。」文生正要转身,却停了下来。「——玛莉安奴。」
「啊、是……?」
我立刻抓起脱下来随意丢在床上的衣服挡住身体。不会发生那种事吧?目前为止,文生并没有那些奇怪的举动。但事情总有个万一。虽然文生十分稳重,看起来像是三十岁左右,但据说只有二十一岁。我自己因为在当「玛莉安奴」时的习惯,说自己是十六岁,但难辨好坏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而值得信赖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不能完全保证——话虽如此,总之似乎有点奇怪。
「玛莉、安奴。」
「是……?
「我——」
文生突然双膝跪地,双手撑住地板。
「……抱、歉……」
「咦?咦?等——等等,文生先生……?」
「嗯。」
文生点点头,砰地倒了下来。怎么会?为什么?他搞不清楚情况,陷入混乱地冲到文生身旁,才对于自己竟然没有察觉而感到不可思议。外面天色已暗,回到宅邸时文生又立刻说「妳今天可以休息了」就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所以才没有注意到,但这样在灯光下一看就立刻明白了。
他受伤了。
他左手用布之类的缠住,但缠得乱七八糟不说,血不是微微渗出,而是很快地染红一片。脸色也很差,流了许多汗。恐怕是在决斗时受伤的吧,我当时也在现场,虽然知道他并非毫发无伤,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话说回来,伤成这样还有必要装作若无其事吗?不要勉强忍耐,找医术士来不就好了。
「文生先生?您不要紧吧?您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这样叫唤,他小声响应。总算是试着爬起来了。就算放着不管,他应该也有办法自己站起来走回房去吧?但还是忍不住。
虽然不想被触碰。
我讨厌接触别人。
人类很恐怖。
很恶心。
但是,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没有办法,他将手伸进文生的腋下,一口气扶了起来。文生意外地轻,是因为虽然高,但却相当瘦的缘故吧。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束手无策,正在烦恼时,文生动了一动。是意识到情况,想要自己试着做些什么吗?这份心意值得感谢,但时机实在是太差了。
「——啊、呀……」
他抱着文生,就这样失去平衡。
向后倒去,要倒下去了。不行,得稳住才行。惨了,向后?
后面是——门……?
门现在是、开着——
惨了。
铿、地一声。
4
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与父亲也没有实质的父子关系。
年幼时,身为父亲的弟子、同时也是我的老师——魔术师马加罗是我唯一景仰的存在。只是,以魔术士而言,他是罕见的高尚之人。他有许多弟子,虽说是师父之子,但他并没有因此对我特别礼遇,我也不希望如此。
我不知道何谓骨肉亲情,不知道何谓人情温暖,也不想要。
说到底,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我以触视看见的世界,并没有与任何一人的世界重迭。
我只有自己一人。
孤单一人。
那样就好。
那样也无所谓。
我还有魔术。
我想要力量。我与父亲不同,对魔术理论一点兴趣也没有。魔术就是力量,没有力量的理论一毫无意义一毫无价值。
忘了是何时,魔术师马加罗陪着我前去拜访父亲。乔纳森有才能,魔术师马加罗说。乔纳森‧古德沃尔,那是我的本名。父亲没将视线移开眼前的书,简短回答。连书都不读的人没有用。魔术师马加罗继续说道:但乔纳森有不可思议的能力。的确,他的眼睛几乎无法视物,但他却能够毫无障碍地过着日常生活。从古至今,也有不少失明的魔术士——父亲制止了他。吾所追求的是魔术原理,完美的理论,将其著书,流传后世,在魔术史上留名。无论如何,那个人无法帮上吾的忙。因此,马加罗,就交给汝了。要如何处置那个人,已经不关吾的事了,就随汝高兴去做吧。
那时,魔术师马加罗对我说。请不要憎恨我的师父——您的父亲,他并不憎恨您,他只是位完美主义者。他无法不那样逼迫自己与周遭之人,是一位极为认真之人。
也就是说,因为我并不完美,所以是不好的存在吗?
那么,何谓完美?
父亲并不完美,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想要力量。
简单易懂的力量。
我想要证明,我并没错。为此,我……我只是为了这点而已。
我听见声音。
安静的声音。
我感到寒冷。
即使如此,却又温暖。
我感到安稳。
心情平静。
虽然非常痛苦。
左手很痛,看样子失血过多了。
说实话,那是场难以称之为决斗的决斗。虽然到第二个人为止,还能够轻易的以魔术对决打倒对方,但到第三个人时也略显疲态了。我估计错误,错失了时机。对手的咏唱比预料中还快。他发动的是初级的元素魔术‧火球。文生维持精神集中的状态,直接用一只左手防御,下一秒立刻准备发动雷咬击,但对手冲了过来。依文生的直觉,让魔力明显较弱的男人当第三个对手的理由便在于此。他的角色非常明确,若是第一个人、第二个人能打倒文生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行,就要确实地以各种手段击败目标。他身为魔术士的力量虽弱,但对组织的忠诚度相当高,就算赌上性命也要完成使命。这就是第三个男人。
但是,他失败了。
文生的身体上已经事先设下数种防卫机制。第三个男人持刀冲过来时,受了火伤的左手自动反应,将其挡了下来。这时,雷咬击的准备已经完成,在极近距离发动。雷击烧毁对方的眼球与脑部,第三个男人死亡。文生以自己的力量证实自己是名魔术师。左手的伤虽然有出血,但并没有那么痛,看样子伤得不重。他以外套缠住止血便回家了。回到房里,过了一会儿。伤口逐渐痛了起来,是决斗的兴奋使痛觉麻痹了吗?
接着,我——自己处理了伤口。清洗伤口后以干净的布包裹,并服用几种药物。但疼痛并未减轻,此外并开始出现贫血症状。用触视确认,因火伤而肿胀的手受到锐利刀刃的攻击,伤势变得更加严重。或许需要缝合血管与伤口,应该以医术式治疗比较好。虽然有一段距离,但附近有一位认识已久的医术士开设的诊疗所。
接着,我决定要第二次外出而作出门的准备,但手行动不方便,脚步也略为不稳,我判断可能无法自己抵达诊疗所。这并非我的本意,但没有办法,我决定去拜托玛莉安奴陪我一同前往到这里我还记得很清楚。
但我对这温暖没有印象,这个声音是?
怦怦、怦怦、怦怦地,一直持续着的声音是什么?
我知道。
这是。
「……心跳声。」
这是人类活着的证据。
是谁的?
这个温暖的真面目?
文生以触视确认。
皮肤。人类的皮肤、底下微薄的皮下脂肪、肌肉、温度。这些融为一体化为形象,立体地,交织而成,虽然各为主体,却又完全融为一体。文生知道这是什么。
「——玛莉安奴……?」
看样子,现在的情况是玛莉安奴躺在地上,而文生压在她身上。文生的头部躺在玛莉安奴的胸口,面向着右边。会听到玛莉安奴的心跳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为什么玛莉安奴会全身赤裸呢?
不,对了,她说她正在更衣。
更衣……?
赤裸?
