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角川文库][十文字青]蔷薇的玛利亚.15


书名:蔷薇的玛利亚 Vol.15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原名:薔薇のマリア Vol.15 愛も憎しみも絶望も

作者:十文字青

插画:BUNB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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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入淮清洛(百度贴吧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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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老物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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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ep past “My Pride”

  高度四千七百美迪尔。

  身负四对庞大、抑或该称之为宏大的巨翼,缓缓在高空中飞翔的碧龙,除主头外仍生有八只副头。

  九头龙纳·因。

  这是她的名字。

  比起超硬度非金属无机材料、金属、合金都更加坚固,如同历经无数次打磨的宝石一般闪耀。在她那庄严而又优美的主头上,比起她的巨大身躯连豆粒都不如的人类们攀附着。的的确确,只能用“攀附”这个词来形容了。

  即便是女王“恩赐与抚慰的吉普莉尔”以其普世的慈爱与稀有的英智所统率的塔纳索亚王国的贯敌之矛以及磐石之盾——塔纳索亚圣骑士团“三叉戟”中的一人、圣骑士洛伦茨,也不得不对她的威容心怀畏怖。

  纳·因是压倒性的存在。而使役如她那般远远超越生物概念、凌驾于怪物之上的怪物的人,真的理当存在于这世上吗。那样的人岂不正是大邪大恶?

  然而,不管是邪抑或是圣,若是没有这般巨大的力量,便无法抵抗我等之敌。他早已十分清楚这一严峻的事实。可是哪怕能够接受,心底里还是有些苦涩。

  洛伦茨在九头龙纳·因的碧鳞之间打下楔子以固定鞍具,又以扣带绑住腰腿,身体前倾牢牢抓着鞍上的扶手,即便如此也感觉几乎要被吹飞。圣骑士在轻甲之下穿着防寒衣物,又在甲胄外面披着防风大衣,可还是感到了猛烈的寒冷,以及大得荒唐的风压。如果不是戴着防风镜,恐怕眼睛连一秒也睁不开。假如脱下供给氧气的面具,肯定不一会儿就会陷入缺氧状态。

  纳·因的主头之上,除了洛伦茨,还攀附着五百名以上的人类。其中大半都是为女王陛下奉上肉体精神乃至灵魂、为了体现女王陛下的意志而磨练己身至今的塔纳索亚圣骑士,所有人此时的模样都和洛伦茨相差不远。这也是可以体谅的,毕竟他们正在飞行。准确地说,应当是在飞翔于高空的巨龙之上,拼死抓紧不放。

  可是,唯有那两个人不同。

  他们泰然处之。

  古德王陛下。

  长发随风飘舞,头戴王冠,锡杖立于主头的鼻尖附近,抚着长须的那个男人,正是九头龙纳·因的支配者。

  既是“原子极大魔术师”,也是统领总数二十五万魔导兵团的拂晓千年王国国王的古德王,不仅支配着纳·因,据说在龙界之中亦凭决斗击败了其弟诺·因,通过魔术“不坏的誓约”使其完全屈服。事实上,纳·因和诺·因的确都服从于古德王,看来那传闻确有其事。然而洛伦茨实在是难以想象。

  他并非不了解包括他的女王在内的魔导王们伟大的力量,虽然十分清楚,但身为人类能够打倒如纳·因这般的巨龙并将其支配,仍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伟业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古德王真的只是一介凡人吗。

  以及,站在古德王身后不远处,虽然微微前倾,但也单凭两脚便牢牢站稳的那个男人,也不像是个人类。

  从洛伦茨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光是想起那如漩涡般纠缠的蛇群似的头发中透出的黄玉般不祥双眼,心脏便倏然缩紧。男人的双手和腰部以下都覆盖着红黑色的铠甲,而其他的部分,不论是胸、腹、后背,都显露出褐色的肌肉。这里的气温比地表要低至少三十度,在这使人冻结的强烈寒风中暴露上身,又并非是像古德王那样的魔术士,怎么可能还平安无事?

  而且,只要看看那男人背上负着的漆黑大刀便能明白。

  大忏灭刀。

  刀身以七百七十枚鳞牙为基,加以保护龙核的龙玉、和龙鳞中最为坚硬的逆鳞,龙骨与龙肌腱似乎也是材料之一。目前刀身虽比男人的身高略短,但最大可延伸至三十三美迪尔长的大忏灭刀,其刀刃可以轻而易举地屠杀龙类,甚至号称连神都可以一刀两断。这等凶恶的兵器显然不是人手所能掌握的。

  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

  洛伦茨不明白,为何我等的女王陛下,要请来那种魔物支援。

  不,陛下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拥有着超越人智的深厚慈爱。正因为此,不论是人是魔还是龙,哪怕是连神都要畏惧忌避的魔物也能够体恤。这一事实正是陛下宽广深厚的爱的体现。

  即便如此,洛伦茨自己仍无法接受。那是人所不能及的魔物,若是套上枷锁作为猎犬的代替倒也无妨,可为何陛下甚至要对那魔物报以尊敬的态度,还如此重用?

  这莫非是——这想法过于僭越以至于想要将其抹消——在那男人面前的陛下,态度比起主君对待臣下,倒更像是初次心动的女子对男子的恋慕,用尽手段只为引起对方的注意。

  洛伦茨甩了甩头。愚蠢透顶。陛下和那个魔物?怎么可能。恐怕是自己的不正当的心思才导致了这等不正当的推断。没错——

  洛伦茨对女王陛下心怀崇拜、敬爱、以及思慕,这绝非不伦。在圣骑士、其他的文武百官、以及因为陛下对所有人都能不作顾虑地亲身交谈所以哪怕是普通国民之中,恋慕陛下的人也决不在少数。然而,我等的女王陛下“恩赐与抚慰的吉普莉尔”,是任何思慕与欲望都无法玷污的。陛下无论何时都无比高尚清白。理所当然,其纯洁也不会惹上一丝阴霾。这并非需要我等坚信,而是我等早已周知的事实。

  陛下乃是塔纳索亚王国的至宝。

  正因为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陛下才能作为我等的至宝存续下去。

  本来像那样污秽不堪的魔物,连将影子投在陛下脚边都是不可原谅的。

  「还没到吗……!」

  从耳中塞着的听筒中,传出了混着杂音的人声。

  洛伦茨回过头,瞥了一眼身后抓着鞍具的同僚圣骑士,对着安装在供氧面具中的话筒大叫「你已经受不了了吗,盖迪卿……!」

  「不是,洛伦茨!我只是……!」

  圣骑士盖迪虽也是“三叉戟”中的一人,却是三人之中最年少的。身高只有一百七十桑取左右,在圣骑士中算是非常矮小,却有着超出常人令人瞠目的身体能力。

  这也是理所当然,盖迪并非是纯血的人类,而是名叫欧拉猿人的异界生物与人类的混血,也就是亚人。

  如今隐藏在供氧面具之后,盖迪那大得异常的嘴巴极其丑恶。虽然也有亚人的说法,但像他这样不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非人特征的家伙,一般都被称为兽人。这是一种蔑称。洛伦茨也对亚人、尤其是兽人极度厌恶,但在不仅不区别对待、还发自真心地对这些可怜的丑陋之人格外慈悲的女王陛下面前,决不会暴露心思侮蔑他们。而且,像盖迪这样性能优良、又对陛下极为忠诚的,在有突发事件时也可作为用完就丢的道具。

  洛伦茨时刻注意着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变成嘲笑,一边笑一边大吼,「要是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数数儿打发时间吧……!」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害怕……!」

  「暂时就别再闲聊了……!」有另一个粗野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用急躁,马上就到了……!我等乃是女王陛下的贯敌之矛与磐石之盾……!身心都只为尽此职责而存在……!好好记牢了……!断不可因多余的杂事浪费体力精神……!而且,理当作为全圣骑士模范的“三叉戟”——」

  「不,赫梅尔……!我说,你才是话说得最多的那个吧……!」盖迪这区区一个兽人,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合理的话。

  「唔……!」赫梅尔发出作为呻吟过于响亮的声音,「的确……!盖迪,你说的大概是对的……!然而……!然而……!」

  赫梅尔是深受女王陛下信赖的圣骑士,但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兽人。像是虎与熊的合体一样的异界生物佐欧克与人的混血,筋骨隆盛,体格出众,体毛浓密而又粗硬,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虽然他并非不具有正常人的智力,但要让洛伦茨来说,还是无论如何也不够格。

  赫梅尔虽被认为是塔纳索亚首屈一指勇猛无敌的圣骑士,但实际上他并非刚胆无畏,只是单纯的迟钝罢了。因为过于迟钝,以至于感受不到畏惧。如此莽夫,自然察觉不到戴尔洛特爵士的危险性,只是感慨于那男人超出常人、不、应该是超越常理的武勇,反倒成为了将其全盘接受的共鸣者。比起总是缠着戴尔洛特爵士惹人心烦、被人称作小狗还满心欢喜的白痴蠢货盖迪,性质还要更加恶劣。

  洛伦茨厌倦了赫梅尔那只有声音还算厚重极度无谓的长篇大论,本打算打断他,却没有出声。是没能出声,事发突然。

  九头龙纳·因的主头朝下落去,不仅是头部和脖颈,全身都开始前倾。

  洛伦茨咬紧牙关,双手双脚都使足力气。

  正在下落,急速降落,感觉几乎如同坠落。

  视线朝古德王移去,魔导王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大概正是他以某种手段与纳·因取得交流,命令其降低高度。既然要这么做,就不能至少先跟大家打声招呼吗,就算不想说话,也总有其他办法能够传达自己的意图吧?说白了,就是根本从未想过这一层。

  古德王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种腔调,总是独断专行,摆出一副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态度。真是个不可信任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与之联盟,然而想要对抗正持续空袭大陆东南部的机械化王国基尔罗古斯、使其逐渐陷入毁灭的大邪龙兵团,只能利用九头龙的力量,而能够操控九头龙的只有古德王一人。话虽如此,也不能将一切都交给这个无法全盘信任的男人。因此,我等塔纳索亚圣骑士团的精锐才会同乘于这九头龙之上——说实话,真的很辛苦。

  「姆噢噢噢噢……!」「呜哇哇哇」「救、救命——」「受不了了!」「啊啊啊啊……!」

  耳边满是同僚们的哀嚎,震得人头脑发痛。作为圣骑士实在是太不像样了。虽然这么想,但洛伦茨也没有余力去叱责他们。

  他的意识已经几乎消散。

  要死。

  这样肯定要死。

  毫无疑问会死。不对——

  先不论古德王,就看看那个男人吧。

  戴尔洛特爵士。

  虽然他也弓着腰,但仍是只凭双脚便能站立。难道他是在龙头上生了根吗,这个魔物。不过,既然那个男人能够站着,赌上圣骑士的骄傲、不、赌上自己的尊严,至少也要抓紧鞍具才像话。看着前方,向着前方。朝着云层,突入其中吧。

  一瞬间便能穿云而出。

  可就在那之前,九头龙突然开始持续扇动四对巨翼。

  停下来了。

  虽然并非完全的静止,但感觉便像是突然急停。

  「咕……!」「喏啊!」「嘎——」「哆噢啊!」「呜呜呜呜啊……!」

  同僚们又开始大喊大叫,而洛伦茨忍住了。

  看来纳·因是打算缓缓地向着云层降落。

  古德王依然一动不动,但戴尔洛特爵士已经握住了大忏灭刀刀柄。

  洛伦茨以左手伸向后背,摸了摸降落伞。以现在的速度,左手松开把手倒也无妨。确认了好好背着降落伞之后,洛伦茨大感满足。这样就没事了。

  没问题。

  九头龙终于穿过了云层。

  视野之下,广袤的大地正在被侵蚀。

  如同生有双翅的黑褐色毛虫一般的邪龙们,正在高度一千美迪尔至八百美迪尔附近一带交错盘旋。

  绝不仅仅是数百,单位便用错了。至少也是数千,或者更多。

  大邪龙兵团。

  虽有着与龙相似的模样,却绝非龙类。邪龙,它们实际上是地狱的恶魔。

  正好在纳·因的正下方的数十头邪龙仰头高鸣,发出令人不愉快的金属摩擦声。

  “纳·因。”

  从地缝中喷出的阴湿冷气一般的声音。

  戴尔洛特爵士明明没有戴话筒听筒,可为什么却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洛伦茨也不明白,但这绝不是幻听。

  “别靠近我哦。”

  戴尔洛特爵士丢下这句话,仅以三步助跑,便从纳·因的主头上飞跃而下。洛伦茨的血液一瞬间便沸腾了。

  「赫梅尔卿……!」

  洛伦茨一边大叫着一边将捆在腰腿上的扣带解开,将固定在鞍上的重突击枪与斩龙大刀取下,又握紧猎龙长铳。赫梅尔则以怒吼般的声音命令全员:

  「准备行动……!」

  盖迪这家伙早就抱着重突击枪和猎龙炮跃入空中。白痴。赫梅尔还没下命令呢,就擅自先行一步。

  洛伦茨保持着随时都能离开鞍座跳下龙头的姿势等待着。戴尔洛特爵士已经以大忏灭刀将一头邪龙一刀两断——现在已经解决掉两头了。盖迪射出的猎龙炮炮弹并没有命中,只是使邪龙们四处散开。这蠢猴子在干什么。倒并不是担心他——两头邪龙正从盖迪背后向他袭击,这可不能视而不见。洛伦茨将重突击枪与斩龙大刀挂在腰间,扛起猎龙长铳。身为塔纳索亚圣骑士团引以为豪的狙击圣骑士,只要透过视镜对准目标屏住呼吸,便能仿佛自动一般精确瞄准,随后食指扣下扳机。击中的是一头邪龙的——左眼,邪龙蹬着双足向下坠落。洛伦茨一拉枪栓,排出空弹壳重新装填,又立即射出了第二发,命中的仍是第二头龙的左眼。紧随其后,赫梅尔大叫道:

  「——全员,开始降落……!随我呐喊……!」

  洛伦茨松开一直夹紧鞍具的双腿,凌空浮起。

  随后一脚踢在鞍上,身体便飞跃于半空。

  紧接着,意识向全方位扩散。

  没有坠落的实感。

  只是在旋转。

  翻滚。

  无意识中身体开始行动,转瞬之间便使姿势稳定下来。马上透过瞄准镜捕捉目标,屏住呼吸扣下扳机——然而射偏了。一边坠落一边射击非常不顺手,无法与训练时的状况相比。这也在预料之中,心底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拉动枪栓,第四发射击。没有击中所瞄准的邪龙左眼,而是头顶。邪龙仅是摇晃了一下,仅此而已,它浑浊的白色眼睛看向自己,开始小半径盘旋上升。不仅是那一头,还有其他三头邪龙也紧随其后。

  洛伦茨毫不犹豫地将猎龙长铳收入枪套固定在肩后,从腰间拔出重突击枪。而此时邪龙已经迫近至极近距离。

  如我所愿。

  “你们这种肮脏的东西只有毁灭一条路……!”

  邪龙张开大口。

  橙色的口腔与淡紫色的舌头,紧密排列着的黄牙也看得清清楚楚。

  深处正有青炎摇动。

  虽然不是真正的龙,但被这家伙迎面吐上一口气,也必然无法承受。

  然而这又如何。

  洛伦茨毫不在乎地将重突击枪刺入邪龙口中。差一点化作吐息的热浪袭来,但这并不算什么。一口气穿刺到底,枪尖直从邪龙的后脑处刺出。在龙类的头盖骨中有着保护龙核的龙玉,但邪龙不同。保护邪龙大脑的只有头盖骨。洛伦茨的长枪将邪龙的大脑刺了个对穿,即便如此,这些家伙也仍很缠人。邪龙叫唤着试图咬住洛伦茨握着枪柄的手臂,在那之前,洛伦茨松开双手,朝邪龙的腹部踢去一脚。他深知附近还有其他的邪龙。洛伦茨拔出斩龙大刀,斩碎了另一邪龙的翅膀。无法正常飞行的邪龙,只好离开战斗前线。然而,还有其他邪龙,应该说根本是无穷无尽。而且,在这一带分布的部队,只不过是大邪龙兵团的一部分罢了。

  “鸦大帝”乔西亚统治的内陆中部大国巴尔忒萨、支配着北部与西部的古德王的拂晓千年王国、以及大陆西南部的昔日乐园——我等的塔纳索亚王国,都被源源不绝的地狱军团攻打着。“东方原野的魔导王”天正具象所统治的大陆东北部的冬亥、还有在东部确立稳固专制的麟灵夫人的蔓王朝,其国境各处都有与地狱军团和地狱帝王相勾结的异界生物军队出没。甚至连海对岸的阿努恩帝国都承受着激烈的攻击。

  看来这在这片大地之上,早已不存在安全地带。

  战况持续恶化。

  没有好转的征兆。

  就算这一次奇袭成功,给予大邪龙兵团巨大的打击,基尔罗古斯也早晚要化作尘埃。失去了“机关王”马哈里克·刚多拉哥那与基尔罗古斯机械化军四十七个师团的这个国家,已经与尸体无异。而这覆灭的命运并不仅仅属于基尔罗古斯,从今往后其他国家都将以同样的方式迎来终结。

  “——唔……!”

  洛伦茨以斩龙大刀在邪龙脖子上留下直径三分之二深的伤口,又抽刀将其左前肢斩断,注意力仍集中在与他擦肩而过向下坠落的邪龙身上,将斩龙大刀换至左手,右手将猎龙长铳从肩后取出,向着突然袭来的另一头邪龙开火,甚至都不需要瞄准。在击落另一头邪龙之后,洛伦茨迅速环视四周。

  九头龙纳·因正在远处将邪龙群冲散。

  时而在空中留下痕迹的光线,大概是古德王的魔术。

  突击圣骑士赫梅尔用手榴弹持续在各处引起爆炸,同时以破碎剑驱逐身边的邪龙。蠢猴子盖迪看来也逐渐领会到了有效利用猎龙炮炮弹的方法。只是,即便是在地面上比任何圣骑士都要灵巧、更能有效操纵重突击枪的强袭圣骑士盖迪,似乎还是无法适应空中的战斗。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猴子。不过比起其他的圣骑士们还是要好上不少。

  有的圣骑士手握重突击枪与邪龙交错而过,随后便被尖爪撕裂。

  也有什么都没做,只是持续坠落的无能之人。

  还有的蠢货大概是因为过于恐惧,早早地就打开了降落伞,在惊慌失措中化为邪龙的饲料。

  能够顺利战斗的圣骑士只是少数,不少人都陷入了苦战,而剩下的根本就是在自杀。

  而与之相对,戴尔洛特爵士正无所顾忌地散播着死亡。那个魔物,骑在一头邪龙身上,肆意地挥舞着大忏灭刀。邪龙自然不会自愿让敌人骑乘,但被戴尔洛特爵士以两腿钳住脖子,连挥翅降落也做不到。就算如此,居然强行骑在邪龙身上。这男人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啊。不,估计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吧。对那个男人来说,就算王国灭亡也与他无关,他的脑子里除了战斗与杀戮之外再无他物。

  而我不同。

  作为圣骑士,要保护王国、保护女王陛下。

  这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洛伦茨向着长空大吼,正要朝急速逼近的邪龙挥出斩龙大刀。

  「——洛伦茨……!」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是赫梅尔吗。怎么了。好暗。影子。上方。

  洛伦茨将视线挪向头顶。“什么——”

  云层。

  从之前乘着纳·因穿透下来的云层之中,邪龙接连不断地飞出。

  别动队。是敌人的援兵吗。其中的一头已经冲到了眼前。

  洛伦茨立即挥起斩龙大刀,将那一头龙赶跑。几乎是同时收缩身体,却没能来得及。

  是刚才正要砍杀的那头邪龙。

  没有被咬住的感觉。

  因为一瞬间便被彻底吞下,彻底夺去。

  左腿。

  也许是因此而失去了重心,洛伦茨的身体开始以螺旋状回旋。

  天空。

  在旋转。

  视线。

  在视界的角落,捕捉到了被三四头邪龙包围、变得四分五裂的盖迪。大约是赫梅尔的巨汉,不知为何没有握着破碎剑——说到底连整个右臂都已经没了。一帮白痴。都在做什么啊。我等不是王国的、女王陛下的贯敌之矛与磐石之盾吗。怎么能在这里——在这片天空中迎来终结。至少,我——我不会允许这样的结局。

  洛伦茨驱使着双臂与右腿,全力试图稳定身姿。

  回旋的速度放缓了。

  不清楚距离,不过,就在那并不遥远的地方,赫梅尔已被邪龙们吞食。

  「——女王陛下万岁……!」

  恐怕是让手榴弹在手中爆炸,借此来将身上的所有手榴弹一齐引爆。洛伦茨几乎咬碎了牙,才将呼唤随着爆炸连带着邪龙们一同炸裂四散的赫梅尔的声音吞回肚中。愚蠢透顶。居然自己选择去死,都是一帮蠢货。

  但是,我不会死。

  这里还不是我的葬身之所。

  丢下斩龙大刀,以两手牢牢握住猎龙长铳,透过瞄准镜锁定目标。屏住呼吸扣下扳机。偏了。还没完。枪栓。得装填下一发。妈的。手动不了。手指使不上力。眼前眩晕。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要。

  “抓紧了,洛伦茨……!”

  驾着邪龙的戴尔洛特爵士以高速冲来,向着洛伦茨伸出左手。

  从未想过会被叫出名字。肯定根本不知道,就算听过也不会记住。洛伦茨一直这么认为。

  而且,身为一个魔物,居然也会露出人一般的表情吗。

  不、肯定只是看上去是那样罢了。

  洛伦茨笑了。

  “别……装好心了……”

  冷不防地,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女王陛下就在黑暗的彼方。

  好远。

  真的好远。

  虽无论如何都想要抵达那里,到头来,我真的能够办到吗。

Prologue

苏醒的女豹

  ——就连在梦里也是个窝囊废。

  一直在思考那句话的含义。

  一遍又一遍地思索,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在责备我没有魄力。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是在鼓励我拿出勇气。而这一结论,总感觉似乎也许就算全盘接受也好像大概不必太过担心是自己会错意或是被哄骗。

  让我拿出勇气,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是那个意思吗?

  可以有一些进展的意思吗?

  还是说,应该有些进展?希望有些进展?

  这是你的愿望?你是如此希望的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首先,需要针对进展这个词进行考察。进展。进展又是何意?

  所谓进展,就是进步发展。使事物进步、发展的意思。使什么?

  当然是两人的关系。

  关系。

  话又说回来,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朋友。

  应该是这样没错。既然想不到其他更贴切的形容,那么就认为是朋友吧。各自隶属的族也不同。倒也不该说是“隶属”,我姑且也是午餐时间的头领呢。呀,说“姑且”也不对,我毫无疑问完全就是头领嘛。而另一方面,你是ZOO的一员。是那个臭蔬菜混账当园长的族ZOO。呀,暂且不管那个蔬菜混账。想起那家伙来可就不能沉浸在愉快的气氛中了,甚至简直是让人火大,根本就是糟糕透顶。

  言归正传,那么要进展,就是从朋友——我是说比如、比如啦、比如哦?变成L——

  Li、

  Lia……

  恋人——变成恋人。当然这绝对只是假设罢了,如、如果要变成恋人,应该履行什么样的手续才算数呐?适当的顺序又是什么?如果在这方面搞砸了的话,原本能够顺利的事都会别扭起来——咦咦咦咦咦咦……?——指不定就会变成这样的状况,所以决不能失误。毕竟你那么地心思纤细。

  你的心温柔如水,能够滋润拯救这干燥污秽的世界全部,身具无人可比的灵妙与典雅,简而言之你的美丽甚至无从比喻。如此的你自然也极为精巧、精密,如同神宝级的玻璃工艺、若是触碰恐怕就会消失般地虚幻缥缈,因此我不得不慎重地对待,这种顾虑,可是最低限度的必要之物呐。没错吧……?

  啊啊真是的,干脆,就找谁商量一下——怎么可能。要是可能的话老早就去这么办了呀。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我才这么困扰的啊!

  只能我自己一个人思考啊!

  经验!我没有经验啊!

  经验这东西,一点都没有啊!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呀!

  就算撕了我的嘴,也说不来呀……!

  “总感觉——好逊啊……”

  他撩起前发,瞪着挂在低空、高声大笑着的可恨太阳。

  吹过艾尔甸的风,与其说是温暖,更应该说是炎热,而且又极为潮湿。

  他就算感到热也不会出汗,对此他也有自己很异常的自觉。然而就连这从不出汗的他,如今在白天也得脱下手套,敞开衣襟。

  明明离盛夏应该还有一段日子,如此的炎热根本不合常理。身边的每个人都这么说,他也有同感。

  因为太热,只要太阳还在天上,街上就极少有行人。而太阳一落山,大家就跟夜行性虫类一般从角落里爬出来。虽然如此,晚上也难以说是凉快,总能看到有人半死不活地徘徊转悠、或是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而地上的炎热并不会波及地下城,因此入侵者们反倒是大肆活跃起来。如今最为热卖的商品,便是沙冰和冰镇啤酒。

  这种天气很异常。

  也许再过不久,就会有更加不可理喻的大灾害袭来,世界就此终结呢。不论是真心还是开玩笑,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男人,第二天就被扒光曝尸街头了。也许这不过是闲谈,但就算变成现实也不奇怪。午餐时间也有好几人因脱水和中暑差点死掉。对此他真的很震惊,人类居然会因为过于炎热而丧命。

  太阳已经低垂,可炎暑却完全不见缓解。

  大小新旧各式公寓密集集中着的第三区,已经寂静得如同死灵之街。

  停下脚步,前方那唯有坚固这一点还算可取的四层建筑,如今也宛如溶解在夕阳之中,好似危楼一般。

  即便如此,还是感觉很奇怪。

  野猫们——虽说是野猫,但也近似于是被这幢建筑的主人、在一楼开着套餐店施展手艺的音美婆婆(译注:即是台版中的奥托米(オトミ)。台版虽采取了西式音译,但此角色的出身所在地中,每个人的名字都显然是日式的。因此为照应角色背景设定,改为日式译名。后文胜男=卡兹欧,也是同理。)饲养着的,平常总是在附近各处闲散地游荡、或是悠哉地玩耍——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了。

  是因为太过炎热,去某个凉快的地方避暑了吗。

  他穿过打开了三分之二的店门,其中没有客人。以前总有一名老人时常光顾——应该算得上是定居于此,但如今似乎行踪不明。这幢建筑是午餐时间成员们的聚会场所,就算是不怎么热闹的时间带,有谁在这里待着也毫不奇怪。然而毕竟现在这么热,就算没人也不必惊讶。

  吧台上趴着一名年轻男子。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小睡。和平常一样。

  黑发、浅褐色皮肤,似乎出身于欧克立德酋长国的胜男,就算是被老板兼主厨的音美婆婆训斥、甚至是踹屁股,都不怎么认真工作。总而言之就是个懒惰的员工。

  为什么音美婆婆要雇这个男人呢。就算询问,音美婆婆也回答得很含糊,估计肯定是亲戚朋友之类的人吧。如果不是那样,音美婆婆肯定早就把胜男扫地出门了。

  他在胜男身旁的位置坐下。

  音美婆婆在哪里呢。厨房里似乎没有人,又没必要跟我捉迷藏,看来的确是不在。出门了吗。

  音美婆婆比起自己出门办事让胜男看店,一般更愿意指使胜男出去自己留在店里。今天的这种情况还挺稀奇的。

  胜男死死睡着,口水在吧台上扩散成一汪湖泊。

  说起来,这男人多少岁了?从初次来这家店到现在,也过去了不少时日。随着时间流逝,当然也该变老一些。模样的确是感觉有些变化,但和当初的印象相差不大。

  他不经意地用食指敲着桌面,环视店中。

  总感觉有些陈旧,或者应该说是有点脏。的确不是新店了,但这里之前有这么破旧吗?

  他上次来n’ebula是四天前。那时还没有现在这种感觉,在这仅仅几天中,发生了什么吗。

  他探出食指摸了摸吧台边缘。

  黏黏的。

  根本没有打扫。

  “……嗯呀。”胜男发着奇怪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来回搓着食指和拇指。“嗨。”

  “唔喔……”胜男抬起上半身,伸手在沾满口水的嘴边抹了抹。“啊……怎么。你来了啊。为什么不早点说。”

  他微微耸了耸肩。“因为你看上去睡得很舒服嘛。”

  “呀……”胜男用围裙擦了擦吧台,“没有啦没有啦。要睡的话,还是应该去床上,至少也得是沙发。”

  “是吗。”

  总觉得虚脱无力,连苦笑都怎么也做不出来。胜男根本听不懂讽刺,就算是正经的话也会当做耳边风。基本上,音美婆婆暂且不论,他根本没和胜男说过多少话。

  “音美婆婆怎么了。”

  “哎?”胜男以还没能聚焦的视线对着他,“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音美婆婆好像不在——”

  “是啊。不在喽。”

  “嗯。不在。所以我才要问你嘛。”

  “不在就是不在嘛。”

  “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的意思嘛。你看,如你所见,就是不在嘛。”胜男打着哈欠笑着说,“好像是说什么‘有公事要办’,啊,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咦,她没告诉你吗。”

  “的确是……没告诉。”

  “这样啊。我还以为这种事肯定会跟头头你讲呢。虽然我也没什么根据啦。”

  每当被胜男用“头头”称呼,都总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不过比起这个——

  “她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

  “什么时候走的?”