「我……该不会、做了非常不知廉耻的事吧?」
喃喃说道,突然感到一阵难为情。我竟然做了这种事,躺在全身赤裸的女性身上,用皮肤感觉她的肌肤。而且,对方似乎是昏了过去,或意识模糊了。也就是说,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同意。虽然不太清楚,但这种事不是应该要经过双方同意才能做吗?说到底,我并不想做这种事,玛莉安奴应该也一样吧,这是不幸的意外。
文生坐起上半身。
不知为何,他竟然感到有些可惜。
「……我在……做什么……」
我应该不想要的。
人类的温暖。
那终究是无法获得之物。
所以,我就连想要都不被允许。
「玛莉安奴,如果听得到我的声音,请妳响应。玛莉安奴。」
像刚才一样,他还隐约记得自己听见玛莉安奴的呼唤。
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玛莉安奴只有身体的一部分微微起伏,呼吸紊乱,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得请医术士帮她看看才行。」
搞不好是撞到头了。还是不要乱动比较好。话虽如此,也不能让她维持这副模样。文生原本打算将她抱起,却又作罢。不能再直接碰触到她的肌肤了,在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之下,不应该这么作。
而且——不知为何,光是想起触碰到她的事,内心便产生动摇。
激烈地、动摇。
文生走进玛莉安奴的房间,扯下床单裹住玛莉安奴。珍惜地、重视地、小心地包裹住。自己受伤的事早已抛之脑后。将以床单裹住的玛莉安奴抱起放到床上的工作并不困难。接着,在做外出的准备时虽然有些辛苦、疼痛、头昏脑胀、全身无力,但就算用爬的还是得爬过去。
现在他所担心的只有玛莉安奴。
5
——清醒时,发现自己只用一条床单包裹着躺在床上,他非常紧张。惊慌之余,还是穿好衣服在屋里寻找,却没发现文生的身影。正走投无路时,在附近开设诊疗所的老医术士登门拜访。

「文生先生现在在我家休息。虽然伤势不轻,但更重要的是失血导致他非常衰弱。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要回来,询问原因,他说家里还有一名伤员,所以我才会登门拜访。」
「是……这样呀,这么晚了还劳驾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那倒是不打紧,做生意嘛,这点事老早就习惯了。话说回来,伤员在哪儿呢?」
「玛莉安奴想——那应该是指玛莉安奴。那个……玛莉安奴跌倒了、稍微……昏了过去。但是已经不要紧了。」
「啊啊,不,那可不行。我还是帮妳看看吧。要是撞伤了就不好了,搞不好会严重起来也说不定哩。」
最后他在客厅帮我治好头上的肿包,如枯木般瘦弱的老医术士看起来十分疲倦。为了让他喘一口气,我准备了热茶与点心。「上了年纪呀,虽然心情还不会输给年轻小伙子,但身体已经跟不上啰。」老医术士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我从文生先生还是婴儿时就认识他了。他父亲也是个怪人,所以他应该过得很辛苦吧。虽然眼睛看不到,但可以用触视。因此虽然不至于有什么不便,但这么宽敞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住,我还是很担心。相信妳来这里,一定帮了他很大的忙吧。」
「……不,玛莉安奴也只能做些简单的工作罢了。」
「话虽如此,光是多一个人就差了很多喔。而且,他刚才整个脸色大变呢。文生先生应该很依赖妳吧。哎呀,他从小就是个不太会流露感情的孩子呢,这很难得喔。」
「是……这样吗?」
「妳虽然还很年轻,但却是个漂亮的小姐呢。」
「没这回事……」
「不,那孩子——抱歉,老习惯了。文生先生几乎看不见,至少,与我看东西的方式不太一样。他的父亲想要隐瞒什么似的请我帮他确认过这一点。无论如何,恐怕是看到妳的长相,想到些什么吧?」
这个老人到底在说什么?想到些什么?莫名其妙。不,虽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我并不想思考那种事。恶心,令人想吐。好不容易才忍下来,不让自己的心情显现在脸上。
虽然已经习惯了。
无论现在感觉到什么、在想些什么,都只保持微笑沉默。我一直是这样忍耐下来的。
现在也是如此。明明就已经不用这么做了才对。
「妳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是的。」
「哎呀,真是漂亮的红色哩。妳的眼睛也是相当罕见的颜色。不过呢,那孩子似乎无法分辨颜色呢。透过触视,那孩子到底是如何、看到了些什么呢?」
「玛莉安奴也不清楚。」
「那当然啰,哎呀,我说了许多无聊的事。请妳忘掉吧,我也该回去了。文生先生会在我家休息一晚,妳可以先关好门窗休息了。」
老医术士回去后,我锁上玄关大门、洗好餐盘,回到房间。虽然躺到床上,却怎样也睡不着,只好试着没什么效果的数羊。
一股奇妙的寂寞涌上心头。寂寞会使人软弱,所以我不喜欢。我想要独自一人,希望自己就算是独自一人也不要紧。我想变强,若是不够强,一定无法活下去。我想强到能够平心静气地伤害别人,我想强到能够从别人手中夺走任何事物。
我不需要温柔或同情。那种东西,我不想要。
6
从那天起,总觉得很尴尬。文生也试着寻找更确切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但这种心情果然还是只能以「尴尬」来形容。
他向玛莉安奴道歉。就结果而言虽然只有局部水肿,但还是让她受了伤、在她更衣时打开房门、以及碰触到全身赤裸的她。特别是最后一点,由于是她失去意识时发生的意外,他认为有必要详细说明,因此就自己有记忆的部分尽可能地说明经过。玛莉安奴听到时似乎相当惊愕,他打从心底庆幸自己看不见,虽然玛莉安奴也那么说,但她还是很烦恼,似乎想要问些什么。
这件事情现在仍然悬在那儿。
若是她有想问的事,直率地询问即可。只要我能回答,一定毫不保留地回答。但不仅是发问,从那天起,玛莉安奴就鲜少开口。是在烦恼些什么吗?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一定是吧?也就是说,全都是我的错吗?我该如何道歉才好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魔法师马加罗突然造访,看来我之前与罗迪姆号角团的三人在街上决斗一事,也传到他耳中了。以魔术师而言相当罕见,利他主义、重视人情义理、人品高尚的魔术师马加罗担心了文生好一阵子。「要小心罗迪姆号角团。在卡利欧萨克为数众多的魔术原理主义组织当中,那些家伙是最为恶劣的。虽然也有不少有名气有实力的魔术士,但他们就像年轻的蛇一般固执、像老狐狸一般卑劣。要不然,让我派些弟子到你这边来吧——」
他这么说,但我郑重拒绝了。
我与父亲不同,同时也与吾师马加罗不同。
马加罗拥有许多弟子,他教导他们、养育他们,但这点对文生而言是不可能的。其他人不可能理解靠触视看世界的文生,这同时也意谓着文生无法理解他人。
反正,我并不了解别人。
就连距离我最近的玛莉安奴,我也无法完全了解。
「文生,你并不是独自一人。」离开时,魔术师马加罗这么说。「你并不是独自一人活过这二十一年的,你那绝不算长的人生当中,受到许多人帮助、支持,才会有现在的你。你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文生。虽然僭越,但你父亲并不了解这一点。他远离人群、孤独而自傲、自尊心极高,但最后却死得如此悲惨。我知道这么说很没礼貌,但我不希望你与你的父亲步上相同的道路。那条道路过于严苛、过于险峻。就算没有任何回报,也会在自己内心信赏必罚,朝着高处前进的道路,是只有超乎常人之人能够忍耐的隘路。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但我并不希望看到你像你父亲一样苦闷。」
魔术师马加罗是个温柔的人。
以魔术士而言,他太过温柔了。
「……但是,温柔无法成为力量,对我而言是不必要的事物。」
他喃喃自语。
在吃早餐时。
他感觉到视线。
是玛莉安奴。
「抱歉,我停下来是因为在思考事情。不是因为妳的料理不好吃。」
玛莉安奴一语不发地微微低下头。
为什么她要低下头来呢?
会有那种举动,通常是在道歉的时候吧?