  “唔……前天走的吧。”

  “看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啊。”

  “是呀。”

  “什么时候回来?”

  “啊……”胜男皱着眉挠起头,“该怎么说呢,这方面也不知道有没有预定,似乎是还没决定呢吧。呀,我觉得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吧。”

  “旅行吗?”

  “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长途旅行?”

  “大概至少不会明天一早就回来。”

  他眯起眼注视着胜男的眼睛。胜男若无其事地从正面承受了被称作虐杀人偶——虽然这也不是他自愿——的他的眼神。这种时候便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来路离奇,并不是个没干劲的年轻人,意外地有些胆量。说起来,他的年龄真的还称得上是年轻人吗。

  不管怎么样,有关音美婆婆的去向,从胜男这里似乎是问不出什么消息了。若是武力威胁也许能让胜男坦白,但是并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背后一定有什么特殊情况吧。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音美婆婆回来之前,你要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吗。”

  “是呀。”

  “真糟糕。”

  “嗯。”胜男无力地晃着身体,嘿嘿地笑着。“在那个人回来之前,没把这家店毁掉就是万幸了。”

  这片一望无际的繁盛密林,被透明的水蒸气盈满。

  夏季的拉夫雷西亚与欧克立德的边境地带,对于不适应这种环境气候的人来说如同死地,这并非夸张。这片土地的高温多湿会极度地折磨削弱人类,而冷不防降临的强烈暴雨,绝不是上天的恩惠,反倒更是一场试炼。大队人马集合行动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若是分散开来又随时都会有人掉队。若是染上以蚊虫为媒介传播的传染病,不少人便会在数次间发性的高烧后丧命。而在大多数情况下,病死都是无法施以苏生式的死法。就算成功使其苏生,也是处于濒死状态,到头来还是会再死一次。

  国境线上的密林——约拿树海是一道天险,对于开化国家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士兵来说,等同于天然的陷阱阵。

  即便如此,过去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也曾数次入侵这片树海。屡屡一时将一定数量的土地纳入势力范围,安营扎寨,试图以此为桥头堡侵蚀欧克立德的领土,然而在那之前,便无法承受持续不断的游击反击战,不得不吞下撤退的苦果。尤其是近七十年,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在国境地带称得上是战果的事例,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欧克立德军创设了名为“忍”的特种游击部队,确立了以密林为凭的防卫战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更加陷入了苦战。

  不顾这些状况,帝国决不舍弃侵略的意志,每当休战期结束,都必然会再度侵犯国境。

  拉夫雷西亚是个大国。

  欧克立德虽然也不算小国,但无法与拉夫雷西亚相比。双方的国力有着巨大的差别。而且,欧克立德是五十七个部族组成的联合国家,强有力的部族拥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身为国家领导人的酋长的权限绝不大。国内亦远非铁板一块,各部族之间的派阀争斗从未停息,是个时常都有可能爆发内乱的不安定国家。

  帝国恐怕是打算挑起一场长期战,永不厌倦地持续攻击,总有一天欧克立德一方会出现破绽。打算趁那个机会在国境地带投入大量兵力,一气呵成地突破约拿树海。

  奉行独有主张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从未隐藏过其称霸世界的野心。可当战况陷入胶着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提出和平提案,同时也会与其他国家结盟。这种做法看似矛盾,但拉夫雷西亚皇室恐怕并不是打算仅以十年、二十年就实现夙愿。而是打算花上百年、几百年、又或是更长的时间,来最终达成统一世界的目标。

  帝国并不急躁,但也毫不松懈,虎视眈眈地等待好机会的到来。即便是帝位交替,帝国的战略也不会改变,至今为止都是如此。

  “看起来是变了啊……”

  音美低下头用手帕抹着脸和脖子上的汗水。大概是因为年纪,虽然并不觉得热,却会大量地出汗。如果不频繁喝水并摄取盐分,这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寿命,恐怕会没过几天就会耗尽。

  还没退役的时候,就算是两三天不眠不休也能撑下来,但现在实在是做不到了。在一颗粗壮的婀娜木树根边上放下一把小椅子,坐下来歇息一会儿,保持着随时都能马上站起来的姿势。

  “公主。”从身后传来人声。

  回过头来,眼前是那个左颊上有着刺青的炼族小伙子。貌似是现在的族长松人的外甥,不过对于抛下部族近七十年的音美来说,现在五十几岁的松人,哪怕是亲哥哥的孙子,也完全是个陌生人。而那个松人的外甥虽已三十好几,但那年轻没经验的模样,和街边流鼻涕的小屁孩儿也无甚差别。

  “怎么了。”

  “德族的部队传来了求援信号——”

  “蠢货。”音美挥起手帕,拍在这年轻人的脸上,“你没学过‘忍’的守则吗?”

  “不……”小伙子别扭着脸低下头,“公主您定下的‘忍’的守则,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集中战力、不设据点,以大面积分布的少量部队,持续散发性的移动与奇袭,扰乱敌军、使其疲惫。这正是我们‘忍’的战斗方法。”

  “既然都清楚,为什么一动不动?”

  “但是,这一次的敌人……”小伙子闭了口,嘴唇斜扭着。

  这个小伙子不顾族长松人的反对,自己来到艾尔甸寻求音美的帮助。恐怕比起身陷派阀斗争中无法自拔、脑子里只有部族存续的典型性族长松人要更加能干。

  这小伙子有自己独立的情报来源,敏感地察觉到了拉夫雷西亚的变化。以国内目前的体制,无法抵抗迫在眉睫的下一次入侵。考虑到这一点,这小伙子也算是煞费苦心,尽了自己一个年轻人所能做到的全部,这其中还有让音美回归“忍”这一绝招。音美认为很有趣,便答应了下来。比起胜算,想的更多的是回国之后该做些什么、以及临死之前想要亲眼看看祖国。

  音美曾打算抛弃祖国,祖国也一直都不欢迎她。

  当初陷害音美的,正是当时的欧克立德酋长根妻。

  根妻命令音美指挥一场几乎没有胜算、又全无必要的推进作战,又差遣手下向拉夫雷西亚一方透露情报。形势本就不利,前线指挥官又察觉到了酋长的意思,擅自撤退,使战线难以维持。音美直接统率的部队陷入孤立,虽全力奋战使部下得以撤退,但音美自己被拉夫雷西亚军俘虏。

  “忍”的创建者、人称“战场的女豹”的女将军,拥有着足以使酋长及其继任者感到威胁的大量支持者,因此理所当然,没有理由交换俘虏。虽然帝国方面有这方面的意愿,欧克立德的反应却极为迟钝。当然啦,酋长根妻恨不得音美当场战死。而音美可没有打算去死,因此当部下们都成功撤退后,当即高举双手向敌军投降。这也是知晓酋长的计划后对其的报复。

  交涉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展。

  音美被自己一手提拔的部下们救了出来。

  在那之后作为反政府组织或是革命军转战于世界各地,却从未再度踏足祖国的土地。

  “……真烦呐。”

  本是低声嘟哝,那小伙子听了却提心吊胆地像是大受惊吓。“哈……?”

  “没什么,是我自言自语罢了。”

  明明最近发生的事都老是忘记,当年的事却全部记得一清二楚。细一回想,便会仿佛时空错乱一般,被旧时的回忆捉弄。

  能够让音美直率地吐露心声的,一生中也仅有一人。与其在盛夏的黑暗大陆相会,立于同一片战场上坠入爱河,直至对方先走一步为止都片刻不离。

  音美曾热爱着祖国,正因为此,对其的憎恨也比对这片密林更加深刻。

  背叛自己的并不是这个国家,而是当时的酋长一派。即便心知肚明,憎恨的火焰也无法消除。

  即便身为稀世的战略家、战场上的猛将,音美也不过是一个部族族长的女儿罢了。尽管如此,酋长一派也仍畏惧着音美。正因为此,音美的父亲、炼族族长舟津才会与站在反体制派立场上的德族族长五梛密切来往。

  然而,音美并非与五梛志同道合。原本,音美与父亲便关系不和,每次见面都会引发口舌之争。甚至有时吵架都不够,还要演变成互相殴打动刀的局面。就算父亲打算与五梛拉近关系,也与音美毫无关系。纵然如此,音美的存在便是反体制派的大旗,在还有可能转变为实际力量的情况下,酋长一派自然无法对她置之不理。这与酋长个人的能力并没有多少关系,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欧克立德一直都是这样的国家。

  令人不快。然而,若要改变这一切,就只能投身于政治。

  如果音美有那个意愿,甚至可以将酋长一派彻底铲除,另立新的酋长。只要花上一些时间,施展权谋之术,在这令人烦躁的权力斗争的尽头,便能收获胜利。然而那时的音美并没有这么做的耐性。还是太年轻了,过于年轻,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只会凭借武力一瞬解决。若是拖拖拉拉,便会给拉夫雷西亚可乘之机。甚至也有过谋反计划,而且也不是毫无胜算,只是到头来也没有实行。

  自己是异常的。音美当初一直这么认为。

  自八岁那年、擅自跟在父亲身后闯入战场以来,便无法抑制对战争的喜爱。最初是为了自卫而杀人,接下来便是将对方视作敌人,抱着明确的杀意杀人。杀人的时候心中从未有过痛楚,就算己方的人死了,也只会作为战力损失而考量罢了。自己是个战争狂,无法从事政治。

  如今想来,这只是一种逃避。老伴他也曾这么说过。

  想要在将来的某一天回去,在死之前,想要亲眼再看一眼祖国,而那个时候,如果老伴能陪在身边,就再好不过了。然而,所爱的那个男人,在音美从战场上引退、于艾尔甸的角落里开店后不足十年,便去世了。

  随着老伴的亡故,对祖国的怀念也枯萎了。也许自己将作为一个套餐店的老太婆,静静地在艾尔甸迎来死亡,这样倒也不错。

  老伴临终前,握着音美的手,只说了一句“我的人生真是不错”,便面带微笑离开了。然而他肯定也有那么一两件未了之事。不过不论如何,只要自己能够接受,那么的确也是不算白活一回。既然能够与自己所爱的男人相遇,那么音美便对自己的人生绝无后悔。

  若是没有这个契机,本打算就那样静静等死的。

  从未想象过还能借机回到祖国,这老太婆的浊血还能再沸腾一回。

  真的如此吗。

  音美抚摸着琉璃色的发簪。若是老伴在天上还看着自己,又会说些什么呢。肯定会笑着告诉自己,就算惊讶也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便衰老不堪,直到临死为止,自己都还是那个自己。

  音美站起来,抬头望向婀娜木顶端。在树干之间有绳子纵横交错,上面吊着能够借以快速移动的滑车。“忍”只要没有特别的目的一般不会设立据点,但经常在地面和树上设立简易阵地。阵地选址、设置,落穴、大钳、飞箭等陷阱的制作方法及其记号,迷彩战斗服、被称为段平的宽刃结实万能刀、短刀、短弓、吹箭、各类箭矢、背袋——这便是“忍”的一套装备。虽然装备都已换作新式,但这一切和当初音美作为“战场的女豹”率领“忍”的时候相比,基本上没什么改变。

  “八柳。”

  被音美一叫名字,那小伙子便如同蹦起来一样挺直腰板。“在。”

  炼族之中有着大量的音美的支持者、或者应该说是崇拜者。当初音美成为极为挑剔的佣兵之时,部下里有人一心追随,也有人留在了部族之中。曾经的战友虽然已经全部不在人世,但“女豹”之名已化作传说,甚至成为了信仰。而八柳便将其继承下来,对音美评价过高,甚至是抱着崇拜之心。

  “现在‘忍’的总头是诸族的滩井。八柳,你只是四名首领中的一员罢了。”

  “没错,公主。”

  “……别叫那什么公主了。管一个老太婆叫公主,反倒是惹人厌哪。”

  “我、我绝没有那种意思!但是、那我该如何称呼……”

  “叫老太婆就好,不过估计也不可能。那就直接叫音美吧。”

  “那么,音美大人。”

  “……唔,算了。”音美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汗。“总之,身为首领之一的你,只有自己负责地区的指挥权。上情下达是‘忍’的规矩。首领无论如何也只不过是总头的手足。”

  “当然,我心中有数。”

  “滩井应该还不知道我这老太婆在这里吧。”

  “是的。若是知道,总头恐怕便会追究责任,将我解职。”

  “偏偏是诸族的人哪……”

  炼族与诸族有着不共戴天的传统。既然诸族的男人当了总头,炼族的八柳还能身居首领之一便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看来八柳的确是有着相当的人望,只是若是给了对方借口,还是会遭到陷害,滩井应该一直都在寻找着这个机会。无聊透顶,催人呕吐。欧克立德便是这样的国家。

  音美扭了扭肩膀。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呢。当初就是厌倦了总要提防背刺,才自行引退。因为当初的自己想要走另一条路,和老伴两个人慢慢前行,不受他人所扰。

  “要不要在被坑杀之前,先将他一军。”

  “……啊?”八柳像是大吃一惊一般扬起眉毛,但同时也背脊微缓,握紧了双手。

  理解能力真不错。这样的话便能做些文章了。

  音美眯着眼睛、竖起耳朵,敲着婀娜木的树皮。“——看来还来得及。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您所说何事?”

  “‘忍’就如同是我这生不出孩子的老太婆的亲生儿女。虽然想要照顾它,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只能寄养在别人家。话又说回来,怎么,这多年不见的孩子,根本没有一点成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八柳板起带着伤疤的面孔,“没有失败过。我们至今为止,都没有经历过致命的败北。虽说这都是因为音美大人所构筑的‘忍’的理念、组织结构、战术都很优秀……”

  “然而,如今也不允许出现失败。如果不能在这约拿树海阻止敌人,国家就将灭亡。”

  “当然。”

  “没必要取得胜利,但为了不失败,‘忍’需要进一步改变。听好了,八柳。时代在变化,人类却并不会怎么改变。而随着时代的推进,技术会持续进步,多了许多便利的道具,杀人便成了很简单的一件事。”

  “话虽如此,但对技术、道具的运用,正是人类的本质。”

  “的确,我这老太婆在‘忍’的守则本上是这么写的。”音美露出苦笑,八柳随即低下头去。

  “不过,你要记牢了,八柳。”音美缓缓地活动膝盖,“——正因为如此,本身无法进步多少的人类,才必须要改变。”

  八柳注视着音美,无言地点头。

  既没有过于兴奋,也没有萎靡不振,只是已经做好了觉悟——这种眼神并不坏。

  虽然在某些方面过于正直,对音美也太过没有防备,感觉有些脆弱,不过脑子转得倒是很快。

  说不定,八柳从最初开始,就是那么打算的呢。

  若真是这样,这男人便当真是孺子可教。

  “把‘忍’握在自己手心里吧,八柳。”

  “是。那么——”

  “嗯。首先是救援德族的部队,将他们拉拢过来。”

  “我马上去准备。”虽注视着八柳奔跑离去的背影,但音美的感觉不知不觉中聚焦在了别的地方。

  昔日被称为“女豹”、身经百战的佣兵如今垂垂老矣,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一身本领虽早已生锈,却也没有完全丢失。

  过去的音美,能够凭借感觉,大致掌握广大战场上的各处动向。这种“感觉”难以用文字来说明,不知怎么就是能够明白。这种感觉,音美的老伴、以及同伴们称之为“战勘”。

  “等等!”音美叫住八柳,望向战勘所指示的位置。

  八点钟方向。或者说是西南偏西。虽离得很远,但这声音毫无疑问,是通过树木之间的绳网穿行而来的滑车发出的。是传令兵,从那个方向来。胸口感到有些烦闷。敌人,敌人来了。

  “……看来德族的部队并没有散开。是稻族还是墨族?应该是被敌人突破了。真是丢人哪。”

  “我去准备迎击……!”老朽的女豹没有再看奔跑离去的八柳,而是望向传令兵。

  吊在滑车下抵达附近的婀娜木的传令兵,松手落在地面上。

  “发生什么了!”音美大声怒吼,本打算追赶八柳的传令兵,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是!菊雄首领有要事向八柳首领传达……”

  四名首领分别驻扎于约拿树海的北、西北、西南、南四个方位,菊雄是统率南侧部队的首领。

  音美用手帕在传令兵的脸上一拍。“别废话赶紧说!”

  “是、是……!敌人正凭借新兵器逐步驱逐我军!为使总头尽快做出判断,望发布紧急通告!另外、请向总头、和佐首领和夜舟首领各自派出传令兵!”

  “新兵器……”音美竖起耳朵倾听。

  这是什么声音。魔术。听起来与记忆中驱使炎灵放出的元素魔术的声音很是相似。爆炸。然而比起那种声音要更轻一些。是因为距离太远?但音源极多,频繁不断。

  八柳跑了回来。“菊雄阁下可安然无恙!?”

  “是!菊雄大人率领直属部队,现在正——”

  “到底是什么兵器!”音美逼近传令兵,抓住他的衣襟,“你亲眼看到了吗!?”

  “是、是远程武器!发出可怕的声音,然后某种小东西便飞过来——还有,没有马牵着也能移动的战车……”

  “远程武器……战车……?”音美推开传令兵跑了起来。

  八柳紧跟在后。“——音美大人!您要去哪里!”

  “亲眼确认拉夫雷西亚的这个新兵器!老太婆的第六感告诉我有这个必要!”

  “这样的话,我也一同前往!”

  “竖子!你可是首领!”

  “那么,还请带上几名随从!”

  “要什么随从!别看我是个老太婆就小瞧我哪!”

  八柳在身后大喊了什么,随后便有五名、不、六名士兵向音美追来,立即便赶了上来。年轻的时候,颇以不输给男人的脚力为傲,但如今光是跑起来对老人来说就已经是折磨了。实际上,与其说是在花费体力,更应该说是在耗竭生命。不该如此白费力气,虽然明白,但心中过于焦急,无可奈何。

  音美脚步减缓,将身体的运动抑制到最小限度,以快走的速度在书海中前进。

  士兵们不发一言,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默默地紧跟在音美的两侧与背后,看来是经过良好的训练,决不问多余的话,是一帮优秀的士兵。

  那声音越来越近。凭肉眼仍什么都看不清楚。约拿树海按照“忍”的指导,采取定期采伐的方针。这样一来,阳光便能照到地表,灌木、杂草、藤蔓等便能生长繁茂,化为使人难以行动障壁。通过这些天然障壁限制敌人的行动,也是“忍”的基本战术之一。而这如今已经变成了累赘。

  新兵器。

  远程武器。

  自行战车。

  拉夫雷西亚的新任皇帝屋大维,在即位大典上杀死兄长克里斯托弗登上帝位。还有诸多奇怪的传言,例如其雇佣了著名的魔术士,还有任命名叫路易·阿斯莫德·阿迪蒙狄欧的可疑人物为握有统帅全军大权的亚帝那大元帅。

  帝国本就是深不可测的敌人,如今似乎变本加厉。

  音美紧靠着婀娜木,挥手发出信号,士兵们无言地散开。

  已经很近了。这片树丛的另一侧便是战斗区域。

  音美将手放在挂于腰间的段平刀柄上,压低重心慎重地前进。然而,这声音又是怎么回事。人类的怒吼声,几乎被那像是新兵器发射的声音彻底掩盖了。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场。时代改变了,到头来,这句话还是被我不幸言中了吗。

  透过树木间的缝隙,能够看到欧克立德士兵左右来往的身影。“忍”决不会笔直后退——他们这是从字面意思上遵守这一铁则,还是因为陷入恐慌,慌不择路?不论是哪种,都让人难以接受。

  即便耳朵稍微适应了一些,但这声音果然还是太过可怕。即便是作为“女豹”,都难免双腿打战。传令兵称之为远程武器,但绝非是箭矢。前方满是浓烟。火灾?森林烧起来了?然而却看不见火。可浓烟之中不断闪烁的无数亮光又是什么?

  在大约五十美迪尔之外的地方,一名欧克立德士兵发出“啊”的一声便倒地不起。是新兵器吗?

  敌军似乎躲藏在烟雾之中,距离在两百美迪尔以上,近乎于三百美迪尔。

  在这片密林中,像弓矢和弩箭,一旦距离达到几十美迪尔,便会无法使用。拥有数百美迪尔有效射程的远程武器究竟是什么?能让极小的箭矢还是金属球之类的东西,以超高速度长距离推进,杀伤目标。发挥了全部的想象力,也只能推测到这一步了。

  音美看了一眼随从的士兵们。全员表情都很僵硬。既然身为“忍”的成员,应当不会感到畏惧,然而肯定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再上前一点吧。如果老太婆我死了,就立即撤退。然后,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报告给八柳。记住了。”

  这是命令,不需要回应。音美以婀娜木为掩体,不断向前逼近。

  从烟幕之中飞出了什么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确定其速度极快,轨道是一道直线。

  某一次,倚靠着的婀娜木发出震响,看了看树干前面,穿了一个小孔。意识到危险刚皱起眉,便又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树上。这种冲击力实在惊人。

  音美举起手发出停止的信号,在地面上单膝跪地。

  在这片地域分布着的“忍”,似乎都已四散溃逃。

  声音变得愈发分散。

  情势持续恶化。

  探出半边脸窥视前方动静,烟雾已经薄了几分。距离相当近,大约不到五十美迪尔。接近四十。

  看到敌兵了。

  两臂抱着某种筒状的物体,其尖端指着前方。那就是新兵器吗。

  大概是因为新兵器发出的声浪逐渐平息,才能听到这个声音。

  如同大地嗡鸣。

  在横排列阵的敌兵的另一侧,能看到某种巨大物体的身影。

  “战车……”音美低声喃语。

  没有马牵引也能移动的战车。传令兵是这么说的。

  并非没有在战场上使用马车的经验。音美尚未退役之时,曾在颠圣虞见过需要十二匹马来拉的铁战车。然而,比起无法小半径转弯的多驾战车,使用骑兵是更好的选择。据说在很久以前有过单驾战车,不过那估计也只是在设法利用无法直接骑乘的矮种马罢了。战车除了作为攻城兵器以外并不实用,音美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然而,若是存在无须马牵引就能自己行动的战车,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虽然也很庞大,但感觉并不算特别夸张。车宽最多三美迪尔,车高低于二美迪尔,车长不明。装着巨大的车轮,既没有被什么拉着,也没有被什么在后面推,似乎只是随着车轮自己滚动自行前进。让车轮转动的装置是在车体内部吗。从中传出的重低音,大概就是那装置运作的声响。战车从后方排出黑烟,以比徒步略快的速度移动着。

  这战车是金属制的吗,至少也在外部有着金属装甲。看上去就像是移动式的小型要塞。

  从上部突出来的粗筒又是什么?是敌兵所持的新兵器的大型版?

  在那粗筒边,站着一名老人。

  音美紧紧捂着胸口,咬紧牙关,仅通过鼻孔缓缓呼吸。

  老人的上半边脸覆盖在护目镜下。在头顶、以及耳后还残留着几撮头发,全都已是纯白。身穿黑白相间的小袖,右臂伸进敞开着的衣襟,左手则收在衣袖中。

  “……那个臭老头。”

  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店里,在那之后就成了几乎算是住在店里的常客。就算偶尔去向不明,也如同猫一样过一段时间又自己出现。

  老人自称“B·B”。至于其真实身份,虽然察觉到了什么,却特地没有向他询问。也曾和他把酒相谈,听他聊过自己的往事,但他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暧昧不清,让人似懂非懂。

  这次一去不回,到底因何缘由,又去了哪里。本可以调查,却没有那么做。彼此都并非是普通人,也许今后便没有机会再度见面——直到不久之前,都还这么想。

  听到了某个传闻。

  被鲜血玷污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即位大典上,一名老人,将本应继承帝位的克里斯托弗的近卫骑士团,仅以空手斩杀殆尽。

  那正是剑圣直系正统派剑斗术奥义“无太刀”。

  据说老人自称“一介老者”,但能够上演那般超常绝技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介老者”。不知只是传闻还是事实,这“一介老者”的真实身份,正是那位被认为在三十几年前发表小说《忐忑不安的吻》之后便开始隐居生活的人物。

  新皇帝屋大维的幕僚中,据说有剑圣梵·乌拉德XL·“摩塔雷德”的弟子、巴尼格·巴拉德。

  音美从未认为,那个男人会剥去自己的爪牙。

  “……然而,却没有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会。”

  看着那名立于战车之上睨视虚空岿然不动的老人,音美的神经也难以抑制地高涨起来。

  对手若是巴尼格·巴拉德,那么挑起近身战斗便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而且,那个战车,以及敌兵所持的新兵器都是麻烦。那么,该怎么办。虽然想不到任何手段,却一点都不认为自己会输。

  音美深知,真正的胜利便是挣扎着活下去。当初虽然抱着寻求葬身之所的念头回到祖国,但在这里迎来终结的想法已经消失殆尽了。当自己不愿死的时候,还从未在战场上殒命。

  也就是说,我这老太婆可是绝不会输的。

  谁会输给那个臭老头啊。

  新任皇帝屋大维·古斯塔夫·维德(译注:此处屋大维名字中的“维斯”变成了“维德”,这并非是作者笔误,这里的维德、维斯是区分家族直系旁系用的称号,当屋大维称帝后,他便成为了皇室直系。这种命名方式在现实中世纪西欧贵族中也很常见,主要是为了尽可能避免继承纠纷。)·拉夫雷西亚的即位大典后仅仅四十天,前兆纪九〇〇年八月三日,亚帝那大元帅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欧宣布开始实施大规模入侵作战“海啸”,即日起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十六万余人便投入了与欧克立德酋长国的东南国境地带。

  欧克立德酋长国军虽以特种游击部队“忍”为核心进行防卫抵抗,约拿树海防卫线仍于八月七日迅速崩毁。然而,苏醒的传说“女豹”随后集结“忍”的残余部队,于各地开展妨害作战。这番举动虽然引起了五十七个部族男女老少群起响应,但仍不足以阻止帝国军的侵攻。

  八月二十三日,帝国军包围欧克立德酋长国首都天都,酋长风螺斗肃清了强硬的反对派,提出投降。天都和平开放城门,正规军、义勇军不得不依次停止抗战,解除武装。

  据说苏醒的“女豹”在通往首都的嘉内大峡谷奇袭帝国军,虽击破战车十一台,最终仍当场阵亡。

  其遗体一般认为已由“忍”的幸存者运离战场,但这一点未能得到确认。

Chapter.1

我是野兽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郁郁不快,迷茫无措,怒上心头,在这不可抑制地想要以大吼打破沉默的夜晚中狂奔。

  狂奔。

  狂奔。

  狂奔。

  狂奔……!

  整个人都几乎要破裂。

  这充满了头、胸口、甚至整个身体,几乎要从内侧彻底撕坏躯壳胀裂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露西·阿什卡巴德并不明白。只是清楚,如果置之不理,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如果被这种东西支配,变得纯凭本能行动,一定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虽然不明白它的真面目,但它定然是毒物。使欲望无限制地膨胀,在耳边轻声低语。我明白你的愿望。有何不可?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有想要的东西的吧?那就将其占为己有!动用武力去占有吧。很痛苦对吧?痛苦的难以忍耐对吧?已经快忍不住了对吧?不必忍耐,要将它解放!彻底解放……!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必须要将这东西燃烧,彻底烧尽。没错,这东西是一种燃料,近乎于无穷无尽。说实话,很害怕。不过,既然它不知从何处不经意间涌现出来,便要有效利用才对。

  奔跑吧。跑得越多,腰腿便更加强壮,体力也能得到锻炼。而越是这样,便越能承受激烈的训练与实战,从而变得更强。

  变得更强更强更强更强。

  比所有人都要、更强。

  强到能够保护自己最喜欢的人。

  我想要变强。

  变得更强。

  这份愿望没有止境。

  “Sy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

  越是奔跑,便跑得越快。能够感觉到,全速奔跑时的速度,也以不大的幅度日渐上升。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运动能力上升,还包括对身体的有效运用。剔除多余的动作,不断打磨,愈发变得锐利。

  鞋子也很重要。有没有一双好鞋子,区别非常明显。所以露西最近在鞋子上很讲究,比起摩德洛里刀和防具,鞋子要更加重要。

  速度、敏捷、以及锐利的步伐,能够扩宽战斗的方式。对于视野没有自信,总是集中于眼前的敌人,一心将其斩杀。但是,如果拥有超出他人一倍的动作速率,就结果而言,同样能更广泛地注意战场状况。只要以最快的速度依次解决掉每一份工作,便能去对付新的工作。这样一来,便能处理更多的任务。

  在ZOO中就有不错的范例。前杀手皮巴涅鲁。向他学习、盗取他的技术并吸收,变得更加迅速、迅速、迅速。

  露西在夜晚的艾尔甸中疾驰。将速度提高到最快,随后突然减速,过上一段时间又再次加速。直到精疲力竭为止,都不断重复。

  这副肉体回应了自己的努力。自加入ZOO以来已经过去一年有余,在这期间身高增长了十五桑取以上,体重也增加了不少。现在露西的个子,只比卡塔力低上一点点。再过不久应该就能追上并赶超。这都是因为大量的运动,以及充分的饮食。不仅如此,还因为父亲的血脉。

  目前还能通过剧烈活动使其得到缓解,如果将来的某一天变得这样也无法解决,我又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停下脚步。

  露西手撑双膝,肩膀剧烈起伏。

  大量的汗水如同雨点一般叩在地面。

  跑了多久?两个小时、不、应该更多。在此期间,没有休息过一次。

  当然有些累,呼吸也极为紊乱,不过——看吧,已经调整过来了。

  露西直起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虽然的确是有点浑身发酸,但只要想要再跑上两个小时,也并非做不到。

  大家都表扬我。好厉害的体力。也有人说,这几乎算是异常了。也许的确是这样,我也这么觉得,我很奇怪。

  然而,我还是无法忍耐不去奔跑。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被某种东西吞噬、取代。我讨厌那样、畏惧那种结果,因此才如此拼命。

  大家都明白吗。

  不明白。没人能够理解我。

  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呢。

  “……别想了。”

  露西摇了摇头,深呼出一口气,慢慢地迈出脚步。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想要找人商量,想要得到别人的建议。只要我说出来,同伴们肯定会当作是自己的事一样听我倾诉,也会为我思考解决方法。但是,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想要凭自己度过这一关。

  虽然想要被理解,却不想被担心。

  心口好痛。

  尤其是、绝对不想被玛利亚罗斯桑知道。

  如果我输给了这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冲动,心中又会想些什么事?再也无法忍耐的我,又会屈服于怎样卑劣的妄想?