但是,她半点需要道歉的必要也没有。
「我觉得妳做菜的工夫越来越好了。」
我在说什么呀。
「——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一开始,因为妳似乎无家可归,我原本是打算在妳决定怎么做为止,提供妳住宿的地方而已……话虽如此,没有正当的报酬对彼此似乎都很尴尬——」
没错。
很尴尬。
「……总之,虽然我当初是那么想才会问妳的——如果可以,就算妳一直待在这里也没关系。那……当然要看妳自己的决定。只是在妳帮我做了许多事后,我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工作需要帮忙。话虽如此,也会发生像上次那样的情形——不能保证这里是安全的工作环境。所以,还是要看妳自己怎么决定。我原本就是一个人尽力走过来的,所以就算妳找到些什么想做的事,决定离开这里——我想,我应该也没问题的。不,不是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是。」
「……是吗?说得也是,已经过了好一段日子了,妳也有自己的生涯规划、还有许多该做的事情要做——」
「啊……是?」
「不,没有关系。是吗?那么,妳打算何时离开呢?」
「咦?不、关于这点、玛莉安奴并没……」
「还没决定好吗?是吗?」
将肺里的空气一口气吐出。
不知为何,我竟有种放心的感觉。
「——是吗?那么……也好。也好的意思是,在妳决定好为止,要待在这里工作也可以。不,这么说听起来似乎有些傲慢。希望妳在这里工作。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妳帮了我很大的忙。妳能待在这里,该怎么说呢——」
高兴。
对了。
我现在很高兴。
「——该怎么说呢……也就是说,我觉得自己比以前过得还像个普通人。对魔术士而言,究竟有没有必要过得像普通人,这一点还有许多争议──抱歉。玛莉安奴,妳似乎很困扰。我感觉得到。我并不打算让妳感到困扰的,请接受我的道歉,不好意思。」
「不、不会……别这么说。」
「抱歉,妳做得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妳才好。据说魔术士几乎都没什么常识,果然如此。说实话,我甚至连付给妳的薪水是否适当都不清楚,不会不够吧?」
「玛莉安奴平常……不太出门,就算您给得再多,玛莉安奴也没有地方花用。」
「是吗?不,但是妳总有一天会需要用钱的。钱不嫌多,今后我会给妳双倍的薪水。」
「双倍……吗?」
「还是太少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若是不够,请不要客气,尽管说出来。对了,妳应该也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吧?妙龄女性应该对服装、饰品、化妆品等很有兴趣吧?如果妳有想要的东西,就应该去买。我对魔术之外的事物没什么兴趣,但想要的东西虽然不同,想要的心情应该是相同的。还是说,其实是不同的呢?」
「关于……这点……」
「抱歉,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听我说话很累吧?我不太会说话,若是妳——对象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可以聊得很开心吧?尴尬——没错,让妳感到尴尬,真是抱歉。」
玛莉安奴再度不发一语地低下了头。她的困惑传了过来,她的困惑令文生感到苦涩、痛苦、胸口揪在一块儿。话说回来,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玛莉安奴笑过。或许她曾经露出笑容,但文生的触视却不知道那就是「笑」。
玛莉安奴有没有笑过呢?我是不是无法让她露出笑容呢?
文生继续动手吃完早餐。在他以纸巾擦拭嘴边时,面前的餐具已经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替他准备的茶。至今都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已经习惯了。但玛莉安奴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才对。
「天气转凉了。」
玛莉安奴是不是会等变暖后才启程呢?
「外套——得买件新外套才行。上次那件已经不能穿了。玛莉安奴,妳需不需要外套或大衣呢?我过一阵子请人来帮妳量身,妳也顺便订做几件自己喜欢的衣服吧。」
「……谢谢您。」
「不用道谢。」
因为玛莉安奴并不是打从心底感谢自己。虽然不需要外套或大衣,但拒绝雇主的好意也很麻烦,不得已才低下头的。恐怕只是如此。我将她不希望的亲切强加在她身上,还不许她拒绝,真是残暴的人类。
所以,当某人按响的门铃声传来,玛莉安奴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一鞠躬,以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与我在一起很痛苦吗?
或许玛莉安奴应该早点出发比较好。那样一定对彼此都好。
但是,一想到这点,我就感到呼吸困难。
或许我从未如此希望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我应该早已习惯了孤独才对。
7
来者打扮得非常奇特。帽子、外套、服装都是显眼的蓝色与黄色,穿着鞋跟极高的鞋子,拿着∫型的木杖。整张脸涂上白粉,带着深色太阳眼镜,擦着黑色口红,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因为鞋子使身高多了十桑取以上,所以个子事实上应该相当娇小。不只身高、就连身材也是。肩宽看起来特别宽,大概是因为他的头部不大,还加了垫肩的缘故。
该不会是女性吧?
但是报上名号说明来意的声音,却与身材相当不符,低沉而浑厚。
「我的名字是艾德嘉。老师是魔术师马加罗,老师的先师是魔导士德乌斯。我想见魔术师文生。」
平常,会前来文生宅邸造访的人并不多。起初他还以为是这间宅邸位于远离卡利欧萨克市中心的郊区之故,后来才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睡觉、吃饭、研究与锻练魔术、除此之外,就是可以称得上是他唯一兴趣的散步、以及每隔几天上街买东西。这就是文生全部的生活。文生的字典上似乎没有与人来往这个词汇。身为佣人,因为会增加麻烦的工作,所以客人越少越好,但对文生而言又是如何呢?
他也曾将自己的事情摆在一旁,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所以,当他从自称艾德嘉的客人口中听到魔术师马加罗的名字时,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微微放下心来。接着,他立刻觉得自己真是愚蠢。
身为雇主,文生的确不坏。那时若是没有文生,他恐怕就那样死在路边了,所以对他而言文生也是恩人。但是,仅此而已。
毕竟我又没有拜托他救我,佣人的工作也不是我拜托他让我做的。全都是对方基于自由意志擅自做出、说出来的。只是因为那对我来说也正好,才会接受的。
也就是对自己是否有利。人总是小心翼翼地区分这点并作判断,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就算考虑别人的事,也只会吃亏而已。我想起了在不安、寂寞的夜晚,自己抱住、轻抚头部安慰的孩子们。轻易落入子爵陷阱的他们,说过些什么?『那家伙太会照顾别人了吧?』『该不会是间谍吧?』『说到这个,你知道吗?』『咦?是这样吗……』『真恶心。』『真令人作恶。』『不要靠近他。』
我并不恨他们。
反而很感谢他们。
是他们教给我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人类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也只能守护自己而已。相信别人、遭到背叛、因此受伤,像白痴一样。
话说回来,在客厅相对而坐的文生与艾德嘉,似乎没有因重逢而感到喜悦,甚至连对话都断断续续的。
「好久不见了,文生。」
「是呀。」
「只有这样而已吗?你一点也没变。」
「是这样吗?」
「没错,你一点也没变。」
「…………」
「不,也有改变的地方。」
「是吗?」
「有呀,你雇用了佣人。」
「她不是佣人。」
「她不是穿着侍女的服装吗?」
「我对服装设计没有概念,那并非我所愿。下次我会帮她准备不同的服装。」
「哼……」
「…………」
「如果不是侍女,那她是什么?」
「我不认为为她的立场冠上什么称呼有任何意义。」
「我不知道你会对女人感兴趣。」
文生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但艾德嘉仍继续说着:
「而且,还是这么年轻的女孩,长得像个娃娃似的,还是个小鬼不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同门当中最不关心这种事的家伙,真是难以理解。那么,如何?尝过女人后,有见到未知的世界吗?