  不该想这些。必须把这些想法都全部扫清。

  我明白,我都明白,然而还是办不到。

  我想要玷污、想要玷污,想得难以忍耐。不论是最喜欢的人,还是我自己,还是所有的一切。可我又不愿那样、不愿伤害别人、不愿失去我所拥有的事物。

  要不要去见爸爸一面。

  爸爸肯定能够理解我的处境。

  带着这种想法,无数次地前往那个将父亲变为世人笑柄的地方,都在近处无法再进一步。

  做不到。

  光是在远处看着,双膝便震颤不已,所有内脏都在抽动,无法忍受。

  自那个事件以来,和父亲仅见过一次面。最初时被源源不绝的看客围得水泄不通的牢狱,如今也变成了立在那里的普通物件。从外地来到艾尔甸的客人有时会因好奇去看上一回,而大半的艾尔甸市民已经不会靠近了。

  父亲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没有勇气去亲眼确认,也不愿想象。

  反正都是自作自受,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也明白,可是,就一定非得变成那样才行吗,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

  说什么‘爸爸肯定能理解我’?

  明明我自己都根本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中,走向了环状路。

  再向东走过一个街区,就是环状路。沿着环状路向南前进,与玛贝拉斯·古德·街相交的十字路口处,便是父亲的牢狱。

  露西大概是想要去见父亲的。即便是无话可说也无所谓。原本也就不想说什么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希望据说无法死去的父亲,至少还能保持着人类的模样。

  即便是那样的父亲,姑且也仍是个人类——想要借此来安慰自己,这样的话,即使我在各种方面都很奇怪,也依然是人。还是说,还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作为唯一的血亲,希望他能以不算太糟糕的状态活下去?

  不明白。

  露西进入了环状路。

  停下脚步,想要思考。可是,又该思考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不、应该是一片漆黑。

  差一点回头,途中又停了下来。身体擅自静止不动。怎么回事。

  这里是第十二区,密集分布着众多大型住宅。而环状路的另一侧是第十区,只有魔术士才能进入的、魔术士们的街区。其中心地带极为宽广,不论是以螺旋状延伸向天空的回廊“空中楼阁”,还是聚集了各式各样透明构造物的米勒山丘,亦或是光亮细长的高塔彼此依偎的金属之森,都被五彩缤纷的精灵灯与半永久灯照得灯火通明,美丽壮观。

  然而,中心地带之外,则杂乱无章、或是该称之为混沌。收集异品的珍品堂、充满了过于古老早已不能使用的古道具的古物商店、售卖奇怪狰狞的赏玩动物的宠物商店、剥皮商、去世画家的画廊,由莫名成熟的孩子们担当服务员的饭店——这种程度,露西还敢偷偷窥视一下,其他还有更多恐怖得都不敢从店门前路过的商店,以及腐朽不堪随时都可能崩塌的公寓。莎菲妮亚住在金属之森,因此应当每天都会路过那一带,至于普通人大概还是不愿意靠近。

  在那边缘地带中有人。

  如果只是有人倒也很正常,可狂奔着的人就有些奇怪了。

  而且不只一人,是复数。

  看上去应该是先头的一人在逃跑,其他人都在追那个人。

  露西睁大眼睛,舔了舔嘴唇。似乎在逃跑的那个人,头发很长,是黑色,穿着深色的连身衣,个子虽然挺高,但从身材来看应该是女性。

  露西开始啧啧啧啧啧啧啧地咂舌。不自觉地弓起腰,右手伸向了腰后。虽然总被玛利亚罗斯斥责自己莽撞,但也不至于不带武器就在深夜的艾尔甸中跑步。固定在腰带上的刀鞘中,收着萨哈·里德尔制作的奇想胁差“天罪地罚”。天罪地罚的刀柄蜿蜒曲折,如果不习惯便很难操控。然而,只要用熟练了,便能发挥出凶暴的破坏力。当初对这把刀一见钟情,不作多想,连价都没讲便买了下来。对此没有一点后悔。刃长虽不足四十四桑取,却极有分量而又结实,哪怕用得粗暴了些,也不会弯曲折断。

  在后方追赶的有两人——不,三个。穿着深色的外套,看不清容貌,大概都是男人。

  逃跑着的女性本沿着外侧的环状路奔跑,却突然转变方向,横穿环状路,向着第十二区、不、应该是其南侧的第二区逃去。

  露西在环状路的这一侧,他们则在西北边。

  女人和追在后面的三人都还没有注意到露西。不由得溢出笑容。

  “这么大的男人,还是三人合伙去欺负一个女人。这样可不好呐……?”

  这种人,可以直接杀掉吧?

  YES!YES!YES!

  露西拔出天罪地罚驱身奔驰,采用模仿而来的跑法,尽可能地将身体前倾,身体如同一根直棒,由双腿向前推进。推进!推进!玛利亚桑问过:为什么要那样跑,就不怕摔跟头吗?谁知道呢谁知道呢谁知道~~呢!你怎么不去问正牌的皮普先生嘛!总之我就是能办到嘛!我就是办得到嘛!厉不厉害!?Ha·Hahahahahaaaaaaaaaaah!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Gyueeeeeeeeeeeen……!

  女人注意到了自己,却没有停下脚步。而追在后面的男人看到露西之后都放慢了脚步。Ku·Kukukuku……!就是这样!正好!

  露西朝着先头的男人突进,对手双手各拔出一柄剑,是个使双剑的。想要迎战吗?应该是打算一个人拦下露西,剩下的两个人继续追那女人吧。想得美呀,狗屎混账们……!

  露西骤然停步,又袭向第二名追捕者。那家伙背后斜挂着长枪一类的东西。那种武器,是没办法立即取在手中的。第二个人向侧面一跃躲开露西的突击,顺势一滚站起身来拔出背后的长枪,而此时露西已经冲到了他的至近距离。还有两步就可以冲进这家伙的怀中切开肚子把内脏搞得乱七八糟将SUCK的脏器和血的气味吸个满怀然而却被阻止了。

  第三名男人。

  两手握着大剑从头顶劈下。

  力量充沛,速度很快。水平并不寻常,算得上是登堂入室。不过,比不上多玛德君。这种程度还是能躲的过去的……!

  露西拧着身体,斜向倾倒躲过大剑,长枪又同时逼来。别小瞧别小瞧我啊Haaaaaaan?露西的左手立即也握住天罪地罚的刀柄,以浑身力气拨开长枪。使枪的男人踉跄了一步,正要追击,从背后传来了杀气。是使双剑的。使大剑的也来了。FUCK!FUCK!FUCK!

  没有思考对策,身体直接行动了。露西将天罪地罚的刀身叼在口中,以几乎是爬着的姿势、将重心压低至极限,随后动用双手双脚狂奔。WOW!我好快!快到一口气便拉开了距离,还急速接近使双剑的绊了他一腿。使双剑的摔倒在地,可使枪的又攻了过来,导致无法上前刺杀。使大剑的又绕到了露西的背后。搞什么啊。

  这帮人,真让人火大。

  他们肯定早就习惯了。与人类对手的战斗,或者应该说是狩猎。

  以多数人将一人杀死,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工作。明不明白?这他妈就是狗屎一样不如说就是狗屎的工作啊……?

  露西又一次甩开三人,以右手握住天罪地罚摆出低架势。

  “真是不爽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瞬间拉近了与使大剑的的距离,那家伙踢出右脚,露西将那右腿抱住,将天罪地罚刺入膝盖窝。可使大剑的甚至都没有叫唤一声,他大幅度甩出右腿,并不是打算将露西甩掉——使双剑的,他想让使双剑的将露西连带着他的右腿一同斩断。这都是什么人啊……!

  露西将天罪地罚拔出,松开手落于地面。枪,长枪。枪又刺来了。又滚又爬又跳,从枪尖下逃脱,前路又被使双剑的挡住。向左一跃,又差一点就闯入了大剑的刀刃下。难办了。这帮人,并不弱。应该说,好强……!

  格开长枪,躲开双剑,沐浴着大剑带出的剑风,露西拼命寻找着胜机。

  也许、找不到。

  赢不了。

  实在是没办法以一敌三。就连逃跑都不简单。

  那女人呢——找到了。在使大剑的人身后。咦?那里?怎么这么近……?

  使大剑的正要回头,在那之前,女人已经抓住了他的外套,与此同时,还低声念着什么。

  “Gyn-Ray-Shen-Guy-Nang-Run-Toe-Yen-Kay-Zai-Zen-Gyn-Jigret。”

  冰冷而又深沉、浸透脑髓、不可思议的声音。

  女人带着黑色的护目镜,因此看不清楚容貌。左手抓住使大剑的身上的外套,右手似乎握着什么。

  “——爆燃。”

  露西瞠目结舌。那外套瞬间燃烧了起来。

  魔术?那女人是魔术士吗?

  使大剑的倒在地面上来回翻滚,试图扑灭火焰。可火势凶猛,光凭那样肯定是无法扑灭的。不对,这可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

  露西向着女人冲去。使双剑的和使枪的正试图逼近女人。不会让你们如愿。露西挡在女人与两名追捕者之间,稍微有点太过乱来了。使双剑的右手中的剑擦过了脸颊,左手剑则在肩上切了个口子。虽然并不怎么疼,但还是怒火中烧。

  “K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露西猛攻不退。对手仍有两人,然而这又怎样?有什么关系?移动、移动、移动、挥舞天罪地罚。有没有砍中,都无所谓。什么剑呀枪呀的,多少刺伤了身体,关我何事?反正又不会死,不算什么。使双剑的和使枪的都在畏缩。而我!我!本人!向前逼近。Yeeeeeaaaaaaah!

  但是,还不够。还能动得更快。我的身体,是野兽。就像野兽一样,就是野兽。我最喜欢杀人了!A·ha!你、还有你,全部杀掉!等死吧!杀了你们——

  “让开……!”

  女人的声音。露西的头脑一瞬间冷静下来。她说,让开。

  一瞬间做出反应,露西朝右后方一跃。女人立刻上前,向着使双剑的和使枪的伸出双手。

  “爆轰……!”

  魔术。毫无疑问就是魔术。地面在震动,四处传播冲击,以及——不是火,而是爆炸。虽然比起莎菲妮亚的元素魔术还是差了一些,但远比玛利亚罗斯的哈蕾慕·戈登更加激烈。迎面扑来爆风,露西一屁股摔在地上。不仅仅是露西,女人也被向着后方吹倒在地。

  追捕者们呢?

  不清楚。

  他们正处于爆炸的中心。现在那里全是烟雾,看不清情况。不过,在不远处扑倒在地的使大剑的,脱下了外套正试图爬起来。杀了他。

  从他开始。

  “快跑……!”如果不是女人这声大叫,露西已经冲向使大剑的了。

  女人单膝跪地,从腰间拔出了某种黑色的物体试图瞄准。远程武器吗?不过,既不是弓箭,似乎也不是弩。

  响起几乎要将夜空撕裂般的声音,从那远程武器前方飞出了细小的物体,击中了使大剑的人的左肩。使大剑的就像是肩膀被棒子狠狠打了一记一般踉跄摇晃,强撑了几秒,结果将大剑撑在地面上,右手捂住左肩不放。

  露西转向女人,女人一边爬起身来,一边似乎透过护目镜看着自己。“——没听见吗!?我叫你快跑啊!”

  烟雾逐渐散去,能够看见人影了。使双剑的和使枪的。使大剑的也重新扛起了剑。

  露西挺了挺下巴示意。“——走这边……!”

  “哈!?你白痴吗!?”

  “够了,跟着我来就好!”

  如果女人朝着反方向跑,估计就会强行抓住她,拖也要拖走。不过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女人朝着露西的方向奔来。

  “然后朝那边!”露西指出方向,让女人跑在前面。

  这个人,果然个子很高。不过,比起露西还是低了一点。连身衣很紧致,显出了身体的曲线。虽然看上去算瘦的,却并非是纤细,而是经过严格的锻炼,将多余的肉全部剔除了。一不留神,就只顾盯着那小却富有弹性的臀部看了。不好不好。

  向后看了一样,使双剑的和使枪的连身上破破烂烂的外套都顾不上脱,径直追赶上来。而使大剑的似乎慢了一步。

  是直接去多玛德君家里呢,还是应该先甩掉这帮人呢。

  已经进入了第十二区。女人的速度相当快,何止是相当,作为女性这算是极为出众的脚力了。既然这样也许放任不管也不会有问题吧。

  “那里向左拐……!”露西才刚小声发出指示,女人便瞬间冲入左边的小巷。动作真流畅灵活,好帅啊。这并不是看入迷的场合,虽然很清楚,还是不可避免地为之心折。

  说起来,露西还完全不明白。

  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Chapter.2

我们的传统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如果要让我举出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事,那我决不会犹豫,当即便能回答,毫无做作、以光速甩出答案。

  那就是在正熟睡的时候,在两点半的深更半夜,因让人根本无法接受、完全意义不明的理由,被人强行从床上拽起来。

  呃啊,真是——明明我睡得正香、睡得正香、睡得正香,甚至睡得熟到连梦都没有做。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嘛?别胡闹了好不好?应该说,不管是不是胡闹也全都不行。别这样好不好。禁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禁止。禁止。禁止。禁止……!

  然而这禁止令的颁布晚了一步。已经被叫起来了。已经醒了。

  SUCK。

  现在,多玛德君宅邸玄关处的人口密度,高得有些夸张。

  这里严禁穿鞋进门,因此必须在玄关入口前脱掉鞋子。在入口的这一侧,玛利亚罗斯、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以及啾堵在一起,而另一侧则站着浑身是汗的露西、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黑色的长发。个子很高。虽然比起咣咣长高的露西稍微矮了一点,但也有一百七十桑取左右。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紧身衣,看式样与其说是战斗服,倒更像是魔术士服。虽然体格较瘦,但并非是瘦弱,而是经过充分锻炼后的模样。

  对这个女人没有印象,而且她还戴着护目镜,别说与其对视了,连上半边脸都看不清,更加增强了身份不明的感觉。强过头了。不过,只有一件事,绝对不会错。

  这个女人会招来麻烦事。

  我就是明白呐。毕竟也活了这么久,这种事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呀,其实倒也活得不算久啦。我自认为还算年轻啦,但不由得就变得比实际年龄要更加老成。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徒劳的辛苦,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这样的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的啊,身边总是随时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一不留神自己就被卷入其中。如果没有这些烂事,就能作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入侵者赚钱,然后某天一个疏忽、或是走了霉运死掉,不被任何人记住结束自己的一生——这种人生才适合我嘛。当然我也实在是无法说这种人生更好。就算如此,像现在这样会闹出大事的还是饶了我吧。

  其实,我只是单纯地、纯粹地、想要睡觉而已。

  想要静静地睡到早上为止而已。

  我觉得,这应该不算是什么过分的愿望吧?

  然而为什么要把这愿望破坏掉呀。

  SUCK。

  “——唔。”多玛德君挠着肚皮,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完全没有形成像样的语言。

  而且,那副模样简直就是对“睡眼惺忪”这个词的最好诠释。我知道你很困啦,因为我也一样嘛。这无所谓啦,其实也不是无所谓,毕竟很不像样。不行了。忍不住了。

  玛利亚罗斯啧了一声。“……多玛德,转过来一下。”

  “啊昂?”发出奇怪的声音看向玛利亚罗斯的多玛德君的双眼,仍几乎是闭着的。

  “站着别动。”玛利亚罗斯将多玛德君大敞着的领口系好。

  这样就行了。稍微放心了一点。毕竟有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在,还摆出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的话,之后被莎菲妮亚知道就完蛋了。想想就害怕,总感觉会被痛骂一通。所以当然,肯定不会告诉她的。

  唔,玛利亚罗斯自己倒也是,慌慌张张地起床,直接就离开了房间,身上穿的还是背心和短裤。虽然有些欠缺防备,不过并没有到衣冠不整的程度。应该吧。不知道头发有没有睡翘,只有这一点特别在意,不过估计肯定是翘起来了。

  顺便一提,穿着黑色内衣的皮巴涅鲁,若是除去服装的因素倒是和往常毫无分别。双手还若无其事地拎着雌雄对剑,真是令人佩服。

  最先迎接露西打开房门的啾。是在警戒着那个女人吗,眼神很凌厉,全身的毛发都微微倒竖。

  玛利亚罗斯浅叹了一口气,一边以余光紧密监视着女人的动向,一边望向露西。“怎么回事?”

  “啊、是……”露西低下头,用手指抹着脸上的汗。“那个、该从哪里说起呢,我先是在跑步,然后,在环状路上——啊、就是第十区的边缘地带附近,不过,我是在第十二区,然后,从环状路的对面——”

  呜哇。

  真是世间第一让人火大。

  火大到不行,以至于莞尔一笑。“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哎——”露西睁大眼睛,随后又立即躲开视线,“……是、是吗?”

  这种行为更是让人大动肝火。

  说实话,真想就在这里骂他个三十分钟。但是,这样做便会更加因为无聊的理由削减重要的睡眠时间。真的非常难以忍受。说真的,总有一种今天再也没法睡觉了的预感……

  玛利亚罗斯咳了一声。“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回来,还把我们叫醒。我只想知道这一点。除此之外的全都随便了。”

  “……诶诶、这样的话,她被人追着——三个男人,这种事,果然是不太好对吧?”

  “是吗?”

  “我、我是觉得不太好……然后就、就救了她、或者说是试图去救她……”

  “也就是装了个帅对吧?”

  “不、实际上并不能说是很帅啦……”

  “嘿……”玛利亚罗斯抱着手臂闭上眼睛,来回揉着太阳穴。

  这算什么?这种完全抓不到要领的话。而且啊,长得实在是太高了啊。竹子一样唰唰唰唰地长,简直有点恶心。然后,是不是因为营养之类的东西,全用在身高上了,一丁点儿也没使在脑子上啊?原本就不是个头脑特别灵光的孩子,最近变得越来越过分,是不是都是这身高的错啊?嗯?

  就算说出来也没用,所以这番话我不会说出口。

  玛利亚罗斯缓缓睁开眼睛。“……明白了。”

  “咦?明白了?光凭刚才的?”

  “我深切地明白了,问你等于白问。”

  “为、为什么会明白啊?”

  “嘿?”

  “呀,因为是一路跑回家,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实际上——”露西向玛利亚罗斯露出像是对饲主乞怜的狗一般的眼神。“……应该说没有询问详细经过的空闲……所以,我自己也基本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就带回家里来了?”

  露西垂头丧气地说:“是……”

  “哼嗯……”

  诅咒你一辈子。

  玛利亚罗斯瞪着那戴着护目镜、读不出表情的神秘女人。

  的确,仔细重新打量一番,她脸上有些冒汗,不过,并没有变红。嘴唇是灰色的,大概是涂了唇膏。有些在意腰间挂着的、收在匣子中的东西,不清楚那是什么。从形状来看,应该并非是刀剑一类,不过大概还是某种武器。

  “你为什么会被人追?”

  女人的头左右晃了晃,不过这大概并不是在表达某种含义,而是在打量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吧。

  随后女人突然抬起左手,食指直指皮巴涅鲁。“发现。”

  “咦?”玛利亚罗斯慌忙向皮巴涅鲁看去。

  皮巴涅鲁眨了三次眼睛。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应该是在困惑。

  女人的嘴角微微上翘。“喜欢的类型。”

  皮巴涅鲁微微歪头。“果实(译注:前文的“喜欢”用的是好み(このみ)、与果实(木の実)发音相同。)?”

  “不。”玛利亚罗斯用手指戳了戳皮巴涅鲁的胸口,“才不是果实咧……”

  明明并不想吐槽,却无意识地吐槽了的自己真是可悲。

  女人“呵”地低声一笑。“真有趣。”

  “哪、哪里有趣!?刚才的吐槽根本一点都不犀利吧!?根本一点都不有趣吧!?要笑也是嘲笑吧!?”

  女人点了点头。“嗯。”

  玛利亚罗斯明确地感受到了在自己体内汹涌的杀意。“这人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女人形状姣好的手指抵着下巴,突然转身轻轻一挥右手,“拜拜。”

  看、看不透。

  “等、等等……!”露西抓住女人的肩膀,“你打算去哪里!外面很危险的!万一又碰见刚才那帮家伙呢!”

  “嗯,也许吧。应该说是肯定会碰见。”女人将露西的手甩开,“——不过,不想给不认识的人添麻烦。”

  “……添麻烦什么的、”露西偷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垂下头去,“至、至少,我并不觉得是麻烦……”

  “就算你不觉得,其他人呢?”即便是带着护目镜,也一目了然,女人明显正看着玛利亚罗斯。

  “我?”玛利亚罗斯哼了一声,“当然会觉得麻烦啊。”

  “没错吧。”女人扬起嘴角笑了笑,“所以,我得走了。”

  “但是……”露西又这样扭扭捏捏的。往好听的说,叫顽强,往难听的说,就是死缠烂打。

  玛利亚罗斯抱着胳膊深叹一口气。“露西。”

  “是。”

  “我到底该说你是老好人呢,还是因为太喜欢女孩子呢,连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你也想要关照吗。”

  “等、等等!我并不是喜欢女孩子啊!?呀,虽然倒也不是讨厌,我是喜欢漂亮的人和可爱的人啊!”

  “……哇喔。”皮巴涅鲁漏出低声。

  多玛德君倚在啾的身上,算是睡着了一半、应该说三分之二。

  女人稍稍歪了下头。“也就是,只看脸?”

  “不、不仅仅是外表啊!内在也很重要的啊!”

  “……露西。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话题不是玛利亚桑你先挑起来的吗!”

  “总而言之。”玛利亚罗斯眯起眼睛瞪着女人,“你别被这个人骗了。”

  露西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不想给人添麻烦之类的漂亮话,这全都是骗人的。”

  “哎?”露西瞪大眼睛望向女人。

  女人看上去只是站在那里,但是,绝不仅仅如此。和皮巴涅鲁的站姿有些类似,身体并没有用上一丝多余的力气,保持着不管下一瞬间发生什么事都能应对的体势。

  而那副大号的护目镜,只是起面具的作用吗。看上去很高级,性能应该不错。而身上穿着的连身衣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入侵者的款式,果然还是魔术士吗。腰间的东西到底又是什么?虽然稍微说了几句话,却什么都没能问清。而且,她又到底是被什么人追赶?可疑之处数也数不清,应该说浑身上下就没一处不可疑的。这么说也毫不夸张。

  “因为很奇怪呐。”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不想给人添麻烦?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真的不想给人添麻烦的话,就应该不踏入别人家里一步才对啊?”

  “这、这是因为……”露西嘟起嘴,“是我带她回来的……”

  “谁知道呢。”玛利亚罗斯露出苦笑,“与其说是你带她回来,应该是她跟着你过来的才对吧。”

  “……结果而言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而且,已经添了很多麻烦了。”

  露西很是困惑。女人的表情没有改变。是和露西一样根本没理解玛利亚罗斯想表达的意思,还是因为被我说中了?

  无法确信。虽然只不过是推测,但是玛利亚罗斯仍试着以断定的口吻说:“……当这个人走进我们家院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添了大麻烦了。就算马上离开,这个人已经在我们家里留下了痕迹。在这里逗留过、在这里藏身过之类的痕迹,追踪她的人肯定不会无视的。然后就会问我们什么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啊之类的问题,当然,我可不知道那些人到底会不会这么有礼貌。”

  “没、没事的。”露西的表情很僵硬,“我应该已经把追兵都甩掉了……”

  “应该?”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但愿是吧。”

  “说实话。”女人抬起左手来回摆了摆,“他们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抱歉。”

  露西瞪大眼睛跳了起来。“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唔……?”多玛德君眨了两下眼睛,缓缓地看了看四周,“……是南瓜吗。”

  睡傻了。这个人呐,在这种情况下还——无所谓了。呀,其实也并不是无所谓不过这种事也早就习惯了。嗯,既然多玛德君能够睡得这么沉,就说明危险还没迫至眼前……吧?

  应该。

  皮巴涅鲁开始略微营造出一点不安稳的气氛。只要玛利亚罗斯一声令下,沙色的原杀手应当就会立即收拾掉这个女人。视状况而定,也许那么做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这里毕竟是家里的玄关。要是那么做了,之后的善后处理——举例来说就是打扫、收殓、清洗之类的,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好麻烦。

  “你是打算利用露西吧。”

  女人考虑了一阵,点了点头。“嗯。是有一点这方面的考虑。”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抱歉啦。”女人拍了一下露西的肩膀,“虽然你没有恶意,不过毕竟是不认识的人,我就心想也无所谓了。”

  “你也太直白了吧……”

  “不过,事实如此。”

  “我倒是不讨厌直率的人啦……”

  “……直率过头了呐……”露西几乎要哭出来了。

  玛利亚罗斯侧眼瞄了一眼皮巴涅鲁,虽然依然是面无表情,但总感觉比刚才要更加无精打采一些。

  “——总之。”女人低下头,“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之后也许会有奇怪的家伙找上门来,请不要太在意。”

  真是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这可事关体面。什么体面?

  玛利亚罗斯用力撇着嘴。“这是不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

  女人抬起头歪了歪脖子。“大概解决不了吧。”

  “我说也是。”

  “唔!”多玛德君突然睁大眼睛盯着女人,瞪得太用力,上眼皮都皱起来了。“怎么回事,谁捡回来的。”

  “什么捡回来……”

  代替说不出话的玛利亚罗斯,啾指了指露西。“咕。”

  “噢噢。是吗。露西啊。那么,从哪里捡回来的?”

  “诶。啊、嗯……环状路上——”

  “给我等等给我等等给我等等!”玛利亚罗斯冲入多玛德君和露西之间,“能不能不要突然扯回老早以前的话题?话说,什么捡回来,根本不是那回事啊?说到底,人就不是能捡回来的东西。”

  “唔?但是,玛利亚,露西不就是你捡回来的吗。”

  “呜……”

  “啊……的确。我好像的确是被玛利亚桑捡回来的呢……”

  “不、要按这么说的话,连我也一样了啊!要说是被多玛德捡回来的也不是完全不对……”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我也是、”皮巴涅鲁指着自己,“被捡回来。多玛德君。”

  女人扫视了一眼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小声嘟囔:“……这帮人怎么回事。”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嗯。”多玛德君吊着一边眉毛抚着下巴,“把人捡回来也类似于是ZOO的传统了。这样来看的话,露西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你不要擅自创作出来奇怪的传统好不好?而且我说,不对哦?这个人并不是被露西捡回来的啊?我们刚才还在说这件事呢……”

  “是吗?”

  “咕。”啾点了点头。啊真是的,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啾肯定还会是我的同伴。我感觉一定是这样,想要坚信这一点。

  “到此为止。”女人啪地一拍双手。

  玛利亚罗斯稍微有些畏缩。“……这么强硬。”

  “虽有些不舍。”女人透过护目镜将视线投向皮巴涅鲁,举起左手示意。“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就此别过来日再会——应该不会再会了。”

  “啊……”露西大概是想挽留女人,不过却没能伸出手。

  多玛德君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可以吗?”

  要是能瞪着他反问一句“有什么不可以?”才好。不过,还是没有那么做。

  女人虽然抛下了告别的话,却还待在原地没有行动。也许是在窥视我们的态度,或是说已经被她完全看穿了。看不明白,都是那个护目镜的错。

  护目镜实在是太碍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

  “难道不是不知道比较好吗?”

  “既然你已经来过这里,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了。”

  “的确。”女人伸手摸向护目镜。

  摘下护目镜、露出容貌的那一瞬间,呼吸不由得一窒。

  眉角上挑,棱角锐利的五官,可以说是个美女。比起身体,脸上的肉要更加饱满一些。也许实际上还很年轻。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那惊人的颜色。

  从出生至今,还从未见过。

  眼睛。

  该说是淡绿色吗。

  可是却闪闪发亮。

  也许说是在发光比较正确。

  ——荧光绿。

  “魔术士……?”

  本没打算发出声音,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遗憾。”女人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魔术士。是机术师。曾经是。”

  “机术师……在机术士匠联合里,是导师一样的角色吧。还会收弟子。”

  “不信吗?因为太年轻?顺便一提,我今年十九。”

  “……比我小啊。”

  “对我来说是姐姐呢!”露西不知为何好像很开心。

  多玛德君低声念叨:“比我要年轻得多了。”

  “你这不是废话嘛……”

  “咕。”

  “比起我——”

  “不、够了够了。这有什么好比的嘛。”

  “在机术士的世界里。”女人以手指甩着护目镜,“与年龄无关,遵循的是实力至上主义。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当上了机术师,我父亲则是在十二岁。”

  “嘿……你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也不能说与血缘无关。我的情况,应该是多亏了优秀的教育。”

  我们还没有问的问题,这女人却主动挑明。

  我该不是中了圈套吧。也许。

  这女人肯定曾想要利用露西。即便是现在,也有着什么企图。

  但是,感觉似乎也不仅仅如此。

  “话是这么说,不过十二岁当上导师,也绝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吧?”

  “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的最年轻纪录是十一岁,已经很接近这个记录了。”

  “你父亲肯定是个很有名的机术士吧。”

  “曾经是。”

  女人眼瞳中的光,一瞬间格外明亮。

  也许只是看上去像是如此。还是说,随着眼神的变化,那光芒会时强时弱?

  “——已经不是了。我也一样。”

  玛利亚罗斯收紧下巴轻叹一口气。露西抿着嘴,低头抬眼瞄着女人。在父亲这方面有亲切感吗。

  为什么人就是无法从血缘中逃脱呢。尤其是当双亲格外优秀、格外出名、格外异常的时候,这诅咒又会增强一层。

  我的父亲,是个好人。只是个真正的好人,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特点。

  不过,也许这样便是最好的了。

  看着露西这样的,便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于是呢?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啊……”女人注视着玛利亚罗斯的眼睛,眨了眨眼,“哎呀,你的眼睛,颜色真漂亮。”

  “……别管我好不好。”

  “戴着这个的时候,”女人向正用手指来回甩着的护目镜示意,“没办法看清物体的本来颜色。”

  “我都说了够了嘛。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啊,还有他。”女人看着皮巴涅鲁面露微笑,“身上的色调,我很喜欢。”

  皮巴涅鲁微微皱眉,比起困惑,这已经算是厌恶的表现了。至于瞥了一眼皮巴涅鲁、以气馁的声音念叨着“……真羡慕……”的露西,能不能把你满溢出来的青春气息稍微抑制一下啊。

  女人重新面向玛利亚罗斯。“我是‘哈妮梅丽【Honeymerry】’,叫我哈妮就好。”

  “哈妮啊……”玛利亚罗斯吊起一边嘴角,“反正肯定不是真名吧。”

  “本名已经舍弃了。我们在这方面和魔术士一样。”

  “明白了。哈妮梅丽,我记住了。”

  “那么拜拜。”哈妮挥了挥左手,向后转身。

  玄关的房门上挂着两把锁,哈妮已经解开了第一把。

  就打算这样默默离开吗。似乎是的。这样就好。这样最好。脑中的一半这么说,可另一半却有不同意见。

  如果,身份不明的追踪者,前来搜查哈妮的踪迹,该怎么办?嘛,如果对方不能做到礼仪端正、息事宁人,那么便以武力驱逐便好。有多玛德君在,还有皮巴涅鲁和啾。就连露西也算得上是个战斗力。要说让人不安的部分也就是玛利亚罗斯了,十有八九能够解决掉。

  不过,关于这些哈妮口中‘并不好对付’的家伙,了解得并不多,因此也无法断言。这是个大问题,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情报。

  而且,哈妮本身也可以作为交涉砝码。万一对方找上门来,我们这边又没有握着哈妮这张牌,估计会很容易被无缘无故地怀疑,闹得很不愉快。既然这么麻烦,干脆就把哈妮交给他们——希望能够尽量保全采取这一选项的可能性。

  当然,也许这都只是多虑。露西和哈妮彻底甩掉了追踪者,如果真是如此,只要稍微用点心,应该就能避开那伙人的追查。

  “喂,哈妮。”

  刚一搭话,哈妮便无言地转过身来。表情有些僵硬,摆出带有防备的架势。

  “你的父亲又是谁?”

  “我的父亲……”哈妮垂下眼睛,左手摸了摸固定在腰带上的匣子。这样啊。

  这姑娘是个左撇子。

  虽然知道这一点也毫无意义。

  “如果不想说,就算了。不必勉强。”

  “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很复杂吗?”

  “完全不。”哈妮轻轻耸了耸肩,浮现出微笑,“其实真的很简单,只要了解了,便觉得不过如此。之所以觉得复杂,只是因为既不清楚、也不了解罢了。而我最讨厌的,就是不清楚也不了解。”

  总觉得,那笑容近似于在哭泣。

  “——‘Pinkshoot’。”

  Honeymerry。

  从她的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玛利亚罗斯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我还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父亲,好奇怪,像是陌生人一样。”

  倒不是早就预想到了,也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说起Pinkshoot,正是那名发明了旋转式连弩、声名远扬的机术士。机术士的世界是闭锁的,他们一般只作为机术士匠联合的一份子活动,因此首先就不会以个人名义出名。而在机术士中,称得上是离群的Pinkshoot是唯一一位在机术士的世界之外也大有名气的人。

  除旋转式连弩之外,还发明了众多兵器的鬼才Pinkshoot,如今行踪不明,生死亦不明。

  哈妮似乎正是他的女儿,按照其本人所说。

  也许应当对此有所怀疑,但是也很容易接受。

  因为这姑娘明显就很不寻常。

  “把刚才的话忘了吧。”哈妮闪耀着的眼瞳蒙上一层阴霾,轻声叹了口气。“——不过,我很高兴能说出来。也许我一直都想要和谁稍微聊聊自己的事。大概吧。谢谢了,玛利亚罗斯。”

  “……我有自我介绍过吗?”

  “那孩子,”哈妮以视线朝露西示意,“不是叫你玛利亚桑吗。”

  “呀,但是——”

  “还有,那个人。”哈妮看着多玛德君,“是多玛德君对吧,你们这么叫过的。呀,这个名字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ZOO这个族,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艾尔甸似乎很有名?其他还有秩序守护者、铁心脏协会、王龙和S*K组成的龙州联合之类的,还有午餐时间。”

  玛利亚罗斯抓着前发皱起眉。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我知道鲜红的头发很显眼,橙色的眼瞳也很惹人注目,我有这个自觉,因此每次出门都尽量带上兜帽。

  总之,这女人真是精明。

  不过,‘想要和谁稍微聊聊自己的事’,这句话中似乎也包含着真心实意。

  只要了解了,便觉得一切都很简单,之所以觉得复杂,都是因为既不清楚也不了解。哈妮说的这番话,的确是有它的道理。

  人都有不同的一面,一般来说,不管是多么亲近,也不可能知晓他人的全部。因此,彻底理解一个人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更别说是基本不认识的人了。

  “哈妮。”

  “怎么?”

  “别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了,要不要进来谈?”

  哈妮皱起漂亮的双眉。“哎……?”

  “听了你说的这些话,我来了兴趣。”

  并不觉得这个女人值得信任。如果有必要的话,哈妮肯定会欺骗利用他人。不过,肯定唯独不会背叛自己。就算以无数的谎言欺瞒着周围的人,也决不会对自己撒谎。她就是这种人,总觉得能够明白,而且也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再多说说吧。尽可能详细一点。当然没必要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因此你被追杀的理由,以及有关追杀你的那群人的事,我们总该有权利知道吧?”

Chapter.3

寻踪逐影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25th day

摩德洛里 巴斯托尔山脉

  ——好冷。

  猛烈的寒气。

  冷得让人觉得马上就会死掉。

  凛冽冰冷的山间空气,感觉无疑足以破坏生物的肺部。大概是因为四年没来了,才如此的不习惯。不过,本来当年也只不过在这山中住过两年罢了。

  那是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以前,感觉已经是极为久远的记忆了。不过,两年。那真的是很长的两年。是从七岁开始便离开卡利欧萨克,漂泊不定、身边环境总是变化个不停、无法安定下来的她,难得能够得到的安稳住处。

  而仅仅过了两年,她便亲自将其抛弃。如果愿意,本可以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但她选择了别的道路。

  “……是因为讨厌这里的寒冷吗?”

  并非如此。虽然一年中有大半都是冬天,尤其是在早晚都气温极低,但只要待在有着大号暖炉的家中,倒也不会觉得冷。

  宽广、而又不算过于宽广,坚固,装修精致,每一个角落都透着温暖,那是最棒的家。尤其是考虑到这都是单单一个人亲手搭建起来的,便觉得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了。

  在制作东西的时候,工程越是庞大,便越是需要更多的人手。虽说也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他真的是心甘情愿地想要一切都由自己包揽。甚至是每一个家具,都由自己亲手制作。即便是心甘情愿,这也不是轻易便能完成的,然而他还是独自一人建起了那个家。那家中的一切物件,基本上都是——虽然原本是全部,不过考虑到在那两年间她也做了些东西,因此是基本上——他创造的。

  理想的家。

  他未曾想过要离开那个家。其理由再清楚不过,那个家就是他的世界,他为了他自己所创作的仅属于他的世界。

  她很喜欢那个世界。

  但不论如何,那都是他的世界。

  大概她最想要的,还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在他的世界中生活的时候,原本就已经存在的这一愿望,也愈发膨胀起来。

  在他的世界中游玩,虽然让她心情愉悦,但偶尔也会使他感到焦躁。这样真的好吗。她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使自己的创造物光彩夺目、撼动人心,握在手里不住把玩、一不留神摔坏了又捡起来修好。看起来虽然十分有趣,但这样真的好吗。

  他被称作“沉默【silence】”。极少表露出感情,在传达自己的意思时,比起言语,更多地是使用手势和视线。唯独在关于机术的方面,有时会开口说明。他的声音既不低沉,也不尖锐,缓缓地渗透脑海,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他是个大个子男人,胡子每十天才剃一次,每次刚剃完第二天便又满脸胡茬。头发总是自己亲手剪得很短。并非不爱干净,在他的家中有他制作的能自动供给热水的机械,无论何时都可以入浴。他也有每天泡热水澡的习惯。

  他是父亲的朋友。说不定,是她父亲唯一的朋友。也许,对他来说,她的父亲也同样是唯一的友人。

  当父亲不得不开始流浪、或者应该说是逃亡之后,父亲也仍将她带在身边,没有离开。不论去哪里都一同步行,教会了她许多许多的知识,晚上则父女依偎在一起入眠。

  而父亲最终,将她托付给了他。

  他沉默着接受了她。父亲从心底里信任着他,因此,她也无条件地信任他。

  言语并不重要。有关机术的解说,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她都不会去询问。比起让别人来教,自己亲眼去看、去听、去闻、去触摸、去思考,去自己得出答案,才是更好的方法。

  比起话语,他的家、他的世界,更能雄辩地表明他的渊博。他的世界广大无边,意味深远。

  她喜欢他,想要了解他,想要知晓他的一切。越是期望、越是寻求,她便越是后悔。

  她自己的世界,无法企及他的世界。他恐怕从来都没有想要了解她,因为他无疑一眼就能看透她的深浅。

  只要还处于他的世界之中,便永远不可能与他匹敌。

  因此她跳出了这个让人心情舒畅的世界。

  巴斯托尔山脉。

  将静静伫立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山峻岭中的他的家抛在身后,她来到了山下的一座城市,加入了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随后便震惊于那些机术士们的技术之拙劣、知识之浅薄。不论何事都受限于戒律的生活,实在是憋屈的极致。自己的选择难道是个错误吗,她感到后悔,但也深知机术士一旦离开了机术士匠联合,活动起来便极为困难,甚至可以说是苦难。不管怎样,也只有居身于机术士匠联合之中一条路。

  幸好EMU是一个不论年龄与经验、纯凭实力评价机术士的组织。十二岁加入EMU的她,十五岁便成为了机术师。十岁加入联合,三十岁左右成为机术师,一步步在联合内打出名声,便是机术士极为理想的道路了,更多的人只能作为一名普通的机术士了却一生。暂且不管十五岁的年龄,加入联合不足三年便升为机术师是极为稀少的案例。

  机术士整体的低水准让她失望,但总归还是有些优秀的人立于顶端,而她也得到了他们的承认。她没有向任何人挑明:她的父亲是被称为鬼才的机术士,而其友“沉默”亦是稀世之才。被那两个人养育长大的她,能达到这个地步可谓是理所当然。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成为机术师后一年,她首次申请长期休假,得到了批准。

  目的是回乡。她是在位于大陆东部南侧的卡帕那联邦的萨·马尔克州的一个名叫利奥·弗雷门达斯的偏僻小渔村出生长大的——她对EMU如此解释。

  她离开摩德洛里途径特雷因公国,经由哈兹佛独立军领的摩格斯坦市乘上南下前往中部诸国地域的高速马车,随后在途中下车转向巴斯托尔山脉。她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要说“回家”的话,她只能想起一个地方。当然,就是他的家。

  即便如此,还是好冷。

  呼吸急促,真想早点回到那个家。不过,她也不允许自己过于乱来。既然天气恶化,就该迅速找个安全的地方露营。休息的同时,也要持续观察周围的状况,确保食物和饮水。虽然想要早点与他见面,但也不能着急。即便心知肚明,焦躁感还是愈发强烈。本来,寒冷根本就不算什么,再冷也能忍受得住,比起这个,更想要早点见到他,哪怕只是快上一秒。

  她比起当初,毫无疑问已经成长了不少。如今的她,已经能够以不同的眼光去观察他的世界。观察的结果也许会使她沮丧消沉,也许会反倒是比当年更加让人感动。她有些畏惧,也有些期待。马上就到了。

  她已经越过了最大的难关——因强风的缘故连灌木都不生长一株、被称作风山的一带。自沿着几乎冻结着的湿地向上以来,已经是第三天了。五小时前见到了记忆中的那块巨石,之后便离开湿地在冬季积雪深厚的森林中步行。

  走到这一带,便能看到树木的枝条之间系着绳子,以及大片被开垦过的区域,能够从各处感受到他的气息。本以为品味着这些痕迹,会踏实下来欢喜雀跃,却出乎意料。越是靠近,便越是被焦躁控制难以抵挡。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这已经是在忍耐了,其实真的很想大步奔跑。

  这是在那两年间,走过无数次的道路。

  她突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眼前理所当然是自己的足印,再转回去,前方什么都没有。

  他不可能不离开家门一步,食物都得从山中获取。他既是猎人,也是收割山菜的高手,也很擅长钓鱼。在家中后院里,种着能在秋天结出果实的树木,他称之为“小果园”。家里还养着山羊。他清楚山间鸟兽的一切知识,‘从野兽身上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也是寡言少语的他对她说过的为数不多的闲话之一。

  若是离开家门,他肯定会经过这条道路。

  考虑到季节,莫非是埋头于研究与制作中了吗。

  不,是我多虑了。昨天也下了雪,过了一晚上,脚印肯定都不见了。

  她又一次迈出脚步。

  从刚才开始便高高浮着的心,已与这片森林同样安静。

  不久便望见了立于树木之间的他的家。

  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使雪山宛如燃烧的夕阳,不久后也将沉落。

  从烟囱中没有飘出烟。

  心脏剧烈地一震。

  她立即跑了起来。

  实际上,她也察觉到自己极为动摇,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落脚不稳,两次绊倒在雪地里。

  想了许多许多的可能性,就算想也是无用。首先要确认情况,她很清楚。如果一无所知是无法做出任何判断的。

  他的家是木制的,至少外侧如此。内侧的材料虽然不同,但从外部来看就是一处巨大的圆形木屋。

  玄关前的房门上挂着锁,至少据她所知应该有锁。

  她握住门把手,转动。没有上锁。打开房门,预想中扑面而来的温暖空气落空了。室内的温度与室外几乎没有区别,也就是说暖炉并没有点燃,当然了,因为烟囱里并没有冒烟。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除他之外也没有?没有。应该是没有。

  肯定是出门了,因为有什么事正在出远门。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房门没有上锁?

  她进入家中关上房门,掀开护目镜取下口罩。在附近的墙壁上挂着枯草色的外套。她有印象。他脱下手套摸着那外套。这是他的东西。

  她压低足音,向暖炉所在的房间走去。用来用餐读书的大房间,被她擅自称为起居室。在起居室中的暖炉散发出的热量,可以通过分布于各处的传热管使家中的每一处温暖起来。起居室中正如所料,没有人在。当然,以暖炉为核心的制暖设备也没有在运转。

  书架被弄乱了。

  他的书架上什么位置放着什么书都是固定的,从未改变过。当初和他一起生活,也让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散漫。她的父亲虽然也心灵手巧,会制定详细的计划、绘制精密的图纸,可在生活方面颇为懒散。她虽比自己的父亲要更讲究,不过还是远远比不上他。她直到最后,都没能记住每本书应该放在什么地方,现在更是几乎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不过,还是能够明白,有问题。

  排列在一起的书本的大小、颜色、质感——与他的做法可以说是截然不同。而且,不是某个部分,整个书架都被彻底打乱成了一团糟。当然,每本书都摆得整整齐齐——整整齐齐地摆在错误的地方。

  血气上涌,眼前一花。

  这是怒火。

  而且是至今为止从未经历过的,极为激烈的愤怒。

  “……谁干的好事?”

  她向腰间挂着的匣子伸出手。匣子中收着自制武器。是当年她的父亲研究发明出来、利用黑色火药将弹丸射出的远程武器。父亲称大型的为步枪,小型的为手枪。她的手枪是单发式的,昵称是、小乔尼。她的父亲有着许多名字,不过在她面前永远用的都是乔尼。父亲唯一的朋友,也称呼父亲为乔尼。以及,唯有父亲和父亲的朋友,会叫她卡莲。

  她从匣中取出小乔尼。这种名叫“bladder”的黑色火药,在机术士匠联合中被指定为绝对禁制品。如果她暴露了自己在制作这种东西,会发生什么?毫无疑问会被匠联合逮捕。失去机术师的地位只是第一步,还要被剥夺机术士的资格,全身被打上刺青,实施名为“封印”的破坏大脑特定部位的手术。这样一来,就再也无法使用机术了——虽然大半的机术士都相信了这番说辞,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封印”的本质是一种强力的暗示,只要知道方法,便能将之打破。不过话说回来,能被实施封印,就意味着被监禁,这与死也没什么区别了。碌碌无为地活下去,某种意义上恐怕比死还要糟。即便是在被抓捕之前逃脱,也会有追兵赶来。EMU执行部有着为此而成立的特殊部队。

  “悲惨剧”。

  她的父亲正是被悲惨剧追杀。因为父亲在作为EMU卡利欧萨克支部的机术师为EMU工作的同时,也作为秘密社团“黑雄鸡会”的一员研究开发绝对禁制品、并利用其制作机械与兵器。那时黑雄鸡会的成员被EMU捕获,暴露了父亲的身份。在悲惨剧行动之前,父亲便带着她逃跑了。自那以来,身份不明、所属不明的离群机术士“Pinkshoot”的大名才在世间变得如雷贯耳。

  他——“沉默”也同样是不隶属于匠联合的机术士,他的制品、或是与之类似的东西也触及到了绝对禁制品的范围。尤其是,他创造的以可燃水为燃料的内燃机极为出色。

  既然身为机术士,他应该曾经也是匠联合的一员。大概是因为某种缘故脱离了吧。

  为了保护机密,匠联合的原则是不允许任何机术士脱离组织。他也和她的父亲同样,被悲惨剧所追杀——有这个可能性。应该说,悲惨剧的目标名册上十有八九记着他的名字。

  他们该不会是找到这里了吧。

  她将行李丢在地板上,握紧了小乔尼。

  闭上眼,一瞬间后便向着起居室深处他的房间走去。

  他睡在那个房间,除床以外还摆着书架、加工桌、材料棚、以及各类机械,以便在房内也可以进行小规模的制作。

  她喜欢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时而注视工作中的他、时而读书的时光,对她来说无可替代。她也曾在他旁边进行自己的制作,他从未打扰过她。说到底,那时他应该根本就没意识到她的存在。即便是她就在身边,他也如同独自一人。她同样如此,她的父亲也是这样的人。

  她学到了,没有必要惧怕孤独。害怕孤独与爱着某个人的感觉有相似之处,但也各自不同。

  她爱着父亲、爱着父亲的朋友,却依然是孤独的,即便如此,她的爱也不会因此而受损。父亲会给予她拥抱,而父亲的朋友则不会碰她一根指头。她偶尔会觉得寂寞,不过,他也并不是不爱她。

  房间的门微微敞开。

  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有人在吗。

  不经意间,想起了下决心离开这个家,告诉他自己想法的时候。

  在晚饭时,她告诉他。“我要加入EMU。”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大约过了二十秒。随后以低沉而渗人心扉的声音说:“我会留在这里。”

  她还没有愚蠢到会误解他话中的含义。他会留在这里。永远都留在这里。因此,只要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便好。这里有她的容身之所。他想要告诉她的就是这些。

  离开家的那一天他送她到山脚下,临别之际说了一声“多加小心”。她想要拥抱他,也希望得到他的拥抱。还未能如愿,她便带着些许迷茫踏上了旅途。

  而她如今悔恨不已。

  打开房门,发现他横躺在床上。

  没有换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样睡着了——不管怎么看都与睡着相去甚远。

  胸口。带着黑色的污斑。并不是纯黑,仔细一看,还带着些许红色。那是血。无法用浸透来形容,因为早已干涸。看来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环视整个房间。

  没有人。

  没有。

  她又一次确认了一遍,跪倒在地。

  “……啊……”

  头脑终于理解了。清楚地、完全理解了。

  他死了。被人杀死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摇头。什么?这是什么?怎么回事?无法认同?无法接受?

  “啊啊……!”

  她扑倒在床上。尸臭并不强烈,然而,还是带着臭味。她想要抱紧他的身体,却没能做到。摸过他的脸颊,很冰冷。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吧。不可能是昨天今天死的,毫无疑问。看上去,只有胸口有外伤,然而还是不行,已经来不及做苏生式了。

  他死了。

  真的已经死了。

  被杀了。

  有人杀了他。

  是谁杀了他……?

  她将他埋葬,彻底调查了他的家,却没能得到任何线索。

  想要与父亲见面,想要与父亲商量,至少也得传达这个消息,必须得告诉父亲。不过,她并不知道,在将她托付给唯一的朋友之后,父亲究竟去了哪里。记忆中唯有“SS”这个词。父亲对“沉默”说过的话中,只听到了一句。‘——嗯,是SS’。

  所谓SS又是什么。

  既然是父亲,应当正走在将自己的机术进一步扩展、加深的道路上。这条道路是如何走的,到底在哪里做些什么,她都不知道。因为没有知道的必要,所以父亲没有给她任何情报。

  她从未觉得父亲很过分。父亲爱着她。对于父亲来说,她是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只是,对于父亲来说,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为了那些,他可以舍弃一切。她明白,父亲就是那样的人,因为她自己也是同类人。不论多么烦恼、多么痛苦,也要选择对于自己最为正确的选项。无可奈何。恐怕“沉默”也是这样的。

  无法与父亲联络。也没有线索。

  她回到了EMU摩德洛里支部。她并非没有想过暂时在EMU内部搜集情报的手段,不过如果真的如她推测,杀死“沉默”的正是匠联合,那么下手的毫无疑问便是“悲惨剧”。悲惨剧的存在虽然为众人所知,不过,却没人了解其实际情况。即便是如她这般被寄予厚望的机术师,也甚至都不认识一名执行部的成员。机术士中九成都隶属于技术部,其他也有执行部、监察部、外交部等部门,而她从未有机会与执行部、监察部、外交部的成员接触。爬上技术部的领导层的话,应该会变得有机会,不过也说不准。如果不花上十年以上的时间晋升高位,估计连一点点头绪也查不出来。所以她没有等。

  她没有理由去等。

  她来到摩德洛里支部的技术部长“Gentlegeyser”的房间,直接表明了自己脱离EMU的意愿。

  个子矮小、眼睛格外地大、又像是老人又像是孩子、实际年龄是四十五岁的技术部长自然挽留了她:“你还很年轻,也许你也有许多自己的打算,但在匠联合之中研习积累,一定会对你有好处的。”

  “恕我不敢苟同。匠联合的戒律只会限制机术的可能性。”

  “人必须要保持某种程度上的节制啊,‘Mellowgold’。”

  “为什么我们非得做一个‘人’呢。”

  “机术与魔术不同。机术是为人类世界谋利的技术。而我们机术士都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的人。”

  “那么看来,我想走的是另一条路呢。”

  “我知道你的父亲,就是曾经被我们从名册中剔除、如今人称‘Pinkshoot’的那个人。”

  虽然并没有事先预料,但倒也并不意外。即便如此,她还是摆出了受惊的模样,装作狼狈混乱。

  “Gentlegeyser”性格温厚,颇具人望。然而,这个男人绝不仅仅这么简单,那个时候便看清了。

  看着装作惊慌失措的她,技术部长明显感到了愉悦。

  “我们是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仍判断你是能在EMU中大有可为的人才,正因为如此才给予了你与你的天分和能力相应的待遇。我们的道路,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宽阔深远。”

  “……我不这么认为。”

  “好好积累经验吧,‘Mellowgold’。当你达到高处,便能看见之前看不见的东西。在那之前需要花上许多时间,不可对此过于畏惧。”

  “您知道‘沉默’这个男人吗?”

  “沉默……?”技术部长微微皱眉,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是演技?应该不是。虽说他是摩德洛里支部的技术部长,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想要接触到想要的情报,到底得升到什么位置才够?一想便有些恍惚。她当即下了决断。

  “我是‘Pinkshoot’的女儿。”

  她迅速取出藏在怀中的小乔尼,枪口对准了技术部长的前额。技术部长一瞬间瞪大眼睛缩起身体,他在害怕,他知道手枪是什么东西。

  一般的机术士肯定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说过,可技术部长拥有有关这使用黑色火药的武器的知识。

  EMU到底在隐藏什么。

  也许正如技术部长所说,只要花上些时间,在道路的终点,一切都将为她敞开。

  不过,她无法忍受为此再等上十年、二十年。

  “永别了,‘Gentlegeyser’。我不再是‘Mellowgold’了。”

  “……即使我们认同你,你也要……?”

  “那是你们的判断。而我怎么做,都由我自己决定——啊,请不要乱动。杀了你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当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我也不会犹豫。”

  “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采取妥当的措施。”

  “请随意。”她微笑着后退,转向房间的出口,“只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

  “我对你很失望,‘Mellowgold’。”

  她没有回答。因为“Mellowgold”已经不是指代她这个人的名字。而且,如今的她到底是谁,也没有必要自己探寻,她就在这里。

  她离开技术部长的房间,立即开始疾奔。她清楚追兵马上就会赶到。执行部的特殊部队悲惨剧,既然待在组织中无法与他们接触,那么干脆让他们主动追上来就好。

  重踏父亲当年走过的道路,也许便能有所收获。在从离开卡利欧萨克、到将她托付给“沉默”的这段时间里,父亲并非没有接受过其他人的帮助。父亲的每个目的地总有“认识的人”。虽然肯定与父亲关系并不亲密,但他们也会为父女两人提供藏身之所,或是为父亲筹集材料,或是为贩卖制品充当中介。她大致还记得那些人的住所、容貌和名字。回到当年和父亲一同走过的城市之后,她的第一步打算就是与这些人接触。

  SS到底是什么。

  父亲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谁杀了“沉默”。

  真的是悲惨剧吗。

  她时而步行,时而乘马车,也亲自骑过马,偶尔会躲藏起来。保持着移动。

  基本上找不到父亲的协助者。也许,他们都已经被悲惨剧解决掉了。

  悲惨剧到底是怎么发现她的行踪、毫无前兆地突然袭击的?有机会便反击,俘获他们的成员审问消息——曾这么打算的自己实在是天真得让人发笑。他们比“沉默”更加寡言少语。全身都裹在衣物之下,身份不明。无一例外全都武艺高超。对于并非战斗专业人员的她而言,完全不是能够战胜的对手。

  她将从以前开始实行的、利用药物对肉体的强化更进一步。也开始研究体术。有余力的话,还会对小乔尼进行改装。机术的原形便是魔术,根据努力方向的不同,也可以成为破坏性的力量。构建攻击用的机术,以悲惨剧为对手进行试验,并改良。

  本只有一百五十五桑取的身体,生长到了接近一百七十桑取。金发染成了黑色。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蓝色的眼睛变成了绿色。由于时而还会发光,因此戴上了嵌着遮光镜片的眼镜。拜托地下医生做了整容手术,同时也改变了声音。她本来善用右手,也有意识地多使用左手。即便如此,悲惨剧的追杀也从未停止。

  在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坎梅克,与一名有印象的男子擦肩而过。

  回头仔细打量,鼻子的形状、发色、身材都与记忆中不符。身穿商人风格的衣物,体态相当优雅。认错人了吗。

  保险起见,还是搭了一句话。“‘Flask’。”

  她叫出记忆中的名字,男人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立刻加快了脚步。她追在男人身后,男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她跟在后方又一次出声:“也许你已经忘了,我是卡莲。‘Flask’,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男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是卡莲?真的吗……?”