不,你看不到吧?与其说是见到,不如说是感觉比较正确吗?刚尝到时很辛苦吧。反正你一定从早到晚都在想着那档子事吧?」
但是,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艾德嘉一边用手指在桌上咚咚地敲着,彷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净说些下流的话。他的声音逐渐高昂,不时舔舐嘴唇的举动也令人感到不快。
这时,艾德嘉突然将头转向这边,哼地从鼻子发出讪笑。
「虽说是小鬼,但长得还真漂亮,一副卖淫的脸。妳是文生花多少钱买下来的?这个男人因为父亲留下的遗产,可有钱呢。反正一定是花一大笔钱让妳张开大腿的吧?算了,这种年纪这样也很正常。妳知道吗?卖淫的会生出卖淫的,妳流着卖淫的血,妳的孩子也会卖淫,靠卖淫维生。只能靠贩卖自己的身体维生,比寄生虫还不如的垃圾,繁殖、繁殖、不断繁殖。真是肮脏,实在有够肮脏——」
「艾德嘉。」
文生的声音并不紊乱,但却带有强烈的怒气。
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我与玛莉安奴不是那种关系,请你不要侮辱她。看样子你的精神相当不稳定,若是有事请快点说完,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如何?」
「——不稳定?你说不稳定?你说我、我的精神、不稳定……?」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你是不是摄取过多精神解放剂了?」
「闭嘴。闭嘴,文生。你说我摄取过多?我吗?你凭什么这么说?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虽然这么说,但艾德嘉调整太阳眼镜的手正微微颤抖,似乎大为动摇。「……文生,文生。你这家伙总是这样。你又打算走在我前面了吧?你对自己走在前面这一点从来没怀疑过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要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愚蠢的话、妄下定论。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全都写在你的脸上。你轻视我、蔑视我吧?别把人当白痴,文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似乎有所误解了。」
「误解?你说误解?喂,文生。你还在说这种话呀?说够了没?我刚才说了,别把我当白痴。难以忍受,难以忍受,说实话,我无法忍耐了。文生,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的,绝对。」
「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做了!当然!」艾德嘉磅地拍了桌子站起来,声音更加激动。「——你僭越了魔术师之名,文生!你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身为魔术师马加罗的门徒,我经常被拿来与你作比较!我明明比别人更加倍、更勤奋努力,但别人却看不到那一点,而且将拥有触视这项超越力的你称为天才,将我当作庸才……!真无聊,真无聊,实在有够无聊的。魔术是力量。用来比较……?哼哼,啊哈哈。在那个温室里能比较出什么?明明没有人知道,没有半个人知道我的力量。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文生,魔术师文生,你知道罗迪姆号角团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吾等希冀魔导王再临。」
艾德嘉从胸前拿出一条首饰。文生大概看不到,那是用一条细炼挂着的金色号角。
那与之前,在夜路上向文生挑起决斗的三人组脖子上挂着的首饰相同。
「很可惜,我才刚加入那个团没多久。托你杀了那三个人之福,总算轮到我了。我要杀掉身为魔术师的你,堂堂正正获得魔术师的名号。文生,我不允许你说不要,接受与我的决斗吧。我给你二天,好好跟那个妓女道别吧。」
8
翌日,魔术师马加罗再度来访。
为了艾德嘉的事。
老师是来传达艾德嘉似乎在数巡月前加入了罗迪姆号角团的事,想当然耳,这对文生而言已经是确认过的消息。
若是让他知道在两天后的早晨,他的弟子即将互相残杀的话,想必老师会心痛不已吧。所以文生只对于老师再次提出加重警备的事点头首肯,并没有告知决斗一事。
不过,老师在临走前说了令人在意的话语。

「关于你父亲的事,虽然并不确定,但事实上——不,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但是,除此之外,这几天可说是异常平静。
或者是因为玛莉安奴的态度与平时无异的缘故吧?
决斗前一天的上午,他找来R.贝尔亚侬的设计师,订制了自己的外套、与玛莉安奴的新衣服与大衣。玛莉安奴似乎不太高兴,但就算总有一天要出外旅行,仍需要服装。既然如此,就订制几件坚韧耐穿的服装吧,针对文生的提议,玛莉安奴没有表示异议。因为设计师表示明年流行的是男装风格的女装,倒也正好,便一起委托对方制作了几件方便搭配的衣服。并请对方尽快赶工。而文生的外套,正好有与原本那件相同款式的现货,便请对方立刻送来。说是准备,也就这样而已。原本魔术就是力量,力量正是魔术,认为没有力量的魔术士是没有价值的文生,为了随时随地都能充分使用魔术,在物理层面与精神层面都早已做好准备。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特别准备些什么。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提前用了晚餐。因为他打算明天早上前往决斗前不再进食,所以这或许是最后的晚餐也说不定。虽然这么想,内心并未因此而动摇。只是就现实而言,失败就等于死亡。若是死亡,文生的存在就消失了。虽说有苏生式,但死者也不可能爬去请求寺院为自己施行。原本「胜者拥有的是荣誉与随之而来的若干未来,而败者就只有永远的死」就是正式「决斗」的习俗。此外,因魔术造成的死亡,遗体无法苏生的情况也很常见,不能小看艾德嘉的力量。我明天搞不好会死,若是如此,我还有应该要做的事。
「玛莉安奴,我有话想先对妳说。」
玛莉安奴没有拒绝,她与往常一样。因此,两人便一同喝茶。他让玛莉安奴坐在餐椅上,文生自己泡茶。玛莉安奴不在的时候,这便是自己在做的。加上玛莉安奴并未改变餐具的摆设,他很快便泡好了茶。我一个人果然也没有问题。但是,玛莉安奴不会有事吗?他只担心这一点。
「我明天或许会输掉。」
所以,能做的事就要去做。
「艾德嘉原本就是相当厉害的魔术士,而且,依我的推测,他过份摄取俗称为精神解放剂的药物。艾德嘉的眼睛有没有红肿充血呢?皮肤是不是异常干燥呢?」
「……他戴着太阳眼镜,还有化妆——脸部涂上白粉、并擦了黑色的口红。」
「那大概是为了隐瞒副作用吧。虽然不是一定会产生,但一下子摄取过多似乎就会那样。也因此,艾德嘉显得身心都极为不稳定。但相对的,身为魔术士才能发挥超越极限的力量。我很想获胜,在老师身边学习时,艾德嘉曾数度想要接近我,但我都避着他。因为那对我而言是不必要的。艾德嘉似乎憎恨着我,我一直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憎恶,有时憎恶也能成为力量。我或许会获胜,或许会失败。机率是一半一半。」
啜了一口茶。看样子,玛莉安奴泡的茶比较好喝。
「若是我死了,我想将从父亲那里继承到的财产全都让给妳。」
「——咦……?」
「这栋宅邸及家中财物,此外还有数样金品,王国银行也有存款。我没有孩子或兄弟,也没有朋友,除了妳以外,我实在想不到可以将遗产让给谁。」
「但是……」
「当然了,我也未必会被打败,我只是在寻找最好的办法。我的父亲在构筑魔术理论上投注了所有心血,有一段时间也获得了相应的名声——对了,我也让妳读过吧,米格罗.拉普索尔德的作品。」
「是。」
「那就是我的父亲。父亲描绘了回归上古时代的精灵魔术,虽然会造成混沌,但却充满精神性、信赖与协调、反目与斗争的元素精灵世界。父亲甚至还将元素精灵拟人化,而最后终于招致批判。对于现代魔术思潮而言,父亲的思想过于浪漫了。此外,父亲只流于追求理论而不重视魔术的实践。虽然是魔导士,却还是被魔术原理主义者杀害了。老师不让我看到父亲的遗体,也没有任何组织发表声明,所以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无论如何,他都被列入身为魔术士最低等的一类,获得的只有屈辱的死亡。父亲的名声一败涂地。我也认为父亲错了。」
没错,父亲他错了。
「魔术是力量,不使用力量的魔术士没有价值。但是——」
但是。
「父亲的理论,真是错的吗?」
真奇怪。
目前为止,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其实,我的内心并不平静吗?
「我很想确认。我的魔术全是源自于父亲的理论。我与元素精灵为友,与他们接触、谈话、借用他们的力量。我没有人类的朋友。但是,我有朋友。所以我并不寂寞。我想要力量,更多的力量,如此一来,我就能证明了,证明父亲是正确的。对于年迈的父亲,我什么也不能帮他做,只有让他感到失望。所以我想要一雪父亲的污名。」
「那么……」
玛莉安奴轻声说道,我感觉到她似乎露出微笑。是我的错觉吗?
「明天就一定得获胜才行了呢。」
「也对。」
文生深深吐了一口气,轻轻微笑。
「妳说得没错。」
9
决斗,失败便是死亡。我不知道,无所谓,要死就死吧,与我无关,与我无关,或许吧。话说回来,我到底要作这种事到什么时候?您怎样、玛莉安奴怎样的,这种说话方式是怎样?完全就是一副侍女的口吻。真恶心。为什么我对这种事特别在行?子爵也——那个该死的恶人也经常说我学得很快,这并不是值得高兴的长处。而且,竟然还敢说我是妓女。虽然我早已习惯受到屈辱,这种事我能够忍耐。但是,并不代表我不在意。讨厌,讨厌,啊啊,讨厌,讨厌,讨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就越发讨厌。
遗产……?别开玩笑了。太沉重了,能不能别这样?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不要替我着想。那会让我呼吸困难。我不能接受。我不是你们所看见的、感觉到的我。那并不是我。
我在骗人,我欺骗了所有人,正因如此才能成功陷害子爵。活该,这是我的绝招,我最擅长的就是从背后捅人一刀了。我很肮脏,我很卑鄙。但是,为什么?强盗之一要将子爵从马车上拖下去时——子爵却打算掩护我,所以——我一边笑着,一边心想着活该——我的心脏彷佛被看不见的什么重重地刺了进去。
那份痛楚是什么?
害怕?极度紧张?还是同情?罪恶感……?
明天早上,魔术师文生若是败在魔术士艾德嘉手上而死去,我的心脏是否又会疼痛?
明明应该是无所谓的。
要互相残杀就去杀吧。
遗产?收下不就好了?钱拥有再多也不嫌多,没有的话就只能饿死了。既然有人要给我,我就开心的收下,这样不就好了?
明明这样就好了。
好恶心。文生的态度明显地改变了。在子爵身边时,也曾有其他贵族用那种眼神看我,所以我隐约可以理解。肮脏的臭猪猡。恶心死了,真令人反胃。反正,公猪会想的就只有那档事而已吗?肮脏,肮脏,肮脏,我想了起来。贵族们的眼神、苍白的手、以及假装高贵的低劣脸孔。
好恶心。一切都恶心得要命。
最恶心的——就是那些油腻视线的焦点,我自己。
我本身便是最恶心的存在。
在黑暗的房里,我在床上缩成一团,我想逃出去,我拚命想着。
窗户,碎裂了。
10
魔术士的决斗有个不成文的原则。非常简单,就是只以魔术一决雌雄。那并不是法律,也不是有人制定的。但魔术士想要力量,魔术士为了证明自己的力量而争斗。若不能以魔术一较高下,就失去了决斗的意义了。
但是,罗迪姆号角团的其中一人破坏了这个原则。魔术师马加罗也给予最恶劣的评价。他很清楚,他们身为魔术原理主义组织,却是会在决斗中使用魔术之外手段的卑劣之人。
不,他不清楚。或者该说,虽然成为那群人的一丘之貉,但他没想到同门的艾德嘉竟然会堕落到那种地步。
他俯瞰着雷克拉蒙庭园的道路,凌晨五点的天空还相当昏暗。
「艾德嘉,放了玛莉安奴。」
「呼哈哈,你在生气吗?文生。」
除了艾德嘉之外,还有另外两名罗迪姆号角团的魔术士。这两人似乎抓着玛莉安奴。玛莉安奴似乎被剥夺了行动自由、也无法出声,但她还活着,也有意识。文生感觉到这一点稍微放心下来,但正如艾德嘉所说,他忿怒得不能自已。
大概是六个小时前,他因为声音醒来,发现玛莉安奴不在屋里,一开始他还以为她是自己决定离开的,但房里的窗户玻璃碎裂、室内也有扭打过的迹象。文生开始寻找玛莉安奴,找着、找着、找着——这肯定是罗迪姆号角团、是艾德嘉干的好事。他不是后来才想到,而是一开始就察觉了。
但是,内心某处仍想否定这一点。
最后自己终于接受事实,来到这里。
来到决斗场所。
「说得也是,我多少、不、相当生气。」
「我真高兴,文生,我之前一直想惹你生气,却怎样也无法如愿。你总是面无表情、对我没有半点兴趣、总是无视于我。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真情流露的模样,真是爽快。」
「你是为此才绑架玛莉安奴的吗?」
「不,不只如此。是为了获胜。」
「就算不要这些无聊的小把戏,你也有机会获胜的。」
「你也有机会……?」
艾德嘉的声音、全身的气息瞬间充满怒气。
看样子似乎是上钩了。
「或许是这样,多多少少吧。就算是老老实实的决斗,我也会有胜算吧?你总是那样……!你总是那样藐视我!而且,是冷静地、稳重地从上方俯视着我!你知道吗?这是最大的侮辱!就是那份屈辱使我疯狂的!你以为我是自己想堕落而堕落的吗?文生!不对!是你害的!要是没有你,我就……!我─—」
「款暗Jaxis呕劾磊」
文生并没听见艾德嘉的怒吼。他进入特殊精神集中状态,进行发动魔术的准备。接着,咏唱咒语,将其发动。是雷咬击。从文生木杖前端放出的一道雷电,直接击中抓住玛莉安奴的两名魔术士之一。这时,文生已经冲了出去。眼睛看不见的我无须迟疑。另一个魔术士相当狼狈,轻轻松松就找到机会。他用木杖重重一敲,一击、两击,魔术士倒下,但似乎还有意识。无须同情,我用鞋底抵住他的喉咙用力一踩,他发出「咕」地一声便不省人事了。
「玛莉安奴,妳不要紧吧?」
我下意识地抱住玛莉安奴,触碰到她。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后,并被摀住嘴。我立刻将其解开。
「……非常抱歉。」
「妳为什么要道歉?要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一边回答,文生将玛莉安奴藏在身后,面向艾德嘉。
「碍事的人已经排除了。艾德嘉,我不会躲也不会逃,一决胜负吧。」
「……胜负?你说胜负……?闭嘴,文生。你竟然……你竟然、这真是……出乎意料。真是的,你就这么想背叛我的期待、这么想赢过我吗?这么……你这家伙……!」
「玛莉安奴,请妳退后。」
文生让玛莉安向后退。
魔术师的决斗,一瞬间便能分出胜负。除了一开始读出对方的招数外,剩下的就是单纯的能力较量了。简单地说,就是这样。艾德嘉的精神相当紊乱,却又同时能感觉到强大的魔力。他打算做什么呢?艾德嘉与火元素精灵相当契合,从有着相当距离却仍能让皮肤感觉灼热的魔力看来,他打算用相当大的魔术一口气分出胜负吗?那恐怕是,紫火炎笼。那是艾德嘉能够驾驭的魔术当中,最强大的炎之精灵Rig的元素魔术。但是,在那样的状态下,要集中精神可能得费一番工夫。此外,紫火炎笼的咒语很长。文生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伊兹鲁哈王国采得的矿石伊其西修塔罗,与用炼金术制成的利哈石。他让精神集中,无,空洞,精神与下层精灵界连结。一瞬间便盈满了。藉由训练刻划在心中的咒语脱口而出。
「莺烂Dexus叛纹娄」
雷之精灵Xaw一瞬间便将伊其西修塔罗与利哈石吃个精光。文生所持有、由只生长在黑暗大陆的白露桂这种树制成的木杖前端,镶有一颗透明石子。雷电落在那颗石子上,经由石子袭向艾德嘉。轰雷枪,这是在创造现代魔术杰作之一的爆雷索过程中产生的魔术。并没有爆雷索那么洗练、也无法自由操纵,但艾德嘉仍在准备魔术而动弹不得。要命中一个动也不动的标的还不算困难,而且轰雷枪的威力是雷咬击的好几倍,魔力的消耗也不在话下。这么一来就结束了。文生使出浑身解数施放的一击击中了艾德嘉——看似如此。
「……消失了?」
没错,消失了。落雷应该确实击中艾德嘉了,但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某种声音,彷佛碎裂一般的声音,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艾德嘉并没被打倒。不仅如此,他已经要发动魔术了。文生的脑海里,外界的景象突然历历在目。看得见,听得见声音,看得见空气流动,看得见内心。玛莉安奴害怕着、担心着,看着自己。艾德嘉即将施放魔术。那是杀气、憎恶。精灵,是炎之精灵Rig,紫火炎笼。
来了,艾德嘉打算攻击我吗?