  “真的。”

  “你父亲呢?”

  “不知道,我也在找。”

  “你们不是一起逃跑的吗。”

  “途中分开了。你知道‘沉默’吗?”

  “……是马丁的朋友吧。”

  马丁·雷德、罗伯特·古德、卢卡斯·托德、约翰·伍德。这些全都是父亲的名字。在卡利欧萨克的时候,在EMU中是“Frenzy”,在黑雄鸡会中则用的是马丁·雷德这个名字。“Flask”是在黑雄鸡会中与父亲一同活动的同伴之一。

  “虽然我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字罢了。你一直在他那里待着吗?”

  “待过一段时间。‘沉默’已经被杀了。”

  “是吗……”“Flask”看上去温顺的脸紧皱起来,以厚实的手抚着脸颊,视线巡视着四周。

  “现在安全。”她耸了耸肩,“我曾经也在EMU待了三年。然后离开、一直被追杀。现在已经很习惯了,他们有没有在附近,我还是能感觉得到的。”

  “果然是马丁的女儿啊。”“Flask”一瞬间露出苦笑,随后立即显露出沉痛的表情,“——斯科特应该被抓走实施了封印。达芬尼和‘Limenut’都被杀了。”

  这些人都隶属于黑雄鸡会,她都认识。“Flask”手中有情报。当初,这个男人就是那一群人中最善良的。如今看上去似乎也一样。不过,父亲曾经评价过他:“别看他那样,也是很有手腕的,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不知能不能拜托他帮忙。

  她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悲惨剧绝不好对付。当初父亲与她能够活下来,以及现在她能平安无事,都是因为绝不在同一个地方逗留、保持移动、尽量不与他人来往、注意不留下任何痕迹才能做到的。与“Flask”的接触,最好也仅限于这次小巷中的谈话。

  “你知道SS吗。”

  “卡莲……”“Flask”眯起双眼,“停手吧。这不是你该接触的。”

  “你知道啊。”

  “不,我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任何细节。我从未与它扯上关系。”

  “与我父亲有关系?”

  “……马丁是个天才。而我已经远离机术了,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都是因为我认识了马丁。向他那样、抛下一切只为研究机术,我是无法做到的。”

  “父亲在逃跑的时候,可没有抛下我。”

  “但是最终,不还是抛弃了吗?”“Flask”低下头,“……抱歉。”

  “没事。”她摇了摇头,“不过,我不认为自己是被抛弃了。‘沉默’是个好人。父亲将我托付给他抚养,这对我来说是极为珍贵的经历。”

  “你也触犯了绝对禁制品吗?”

  “嗯。”

  “匠联合应该知道吧。”

  “毫无疑问。”

  “黑雄鸡会已经覆灭了。”

  “嗯。”

  “斯科特被封印了。”“FLask”小声叹了口气,“——我刚才虽然这么说,但其实那个男人似乎逃跑了。”

  “逃跑了……?”

  “你应该也知道,所谓封印只是一种障眼法,是有办法打破的。只是,如果被匠联合拘束着,就无从下手。斯科特逃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听说他隐姓埋名,正躲在艾尔甸。”

  “你知道的不少嘛。”

  “你看看我的打扮就能明白了。我现在在做生意。”

  “看上去挺有钱。”

  “还算可以吧。”“Flask”大概是故意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现在虽然身在坎梅克,但不仅限于沙蓝德,也会在世界中辗转。手伸得越远,便越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传言。情报与人脉乃是至宝。这些东西可是比钱更能救我一命呐。”

  “那你知道有关SS的事吗?”

  “最好不要与它扯上关系,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我是这么觉得的。”

  “塞缪尔在哪里?”

  之前“Flask”举出的人,全部都是与父亲来往密切的黑雄鸡会会员。不过,她注意到其中唯独少了一人。到底是“Flask”一时忘记,还是他并不知道塞缪尔的安危,抑或是因某种理由,特意没有提及?

  “真是输给你了。”商人歪着嘴,哼了一声,“——塞缪尔是个慎重的男人,也是个出了名的变装高手。心思缜密,同时也很大胆。他还待在EMU卡利欧萨克支部。估计还没有人知道他曾是黑雄鸡会会员呢。”

  “他了解SS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直觉。”

  “不对吧。”“Fask”以温柔的责备语调说,“是胡乱瞎猜的吧?”

  “也可以这么说。”

  “卡莲。”

  “嗯。”

  “你知道‘莫佛党’这个组织吗。”

  这个问题唐突得使她皱起眉。“我记得——是在哈兹佛独立战争中支援初代军王尼奥·路易伦的……”

  “这是有关他们最为有名的事例,不过绝不仅限于此。在这几百年间,世界上无数的战争都与莫佛党有关。像那名‘女豹’率领的‘旅团’,是只作为反政府军与革命组织活动的一种义贼性质的军事集团,而莫佛党则性质完全不同。其党魁基普利斯·莫佛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我都不清楚。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即便是今天,莫佛党也肯定在某处战场上散播死亡。”

  “这与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

  “有传闻说,莫佛党在古拉大陆使用了步枪。”

  “步枪……?”

  “是的。另外,还有利用可燃水制成的燃烧弹。不管是步枪还是燃烧弹,都是因为我了解绝对禁制品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至于不了解的人,想必会认为是某种魔术吧。”

  “我还是不明白。”她忍住想要咬嘴唇的冲动,“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说过,卡莲。我不知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知道。”

  “明哲保身?”

  “嗯,没错。你明白我为什么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因为我识时务,决不会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既然这样,最好的做法不应该是连这些话也不要告诉我吗。”

  “你说得对。”“Flask”的眉毛拧成了八字形,似乎从心底里感到悲伤,“这对你也不好,我不该说这些话的。”

  “不是这样的。”

  她伪装身份活到现在,为了便利口中说的尽是谎言。不过她并不觉得痛苦,因为这并不是在欺骗自己。她心底清楚,对于自己来说什么才是真实。

  父亲如是,“沉默”亦如是。然而“Flask”呢?他甚至需要对自己说谎,为了活下去,这是无可奈何的手段。实际上他一定也不愿意。

  “你为了我,告诉了我这些,而这些话对我来说很有必要,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很像马丁,像过头了。”“Flask”低下头,伸手遮在嘴边,“我告诉你塞缪尔的住处。不过,也许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如果真是那样,那也没办法。”

  “有关莫佛党的事,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在我的假设中,其背后也许有像我们的黑雄鸡会——或者规模更大的社团。”

  “然后也和黑雄鸡会一样已经瓦解?”

  “也许吧。”“Flask”眉头笼上阴云,又马上摆出笑容,“祝你能见到马丁。”

  “嗯,谢谢了。”

  她急速赶往卡利欧萨克,拜访塞缪尔——以“Volcano”这个名字、在EMU卡利欧萨克支部出任技术部副部长候补的男人的家。

  分别之际,“Flask”告诉了她几个诀窍。首先,不要寻求会面,而是要强行见面。见到塞缪尔之后,要问“查尔斯”。另外,最好不要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她遵循了建议,因此说是拜访塞缪尔的家已经是极为委婉的措辞,实际上是在深夜直接闯入。

  她将小乔尼的枪口抵在上半身刚从床上抬起的塞缪尔的额头上,仔细观察他的容貌。

  她记忆中的塞缪尔,是一个年轻木讷的男人。而眼前这个人与之相似却又不同,给人一种顽固中年人的印象。似乎完全不慌乱的样子很让人奇怪,“Flask”称塞缪尔是一个心思缜密且大胆的人,看来这个男人的确意志坚定。

  “让我见查尔斯。”

  “你是谁。”

  “我是……”她立即报上名字,“‘Honeymerry’。”

  在逃亡时,她用过贝拉、贝尔、玛萨、琳达之类各式各样的假名,不过全都只是一时的措施。父亲在想假名时总是要思考半天,脑中闪过这样的记忆,使她产生了笑意。当然,眼前并不是笑的场合,因此强忍住了。即便如此,嘴角可能还是动了一下。在那个瞬间,塞缪尔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在那之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被迫做出决断。

  最好不要表明真实身份。“Flask”是这么说的。她本打算遵从,对方却提出了完全矛盾的要求。而且,塞缪尔很冷静。只要她扣下扳机,塞缪尔就将脑浆四溅当场死亡,可他还是一点都不动摇。也就是说威胁毫无用处。

  她收起小乔尼。“我是卡莲,马丁的女儿。”

  塞缪尔收了收下巴,像是在点头。“你长大了。”

  “你谁啊?——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我话说在前头,我的确听说过你父亲参加了SS,然而我知道的也仅限于此罢了。”

  她险些表情大变,努力维持不露声色。“这样啊。”

  “我不是SS的一员,甚至也不是SS的窗口,只是个窗口的窗口罢了。如果有觉悟的话,随时都可以踏足于其中——我只要能够维持这种地位就已经足够满足了。我是个胆小鬼。”

  她稍稍侧头。“人各有志。”

  塞缪尔的嘴角变得柔和了一些。“我来安排你去见查尔斯。不过,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在这之后全都取决于你自己。”

  “当然。”

  “卡莲。”塞缪尔发出一声难以称之为叹息的微弱叹息,“我很羡慕马丁。”

  塞缪尔的住宅位于卡利欧萨克郊外,虽不豪华,但也相当漂亮。宽敞的庭院美丽整洁。他有妻子,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他一直生活在卡利欧萨克,与家人同享天伦,工作上仕途顺利,身居技术部副部长候补这种要职。曾经是黑雄鸡会会员。现在是SS对外窗口的窗口,他想必也从中能得到些好处。至少,他自己说过,他满足于此。

  “你哪里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是啊。”塞缪尔低下头,摸了摸嘴唇。

  真讨厌。

  看着别人低下头的模样,真是讨厌。

  塞缪尔立即联络了查尔斯。在第二天傍晚,她来到了指定的会面场所。

  卡利欧萨克是西临大海的森林城市。离高塔林立的市中心越远,树木便越多。被多种多彩的树木花草装扮得五光十色的庭院、林荫道,对于幼年时代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她来说,都极为让人怀念。

  基伦兹路两旁的枫叶还未变色,却已被夕阳染红。

  那那人身穿R·贝尔亚侬的西装,头戴黑色礼帽,握着黑檀木手杖。胡子像是假的,眼睛是蓝色。身高与她相近,略微高上一点点。年龄约三四十岁。并不年轻,但也并不年老。在卡利欧萨克,这种类型的男人随处可见。

  男人从路的另一侧走来。

  她也保持前行。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那之后。

  她取出小乔尼,将枪口抵在男人腰间。“我可堪大用。”

  男人以蓝眼瞥了瞥她,将礼帽掀起少许。“……看来的确如此。”

Chapter.4

抑或是悲剧的现实主义者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如此一来,我便成功进入了SS内部……”

  “Honeymerry”跪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则坐在沙发上听她说话。

  玛利亚罗斯坐在沙发上,两手环抱立着的单膝。

  坐在玛利亚罗斯右侧的皮巴涅鲁面无表情,左侧的啾一如往常软绵绵的。

  靠在啾身上的多玛德君时睡时醒。

  在皮巴涅鲁右侧身体前倾的露西,一定是在盯着哈妮的胸看。

  就在不久之前,哈妮把紧身衣的拉链拉到了半胸间,自那开始露西的视线就钉在了那里,不知哈妮有没有注意到。被那样明显地凝视着,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不过也许她是觉得无所谓吧。也就是说在哈妮眼中,露西真的是如同不存在一样。这可真是,要说可悲的话还真是可悲,不过我可是一点都不会为此而悲的。

  “SS、吗……”玛利亚罗斯以食指戳着鼓起的右边脸颊,抬头望向天花板,“压根没听说过,不过我也不可能听说过……”

  “正式名称是‘猩红的替罪羊【ScarletScapegoat】’。”哈妮的手指在空中描着SS的形状,“简称SS。”

  “多玛德。”玛利亚罗斯扯了扯半张脸都埋在啾的绒毛中的多玛德君的头发,“你呢?之前听说过吗?”

  “……唔啊。”多玛德君眼睛睁开了三分之一左右,看向这边,“嗯啊?你说啥……?”

  “我说,你的口水……”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面纸擦了擦多玛德君的脸和啾的毛,“——啾。你也是,没必要什么都不说。要是觉得麻烦,就想办法把他赶走也无所谓。”

  “咕。”啾虽然点了点头,不过想必也不会照我说的做。

  “真是的……”

  “那个,”哈妮靠近过来,“我从一开始就想问。”

  “什么?”

  “那个生物,”哈妮盯着啾的双眼绝非比喻、如字面意思闪闪发亮,“听得懂人话吗?还有,到底是什么生物?异界生物吗?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啾……”啾歪了歪头。

  “啾啊!”露西如同终于抓住机会一样跳了起来,眼睛仍紧紧落在哈妮的胸口,真是意志坚定。“啾很厉害的!超级厉害!我和啾单挑,基本赢不了呢!”

  “哦。”哈妮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又转向玛利亚罗斯,“所以呢?能理解人类语言吗?”

  “嗯。虽然实在是没办法开口说话,不过我们大概能明白它想表达什么意思。”

  “怎么明白的?”

  “怎么……该怎么说,习惯成自然吧?不经意间就能明白了。至于啾是不是异界生物,倒是不知道。嘛,这种事说起来也是无所谓的嘛。”

  “为什么?”

  “有什么关系?啾就是啾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就不觉得好奇吗?”

  “就算知道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为什么?为什么不会改变?”

  “呀、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认为,知道了、理解了之后,不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就算你这么说,可啾自己好像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情况。就算想知道,没有知道的途径,那也无可奈何呀。”

  “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寻找知道的方法?”

  “……就算你让我找——反正就算不知道,也不会有任何困扰嘛。”

  “也就是说虽然有兴趣,但反正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就放在那里不管就好了?”

  “嗯,就是这样。”

  “真现实啊。”

  “入侵者就是这样嘛。”

  “不过,玛利亚你——”

  “哇。不打声招呼就直呼其名……?”

  “不行吗?”

  “随便啦……”

  “玛利亚你是魔术士?我看应该不是吧。”

  “不是。”

  “就我来看,感觉你并不适合当入侵者啊。”

  “真不好意思。这种事我自己也有自觉。”

  “那么,为什么要当入侵者?玛利亚你是个女孩子吧?”

  来了。久违的惯例。

  一下子火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猛然靠近哈妮的脸,狠狠地捏住她的鼻子。“听好了?我不会说第二遍,所以给我一遍理解。我不是女人,明白了吗?”

  “……嗯。”哈妮轻轻地点了点头,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玛利亚罗斯的脸,“虽然理解了,但还是有些难以相信?从骨骼、还有各种各样的方面来看,都不像是男人呐。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怎么回事’。”

  “那么让我看看?”

  “哈?”

  “全身。让我看看吧。”

  “什……”玛利亚罗斯松开哈妮的鼻子步步后退,“你、你说什么,这个人、怎么突然。好吓人啊……”

  “啊。你要觉得不公平的话,我也给你看。互相观赏一下嘛?”

  “才不要!”

  “可、可以换我来吗!”露西唾沫四溅地大喊。这实在是过分得连皮巴涅鲁都冷冷地断言:“不可以death。”

  对深受打击、瘫坐在地的露西,哈妮连瞥都没瞥一眼。

  “为什么?有什么不好?就看一下下。”

  “就是不好!”

  “既然这样,我要做什么,你才让我看?做什么都行。”

  “什、什么都行指的又是什么啊!”

  “我又不清楚你的想法。你要是有想让我做的,就做呗。反正既然是我,肯定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好。”

  “不用了谢谢!我也根本不想让你做什么!说到底,为什么非要让我给你看啊!”

  “因为想知道嘛。”

  “我管你想不想啊!你的好奇心啊欲求啊什么的,关我什么事啊!”

  “哎……”

  “哎你个头啊!话说回来,你的事才刚讲了一半不是吗!加入了SS,之后到底怎么了啊!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这种事随时都可以讲啊。”

  “互看身体什么的也随时都可以啊!”

  “那么,就约好了在讲完之后?”

  “我说过不会做的啊!你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啊!真是烦死人了!”

  “……SS?”多玛德君像是使劲摩擦一样揉着下巴。

  “咦——”玛利亚罗斯看向多玛德君,“怎么?你知道吗?SS。”

  “啊……”多玛德君吊起一边眉毛,歪着头说,“感觉好像似乎在哪里听过。到底在哪里啊。”

  “感觉好像似乎……?”

  “也许是我记错了。”

  玛利亚罗斯呸了一声。“就是你记错了。”

  “嗯……”多玛德君的鼻子突然抽动了几下。

  啾的视线向窗户的方向转去,多玛德君也看向那边。当皮巴涅鲁站起来的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露西说了一半便闭上了嘴。

  哈妮从腰间的匣子中取出了什么,单膝跪地。

  多玛德君与啾站了起来,皮巴涅鲁已经拔出了雌雄对剑摆在胸前。

  这个家的客厅开着大得出奇的落地窗。窗帘也没有拉。平时总是如此。目前还不算是早上,外面只是蒙蒙亮。窗户的另一侧是后院,最近,啾痴心于园艺,在后院里栽了一片小花田。啾戴着草帽专心于栽培的模样非常可爱。不过这些都可以暂时抛到一边。

  后院中一个人都没有。

  一瞬间之前,还一个人都没有。

  出现了。

  从左侧、还有右侧,同时出现。

  两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外套,戴着兜帽。右侧的家伙双手各提了一柄像是剑的东西,而左侧的家伙背在后背上的大概是长枪。

  哈妮大叫道:“——是悲惨剧……!”

  拿双剑的和拿长枪的同时动手踢碎了窗玻璃。

  皮巴涅鲁和啾已经迎面扑上。皮巴涅鲁对上了拿双剑的,而啾则浑身毛发倒竖,闪着金黄色的光辉,袭向了拿长枪的。露西也拔出摩德洛里刀打算冲上去,被玛利亚罗斯伸手制止了。“——等等!露西原地待命……!”

  露西乖乖地遵命。“是!”

  多玛德君也仍在观察形势。呀,毕竟剑不在身边。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就这样听人家讲了一晚上,武器都还放在房间里。不仅是多玛德,我也是一样。可恶,太不小心了。就因为在自己家,就这么放松。

  哈妮两手握住从腰间的匣子里取出的东西,其一端指着窗外。那东西大概就是之前提到的手枪、小乔尼吧。“抱歉,都怪我……!”

  玛利亚罗斯啧了一声。“窗户的修理费……”

  “哎?”

  “我该找谁来赔?找EMU?那个窗户可是很贵的。”

  “……真是现实啊。”

  “废话。”

  皮巴涅鲁和啾将这些不请自来的人挡在室外。三人与一头——不过,用头来计数啾总觉得很怪,就当作四人吧——四人在后院打成一团。皮巴涅鲁和啾都在步步紧逼,可不论是拿双剑的,还是拿长枪的,都没有被迅速击垮,而是在拖延着。考虑到皮巴涅鲁和啾的水准,敌人可谓是相当能打。太能打了。

  那些家伙并不弱。

  机术士匠联合居然养着那样的高手。

  “唔。”多玛德君鼻头紧皱,“又来了一个。”

  “露西!”

  “是……!”

  玛利亚罗斯一声令下,露西仿佛在说久候多时一样飞奔而出。就在与此同时,拿枪的人以突刺和挥击与试图贴身肉搏的啾拉开距离。援军则从一旁登场。

  新来的人没有披外套,而是穿着如同甲胄一样的紧身服。个子很高,虽然比不上多玛德君。留着胡须,长发随风乱舞,两手握着大剑。

  “呃……”多玛德君发出低声。虽然有些在意,但眼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啾向侧后方一跃,转而躲避大剑的劈斩与长枪的突刺。

  “RUUUUUUUUUUUUUUUUUUUAAAAAAAAAAAAAHHHHHHHH……!”

  露西朝拿大剑的冲去,啾则又一次逼近拿长枪的。

  皮巴涅鲁已经几乎将拿双剑的逼入绝境。

  只要有人能击倒自己的对手,局势便会一口气变得有利起来。

  话又说回来,只要多玛德参战,不是一眨眼就能搞定了吗。

  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紧追着拿大剑的。看上去像是有些受惊。多玛德受惊了?这可真是稀奇。莫非,他认识拿大剑的人吗?作为同样用大剑的——不,肯定和这个没关系。

  “……多玛德?”

  “不可能。”

  “嘿?”

  “季努维也夫。”多玛德君如同是在呻吟,“梅尔亚德拉的……季努维也夫?怎么可能。”

  梅尔亚德拉。季努维也夫。虽然玛利亚罗斯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哈妮似乎并非如此。

  “梅尔亚德拉……?”哈妮瞪大眼睛,荧光绿的眼瞳璀璨生辉,“你说的是、古时候、位于中部诸国域的梅尔亚德拉……?”

  多玛德君不作回应,迈步向外走去。“闪开,露西……!”

  “——啥!?”朝着正要回头的露西,大剑横扫而来。“呜哇……!”

  就差一点。露西扑倒在地,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大剑。这样很危险呐。

  “等——”玛利亚罗斯想要阻止多玛德君,还是迟了一步。

  多玛德君已经冲向了使大剑的。

  我说,你可是空手,还没穿铠甲。你该不会忘了吧……?

  “来……!”多玛德君毫无造作地踏出一步,仿佛在说来砍我试试呀。

  使大剑的果然中计。那把大剑,剑柄非常长,以至于剑身看上去像是短枪的枪头一样。两手握在剑柄上的位置距离很远,正因为如此挥舞起来极为迅速。

  这一斩的速度难以想象是以大剑劈出,然而,多玛德君将这从斜上方急速劈下的大剑——快得看不太清,不过还是能判断得出——大概是,在剑身的位置,一掌拍开了。“哼……!”

  哼你个头啊。

  无所谓了。虽然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你——”多玛德君一膝盖顶在失去平衡的对手的腹部,“不记得我了吗……!”

  使大剑的虽在喘气,却没有出声,试图重新稳住大剑,还是失败了。多玛德君没让他如愿。手腕,多玛德君以铁锤般的拳头打在他的手腕上。“至少打个招呼怎么样……!”

  当然,不可能打招呼。使大剑的松开了大剑。多玛德君立即又在对方下巴上击出一掌,在对方摇摇晃晃的时候,又在脖子后方劈下一记手刀。使大剑的随即瘫倒在地。

  “唔。”多玛德君皱起眉左右拧着脖子,“意外地没骨气啊。”

  “好厉害……”哈妮看上去既不像是感动也不像是哑口无言。从表情来看,估计又是有什么企图。

  “啊……!”露西大叫了一声。

  随后响起了破裂声,转眼间后院便被白色的烟雾包围。什么都看不见了。

  “唔!?”“啾!”“啧……!”“哇哇哇哇……!”

  “——他们要逃了……!”哈妮戴上护目镜站起身来,向窗户外跑去。

  玛利亚罗斯正想追上去,外面的烟雾便一下子灌进室内,视线立即——

  比起视线,怎么回事,好疼……!?

  “眼、眼睛……!”

  “这是催泪瓦斯!小心点!”

  “太迟了!你倒是早点说啊!呜呜呜呜、疼疼疼疼疼疼,我的眼睛……!”

  拜之所赐,留下了不含一丝悲伤的泪水。不行了。这样可没办法走路。玛利亚罗斯坐在地板上揉起眼睛。

  “别揉眼睛!会更难受的……!”

  “——所以我让你早点说清楚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一两分钟之内,都淌着泪水的瀑布满地打滚。皮巴涅鲁似乎马上就闭上了眼睛所以平安无事,让人觉得其耐痛力是不是强得过分了的多玛德君毫不在乎地仍试图追赶敌人,很遗憾还是被他们逃跑了——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

  他们似乎甚至都没有把同伴搬走的余力,将使大剑的丢在原地逃跑了。

  在烟雾散去的后院里,失去意识、以大字型躺在地上的使大剑的被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紧紧围住。

  眼睛还在疼,不管怎么擦还是会渗出眼泪,不过已经好多了。催泪瓦斯。是炼金术的生成物之类的东西吗。像哈妮那样戴着护目镜倒是能防御下来,但对毫无防备的对手来说真是不错的扰乱手法。幸好不是更加危险的东西,事后回想起来,真是心惊胆战。

  使大剑的人,仔细一看便发现脸上负着火伤,身上穿着的部件极多的甲胄,也被煤灰之类的东西染得又黑又脏。大概是因为哈妮在环状路上烧了他的外套,所以才会变成这副惨样。右膝在流血,这应该就是露西留下的。伤口很深,真亏了他这样还能活动。

  金色的长发与胡须到处都被烧得焦黑。头上戴着什么东西。头冠?是原本就这么黑的吗?荆棘形状的漆黑头冠。你又不是什么国王。

  “你刚才——”哈妮又戴上了护目镜,“说了梅尔亚德拉对吧?就刚才,说梅尔亚德拉的季努维也夫。”

  “嗯。”多玛德君在使大剑的人身边蹲下,“不过看来是认错了。”

  “先不论认错不认错,梅尔亚德拉,可是比魔导王时代还要久远的国家啊?”

  多玛德君没有回答,突然按住使大剑的人的额头和下巴,想要掰开他的嘴。就在那之前,使大剑的做了一个像是咬合槽牙的动作。他难道不是晕过去了吗?也许是明明清醒过来了,却装作失去了意识。

  使大剑的翻起白眼,全身开始痉挛。

  “毒……!”哈妮冲了过来,指头伸入了其口中。多玛德君仍扳着他的下巴,不必担心会被咬。使大剑的不住地咳嗽、呕吐,但痉挛仍止不住。不仅如此,眼中还溢出了眼泪,随后马上便混杂着血液。还有耳、鼻、口,都开始出血。

  “……不行。”哈妮离开了使大剑的,来回摇头,“已经来不及了。”

  “是吗。”多玛德君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真是迂腐。”

  “反正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的。”哈妮用手指推开护目镜,“别说招供了,根本一句话都不会说。”

  多玛德君以带着一股奇怪的空虚感的黄玉眼瞳俯视着使大剑的人。“他真的是人吗……?”