「DeoldMeld湛礼致真MonreydMeyray缝炎媚炎AgNagMegDA穿灯婆」
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住手,艾德嘉……!」
文生冲出去,飞也似地跑着。玛莉安奴,他一口气冲向愣在原地的玛莉安奴。赶上了,来了,魔术,紫火炎笼,那是以宛如鞭子般燃烧的炎之精灵Rig紫焰缠住目标、将其烧尽的魔术。紫焰的数量及大小依术士的力量而定,总之,就算胡乱打滚、匍匐,都无法逃过。必须离开,不离开的话,我会烧死。好热,好烫,我正在燃烧吗?衣服、皮肤、肉,传来阵阵焦味。我或许有发出惨叫,一边贴在地面想尽办法将火熄灭、一边凄惨的哭喊也说不定。但是,为什么?艾德嘉,为什么你要攻击玛莉安奴?轰雷枪为什么对你起不了作用?我不知道,触视已经无法发挥作用,好暗,漆黑的世界。即使如此,我还是察觉到艾德嘉走近。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文生,真是凄惨。不过,我真惊讶,没想到你竟然会用轰雷枪,那不是很难的魔术吗?很强的魔术。要是真的吃下一击,我必死无疑吧。我就是为此准备的,是宝珠喔。『洋加之盾』。你也多少听说过吧?能够吸收元素精灵之力,由魔术师伊普西拉与机术师宜尼‧甲戈尔共同制作出来的幼宝珠。虽然刚才那颗一次就坏掉了。那可是很贵的呢,一颗九十万达拉,真是亏大了。」
「……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攻击那个妓女?你还不懂吗?真是出乎意料的愚蠢呀。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比起攻击你,还不如攻击你迷上的妓女还来得更有效。若是那个妓女死掉,就跟你自己死掉同样痛苦,若是你掩护妓女而死,待会儿我再慢慢料理那个妓女就行了。无论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同样愉快。」
「……不要……对……玛莉安奴……」
「真讨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指望我会听你的请求吗?不至于吧?即使如此,你还是哀求着我,拜托我放过那个妓女。真是令人火大,令人不爽,令人不爽!」
头部被重重一踢,是鞋尖吗?玛莉安奴发出惨叫声。这种感觉,是疼痛吗?还是后悔呢?
「呼哈哈,对了。对了,文生,你知道吗?你的父亲,也就是我们老师的先师.魔导士德乌斯,你知道他是被谁杀害的吗?」
我的——父亲?父亲、吗……?为什么、要提他?提、父亲……?
「是罗迪姆号角团,由团长黑伊姆大师率领的八名魔术士,杀了你的父亲。」
「……什……么……?」
「你的父亲虽年迈,却仍骁勇战斗呢,用魔术喔,罗迪姆号角团八人当中被杀了五人,没有办法,最后黑伊姆大师等三人用剑将他刺杀,并用魔术烧毁遗体。不过,看起来还是不像在决斗中落败而死就是了,表面上,罗迪姆号角团并不承认他们杀害了德乌斯。但是我听到这件事后心想,再怎么优秀的魔术士,最后还是败在小人的剑上。那么,魔术的力量算什么?无聊,实在是太无聊了。魔术简直是太愚蠢了。现在也是,比我有才能的你,像这样奄奄一息。你相信的力量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真是愚蠢。」
我很愚蠢。
的确,或许是如此没错。
因为,我现在听到当时一百一十八岁的父亲,面对八名魔术士,还打倒了五个人——
我高兴得不得了。
父亲并非只注重理论,他是伟大的魔术士。父亲与我,最后都走上相同的道路。我在父亲身后追赶着他,这件事更是让我开心。
「……谢……谢……」
感谢的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反而让艾德嘉怒火中烧。
「啊啊?什么……?谢谢?搞什么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文生。咦咦?你——够了,把我当白痴也有个极限。我不原谅你,竟然把我——当成空气。别开玩笑了,果然是吗?是这样吗?好吧,我知道了,就让你看看吧,让你看个清楚。我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我了,我的力量在你之上。我要用这份力量,杀了你珍惜的妓女!」
「……住……手……住手……!」
文生想用仅存的一丝力量抓住艾德嘉的脚,但这副身体太过笨重,动弹不得,没有办法移动半步。啊啊,玛莉安奴……!快逃呀!求求妳,快点逃!如同艾德嘉所说,若是妳被杀了,我会受不了的。我怎样都无所谓,但是,我希望妳可以活下去。一年了,这一年来妳都待在我身边。妳总是令人难以接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与一开始几乎没有改变。即使我半开玩笑地教妳魔术、鼓励妳读书,妳的态度还是几乎没有改变。屋子里也是,虽然妳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却几乎没有改变家具等配置。安静、平稳,话虽如此,却又有些温暖。我爱着这样的气氛,喜欢感受营造这种气氛的妳。一想到妳可能要离开,我便焦躁不安。妳在这里,妳在我的身边。曾几何时,这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即使那并非理所当然。
玛莉安奴。
也就是说,我不想失去妳。
凭着这个意念,我总算抓住了艾德嘉的脚,但已经太迟了。
「NiLILNumMoLSeLZeL我中子净化阎魔也」
这个咒语是——冗长、复杂、加上特殊暗号的上位高古语咒语。
不会吧?我心想。艾德嘉已经到达那个程度了吗?他已经能接触被认为是最难应付的元素精灵之一,炎之精灵Nig,并且使他服从了吗?
蓝色火焰。
以狂暴的蓝色大火烧尽目标,是超高级元素魔术。
文生大声疾呼。住手!快住手呀!求求你,快点住手!求求你、拜托你……!不要烧死玛莉安奴,不要烧毁她!不要杀掉她!要杀就杀我好了!拜托,杀了我吧……!