  露西身体一抖。啾看着身边的露西,“咕”地低声嘟哝。

  皮巴涅鲁以他那永远都风平浪静的沙色双眼注视着多玛德君。

  玛利亚罗斯瞥了一眼脚下一动不动的尸体,转身向客厅走去。“……那么,各类物件的修理费到底该找谁来付?可以的话——不,如果不额外支付精神损失费的话,我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Chapter.5

向西

Omenage 899 10th revolution 13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卡利欧萨克

  她不清楚,这里到底是不是她所寻找的地方。

  只不过,这里没有所谓绝对禁制品之类的,在研究、开发上没有任何禁忌。与在SS中被称作“领路人”的查尔斯交谈过后,便被他引荐给了在她擅长的领域有所涉猎的会员们。在卡利欧萨克有数个SS的据点。其中有对外开放的民居,有藏于小巷中的酒馆,也有古老破旧的工坊。向包括查尔斯在内的多名“领路人”申请过后,会员便能自由使用各处据点。在距离卡利欧萨克一日半到两日脚程的地方,还设有一处大规模的地下工厂,进入那里需要额外的资格。

  资格分为两方面,许可证和位阶。

  许可证包括所有会员都拥有的标准证书、短时间内独占据点所需的家主证书、以及出入地下工厂所需的员工证书等等。

  位阶则指的是“领路人”、“哨笛”、“旅者”、“守门人”等等,是代表了在SS内职责的一种称号,具体能够获得的种类则取决于功绩。位阶在SS内算是一种暗号,也是一种地位等级。具体结构相当复杂。比如,“领路人”在研究开发方面是处于最底层的第十七级,然而在人才管理方面却是靠上的第五级,在设备管理方面又是中等的第八级。除去某些高等位阶,人与人之间的地位高低是很难判断的,大半的会员比起考虑上下等级,更愿意在自己的工作上集中精力。

  作为对外窗口、联络中介的“领路人”,算是组织中的异类。其他人一心研究自己的兴趣、使技术进步、得到理想的成果,所谓许可证、位阶都只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

  绝大多数的会员在某种意义上,都很纯粹。他们大多是机术士或炼金士,也有魔术士和医术士。他们的愿望便是在擅长的领域发挥自己的才能,而SS回应了他们的欲求,作为代价,SS也对他们有一个要求:严守秘密。

  会员不可对会员以外的人表明自己是SS的一员。有关SS的一切都不可以外传。SS会给予会员与之资格相应的必要情报,然而对于更进一步的要求则会尽可能慎重地处理。SS不允许脱离,为了保护机密,会员只能作为会员活着,并作为会员死去。

  会员与会员之间的联系通过“领路人”进行。除了询问其他的会员在进行什么样的研究、并寻求合作对象之外,不提供任何其他信息。

  感觉像是被某种极为庞大的事物包围,或者说,是被生吞下去。

  在机术士匠联合被称为绝对禁制品、在炼金士联合叫作禁忌物的一类东西,在SS被称作“种子”。据持有员工证书的会员说,在地下工厂中,利用“种子”进行着对“果实”的开发。对方还告诉自己,想要知道详细情况的话,就去向“领路人”申请员工证书,去地下工厂工作就行。

  新型火药的开发与机术的发展是她的专攻方向。她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中,却仍有一种违和感。如同在被给予了自由的同时、又被束缚住,倒并非不悦,只是感觉很奇怪。

  她想要与父亲见面。“Pinkshoot”、马丁·雷德、罗伯特·古德、卢卡斯·托德、约翰·伍德、“Frenzy”——她举出父亲曾使用过的各式各样的名字,向“领路人”查尔斯询问,得到的回答却只有同样的一句‘并不知悉此人’。所谓“并不知悉”只是一种“领路人”的便利说辞,哪怕实际上知道,也因情报限制的缘故如此回答。

  也试着问过其他会员有关“Pinkshoot”的事。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以及其作为独立机术士的业绩,却都不知道此人是SS的会员。去问塞缪尔,他则只会说他对于SS内部的事一概不知。

  会员之间都以位阶相称,想必父亲也是这样吧。

  她成为会员之后,立即被授予了“鹭”的位阶。一月之后便成为了“黑鸢”,现在则处于“鹰匠”的位置。会员的业绩会由“审查员”上报,大约是通过SS高层部门的裁定之后,便给予新的位阶与研究经费。她毫无疑问颇受赏识。这样下去,一定总有一天能够与必然处于上位的父亲再会。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自成为SS会员以来,她一直在卡利欧萨克生活。

  她住在位于卡利欧萨克郊外的一栋小房子里。一日三餐都自己制作,采购物品也全靠自己。无法雇人来帮忙,因为她不愿让素不相识的人进入家中。她一直都保持着警戒,毕竟她也在被人追杀,也许悲惨剧就在某处窥视着她的行踪,恐怕总有一天又会被发现。慎重行事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然而,还是很奇怪。

  一次、连一次都没有。

  自成为会员以来,她别说被悲惨剧袭击了,就连他们的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曾在机术士匠联合待过的不只有她,其他会员中肯定也有人曾被悲惨剧追杀。向他们婉言试探后发现,似乎没有人再受到过威胁。

  会员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专心于研究开发。

  的确是很舒适。也正因为舒适,让人有些不安。

  对她来说,世界总是充满了危险。四处都是敌人、恶意、以及汹涌的杀意。她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从未觉得不合理。如此多的人类,有着各自的利害关系,有着各自的喜好、欲望、希望,只要与之背道而驰利益冲突,便会成为敌人。敌人可以成为朋友,朋友自然也可能变成敌人。这才是现实。现实本该如此才对。

  而现在这样又算是怎么回事?

  这个如同被制造出来的世界?

  她被某种看不见的庞大存在包围着,如同一张微温的透明薄膜。只要待在其内部,便没有饥饿、没有寒冷。虽然能够透过薄膜看到外界,它却将她隐藏了起来,使敌人无法发现她,甚至无法靠近她。不必思考这些多余的事,只要安心睡觉、进食,剩下的时间都倾注于工作上便好。可还是很奇怪。

  她向“领路人”传达,自己希望在开发利用火药的机械方面得到先行者的提携。

  她的父亲“Pinkshoot”是出名的兵器开发者。旋转式连弩是最为有名的成果。父亲也曾试图将自己发明的武器卖给军队,可因为高价,基本都无法成交。父亲制作杀人道具这一点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让互相残杀的人们自己随便去用便好,父亲是如此考虑的。不过,唯有使用火药的远程武器,决不会交给他人。

  父亲建立过一个计划,利用黑火药与可燃水,制作出某种惊人的东西。它也与“沉默”专攻的内燃机密切相关。父亲梦想着以原动机使车轮滚动,推动物体高速前行。“——虽然应该不至于像马一样快,但是卡莲,一定能成功的。”

  如果父亲加入了SS,那么一定是在致力于原动机的研究开发。只要追随这条道路,不是就能遇见父亲了吗?

  她的申请得到了批准,“领路人”介绍给她了一名协助者。

  指定的据点是在卡乌曼路的一处独户房。前去拜访,迎接她的是一个女人。身上只裹了一张薄布,打扮极其不成体统,浑身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位阶是“靛蓝”。“靛蓝”将她带入屋内,向在如同工坊的起居室中似乎正在工作的一个男人说了什么。

  男人的缠着头巾,裸着上半身。脸、脖子、胸口、肩膀、腹部、手臂,身上每一处都布满了刺青。看来他曾是一名打破匠联合戒律的机术士。

  他的容貌在哪里见过。

  相貌大体而言还算工整,不过鼻梁稍微有些高,下巴略长,嘴唇很薄,茶色的眼瞳中透着目中无人的态度,看上去就像是在闹别扭。明明是个成年人,却很孩子气。

  她微笑着伸出手。“我是‘鹰匠’,叫我‘哈妮梅丽’就可以了。”

  “‘守门人’。”他握住她的手,一直不放开,“不错的女人。你介意年龄差距吗?”

  “无所谓。”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波奇我安心啦。我最喜欢美女了嘛。不过这是天生的,肯定不是波奇的错哟。”

  “能不能把手松开?”

  “噢噢呀,这真是抱歉了。”“守门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正要抽回手。

  她将他的手握紧,用力拉近过来,小声低语:“好久不见,斯科特。”

  “什——”“守门人”瞪着眼睛、鼻孔大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给、给、给、给我讲清楚呀,要、要、要不然,波奇也许说不准会很困扰的……”

  “靛蓝”抱着胳膊,怀疑地来回扫视她和“守门人”。比起怀疑,应该说不高兴更合适。她突然想起了有关这个男人的一件事。父亲这么评论过他:“那家伙是个负心汉,肯定总有一天要因此遭殃。”大概,“靛蓝”和“守门人”的关系不仅是一同工作,其实还要更亲密吧。

  她又向“守门人”靠近了一分,在他的耳边说:“你不记得我了吗?真是个过分的男人呀。”

  “唔呃……不、记得——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呢……该怎么说,在这方面,波奇嘛,你看,就是有点软弱,最近记忆力还总是会衰退,诶嘿嘿……”

  “斯科特。”她盯着“守门人”的眼睛,“——你真的不记得了?”

  “啊……”“守门人”眨了眨眼睛,“莫非是……米兰达?”

  “那是谁啊。”

  “嘿……?”

  “这人没救了。”

  她要求单独谈话,“守门人”答应了,随后“靛蓝”离开了据点。

  变成两人独处之后,“守门人”立即换了一副表情。

  “好了。那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波奇的名字?”

  “你其他的名字我也知道。”

  “不会吧。说几个来听听?”

  “米基·左·特拉多利奥·施特劳斯伯恩。”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只有那么几个人。”

  “那么,这下你应该清楚我是谁了吧?”

  “没想到……”“守门人”仰头抚额,“——居然是小卡莲。的确是好久不见,可你这也变化太大了吧。到底是怎么……”

  斯科特的确是个不正经的男人。不过,作为机术士极有才能。头脑敏锐,拥有着独创性的发想、以及优秀的精密操作技术。斯科特并不是自己主动成为SS会员,而是被“哨笛”劝诱的。正因为此,对于SS来说他是无须培养的即战力,在进行自己工作的同时也能随意出入地下工厂,还与“果实”的制造有所关联。

  在如同工坊的起居室中,斯科特胡乱坐在地上,她则端正地跪坐,两人面对面。

  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开始,斯科特一直有些局促不安。黑雄鸡会的活动被察觉后,他被EMU拘禁,浑身都被刺上了刺青,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不愿回想起来的可恨过去。不过,真的仅此而已吗。

  “有关我父亲,你都知道多少?”

  听到这个问题,斯科特皱起眉垂下头,盘起左右脚,双手抠住两脚脚趾。“……关于这个——卡莲你还不知道马丁的事吧。”

  “什么事……?”

  “那个人的确在SS。在相当高的上位。曾经是‘冥王【Pluto】’。”

  “‘冥王’是……”

  SS的位阶虽然很复杂,但上位的十杰所有人都知道。最顶端的是“无位【Zero】”,据说是一名叫做戴·莫诺阿狄特的人长年担任。接下来依次是“日天【Surya】”、“玉轮【Hecate】”、“军星【Dipper】”、“蜃楼【Mirage】”、“隐者【Hermit】”、“真帝【Emperor】”、“废帝【Dethronemperor】”、“冥王【Pluto】”、“车轮【Wheel】”(译注:Surya:印度神话中的太阳神,佛教称之为日天。Hecate:即赫卡忒,玉轮为月亮的别称,而赫卡忒也被认为司掌月亮。Dipper:即Big dipper北斗七星,日语中又称军星。其余词都为直译。废帝【Dethronemperor】是作者的自造词,由Dethrone(废黜)与emperor(皇帝)强行组合而成。)。

  也就是说,“冥王”是进入十杰的第九位位阶。她不清楚SS一共有多少会员,估计至少也有成百上千人。作为其中的第九位,岂止是上位,根本就是立于顶端。

  她捂住胸口。“……曾经是?”

  “已经不是了。”斯科特的头低垂着左右摇晃,“至少,据我所知,‘冥王’如今应当是空位。”

  “他……去哪里了?”

  “离开了啊。小卡莲,你的父亲,退出了SS。”

  “不是说不允许退出的吗?”

  “是啊。不允许。”斯科特瞄了她一眼,“小卡莲你也进过EMU?”

  “嗯。”

  “那就是和我一样啦。还有你的父亲。他应该早就知道那里不适合自己,为什么还非要加入,我是无法理解。总而言之,既然如此就好说明了。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呀。”

  “EMU和——”

  “——和这里。虽然完全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小卡莲你不觉得吗?”

  “我……”

  自己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EMU和SS的相似点,只是觉得不安罢了。

  这是个虚假的世界。只要严守秘密,就能在这个世界安稳地生活。只要有埋骨于此的觉悟,便能够不去考虑其他的一切,全身心投入于工作,就这样度过一生。虽然环境很理想,但这样的世界真的应该存在吗。应该不可能存在才对。

  不过,仔细一想,EMU也是同样。只要遵从EMU的戒律,作为EMU的机术士努力工作,便能得到与贡献相应的地位,以及远远超出必要的金钱。如果能够适应那个世界,应该也很舒适。事实就是,那样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EMU的机术士大有人在。大部分人都是那样。她不愿意,她认为那样很不自由、很不愉快。

  想要退出EMU,便受到了悲惨剧的追杀。

  既然如此,SS又会动用什么手段……?

  “斯科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卡莲。我不想说,因为我也不是亲眼看见,只是听别人说的罢了。不过,看来我是不得不说了啊……”

  “告诉我吧,斯科特。拜托你了,我父亲他到底怎么了?”

  “你父亲他——”

  “你、”女人不是在通知男人,更像是在低声自言自语,“知道的太多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啊。而且——”男人布满尘垢与胡须的脸上露出笑容。衣着褴褛、浑身都脏兮兮的,却唯有牙齿洁白透亮。“能让‘隐者’亲自出马,也是一种光荣。用来做这种工作的棋子,其他不还有很多吗。”

  深夜的艾尔甸第七区如同无人废墟。虽看上去如此,但实际上在这些倒塌了的建筑物与瓦砾的阴影下,并非没有人躲藏着屏气息声。

  第七区中曾有无限城堡【Castle of infinity】,如今也已坍塌。

  男人藏身于第七区——同时也被称为重建指定一号区。白天都在藏身之处度过,晚上则在艾尔甸徘徊,寻找食粮与各类生活必需品,以及工作所需的原料。脑中有着数个计划,妨碍众多,因此光是思考将其实现的策略便能使他胸中雀跃。

  男人至今才终于明白。

  别人给予自己的东西没有价值。只有自己亲自催生的事物才有意义。当利用别人的时候,也同时在被利用。他当年太过急躁,不愿绕道,一昧索求近路。这并不是个好选择。他是个急性子,如果天性能再耐心一些就好了,只是在这方面他实在是无可奈何。

  女人丰满却又紧致的身体包裹在紫色长裙中。艳丽的发丝如同丝绸,五官如雕刻般分明,却仿佛每一瞬间都在变换风格,加上极为鲜明强烈的眼睛,只要是男人恐怕都想要追求她,却又马上自甘放弃。这个女人只可能占有其他人,绝不可能成为其他人的所有物。

  “你想知道理由吗,‘冥王’。”

  “我觉得听听应该也不坏。”

  “你——”女人刚刚开口,就在那一瞬间。

  男人从衣中取出手枪,不作瞄准便扣下了扳机。双方的距离仅有五美迪尔左右,即便如此也没能击中。男人的手枪射出的子弹,在女人头部侧面十桑取的位置掠过。虽说连边都没擦到,可女人没有丝毫动摇。真是令人钦佩。男人立即扣动撞针,这回则好好固定住手枪瞄准目标。

  发射。

  女人抿起略微前翘的红唇,呼、地吹了一口气。

  这口吐息缠住了子弹使其在空中静止,能发生这种事的这个世界真是太有趣了。

  男人放下手枪,耸了耸肩。“——虽然我也听过传言,不过居然真的是超越者啊。再加上还是魔术上的天才。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待在SS?”

  “为了寻找道路。”

  “什么道路啊。”

  “‘冥王’。即便我将来某一天发现了那条路,你也不会知道了。”

  “也是。”

  “你是个没有漏洞的男人。”

  “即使这样,实力高强的你还是能杀了我。”

  “很遗憾,你已经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抱歉啊,‘隐者’。”男人举起手枪,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拨动撞针,“我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自由。不论是谁,也别想随便指使我。”

  “你的手在抖哦。”

  “因为我害怕呀。”

  “还真是诚实。”

  “是啊。”男人咧嘴一笑,食指缓缓地使上力气,“你挺心软的嘛”

  “心软?我?”

  “感谢你让我在临终之际饱了一把眼福。你真的很美。”

  “我知道。”

  “不过,美得有些多余。”

  男人扣下了扳机。

  ——“冥王”似乎被“隐者”处理掉了。

  按斯科特所说,虽然没有确切的情报,不过“隐者”是绝不会失败的杀手。SS中也有其他专门处分脱逃者的位阶,但“隐者”的级别完全不同。身处如“冥王”这般位阶的人,自然接触过众多机密,对于SS来说是必须抹杀的对象,动用“隐者”也很正常,因此这一点应该准确无误。而只要“隐者”出动,“冥王”必无活路。知道这件事的少数几个人,都已将“冥王”已死看作了既定事实。

  “小卡莲。你的父亲被SS杀了。说实话,我心中也很复杂。你父亲教了我很多东西。然而他却死了,被杀了呀。为什么他要做出那样的决定呢。他明明应该明白会有什么下场。”

  她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父亲已经死了。

  不在了。彻底不在了。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脑中时常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虽然“沉默”的死完全出乎意料,但父亲不同。父亲每时每刻都在走钢丝,后来的她也是一样。生活在生与死的界限上,任何时候殒命也不奇怪。她已经做好了觉悟,人生总有终结的一刻,父亲应该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即便是死已经迫至眼前,也不会垂死挣扎。只不过,真的好想能再见他一面。

  “斯科特,你知道‘沉默’吗。”

  “是马丁的朋友吧。我听说过。‘沉默’和你的父亲,使已经化作形骸的黑雄鸡会复兴。听说他如今不问世事,不知藏身于何处。”

  “他也被杀了。”

  “什么?被杀了?被谁?”

  “我认为是悲惨剧。”

  “等等。为什么小卡莲你知道这件事?简直就好像你认识‘沉默’一样——”

  “认识。应该说,我在他家里住了两年左右。”

  “马丁在‘沉默’隐匿行踪之后,还与他取得过联系吗。如果真是这样——”

  “杀了他的也许就不是悲惨剧了。”

  “SS中除了‘隐者’,还有很多像是‘短剑’、‘铁拳’、‘啄木鸟’之类,负责密探和暗杀工作的家伙呢。”

  “你知道得很详细啊。”

  “因为发生过很多事嘛。波奇我可是超有心思的呀。真可悲,一不留神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不过一无所知也很可怕就是啦。”

  “我有件事很在意。”

  “什么事?”

  “我曾被悲惨剧追杀。”

  “那帮家伙很烦人呐。”

  “不过,成为会员之后就彻底停止了。”

  “这个啊,小卡莲。”斯科特眯起眼睛,食指竖在唇前,“实际上,这种事很常见呢。不过,谁也不会深究。我也不想去考虑。不考虑多余的事,才能获得幸福。这里可是我们的乐园。”

  对于她来说并非是乐园。

  当然了。

  SS将她的父亲——以及或许还有“沉默”——永远地从她身边夺走了。

  不顾斯科特的阻止,她下定决心脱离SS,并立即实行。

  她离开卡利欧萨克前往艾尔甸,立即遭到了两名男人的袭击。使用经过重重改良的连发左轮手枪小乔尼、以及自己的机术,总算赶走了追兵,可在那之后,追踪和袭击便再也没中断过。

  不得已,她只好离开大陆西纵贯道走上岔路进入偏僻的山野,穿过武装农园或是山贼的营地,一直向东、向东直到坎梅克。

  虽不及艾尔甸,但坎梅克也是一处交通要冲。设有各国贸易负责官以及商人们的通商据点。在人们聚集的地方,也同样会聚集着情报。

  她再次与告诉他塞缪尔情况的“Flask”接触。在听了她的经历之后,“Flask”打算抽身而出,不过在那之前,还是给她介绍了好几名能够作为情报来源的人物。

  她了解到了有关莫佛党的信息。最近,莫佛党主要活动的地区在古拉大陆,他们作为佣兵,受雇于黑暗大陆的绀碧王国,实施侵略战争。莫佛党的部队总是处于最前线,并取得了大量战果。他们不仅使用步枪与燃烧弹,甚至还有人称他们配备了自行战车,而且这种新兵器还大量投入于战场。要生产如此多的兵器,需要庞大的资金与大规模的设备。SS负担得起吗?

  她后悔了,当初应该至少去地下工厂中看看。

  不过,地下工厂肯定不仅限于卡利欧萨克附近的那一座。正如其名,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是以α大陆西北部的艾尔迪尼翁地区为根基发展壮大的机术士组织,然而其影响力却遍及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以及中部诸国域。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由于其特殊的国情,在调动运送大量物资方面相当不利。如果能在更加安定的国家,保有一处安全、范围够用的土地,对于这些组织来说一定会方便许多。比如,拉夫雷西亚。

  提起拉夫雷西亚,据说黑暗大陆的绀碧王国一直接受着来自帝国的非官方援助。表面上,是与帝国关系极深的政商克劳德·梅西安在援助绀碧王国。那么,莫佛党又与帝国有什么联系?

  并非无理可循。入侵内乱状态的国家,将其纳入囊中。帝国多次通过这样的手段扩张领土。在那些内乱中,就没有莫佛党被收买的痕迹吗?

  在可调查的范围内,就有三起这样的事例。如今拥有着广大领土的拉夫雷西亚,曾经也不过只是大陆西南部的一座城邦。能够将势力发展到如此地步,如果都是因为与莫佛党互相支持的缘故的话?

  这些都只是依据现状做出的推测,不过也并非无法得到证言。

  据说有一名曾是莫佛党党员的男人,如今正在艾尔甸。

  艾尔甸也是EMU的总部所在地。

  据斯科特说,有传闻称,父亲正是在艾尔甸死的。

  于是她转而向西。

  目标艾尔甸。

Chapter.6

名字所揭示的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呼呼呼……原来如此。”

  近处的半鱼人很是奇特。

  原本就已经是个奇特的生物,如今的奇异更上一筹。已经算是恶心了。

  首先,虽说服装还算正常,但发型实在是令人不爽。具体来说,鬓角留得特别长,头顶处的头发全都倒竖着。这是什么鬼?啊呀?莫非,是觉得这样很帅吗?如果真是这样,这家伙的脑子怕不是连鱼脑都不如呐。嗯,看来的确不如。

  其次,表情让人看了很不愉快。虽然他本人、不、本半鱼人应该觉得这样很成熟,但实际上——举个例子,就好比三岁小孩儿戴着假胡子、还抽了口烟结果被呛到一样,在旁人看来就是叼着个奶嘴儿自得其乐的小屁孩儿罢了。还从没见过如此不适合装腔作势的人类,不过毕竟本来就不是人类,所以没办法。

  还有,姿势更让人火大。坐在多玛德君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臭屁地把他那两条小短腿搭在一起,身体前倾、收着下巴,还时不时摆弄一下头上那一坨乱毛。难道他还自我感觉良好?大概没错,不过实际上可是烂得一百万个人里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要瞧不起,一言以蔽之,就是SUCK。

  “总而言之。呀,目前为止的事都理解了。”半鱼人抿着嘴,两手微微举起示意。这动作也让人烦躁得不行。“——对哈妮小姐来说相当于父亲角色的初恋对象被杀了,后来连父亲也被杀了。”

  “等等。”“Honeymerry”举起左手。

  虽然无所谓啦,但这个人打算在地板上正座到什么时候?

  “咋啦。”

  “初恋对象指的是?”

  “不是吗?”半鱼人冷笑着,看得快要吐了,“哈妮小姐喜欢那个叫‘沉默’的男人吧。至少,在老子看来是这样的。”

  “我对他并没有这种感情。”

  “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吧?”

  “我可以确定。”

  “呀、无所谓。这件事先不管了。这种事怎么都行嘛,怎么都行。”

  “……我说啊。”

  终于忍无可忍,插嘴说道。

  “你在搞什么?像你这种货色为什么要搞得一副这么嚣张的样子?痴呆了吗?嘿,你一直就是痴呆。你是要成渣了,还是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才这么想搞个大新闻?还有没有救?不管有没有救我也不会救你就是了。”

  “腐……”半鱼人腐烂的鱼脸上浮现出肮脏的冷笑,“你不懂吗,玛利亚罗斯,不懂得老子的苦心。咱们的交情也不浅了呀,为什么,就是不懂呐。”

  “这不是因为压根不想懂吗?”

  “哼,无所谓。”半鱼人呯地一拍手,“就算你不懂也无所谓。老子其实并不在乎。只要一个人就好,能够了解老子的,在这世上只需要一个人就好。其他人都完全是多余。”

  “……又开洗了。”由莉卡朝侧面的半鱼人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吗……”另一侧的莎菲妮亚,似乎根本不想朝半鱼人看上一眼。

  “那唯一一一一一一一的一人!”半鱼人站起身来挥拳高呼,“只要她、只要她能理解老子!老子、老子、老子老子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样就好哇!这要有这份爱啊啊啊啊啊……!”

  “爱……”露西的眼睛闪闪发亮,这家伙在放弃思考这方面不输给半鱼人。

  皮巴涅鲁小声嘟哝:“干脆·灰飞烟灭……”

  “咕。”啾点了点头。

  多玛德君枕在啾的膝盖上完全睡熟了。

  今日原本预定早上在多玛德君家集合,讨论有关探索D3“混沌峡谷”的事。因此将客厅打扫干净,稍微休息一会儿,吃完早饭后等待大家前来。刚过九点时全员都到齐了,通知大家紧急改变计划,首先向卡塔力由莉卡和莎菲妮亚说明情况,随后由哈妮讲接下来的事。

  “听好了!”半鱼人的食指刺在玛利亚罗斯脸前,“也许你不懂!但别看老子这样,也是会好好思考的!”

  “诶。居然会思考耶?就凭那个脑袋?”

  “废话!”半鱼人气得直跺脚,“废话!”

  “为什么要说两遍……”

  “这种事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因此就是废话!老子我啊!当然,老子爱的只有那唯一的一人!还有ZOO,也是很重要的!为了所爱的人还有ZOO,老子就算是变成鬼人或是变成地狱的恶魔也无所谓!要是能变的话就变……!”

  “那请你现在就去变。”

  “噢噢!是你说的吧,皮普!皮巴涅鲁!行。行行行。变就变。总之先变个鬼人——变个大头鬼啊,白痴吗!”

  “那……你就别吹牛啊……”莎菲妮亚的声音很冰冷。

  “没办法。”由莉卡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他不系一直都只会嘴向逞能么。”

  “为啥啊!”半鱼人瞪起半鱼眼,滴溜溜地看着大家,“为啥啊!为啥!大家!老是要用这种过分得不能再过分的看不能吃的鱼一样的眼神看老子啊!老子到底怎么招你们惹你们了啊!”

  “你说怎么招惹了……”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

  说来可笑,似乎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女朋友——如果那不是他本人的幻觉——的半鱼人的言行,简直是惨不忍睹。吵闹过头、本就不是人的半鱼人与其说是变得极端、应该说是在通往极端的道路上冲得猛过头了。

  “哈哈哼……”半鱼人抬起眉毛,夸张地耸了耸肩,“这样啊。原来你是这回事啊。你就这么嫉妒老子的新福生活吗。干嘛,你怎么不吐槽啊,新福生活应该是幸福生活之类的。怎么,你已经嫉妒老子到了连槽都不会吐了的地步吗。你还真是心胸狭窄哪。”

  “是是是。”玛利亚罗斯半眯着眼睛不断点头,“我心胸狭窄心胸狭窄。”

  “狭窄啊!太狭窄啦!狭窄狭窄!呀哈哈!狭窄狭窄!”

  “我说,”哈妮指着卡塔力,对玛利亚罗斯说,“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

  “我话才刚说了一半,这个人就光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吵吵闹闹的,特别碍事。”

  “等等!什么叫碍事!碍事!老子有这么碍事吗!你什么意思!老子我啊!可是故意碍事的啊!”

  “哎?为什么啊?”露西问道。

  “废话!”卡塔力朝哈妮挺起下巴,“这个女人说的话,最好一句也不要再多听!就应该马上把她从这里赶出去,从此以后再也要扯上关系!”

  “但、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哪来那么多但是可是不是老是是是是!”

  “已经扯上这么多关系了!而且家里的地下室,还放着悲惨剧的人的尸体呢!”

  “那玩意儿随便找个角落丢了就行了!丢掉丢掉!然后脂羽虫会帮忙处理干净的!”

  “怎么这样!哈妮小姐的父亲……还有父亲的朋友——重要的人们可是全都被杀掉了啊!?你就没有一点点同情吗!?”

  卡塔力突然揪住露西的衣领,在他的脸上捶了一记老拳。“怎么可能不同情啊!你白痴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

  “——咕咳!”

  俯视着摔在沙发扶手上的露西,卡塔力双目通红下巴颤抖。“白、白痴!你这臭白痴!当然……当然!当然超同情的啊!太可怜了啊!可怜得老子眼泪都堵得流不出来了啊……!”

  啾迅速递给卡塔力一张面纸,卡塔力接过来在眼周擦了一圈,又吸了吸鼻涕。“……总、总而言之!这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回想一下!咱们每次每次,去跟这种没必要的事情扯上关系,每次每次都会变得麻烦起来呀!总是让同伴们去冒生命危险,已经受够了呀!受够了!不行吗!?咱们也差不多也该成熟一点啦……!”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多玛德君的呼噜声还在回响。

  ——此话有理、啊……

  虽然不愿意承认由半鱼人嘴中吐出的话,不过的确还是有道理的。EMU、悲惨剧、SS、莫佛党,甚至还有,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话说,米基·左·特拉多利奥·施特劳斯伯恩,不就是关了店面行踪不明的“修克拉德”的名字吗。为什么连那个男人都牵扯进去了啊。总而言之,听得越多,越觉得这件事了不得。太过波澜壮大以至于让人怀疑是编的,不过哈妮的确是在被追杀。既然威胁确有其事,那么威胁之后的背景应该也属实吧。

  “你们平常都不收集情报,所以可能还不清楚。”卡塔力在沙发上坐下,在摆出一副认真表情的臭脸前双手交握。又在装帅了,要是不这么做反倒还好。“——最近,拉夫雷西亚入侵了欧克立德。这件事本身倒是稀松平常。然而,根据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这次拉夫雷西亚在前线投入了前所未见的新兵器,使欧克立德陷入了苦战。”

  哈妮眼中的荧光绿变得强烈起来。

  “那个新兵器。”玛利亚罗斯皱起眉,“该不会就是——”

  “不知道。”卡塔力轻轻摇头,“不知道和哈妮小姐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拉夫雷西亚与欧克立德的国境离这里很远,等战况传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哎对了,还有一件事,大家都说,换了个皇帝以后,拉夫雷西亚也变了。”

  哈妮的膝盖向前挪了一段,靠近了卡塔力。“具体而言,哪里变了?”