「DagelisFondvond真蓝莲往还涅盘王SevenNevenX+X」
但是,咒语的咏唱并未停止。光是拉扯他的脚,是无法扰乱艾德嘉集中精神的。不行了,不行了吗?已经来不及了吗?
「丧——慧——手——翅——痲——卫」
来不及了,蓝色火焰已经发动了。
燃烧起来了。
艾德嘉。
「……逆流……?」
按照米格罗.拉普索尔德所说,这是想向个性残暴的元素精灵们借用力量却失败时会产生的现象。并非朝向目标,而是朝着自己本身发动魔术。文生缓慢地远离滚倒在地的艾德嘉,将手伸进烧焦的外套口袋中。媒介,无限冻土生产的冰石碎片,与用防水耐热布包裹着的哈克巴涅草。「……文生……呜喔喔喔!」艾德嘉,你呀。「可恶……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啊啊……!」错估了自己的力量。你并不够冷静。「——救、救命……呀……!快来人呀!文生啊啊啊啊……!」我没有必要同情被火焰燃烧着的你。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对你所做的事情的意义。我拒绝了你。不仅如此,甚至无视、疏远了你。但你仍未因此放弃,我也仍然保持相同的态度。的确,使你发狂的人或许是我。我集中精神,有时,我相信精神能够超越肉体。
「寒磁罪母剎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结酷寒冷狱」
我的朋友水之精灵Hyd与时间精灵Xeo呀,请求你们,让即将把艾德嘉烧尽的炎之精灵Nig冷静下来。我祈祷着,发动了缚冰狱。
我听见玛莉安奴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的声音。
我心满意足地坠入黑暗中。
11
「——我也老了呀,本来好几次都以为不行了,幸好认识而过来帮忙的医术士技术很好,加上应急处理做得很好。虽然伤得很严重,要完全治愈需要一段时间,不过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是……这样吗?」
「哎呀,听到妳冲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时,我还心想那大概来不及啦。魔术造成的烧伤都很严重的,而且若是被烧死,想苏生恐怕都有困难哩。在我差点放弃时,妳还跟我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多亏了妳的当头棒喝,千钧一发之际,我才想起了医术士的精神。光是年龄徒增,真是丢脸呀。」
「不……玛莉安奴并没有……」
「妳用不着谦虚。多亏了妳在治疗期间好几次替文生先生加油打气。还有另一个人,女孩子的——叫什么名字,艾德嘉小姐吗?哎呀,魔术士总是有好几个什么真名假名的,我都搞不清楚了。总之要不是妳说连那个人也一起救,我才不会将她搬来这里。魔术师马加罗也很感谢妳,那当然啰,毕竟对那一位来说,妳可是他两名弟子的救命恩人呢。」
要是认真响应,这位老医术士话匣子一开就永远不会结束。他已经学到教训,接下就沉默以对,并找机会向老医术士告辞,离开诊疗室。
这间霍恩格朗诊疗所,除了所长老医术士玛夫‧霍恩格朗以外,还有几名见习医术士。有五间病房可收容住院的患者。之后他并没有与现在应该住在四号房里的艾德嘉见到半次面。她——没错,艾德嘉是女性这件事,他是从霍恩格朗那里得知的,她应该也不想见到我吧。话说回来,为什么文生会发动缚冰狱救了被蓝色火焰包覆的她呢?他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没有理解的必要。
艾德嘉打算杀了文生,而文生救了那样的艾德嘉。这项事实只与两名当事人有关,而当中的意义也只要他们两人了解就好了。接下来就随他们高兴吧,与我无关。这么一来——到今天,就真的、完全地、永远无关了。
五号房。
他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
文生在床上坐起身,面向窗户。脸色已经红润许多,但原本就削瘦的他比之前更加纤瘦了。烧伤已经治愈,但烧焦的毛发曾一度剃掉,现在还跟光头差不了多少。比起伤员,他看起来反倒更像是病人。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结束的时刻到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一瞬间,内心差点动摇。
「玛莉安奴。」
文生转向这里,他的脸上浮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虽然打算回答,但我忍了下来。
「——玛莉安奴,妳怎么了?我知道是妳,虽然我看不见,但能够感觉得到妳。」
治疗当中,文生好几次陷入危笃状态,一般而言,烧伤高达皮肤表面积的三成就会有生命危险,而文生的烧伤程度却高达四成,不仅是循环系统,全身数个脏器都产生障碍,就连大脑也受到严重的损伤。医术士请我握住他的手呼唤他的名字,我答应了。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够拒绝。毕竟,没有办法,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他毕竟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雇主。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义理吧,我还是每天做家事、每天来探望他。在他恢复意识之后,也会跟他说几句话。您觉得还好吗?是这样吗?请您好好保重。那么,玛莉安奴明天再来看您。
「玛莉安奴。」
但是,应该已经够了。
「——玛莉安奴,妳为什么不回答呢?我感到非常不安。是因为……像这样卧病在床的缘故吗?这是第一次,独自一人让我感到如此痛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总是在等妳。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玛莉安奴,我请求妳。」
别这样,不要这样,别这样,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到。
「能否到我身边来呢?」
「不要。」
冰冷的言语。
我深深一呼吸。
「——能不能别再叫了?玛莉安奴、玛莉安奴的。能不能不要再用那个名字叫……叫我了?」
「我……」
「是呀,没错。我的名字不是那个,那不是我的名字。你也一样吧,虽然我不清楚,但魔术士不都有好几个名字吗?跟那个是一样的。玛莉安奴是我已经舍弃的名字,我不要了,因为我很讨厌,你不要用那个名字来叫我。」
「……但是,玛莉安奴……」
「我不是说不要那样叫我吗?为什么你听不懂呢?白痴吗?还有,因为你似乎搞错了,我就明说吧,我不是女孩子。」
「什——」
「我说我不是女的。我没说过吧?一次也没说我是女的。算了,一开始觉得被你误认倒也正好,才会一直没说的……但是我受够了。这就叫做忍耐到极限吗?其实我一直、一直……觉得、很恶心。」
「……是、这样吗……?」
「你的眼睛——眼睛是装饰品呀?与其说是装饰品,你根本就看不见嘛!所以—─不可能会、知道的。反正,你就是——太好骗了。你人太好了,不知人间险恶,也不知道金钱的价值——什么也不知道,让我赚了不少。已经……够了吧,吶。因为,你已经迷上我了吧?要是等到你能行动自如了,搞不好哪天就会突然袭击我也说不定,别开玩笑了。真恶心。实在是——有够恶心,真是够了。」
「……你……在哭吗?」
「我才没哭!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非哭不可?」
我用袖子擦脸。这件衣服是文生请R‧贝尔亚侬订做的。虽然是女装,但却是男装风格,也很适合旅行。其他衣服与生活用品等行李都已经打包好了。虽然目前为止的薪水都已经存入王国银行,我还是将文生书斋里的现金也偷走带在身上,适合用于防身的小刀已经装入背袋中。目的地也已经决定了。
首都艾尔甸。
我要回到那个城市。
回到那令我厌恶的城市。
回到让我失去一切的城市。
我要在那里拿回来。
取回我自己。
我要活下去。
我要一个人活下去。
独自一人活下去。
我一定会活下去给你看。
「再见了,魔术师文生。」
我闭上眼,摀住耳朵,跑了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忘掉他吧。我要一个人活下去。独自一人活下去。
这么一来,就用不着背叛任何人了吧?
……就不会伤害任何人了吧?