  “嗯。噢噢……”卡塔力向后闪躲,不过他的半鱼眼牢牢地钉在哈妮的胸口,要不要偷偷告诉库尔蒂巴呢。“——是、是啊、呀……该、该怎么说那个、是、是呀、这是昨、昨晚才买来的消息……”

  哈妮又贴近了一分。“嗯。”

  卡塔力转向一旁,干咳了几声。“——就是新皇帝即位之后,就任亚帝那大元帅的、名叫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欧的男人……”

  “唔……”多玛德君的头突然震了一下。

  “这对于咱们来说,某种意义上,是个很令人震惊的消息哪。”卡塔力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和由莉卡,“……这个人,居然貌似就是那个路易·卡塔尔西斯。”

  “路易……”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睛。

  “卡塔尔西息……”由莉卡小声低语。

  皮巴涅鲁歪着头。“那是……”

  “不可能——”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对视,“的吧……?”

  “应该系、不可能……”

  “我记得……”莎菲妮亚小声喘了口气,“那个人……应该已经被蜥蜴人杀了吧……?”

  “唔哦。”多玛德君站了起来,挠了挠头发,“是裘弟吗。”

  “嗯?”

  “咦?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裘弟……还是什么?”

  “我?”多玛德君咯吱咯吱地挠着后脑勺,“有说过吗?”

  “呃、那个……”露西露出试探的神色,“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感觉我像是被无视了一样……”

  哈妮不满地撅起嘴点了点头。“我也是。”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哪……”

  “那是个作家。路易·卡塔尔西斯。出版了好多书,似乎还挺有名的。大概是将近三年前,来了艾尔甸,被卷入到事故里,死了——本来应该是死了。”

  “一点都不长!”

  “简略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话薛……”由莉卡可爱地皱起眉,“我可系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啊。不过——那样子很奇怪。”

  “奇怪?”

  “……系白的。不是血,而是某种白谢的液体——”

  “也就是说!”卡塔力摆出一副恍然大悟过剩的表情指着由莉卡,“那个路易·卡塔尔西斯是个假货……!”

  皮巴涅鲁将短剑抵在了卡塔力的脖子侧面。“来确认一下吧。”

  “确、确认啥啊。”

  “你可能也是假货。切下去,可能出来白色液体。”

  “出个头啊。老子是人类。是半鱼人。不对不对、是人类。就算是假货,也不可能出来白色液体嘞。”

  “……系哦。”由莉卡垂下肩膀,“也许系我看错了。说习话,因为太不可西义,一直以来都没跟任何人薛过……”

  “然而。”皮巴涅鲁收起短剑,“实际·我也看见了。”

  “唔……”多玛德君将手伸进衣襟里,实在是太过胡来,害得衬衫扣子崩开了。“……呃。”

  “啊……!”莎菲妮亚立即朝多玛德君冲去、不、应该是扑去,合起敞开来的衬衫。“……扣、扣子……掉了……啊……得重新、缝上……”

  “是么?一两个扣子就算掉了也无所谓吧——”

  “才、才不是无所谓……!这样不好……在重要的场合……”

  “啾。”啾捡起扣子递给莎菲妮亚。

  “……谢、谢谢你、啾……抱歉、能不能、借我一下针线……?”

  “咕。”啾点了点头离开客厅向房间深处走去。

  莎菲妮亚紧攀着多玛德君衬衫死不松手,满脸通红,眼睛已经在不受控制地乱转了。已经做得很好了,可还是没有进展。不过至少,莎菲妮亚的确是在设法努力着。

  哈妮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客厅里的气氛还是缓和了下来。

  缓和下来又能怎样。

  那个路易·卡塔尔西斯还活着,而且,成为了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亚帝那大元帅。

  亚帝那大元帅,握有代替皇帝统帅全军的大权,是国家要职中的要职。这一职位并非总有人担当,据玛利亚罗斯所知,只有在非常时期才会任命给有为的人才。具体而言,比如在一百五十年前,帝国同时承受着南部叛乱与外敌进攻,内忧外患之下,才任命当时的帝国元帅里奥内尔·德·科贝尔为亚帝那大元帅。总而言之,就算暂且不论与路易·卡塔尔西斯是同一人物,从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欧这个名字来看,他甚至连贵族都不是。拉夫雷西亚是一个墨守成规的国家,光是一个出身平平毫无家世背景的男人能当上亚帝那大元帅,就已经足以算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阿迪蒙狄欧……”哈妮抵着下巴垂下视线,“奇怪的名字。”

  还有,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一副天才的气质、应该说就是如假包换的天才,至少绝不普通。

  话又说回来,不管是由莉卡、莎菲妮亚、还是皮巴涅鲁、当然还有多玛德君,都确实超越了常人的领域。露西也算是吧。就连能力上姑且还算是常识范畴内的卡塔力,也拥有着明明是半鱼却能假扮成人的神秘技能。啾也软绵绵的超级可爱。

  大家都很了不起,只有我普通而又不显眼。

  “喂。”哈妮猝不及防地拽了拽玛利亚罗斯的裤脚,“有纸吗?”

  “哈?纸……?”

  “还有,能写字的东西。”

  “呀,这当然是有的……你要拿来干什么?”

  由莉卡快步从斗柜里取出一张纸和钢笔。“来,给你。”

  “谢谢。”哈妮接过纸铺在桌上,写起了什么东西。

  玛利亚罗斯侧眼瞪了一下由莉卡。“……由莉卡。”

  “啊、抱歉。不由自主……”由莉卡缩了缩脖子,“不过,我还系不觉得哈妮小姐系个坏人……”

  “老、老子我也,”卡塔力抱起胳膊,撇开半鱼脸,“不是说她是个坏人哪。这不是为了族里的人——为了大家着想吗。万事不是都有个所谓优先顺序吗。鱼和熊掌总是不可兼得的呀。所以,老子才作为一个了不起的成年人……”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你一点都不适合说这种话。”

  “总是说着不适合,然后一直都不愿意改变的话,就没办法进步了呀。”

  “你的这份气魄很了不起哦。”由莉卡站在卡塔力面前,两只小手拍在他的肩上。“但是啊,卡塔力。只系改变可不代表进步哦?保持不变不忘初心,也不系一件容易的系。我觉得,卡塔力你最好还系不要为了改变而丢掉自己的优点呐。”

  卡塔力的嘴巴结成了一条直线,脸涨得通红。区区一个半鱼,居然还变得像个煮熟了的章鱼一样。难道是因为都是海洋生物,生理结构上比较接近?

  玛利亚罗斯稍微笑了一下。“呀,让人头疼的是,对于卡塔力来说,优点和缺点有时候是表里一体的呢。”

  卡塔力唾沫四溅地大叫:“别管老子了成不成!”

  由莉卡哧哧笑着重新坐回沙发上。

  “那、那个!”露西举起手,“能不能请教一下,我的优点又是哪里啊……!?”

  皮巴涅鲁立即回答:“不知羞耻。”

  “不知羞……”露西看向皮巴涅鲁,“这才不是优点吧……!?”

  “因为直率·算是优点。”皮巴涅鲁露出温和的微笑,“虽然很烦。”

  “白璧微瑕……!?”

  “你这璧上的瑕可是有点多啊……”

  “连玛利亚桑也这么说……!?话说,最近各位对我的态度是不是也太严格了!?”

  “因为你这家伙,稍微不管束得严一点,立马就得寸进尺嘛。”

  “话虽如此……”

  “嘛,就当作是个好机会,好好磨练自己吧。”卡塔力得意地笑着说,“每条道路都又长又险,不过,在一步步前进的时候,总能看到特别的景色,这就是人生呐!”

  “……我可不想看到和卡塔力先生同样的景色。”

  “给老子看!看完了自己判断才是男子汉!”

  “男子汉……”

  “是啊!”

  “卡塔力先生!我……我错了!”

  “醒悟过来就好!”

  呀,我推荐你还是执迷不悟比较好。

  就在说着闲话的时候,啾拿着针线回来了。

  此时多玛德君正以懒散至极的模样熟睡着,莎菲妮亚在极近距离凝视着那副样子,似乎已经踏上了前往妄想世界的旅途。“……要是我……能变成这个扣子……”

  “咕。”啾向莎菲妮亚递出针线。

  “啊……”莎菲妮亚的鼻尖碰到了针线,这才清醒过来,“啊、谢谢、啾……啊啊、这样一来、我就能、把我、这个扣子里……呼呼呼……”

  还是没清醒过来啊。

  “喂。”哈妮将纸展示出来,“看看这个。”

  玛利亚罗斯把纸接过来。“……这是什么?”

  纸上写着如下的共通语表音文字:

  Die Monoadit

  Amedi Don Toi

  Ian Tidemood

  Didoa Montie

  Louis Aschmedai Magnus-Ikis Adeimontdio

  Idiot Daemon

  似乎全都是人名。

  Louis Aschmedai Magnus-Ikis Adeimontdio

  这个应该就是之前提到的、可能是路易·卡塔尔西斯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亚帝那大元帅。其后的是——

  Idiot Daemon

  这是至少四百年前,初次有计划地大规模探索地下城的那名男人。正是他将地下城与艾尔甸的街区对应起来、划分成名为Division的区域,据说想出“入侵者”这个称呼的也是他。

  “哼哼哼……”卡塔力皱着鱼脸凝视着纸上的文字,“迪多亚·蒙蒂【Didoa Montie】这个名字,感觉似乎有点印象、还是没印象呢……呀,搞不清楚。除了最后两个以外都不认识啊。”

  “连卡塔力也不知道?”玛利亚罗斯皱起眉,“你明明知道那么多无用的事。”

  “在那庞大的无用之事中,也许就藏着金山呢?”

  由莉卡歪着头。“我也系,除了路易先星和伊狄翁·戴蒙【Idiot Daemon】先星以外都不认系。”

  “话说……”露西指着纸上的文字,“这些名字都很奇怪啊。第一个、怎么读呢……戴·莫诺阿狄特?应该吧。第二个是、阿美迪·顿……特伊?”

  “大概是顿·特瓦。这是拉夫雷西亚风格的发音。”玛利亚罗斯以视线描过第三个名字,“接下来是、伊安·戴德姆德?第四个是迪多亚·蒙蒂吗……”

  “形状相似……”皮巴涅鲁低下头,“——不。当我没说。”

  哈妮嫣然一笑。“回答正确。”

  “诶……?”玛利亚罗斯又一次仔细看了一遍六个名字。形状?

  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有些相似。形状,有些相似?哪里相似?仔细想想。不,不对。

  与其说是去想,这个——

  Die Monoadit

  Amedi Don Toi

  Ian Tidemood

  Didoa Montie

  Adeimontdio

  Idiot Daemon

  “……原来如此。”

  “我也明白了。”

  “嚯嚯……是这样哪。原来是这样啊!”

  “咕。”

  “什么……!?连啾也……!?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

  “首先。”皮巴涅鲁一个一个地指着组成第一个名字的字母,“——字母的个数,是十一。”

  “噢噢……!啊——但是,那个路易什么的不对吧?”

  “只看最后的阿迪蒙狄欧就可以了。”玛利亚罗斯哼了一声,“……不过,这个拼写,稍微有点牵强的感觉。用拉夫雷西亚风格来读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啦。”

  “但是,也不算特别怪异对吧?”哈妮的荧光绿双眼闪闪发亮。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是啊。从某些角度来说,完全合理。”

  “到、到、到、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皮巴涅鲁瞥了一眼露西,又一个个指着最后一个名字的字母。“I·D·O·I·T·D·A·E·M·O·N。”

  “这又怎么样……啊!”露西突然瞪大眼睛。“啊啊啊啊……!”

  真的是、吵死人了。受不了,太大惊小怪了。有什么好惊讶的嘛——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

  “往白了说,”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就是个字谜。这六个名字,字母的数量,以及使用的字母种类都是相同的,只不过是换了下位置罢了。不过总感觉这也什么都说明不了。这个阿迪蒙狄欧,也许就只是想模仿伊狄翁·戴蒙的名字呢。”

  “我也说不清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一瞬间内,哈妮的眼神看上去像是在试图看清某些看不见的角落,“——一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刚才才想通。不过,我能想到的暂时也只有这些了。再调查一下,也许能发现更多的东西。”

  “能说明一下吗?剩下的四个人都是谁?”

  “迪多亚·蒙蒂是炼金士联合【AG】的创始人。不过这个名字并不特指那一个人,至今为止AG的历任会长中,有好几人都叫这个名字。实际上是授予做出突出贡献的炼金士的称号。”

  “噢噢!就是这样!老子就说有印象嘛!”

  “伊安·戴德姆德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的主席【GM】。不过,大宗师【GEM】莱昂纳多·‘老爹’·迪斯帕雷特要更加出名。以至于EMU中很多人都说,真想这辈子能至少见上主席一面。”

  “迪斯帕雷特这个老爷子,我记得应该出席过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袭名式吧。”

  “然后,阿美迪·顿·特瓦,一般认为是悲惨剧的队长。”

  “AG……EMU……”由莉卡的表情越是严肃,就越是显得可爱,“还有,拉夫雷西亚第先帝国……地下城的开拓者。”

  “戴·莫诺阿狄特是SS的‘无位’。”哈妮灰色的嘴唇不自然地扭着,“……不过,也许不仅如此。我昨晚,还见到了一个男人。”

  艾尔甸是一片混沌之地。正因为此,不论是藏身于此还是隐姓埋名都格外容易。在这座城市极少有人报上自己的全名。原本大多数人用的就都是假名和外号,真名、姓氏之类的反正也派不上用场。因此,逃亡者们的终点基本都是这里,在被钱财奇物异人汹涌席卷的艾尔甸披上适当的外衣,换上中意的假名,谋图东山再起。

  她的父亲也是这么打算的吗。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不过以父亲的个性,即便是在这个城市得到了落脚之处,也会又踏上通往别处的旅途。父亲只愿比谁都跑得更快、飞得更高。他不是那种能在一个地方扎根的人。否则,他肯定会选择像“沉默”那样的生活方式。

  忍耐不住在“沉默”身边的安稳生活,最终离开了他的她,果然还是她父亲的女儿。

  她为了积累有关这座城市的知识观察周围,不断变更住宿地点,同时四处调查打探,还潜入过地下城中。对这座城市知道得越多,便越是觉得它难以捉摸。不过恐怕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在那之前,得把必须要做的事做好。为此,她好几次被悲惨剧袭击,不顾绕山路,总算甩掉了追踪,才来到了这座城市。

  “Flask”的人脉涉及范围极广。他经营的商品包括金属、宝石、纤维材料、染料、服饰、化妆品、食品原料,据他本人所说,这不过是为了更加有效率地利用武装商队、让马车一刻也不要变空。在调动金钱、人力、物资上,他毫无疑问是有天赋的。他的运输公司在仅仅数年里飞速发展壮大,他自己却并未成为名人。他的公司有好几个名字,当然每一个都不是伪造的,也不是随便编造,而是确实存在的。他收购了很多公司,将它们各自的业务统合起来,扩大自己的经营范围。因此他直接、或是间接地,在各个领域都认识不少人才。

  “Flask”的熟人的部下的哥哥曾是莫佛党的党员。除此之外,他没有告诉自己更详细的消息,想必是认为她不必知道。

  那个男人出身于哈兹佛独立军领,似乎曾是哈兹佛治安维持骑士团的骑士,退团之后加入了莫佛党。在作为党员工作了十四年后,脱离莫佛党开始流浪,现在身在艾尔甸了却余生。年龄四十七岁,人称“嘉姆”。住所在艾尔甸第十区边缘地带的饭店“楼园”,他似乎是那家兼具个人爱好与商业实益的饭店的经营者之一。

  楼园是一家散发着能让人皱鼻子的强烈香味、到处都是小孩子的店。服务员、厨师、会计,所有员工,全都是十岁及以下的小孩子。看上去年幼,却一个个都透着大人味。

  她找了个单人席位,点了名叫“普卢凯·派”、“舒伯迪”、“多茜特”的从未听说过的菜品。味道辛辣浓厚,的确非常好吃,但她每道菜都只吃了四分之一。因为其中放了极其少量的毒品。

  她叫来少女服务员,告知自己想要见嘉姆的意愿,并递给她足以证明与“Flask”熟人的部下相关的书信。

  少女暂时离开,十五分钟左右之后回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请随我去见主人。”

  她被引领至厨房深处。前方曲折的道路中,依然全是小孩子。他们或是在道路角落的床铺上熟睡,或是在墙壁另一侧的牢笼中玩闹,又或是坐在地板上呆视着虚空,没有人注意她。穿过道路,在宽敞的大房间中筑着一间庙堂一样的事物。

  在庙堂正中摆着的躺椅上,一个男人侧躺着。男人只披着一件华丽的绢丝长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穿。男人的身边围着同样衣衫单薄的孩子们,抚摸亲吻着男人的身体。男人是个独眼龙,也失去了左腿。满是裂痕的僵硬嘴唇含着金色的烟管,吐着青白色的烟雾。剃短的头发是白色的,眉毛却是黑色。

  “找我有什么事,小姑娘?真可惜,你要是再年轻十岁,倒是我喜欢的类型。”

  “嘉姆,我有件事想问你。”

  “应该说‘请教’——这样才对吧?”

  “不。很简单,我问,你答。这样对我们都好。”

  男人以摸不透的黑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点了点头。“无妨。毕竟是亲生弟弟拜托的事。惹恼一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可是挺麻烦的,我这辈子都是尽量避开麻烦才活下来。”

  她提出自己的质问。男人说他并不知道SS,从未听说过。不过,他保证,莫佛党永远是身穿最先进的装备、以最优秀的士兵取得最大限度战果的最好的军队。

  与莫佛党党员相比,各国正规军的装备要落后上百年。因此,莫佛党理所当然地无往不胜。

  党员的任务就是战斗并取得胜利。战场永远都会自己找上门来。党员的数量并不多,据男人所知只有五百人左右。即便如此,莫佛党还是拥有能够驱逐数以万计的敌人的力量。当然,他们并不会做对一万名骑兵正面冲锋这种蠢事。创造地形优势、将敌军巧妙地分断、各个击破才是一贯的策略。攻占要塞也是莫佛党擅长的方面,党内有着专门的工兵部队,能够挖掘隧道、以炸药炸开城墙。这份技术也是机密中的机密。

  莫佛党很有钱,多得堆成山。党员只要严守机密,不断在战场上作战,便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党员向党宣誓效忠,团结一致,不允许背叛。男人也曾亲手处决过叛徒。三个人,与同伴们一起将其折磨至死。

  男人是一名出色的士兵,也是严格的指挥官,然而,五年前,在古拉大陆的战斗中失足滑落悬崖,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左眼和左脚都已残废。实在是等不到救援,只得自己爬回了有人居住的地方。

  一度离开了党之后,便再也无法回归。不再是党员、只是“嘉姆”的男人身无分文,所幸还拥有求生的智慧。

  坐船来到α大陆之后,发现多年不见的弟弟,通过正经买卖赚了不少钱。哥哥从弟弟手里得到资金,使了各种各样的手段,最终得以在此落脚——也许是身陷于此。

  “我喜欢小孩子。”男人以手指抚过视线空虚的少女的柔软肌肤,口吐青烟,“一直都是。这家店是既是为了生意,也是我的个人爱好。也算是赚了不少。有人因为纯粹的好奇心来吃了顿饭随后上瘾,也有人就是喜欢这口一掷千金。不管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尊贵的客人。”

  男人是在五年前离开莫佛党的。因此,自那之后的党内情报一概不知。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美好的回忆。我喜欢战场,热爱杀人。党给了我想要的一切。我没有不满。那些对我来说都是值得珍藏的过去,也有些事让我引以为豪。不过我从未想过要回去。以这条腿——”男人伸了伸大约只有原本长度的三分之一的左腿。“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战斗了。说得再多,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果。”

  “你在自我哀怜?”

  “不。看上去是那样吗?”

  “嗯。”

  “作为人生的前辈,我来教你一招过得幸福的秘诀。那就是要知足。”

  “不敢苟同。”

  “我想也是。你一看就不是容易满足的那种人。”

  “你所说的引以为豪的事是什么?”

  “告诉小姑娘你也不会懂。”

  “说来听听。”

  “我曾经见过一次党首。”说这句话的时候,男人双目发亮的表情,比周围的小孩子们还要天真。“我们的首长基普利斯·莫佛,从不在党员面前现身,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就是那个党首,我见过。接下来的事还从来都没机会跟别人讲,就告诉小姑娘你吧。我那个时候,正在从拉夫雷西亚的博恩奴·索雷开往黑暗大陆的船上。我们的帕特洛克罗斯号!那是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党的船只,除了外表以外完全就是一艘军舰。我当时喝多了,醉得厉害,那时候我还年轻,分配给我的是三等房,八人一间的通铺。在船上待得久的人,心里总是看不起陆地上来的,总是在船上嚣张得不行。除了特别底层的,每个船员都睡在比我好的房间。我怎么可能忍得了这个?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拎着酒瓶站在一等房的走廊上了。当时的我到底是想干什么啊……?想不起来,总之我想要打开最深处的房门。如果那刚好是船长的房间,我估计就要被扔到海里了。幸好不是。帕特洛克罗斯号上,设有特别的房间。在船上比天皇老子还大的就是船长,而比船长更大、更了不起的,就是我党的象征、如幻影一般的指导者、党的首长大人!那是党首的专用房间!我醉得一塌糊涂,就这样打开了党首的房间。呀!正确来说,是想要打开,却打不开。应该是上了锁。所以我敲了敲房门,然后,房门就打开了。然后我看见了——”

  她竖起耳朵听着男人的话,感觉到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问‘有什么事’,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房间内部。那是个不错的房间,特别高级、气派。里面还有一个男人。看到那人,我怀疑我眼睛出毛病了。为什么?因为完全一样啊。和开门跟我说话的那个男人,虽然服装不同,但是长得根本是一模一样。双胞胎——我是这么猜的。里面的男人说‘只是个醉汉啊,戴·莫诺阿狄特’,然后眼前的男人耸了耸肩笑着说‘醉酒对身体不好,赶紧去休息吧’。说完那个男人就把门关上了。在那之后,我才注意到这是党首专用的房间。被称为‘不可以打开的房间’的、党首专用的房间!我看见了!这可大条了……!我跑回我自己的房间,躲在自己的床上,把自己裹在毛毯里。我以为自己绝对要被处罚了。当然,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不过,后来并没有发生任何事。难道说,是我做梦……?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活生生的莫佛党党首基普利斯·莫佛!而且、是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大家都知道基普利斯·莫佛不是真正的名字,只是表示党首的暗号。近两百年前,支援哈兹佛独立战争的党首、稀世的军师‘Master·Butterfly’也叫做基普利斯·莫佛。而当代的党首基普利斯·莫佛、是一对双胞胎!而且至少其中一人的名字是戴·莫诺阿狄特!那可是党首的名字啊……!”

  对此她的解释必然与男人所认为的不一致,不过这依然是个有趣的消息。

  如果真的如男人所说,戴·莫诺阿狄特正是莫佛党的党首的话?

  抑或是,如她所猜想的,戴·莫诺阿狄特与莫佛党党首关系匪浅?

  不论真相如何,莫佛党都一定与SS有关系。说不定,其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紧密。

  她原本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拥有着决定性的重要情报,现在看来与这个男人会面没有白费力气。

  她向腰间的匣子伸出手。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将孩子们粗暴地推开,抓起靠在躺椅边上的假肢。“……是你把多余的客人带进来的吗,小姑娘。”

  她从匣子中取出小乔尼。“抱歉。”

  “畜生。”男人在孩子们的帮助下戴上假肢,抓起摩德洛里刀站起来。“对方是谁。”

  “应该是、悲惨剧。”

  “EMU的特种部队吗。我倒是听说过——”

  “马上就能亲眼见见了。”

  “真要见识一下,也得是再多活几年、差不多活厌了的时候才好哪。”男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挥着出鞘的摩德洛里刀驱赶着小孩子们,“你们赶紧从后门跑。别发呆了,快点,赶紧的!”

  “你不跑吗?”

  “得让小孩子们跑掉才行啊。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小孩子。”

  “真的很抱歉。”她低下头,朝着来时的路冲去。

  听到了孩子们的惨叫。随后,是复数的脚步声。掀开分隔道路与房间的门帘,她开枪了。

  “……嘉姆死了,被悲惨剧杀了。那些孩子也有好几个——我能够确认的就有六个死在了那里。”

  “然后……从那个楼园逃出来之后,就遇到了我吗?”

  “正确地说,是离开楼园之后,逃了大约四个小时,在躲躲藏藏、被发现又逃跑之后——才碰见你。”

  “……这么可怕。”

  “那些家伙很缠人的。”

  “但是。”玛利亚罗斯眯眼叹了口气,“为什么悲惨剧会到那家店里袭击你?是偶然发现?有没有可能是早就知道你会去那家店,事先就埋伏好了?”

  “有这个可能性。”哈妮正要咬住下唇,又松了口,“如果真是如此,嘉姆的弟弟可能会去找‘Flask’的麻烦。”

  “说句难听话……”卡塔力抱着胳膊摆出不高兴的半鱼脸,“说真的,老子的确同情你的遭遇。你父亲被人杀了,能理解你一定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可是就算如此,你这样走到哪里就把事情带到哪里,把周围的人全卷进去,你仔细想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喂。”

  “我只是、”哈妮两手按住双腿,“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到底是谁做了什么、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由莉卡如同感同身受一样露出难受的表情。“就炫知道了,也没办法取回西去了的东西了啊?”

  “嗯。我知道。不过,那样我就能接受现实了。”

  “把整件系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系就能想得通了?”