A coda
「果然是那个吧!只要一群人在一起,饭就会美味一百倍呀!哇哈哈哈哈哈!」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也很同意你说的话……」
玛利亚罗斯瞥了对面的卡塔力一眼,将视线落在餐桌上。在莎菲妮亚端上来的锅子中,牛肉、蔬菜、豆腐、蒟蒻等食物咕嘟咕嘟地炖煮着。看起来很好吃,事实上,的确如此。问题是散落在餐桌各处的白色小点。
「不过能不能不要边吃边讲话,把饭粒喷得到处都是?很脏耶。要是被鱼菌污染怎么办?你要负责吗?」
「腹啧?我的字典里没有这几个字哩,那可以吃吗?」
「啊,抱歉。我不小心把你当成普通人类了。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因为你不是人类嘛。」
「再怎么说老子也有一半是人类啦痴呆!」
「咦?骗人,有一半吗?」
「唔、那、四分之二左右……」
「那是、一半。脑子也、一半。」
「老子当然知道,还用得着你来说痴呆!这个嘛,好吧,至少三分之一——」
「……那还……真是多……呢……」
「多有什么不好!喔喔,莎菲妮亚!话说回来,到底哪里多了?老子知道了啦!要不然、五分之二!咦?变多了?五分之二等于十五分之六,三分之一等于十五分之……算了!四分之一!这样总行了吧?」
「与其说行不行的,你自己都说是四分之一了,那就是四分之一啰。」
「太棒了!怎么样?老子漂亮地获胜啦!四分之一——!话是这么说,为什么咧?老子感觉好悲哀呀,好难过呀。或者应该说,好空虚……」
「我也是,光听就觉得很悲惨……」
「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啦,别那么沮丧,你那样哭很吵耶。」
「玛——利亚罗——斯!追根究柢,原因是出在你身上吧?话说回来,你竟敢说吵?再怎么样也不能那么说吧?」
「——说得、也是……」
玛利亚静静地放下筷子。
卡塔力噘起嘴,眉毛垂成八字型。
「干、干嘛突然那样?」
「抱歉,是我错了。虽然只有一点,但还是要道歉,原谅我。」
「咦、喔?干、干嘛这、这样、老子又没说……」
「嗯,说得也是,我果然一点错也没有。那就这样,前言撤回。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错。」
「白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口沫横飞、满脸涨红地凑近的你,不晓得发现了没。
虽然不是经常,但我偶尔会感到害怕。无心说出的每一句话语、态度,或许会伤了你或其他伙伴,或甚至已经在无意中伤害了你们也说不定。
我的胸口突然刺痛了一下,试着道歉后,看到卡塔力一时手足无措的模样,我感到安心。看见笑得有点诡异的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平静微笑着的皮巴涅鲁、大口大口吃着寿喜烧肉片的多玛德君,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比起任何人,我更不想伤害自己。我不想受伤。
我从那时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我还是一样狡猾。
卑鄙、胆小。
「玛利亚。」
由莉卡看着我的脸。
「那边的肉,已经处好啰。快点夹去吃吧。」
「——啊,嗯。」
「皮巴涅鲁也斥,你有多吃一点吗?盘子里怎么全都斥青菜?」
「是……」
「吶哈哈哈!你藏什么藏呀?那明明是老子装的!」
「真斥的!你为扯么要做这种斥?又不斥小孩子了!」
「没、关系、待会儿。」
「待、待会儿?你说什么?要报仇吗?你打算报仇吗?彼此都是大人了,要用理性的方式、用沟通来解决呀!」
「……跟卡塔力……没有办法……沟通吧……」
「因为没有肉吧,完全没有。所以说再多也没用。」
「你在胡说什么?老子当然有肉呀!鲜嫩有弹性哩!附带一提,如果你要问是红肉还是白肉,当然是白肉啰!口感清淡高雅又饱含脂肪的白肉!」
「我说的不是鱼肉,是话的内容。内容,你懂吗?话说回来,我才刚说呢,没想到你接下来的话竟然就这么没有内容。」
「说实话,老子也不是没有想过……虽然、只是偶尔……」
「算啦,也没什么不好吧?」
多玛德君彷佛在喝饮料般将牛肉咽了下去,颈骨喀啦作响。
「说话太有内容也很累人吧,就算无聊也没关系,无论是什么内容,能够不客气地说出口才是最重要的。」
「话是这么说,但老子也想过,这会不会太不客气啦?不是有人说过吗?再好的朋友之间也要谨守礼仪?」
「如果你的心被扎到,真的很痛的话——」
多玛德君又吃了一块牛肉。
「只要露出你很痛的表情就好了。如果没有半个人发现,就大声哭喊。我想我们当中不至于有人到会这种程度还装作不知道。」
「真的吗?可是一想到平常对老子的态度……」
「没有。」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你是白痴吗?怎么可能会有——」
回过神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玛利亚罗斯身上。他面红耳赤。
「……我是、这么想的。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皮巴涅鲁抢先所有人,不太符合他个性地用力点头。
「我想斥不会有的。」由莉卡的笑容就像母亲一样。
「……绝对……没有……」莎菲妮亚定定地看着玛利亚罗斯的眼眸。
「嗯哼……」卡塔力双手抱胸、侧着头。「但问题是,那个呀,以老子的情况来说,就算觉得心里有被刺到的感觉,其实也不会多痛,反而会有微妙的快感……」
「……真是、变态……」
「恶心、death。」
「该不会斥吐槽过了头,脑子出了问题吧?」
「——话说回来,多玛德君!你吃太多肉了!不知不觉就被你吃光了啦!」
「嗯?」
「……我、几乎、没、吃……」
「那、那个……冰箱里……还有肉……」
「好!那老子去拿过来!」
卡塔力踢开椅子跑出去后,巨汉与白色巨大生物接着走进客厅。
「唔……拙僧还想说是什么东西那么香,这不是寿喜烧吗?你们竟然趁拙僧不在时偷偷吃寿喜烧!」
「啾!」
「说到寿喜烧这种东西呀,原本——」
「不,长篇大论就免了。而且,由莉卡还特地跑去祭坛找你,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没有回应,我们才会先开始吃的!」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用担心,刚才卡塔力已经去拿肉了,也有多瓦宁古的份喔。」
「啾……」
「啊,当然也有啾的份啦。」
「……看来也应该去拿一些……除了肉之外的食材比较好……」
「嗯,说得也是,蔬菜完全不够所有人吃哩。」
仔细一看,多玛德君光是把那堆牛肉全部吃完还不够,就连其他食材也正打算扫光。没有办法,玛利亚也在卡塔力之后追了出去。莎菲妮亚与由莉卡也是。我既卑鄙又胆小。因为不想受到伤害,所以甚至曾下定决心要独自生存。但是,与大家相遇、经历过许多事后,就连这样的我也能在自己心中发现小小的勇气。我绝不会舍弃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继续向前迈进。
《蔷薇的玛利亚Ver2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完

后记
打给我的电话,除了与工作相关的,就是打错的或无声电话。没错,有相当多无声电话。有时每隔几天就会打来一次。因为我没有申请「号码显示」这种时髦的服务,所以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模式都非常固定。我接起来后说「喂,您好」后,过了几秒对方便会挂断。就连让我询问「请问是哪位?」的机会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好用想象的。年龄大概在几岁上下呢?性别呢?职业呢?打无声电话给我有什么目的呢?不,搞不好没什么目的,只是偶尔会很想拨一下我的号码而已。但是,会有人为了单纯想打而打无声电话吗?闲暇时,我就会思考这类事情打发时间。要是有人间我「然后呢?」我会很头痛的,所以谨对BUNBUN老师及参与本书制作、出版、营销的各位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我无尽的爱与感谢。与各位约定下次在《蔷薇的玛利亚Ⅶ》再会后立即搁笔。我实在很不擅长写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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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文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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