  “也许吧。”

  由莉卡低下头微微左右摇了摇,再也没说什么。

  玛利亚罗斯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知道真相和接受事实应该完全是两码事,不过,这也仅限于玛利亚罗斯自己的想法。哈妮可能就不同。可是哈妮她、难道不是强迫自己相信‘只要知道就能接受’的说辞吗。总不由得有这样的猜想,不过说白了,这也只是因为玛利亚罗斯在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事物罢了,也许是自己想错了。可要是这么说的话,世间的所有事都是这样,因此就不能评论别人了吗。

  啾站在没有玻璃的窗边,眺望着窗外。得想办法修好这窗户才行。

  皮巴涅鲁以一如往常平静的沙色眼瞳,注视着啾。

  “……我觉得……”在缝上多玛德君的衣扣之后,一直待在原位一动不动默默听完这些话的莎菲妮亚断断续续地说,“……我能理解……哈妮小姐的思考方式。知道真相……是非常重要的。至少,对于某一类人来说……想要追究事实的欲求,可以说是天生的习惯。而且……在自己内部的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处理不好的时候……就把注意力放在外侧也是不错的。那样……肯定会更愉快一些。”

  “自己——内部……”哈妮捂住胸口,“我……”

  随后她茫然地环视四周。就好像在寻找什么一样。可是,这里并没有她正寻找的东西。

  那东西不在这里。

  而在那里。

  她自己的心里。

  也许是没有察觉,也许是不想察觉。总之,那东西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大概,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理解了。

  “啊……”她擦着两眼下方,那里已经染湿,“——我……”

  嘴唇、下巴、肩膀,在颤抖之中,她流下了眼泪。同时响起了哭声,如同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以及由莉卡对望了一眼。莎菲妮亚很为难地抿起嘴,而由莉卡立即站了起来靠近哈妮。被由莉卡抱住之后,哈妮的哭声又响了一分,紧紧回抱住由莉卡,止不住地痛哭流涕。

  余光瞥见抽着鼻子的卡塔力、以及感动得彻底哭出来的露西,玛利亚罗斯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Interlude

艾略特的随笔

(译注:台版译为耶里欧德)

  自克拉尔默德出发后四日,抵达希基姆古维恩。距帝王直辖地仍有六十六个公爵领之遥。

  我身处地狱的边境。

  侯爵吉吉·斯塔拉斯特治理的这一带,有着被称作塔达姆德的青色沼地、旋回树生长茂盛的紫色森林纽艾尔兰德里、还有红土荒野切撒隆达,风土可谓是丰富多彩。斯塔拉斯特侯爵领周边分布着罗利肯奴伯爵领、纳夫拉特子爵领、波茨安古拉男爵领等等,他们之间时常互相拜访。大半的恶魔都不会隐藏自己的欲望,热爱阴谋、心思复杂的恶魔倒是在这方面很擅长,不过总体而言,基本都很诚实。

  在这雁过拔毛的恶魔世界里,斯塔拉斯特侯爵领称得上是极度繁荣。侯爵一般是地狱帝王授予给公爵的近亲、或是边境的强大领主的爵位,吉吉·斯塔拉斯特便属于后者。她是地狱边境中无恶魔不知无恶魔不晓、一骑当千的强者,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智者。帝王直属地狱军团的假想前线基地托利斯坦佐特也修建在她的领地上,足见地狱帝王对其的器重。所谓正规军的后盾,指的就是她。当然,她必须不断证明自己是一名配得上如此地位的恶魔,而她也一向做得非常出色。

  斯塔拉斯特侯爵的居城克拉尔默德是一座热闹的城市,而侯爵领的第二大都市希基姆古维恩也同样充满了活力。

  穿过伊古鲁基大门,便是多阿努哥亚驻地。地狱军歼灭师团“地狱之雷”正是驻扎于此。为地狱帝王奉上忠诚的勇猛战士们虽然大多都是些粗野之徒,但很显然,只要不主动引起事端,就基本不会产生冲突。

  驻地中值得一观的是身高超过十五美迪尔、足以称之为是巨人的德安嘉鲁们。他们平时也身穿重甲,这并非是作战准备,而是使他们不发狂的限制措施。他们专用的铠甲头盔中都装有重型枷锁,他们借此维持着理智,从而得到控制。

  德安嘉鲁的驯养员是极为贵重的兵种,受到了特别的优待。如果看到了身穿与德安嘉鲁同一式样的铠甲、傲慢地昂首阔步的恶魔,基本都是德安嘉鲁的驯养员。碰见德安嘉鲁的驯养员的话,最好尽可能不要靠近。他们都是没有战士尊严的骄慢愚者。

  穿过多阿努哥亚驻地、笔直向前延伸的多阿努哥亚大道上,总是拥挤混乱。不论是向前、向左、向右、还是回头,能看到的都尽是恶魔、恶魔、恶魔。只要站在原地发呆一秒,就会马上被撞倒。在空气中交错的有严谨的帝王语、算是帝王语简化版的一般语、各类方言、各种族自己的语言。不论哪种语言,都混杂着大量能让像我这样的人类心生怀念的外来语。

  菲萨那市场是希基姆古维恩的厨房。在这食材的宝库中,于挤满了小吃摊的市场一角,能够随意品尝到不论是色香味都极其花哨浓厚的边境料理。取自塔达姆德沼泽、看上去像是在黄色的肚子上长着八条长腿的巨鱼的帕利欧契,只要一蒸便会全身松软下来,配上纽艾尔兰德里森林产的蘑菇,裹上面粉油炸,再浇上粘稠的汤汁。希基姆古维恩的名物,油炸帕利欧契真是好吃极了。还有巴马拉串、精选丛布尔、腌冈布鲁鱼等等务必要品尝一回的美食。

  大快朵颐之后,便可以登上立于城市中心、高约三百美迪尔以上的巨塔。塔的名字便是希基姆古维恩,这也是这座城市名字的由来。由狂气的艺术家巴茨·努库洛独自一人设计,在开始建造之后便吸引周边的恶魔聚集起来,渐渐壮大后便形成了如今这座城市。巨塔现在仍在建设之中,据说完工之时将达到五百美迪尔的高度。

  除此之外,还有展示巴茨·努库洛的作品与收藏品的蒙帕努兹博物馆,或是据说恶魔大公阿曼曾住过的林姆利修特记忆外宫,都颇有看头。

  希基姆古维恩是一座值得游玩的城市,不过,旅行者(在地狱中也存在旅行这个概念)必须要时刻提防。

  这座城市比托利斯坦佐特更靠近假想前线,城市的另一侧,便是无数准男爵展开交锋的最边境地带。

  在这之后生活的恶魔们,都是未曾屈服于地狱帝王威光的蛮族。恶魔们一般都不将他们视作是同类,只有恶魔生态学者才会将他们也称作是恶魔。话虽如此,只要向地狱帝王宣誓效忠,即便是蛮族,也能转瞬之间作为恶魔得到认同。恶魔便是如此地不拘小节。就连那些在“世界的终焉”繁衍、向帝王低头屈膝的各类生物——在如我这样的人类看来,只不过是单纯的野兽和奇异怪物,智力甚至还不如跳蚤蛆虫——它们也同样是正牌的恶魔。

  总而言之,希基姆古维恩的另一侧便是蛮荒之地。准男爵们一边互相竞争、一边死守蛮族的假想进攻路线。哪怕是希基姆古维恩,只要踏出城市一步,进入最边境地带,即便不主动寻觅,蛮族们也会找上门来,展开壮绝的争夺。争夺什么?自然是对方的性命。

  希基姆古维恩的猎手联盟主席便是斯塔拉斯特侯爵。实际上是由代理人负责运营统筹整个组织,不过其毫无疑问与侯爵有着紧密的关系。在猎手联盟注册的恶魔,都可以通过讨伐蛮族获得报酬与名誉,甚至是得到爵位。若是作为猎手能够做出惊人的成果,成为准男爵获得一方领地也不是梦。

  希基姆古维恩,便是由猎手、有志成为猎手的恶魔、以及靠为他们提供衣食住行来解决生计的恶魔们组成的。

  因此,这里集中了大量血气旺盛的恶魔,走在街上总能看到互相谩骂与暴力事件。争执过了头,一不留神就下了死手,这种事也并不罕见。

  在这座城市,到处都能见到将蛮族的头颅挂在腰间,威风十足地四处阔步的猎手。至于头以外的部位,拿到市场去便能卖个好价钱,因此也能频繁看见有人搬运蛮族的尸体。

  游览了一遍希基姆古维恩的名胜,我进入一座酒馆稍事休息。

  喝当地的酒,吸当地的烟草,也是热爱旅行的我的爱好之一。

  在菲萨那市场买来的名叫“丘丘”的深紫色烟草,带着些许甘甜,还有一丝酸味,与包裹在外侧的厚重苦味相映衬,形成了独特的刺激。这同样让人赞叹不已。

  另外,店家推荐的名叫阿罗颇的绿色酒,带有极其强烈的青草气味,仅仅喝了一口便仿佛充满了全身。话虽如此,仍是立即便想要喝第二口。与其说是这种味道有着独特不可思议的魅力,其实应该是其中包含了某种类似毒品的成分吧。这在地狱的酒中很常见。对于摄取过多种多样毒品与药物(这两者是密不可分的)的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效果,不过环视酒场,喝了半杯就酩酊大醉的恶魔实在是不在少数。

  身边有跳舞的恶魔,有唱歌的恶魔,有打拍子的恶魔,有怒吼的恶魔。还有刚开始激烈的互殴,马上就要被踢出店门的恶魔。

  刚刚进入店内、生有八条手臂、属于基尤斯夫雷布多那这一种族的恶魔,应该是一名乐师。猜对了。那名基尤斯夫雷布多那的青年(据我判断,应该还不满百岁,在地狱中属于年轻的)与店主一番交涉后,随即放下行李,以八条手臂架起了五件乐器。

  在这个粗野的城市里,乐师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若是演奏太过无聊,很可能会被怒火中烧的恶魔听众杀死。不过这一位乐师的技术非常出色。低音弦乐器与高音弦乐器、键盘乐器、两种打击乐器,自如地操纵着这些乐器,奏出的音乐时而似细语、时而似号叫,歌声如泣如诉,又转而欢欣四溢。

  我虽不是专业鉴赏家,但仍认为他的技巧无可挑剔。虽然技巧成熟,却并非匠气,在一般语的歌词、以及歌声的细节中,迸发着富有生气的感性,给人鲜烈的印象。而且,乐师本人也是性格坚毅,作为一名区区乐师,其言行态度仍散发着不容侮辱的尊严。

  聚集在酒馆中的恶魔们起初默默倾听,慢慢地开始挥手打起节拍。于是乐师也演奏出了明亮的音调与易记的旋律。虽不谄媚,却也懂得服务精神,这样一来便皆大欢喜。我也加入了围着乐师的恶魔群中,与素不相识的恶魔勾肩搭背摇头晃脑,踏着节拍唱起歌来。

  在欢闹中痛饮的阿罗颇,可以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的美酒。恶魔们争先恐后地开怀畅饮,而乐师的歌声更是煽动了气氛。稍微平息一些后,又转而唱起美好的情歌与令人断肠的哀歌,又有恶魔有感而发潸然落泪。正以为接下来要持续这潮湿的气氛,突然,又演起了带有背景音乐的话剧,顿时各处均是欢声笑语。

  刚才还在捧腹大笑的恶魔们,转眼又被诱得流泪,不经意间又忘记了一切开始喧闹。真是何等出色的才能,再加上罕见的精神性,这名乐师真是太出色了。

  在心满意足筋疲力尽的恶魔们离开、烂醉如泥的恶魔们东躺西倒的酒馆中,我得到了和乐师、以及一名精悍的猎手围在桌边慢慢共饮的机会。

  拥有八条手臂、鳞状的皮肤是土黄色、面相如同猛禽的乐师自称桑兹,随后断断续续地谈起了自己至今为止旅行过的土地。与演奏、歌唱时不同,平时的他略显木讷,不过与有着旅行习性的我有不少共同话题。

  猎手的名字是斯欧鲁茨亚,是塞欧鲁克斯江德这一种族的恶魔。身高超过二美迪尔,肩宽约有身高的一半。铅色的皮肤下紧紧塞满了钢铁一般的肌肉。如同巨形头盔一样的头部左右两侧伸出两根弯曲的角,双眼中宿着青色猛焰。赛欧鲁克斯江德族的恶魔,大多被地狱军六百六十六个师团中的歼灭师团徵用,作为地狱帝王手下的战士工作。为何他却在此处做猎手呢。

  “我的双亲被某个贵族谋杀了。我要报仇,为此而磨练技巧。”

  斯欧鲁茨亚静静地喝着阿罗颇如此说道。不过,若要磨练技巧的话,反倒是加入歼灭师团更好。他应该也听说过师团训练的严格。

  “不,所谓的士兵,就是要为了别人而战斗。假如成为了师团的一员,就得为了帝王陛下粉身碎骨,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当然这也是一种强大,不过与我追求的不同。”

  “为了你独自前行的道路,也为了你的战斗。”乐师桑兹说道,举起杯子敬酒。

  我也同样照做,孤高的猎手斯欧鲁茨亚则以笑容作为回礼。

  “我今后也将一个人前行,而今天你让我听到的曲子,在无数个夜晚中都将支持着我。真的是太出色了,我打心底里感到开心。”

  “对于乐师来说,这是无上的幸福。”

  “你的旅途有什么目标吗。”

  “去还未去过的土地——在还未能相识的人们面前,唱如今早已销声匿迹的歌。要说目的的话,这大概就是我生存的目的吧。”

  “没有尽头哪。”

  “是啊。”

  “你不害怕吗,走在没有终点的路上。”

  “若是想起道路尽头而让我胆怯,那么这份畏惧便会成为我新曲的灵感吧。”

  听到乐师桑兹的话,猎手斯欧鲁茨亚晃着小山一样的肩膀哈哈大笑。我也笑了。如此美妙的人生!我们干杯庆贺。

  “话说回来。”斯欧鲁茨亚以他雄壮的脸庞看向我,“你是流浪者吗。不,在这希基姆古维恩的恶魔基本都是这样,不过——”

  我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我穿着尽可能隐藏身形的服装。并非没有长得像我这样——也就是、长得像人类的恶魔。只是,如我这般看上去完全就是个人类(毕竟我本来就是个人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的恶魔极为稀少。而且,我在之前的大唱大闹中忘我地跳起了舞,掀开了能够遮住眼睛的兜帽,将容貌暴露在外。

  那么,该如何回答呢。正沉默思考着,桑兹便开口了。

  “我猜,你应该是来自异界的客人吧?”

  我诚实地承认了。

  “唔。”斯欧鲁茨亚喷出足以比喻为狂风的鼻息,“这样啊。从异界来。这还真是少见。那么,特地从异界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一名旅者。

  只要有还未见识过的土地,就想要前去一探。不仅是想,只要有可能,我就一定会实行。

  我是一名脚踏泥土、岩石、砂砾的人。很遗憾不能在宽广无垠的天空中飞翔,但却能脚踏异界的土地不断行走。

  “你去过各种各样的世界吗?”

  乐师如此询问,我点了点头,随后将我还算记忆犹新的几次旅途,简要地讲了一遍。我虽是个旅人,却不是个诗人。我不知道如何精妙地表现出我的感慨、惊叹、寂寞。即便如此,我还是在诉说,他们则侧耳倾听。

  “听了你的话,总觉得我也想要出去旅行了!”

  “我想要唱歌。”

  既然这样,那就去旅行吧。漫长的道路没有必要一同前行,想要分别之时就分道扬镳。朝着各自期望的方向,决定好大致方位,接下来就暂且笔直前进试试吧,这样的旅途绝不坏。至于碰上悬崖绝壁,就等到时候再说吧。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不必带上太多行李。连最低限度的必要物资最好也不要满足。习惯了旅行之后,一切便都能够变通。通过创意解决问题也是旅行的乐趣之一。

  旅行能够教导我们,我们活着所必需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不管是什么,基本上都能在途中寻见。我们仅凭这孤身便能活下去。当然,为此必须要动用智慧,然而这些东西也会逐渐与身心融为一体。

  没错。

  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必需品,那就是希望。

  只要将希望握在手中,我们就能够前行,只要还能够前行,便一定能抵达某处。

  一旦失去了希望,我们便会垂头丧气,别说前进,连回头都无法做到。

  路过的城市已经变得遥远,就算回头,也难以返回那里。只得再度朝着看不见的目的地踏出脚步,双腿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中,我好几次都差点失去了希望。每当这种时候,我的思绪就会在未知的异境中奔驰。

  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去、想要亲眼看看的东西。

  新鲜的事物还多得数也数不清。

  于是我便找到了落在某处的希望,将其重拾,再度握在手心。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自己挺起胸膛。

  去旅行吧。

  引诱意气相投的家伙去旅行,是我的坏习惯。

  “……然而,我还有仇要报。”猎手斯欧鲁茨亚低声念叨,“说真的,刚才,一瞬间想要和你一同去旅行的自己,真是意志薄弱得让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我有我自己的旅途。”乐师桑兹露出微笑,“不过,在旅途之中,也许还有再度相见的机会。”

  我许愿与桑兹再会,又祈祷斯欧鲁茨亚能够了却夙仇。

  以彼此道不尽的记忆与思绪为佳肴,我们痛饮直至一醉不起。

  吾友啊。

  地狱非常有趣。

  虽然你似乎极度憎恨这地狱,我却对它很中意。

Chapter.7

或许能永远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艾尔甸所处的位置相当偏北。冬天一般都会下雪,而夏天虽然也比较热,却不算特别夸张。就算气温高起来,由于干燥倒也不算难受。偶尔会出现特别热时候,但基本都持续不了几天,忍一忍就过去了。

  而今年不同,不知怎么实在是热过头了。往年即便是在盛夏之中,早晚也都还算舒适,可今年的夏天每时每刻都如同身处蒸笼。

  在这种日子里,不得不一直保持全副武装的状态,简直就是一种拷问。不过没办法,必须得保持警戒。

  客厅的窗玻璃,因为是特殊订制品,商人说需要三天才能更换。

  玛利亚罗斯坐在地板上,将脚伸在没有玻璃的窗外。

  后院中很安静。

  房子里也不算吵闹。

  多玛德君躺在沙发上睡觉,啾、莎菲妮亚和由莉卡正在收拾晚饭用的碗筷。坐在多玛德君旁边的卡塔力看上去有些困。皮巴涅鲁和露西正在外面巡逻,现在不在家。“Honeymerry”仍是在地板上正坐着。

  一瞬间,和哈妮对视了一眼。

  玛利亚罗斯立即将视线投在窗外,小声叹息着用手指摆弄着防毒面具。

  这面具是天还亮着的时候由卡塔力调运来的,全员人手一份。不论是催泪瓦斯还是催眠瓦斯,戴着这个都能防御得住。多玛德君只是把大剑放在了手边,而其他人都穿上了全套装备,不论发生什么都可以立即应对。至于玛利亚罗斯,更是身处室内却连鞋子都穿上了。

  这样真的好吗。

  还无法得出结论。听着哈妮的话、加固眼前的守备、饿了之后再吃了顿饭,时间便飞速地流逝了。

  一般来说,啪地做好决定,唰唰唰、噼里啪啦地大幅进展,就不是ZOO的行事风格。大半都是随机应变、零敲碎打。当实在是没办法,形势决定了只有那一项再明显不过的选择的时候,大家才会终于变成“就是这个”、“行”、“就这么办吧”的态度。

  总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因此,我应该尽可能地起到带头作用,积极地询问大家的意见,设法决定下一步的方针。我有这个意愿,实际上也有能够这么做的场合。

  只是、呀。

  考虑到私情,就会很难做。

  ZOO基本上、都是些老好人。只要有人遇到困难,就想去帮忙。可是,这里可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可是艾尔甸啊。我指的是。你看。族里的同伴就跟家人一样,可除此以外的人呢,该怎么说,总得区别对待,要不然就没个尽头了。什么可怜啊同情啊,我自然也懂啊?懂是懂,可是处于那种境遇的人可是多得很,数也数不清,走出去逛逛就随处可见。

  我实在是管不到那么远。说实话,光是照顾族里的同伴+α就已经很累了。至于这个α又是谁?是啊,到底是什么嘛,什么α。呀,你看,当然是莫莉和莉琪呀。这还用想吗?别傻了。

  察觉到哈妮站起来向自己这边走来。

  即使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玛利亚罗斯也没侧头看上一眼。

  “所谓的族。”哈妮开口道,“——族这种东西,全都是类似你们这样的吗。”

  “谁知道呢。”玛利亚罗斯轻轻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别的族是什么情况。”

  “你们规模也不大啊。”

  “嗯,是啊。”

  “总觉得,有一种家人的感觉?”

  玛利亚罗斯没有回答,于是哈妮转变了话题。“你知道梅尔亚德拉吗。”

  “不知道。”

  “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国家。据说是在魔导王时代之前的国家。虽然在很多个文献中都能查到这个名字,但前兆纪之前的历史大多处于迷雾之中。因此,它到底从什么时候建立,什么时候灭亡,是个怎样的国家,都还基本上是个迷。”

  “这又怎么样?”

  “多玛德君不是说过吗。‘梅尔亚德拉的季努维也夫’。”

  “有说过吗?”

  “季努维也夫这个名字我也有印象,想了好久,才终于想起来。‘撕裂王季努维也夫’,应该是在某个文献中看到过。也许是梅尔亚德拉的国王?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

  “你挺博学的嘛。”

  “多玛德君也是因为博学?”

  “谁知道呢。”

  “不过,就算是作为知识而记在脑中,也不可能实际见到某个特定人物之后说出这个名字吧?我可没听说过那个时代还有肖像画流传下来。”

  玛利亚罗斯瞥了一眼哈妮。“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妮荧光绿的眼瞳辉光四溢。“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那你去向他本人问啊。”

  “不太好吧。你看我现在……”哈妮轻轻笑了笑,带有一丝苦涩,“立场很微妙。”

  “能告诉的话自然就会告诉你,不能的话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玛利亚罗斯你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有搞不清楚的事,就不想去查明真相吗?”

  玛利亚罗斯没有回答。

  当然,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嘛。

  在一起了这么久,当然会在意啊。的确也曾经试着问过。

  可是——你到底多少岁了啊,大致范围也可以,告诉我一下嘛。

  就连这种询问方式,多玛德也是缄默不答。那黄玉般的眼瞳动摇着,仿佛很困扰一样把嘴唇拧成斜线,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虽然想说、却无论如何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言语。

  不用啦,就是随便问问。我只好这么说,我只能装作是在开玩笑,我只得从下一个瞬间开始、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也是,有不想被人问的问题,有不想被人强行触碰的地方。

  也许干脆跟大家挑明要更好。就算真的挑明了,也许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实际上,也许大家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即便如此,还是说不出口。就算不说,也还是能像这样被大家接受。也许我是因为这种状况而有恃无恐,可给予我这种环境的正是大家。这真的是非常难得。因此,我真的不想做出类似把手探到人家心底里、粗暴地把秘密全部抽出来的举动。

  我知道这样不好。

  可也同样觉得,就算不好又怎么样呢。

  我真的有资格这么想吗。

  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安——实在是不敢这么断言,但的确没有畏惧。

  我有同伴,有朋友,有落脚之处。正因为此我才能活着。这么说也完全不算夸张。

  正如卡塔力所说,万事都有优先顺位。

  “哈妮。”

  “嗯。”

  “你有什么头绪吗。”

  “现在还没有。稍微有点无计可施的感觉。我正在想办法。艾尔甸有EMU的总部,倒是想进去打探一下,不过那也不是能够潜入的地方。”

  “这样。”

  “稍微有一点进展,然后又停下来甚至后退,随后又稍微前进一点点——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过这也是再正常不过了,世间之事本就如此。”

  “是啊。”

  “玛利亚罗斯。”

  总是被哈妮叫全名,几乎要脱口而出“叫玛利亚就可以了”,还是打消了念头。

  “怎么了?”

  “我能明白,你是怎么考虑的。”

  “是么。”

  “你身边,都是些不错的人啊。”

  “嗯。”

  “而我,是一个人。”

  侧头望去,哈妮的下巴抵在两手环抱着的膝盖上。

  “我还从来都没想过,我是一个人。离开‘沉默’的家之后,就一直是一个人。来到这里,我才终于注意到。也许是因为之前一直都没有去注意这种事的闲暇。父亲和‘沉默’都死了,我真的是孤身一人了。你也曾经是一个人吗?”

  “是啊。”

  “所以,你才这么珍视。”

  “非常。”

  “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都不懂,不过现在懂了。”

  “是么。”

  “一个人的话——”哈妮低下头,“没有人会爱我,没有人会在睡前叫我的名字,没有人会想起我的模样。就是这样啊。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一直是一个人啊。”

  玛利亚罗斯咬紧牙齿。我觉得哈妮很可怜,这也许是一种廉价的同情,但也没办法,毕竟我也只是个渺小的人类。假如我拥有富余的力量的话,也许就会想办法为哈妮做点什么,前提是不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哈妮。”

  “嗯。”

  “我说啊……”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哈妮应该就会自己说出口。我这就离开、之类的话。大概,这姑娘就是这种人。明明知道这一点,还逼得她真的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卑鄙。

  虽然我用尖锐的言辞试图赶走她,但我并不是讨厌这姑娘。既然考虑到了我的立场与感受,她应该也能接受体谅的吧。

  所以在这之后,当她再度被人追杀的时候,这姑娘肯定只会一个人设法解决。她不会再去利用别人、大概也不会再信赖别人。甚至根本不会去构筑能得到对方信任的关系。

  对于这姑娘来说,不要察觉到自己是孤身一人、将视线始终避开这一事实,肯定是更好的状况。

  恐怕,我们之间的相遇就是一个错误。可是,事到如今也已经无能为力。

  收拾完饭桌的由莉卡、莎菲妮亚和啾坐在沙发上望着这边。卡塔力似乎也竖着鱼耳在偷听。连刚才还熟睡着的多玛德君,似乎也醒来了。

  暂且不管皮巴涅鲁,在露西不在场的时候说出来可能不太好。不过,越是慢慢吞吞拖拖拉拉的,心底的踌躇就会愈发膨胀。

  正要开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望过去,是多玛德君。慢悠悠地迈着长腿靠近过来,看上去还是睡眼惺忪。与其说是“还是”,应该说他“总是”这副模样。

  多玛德君紧贴着玛利亚罗斯蹲下。

  头被他的大手从上方推了一把。“喂。”

  “……干、干什么?”

  “你凭什么要擅自一个人承担责任啊。”

  “哎?呀、我并不是……”

  “园长可是我啊。”

  “我、我知道啊?”

  “也许你是觉得我不可靠——”

  “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这样,该怎么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是只有这些可能用词有些不够妥当,既然能做就觉得必须得去做……”

  “你啊。”多玛德君摇着玛利亚罗斯的头,把头发都抓得乱七八糟的,“就这么想派上用场吗。”

  “那、那当然……”玛利亚罗斯想要推开多玛德君的手,完全做不到。力气太大了,连晃都不晃一下。“……比起没用,自然还是派上用场比较好。正所谓不劳者不得食……”

  “嗯,如果一点干劲都没有,也是挺让人烦恼的。但你又不一样,假如你不能工作了,至少饭还是会给你吃的啊。”

  “呀我的意思又不是非得像骡子一样干活才有东西可吃。话说,手。放开来好不好,脖子很疼的。”

  “唔。”多玛德君终于抽回手摸起了下巴,“——总而言之,你努力过头了。就算不这样什么事都打算一手包办,大家也都是认可你的。说实话,已经是太过依赖你了。”

  “哪、哪里依赖……”玛利亚罗斯别开头去,披上兜帽,“——呀,我、我也不是怕大家不认可我呀,该说是分担、还是职责呢,反正都派给了我工作,这方面总得照顾周全之类的……话说,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呀!?说到底,我做的工作不都是些缝隙产业一样的——该怎么说,就是大家不太擅长的事,一个个都丢给我这个缝隙里,不就是这样而已吗!?”

  “不论如何,都足够了。”多玛德君轻轻拍了拍玛利亚罗斯的后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强迫自己老是抢这些苦差事了。”

  玛利亚罗斯侧眼窥视哈妮。哈妮的表情很淡然,显然已经做好了觉悟。话虽如此,为何还是没有主动说出口呢。就算心底里下定了决心,还是难以离开。不想变成独自一人——是不是心中某处还是藏着这样的想法呢。肯定是这样没错。正因为此,玛利亚罗斯才很难狠心下逐客令。

  多玛德君面对哈妮。“哈妮贝利。”

  玛利亚罗斯在多玛德君的后颈上用手刀狠砍了一记。“为什么要在这里出岔子?”

  “唔?”多玛德君似乎满不在乎。

  “名·字!人家叫哈妮梅丽呀。别这样好不好,连这种事都搞错。话说,哈妮梅丽这种长度的名字,对你来说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记的,你就直接叫哈妮不就好了嘛。虽然到底好不好也不该由我来判断啦。”

  “噢噢。这样啊。那么,哈妮。”

  “嗯。”

  “你暂且在这个家再多待一阵子吧。”

  哈妮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什么?”

  “诶——等等……”玛利亚罗斯来回看着平静的多玛德君和明显动摇着的哈妮,“这……是什么——意思?话说——咦……?为什么……?”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啾都歪着头。所有人心中预想的都是另一个结局,然而却被彻彻底底地背叛了。

  “怎么了?”多玛德君吊起一边眉毛,“不愿意?”

  “不愿意……倒也不是不愿意。”哈妮捂着嘴低下头,“——和我的意愿其实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啊。”

  “可是,我——”

  “啊,当然算不上同伴,也不是朋友。你是露西捡回来的,仅此而已。”

  “……不是被捡回来的。我是打算利用那孩子,才跟过来的。”

  “真的想要利用的话,就该好好哄骗他才对。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利用他的全部价值,看来你当不了一个好的欺诈师。”

  “真遗憾。”

  “我只是想听你的想法。你说不是不愿意,意思就是想要待在这里的吧。”

  “……这个——”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意愿了。”多玛德君巡视了一遍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和啾,耸了耸肩,“有人不在啊,无所谓了。在座的人都怎么看,要把哈妮赶出去吗。”

  “不。”由莉卡立即斩钉截铁地回答,“多玛德君问的,只系我个人的想法吧。那我的答案就系,不要。也许系多管闲系,但果然还系不能放着不管。”

  啾点了点头。“咕。”

  “……我也是……听了哈妮小姐的故事、不知怎么……想起了离开大姐之后、一个人旅行的那段日子……而且、我……仅就个人而言……对哈妮小姐有点兴趣。我对机术……一直不太了解……”

  “玛利亚呢?”

  “……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单纯呢。”

  “因为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无法否定。”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一个人亡命天涯的确很辛苦。尤其是,我……如今的我身边有你们,所以感受格外地深。”

  多玛德君的嘴扯成一条斜线。“你还真是拐弯抹角。”

  “你、你怎么这么多嘴。”

  “……因为本来就、不坦率嘛……”莎菲妮亚偷偷哧笑。

  “就系呀。”由莉卡笑嘻嘻地和莎菲妮亚四目相对,啾则“咕”地表示赞同。

  “当然!老子我也!”卡塔力跳起来高高挥出一拳,“感情上!当了个然!无法忍受让女孩子孤身一人!呜呼忍不了哪忍不了!这种事自不必讲!因为老子可是绅士啊!”

  “咦?话说,原来卡塔力你在啊。”

  “当然在啊啊啊啊啊啊啊!一直直直直直直直都在啊啊啊啊啊啊!”

  “总感觉好像,已经完全从我的意识中排除了。因为你光是待在那里就已经吵死人了嘛。抱歉抱歉。”

  “不要在没诚意的道歉前还顺口贬一句啊你这白痴!”

  “啊。是不是应该正式地贬得你体无完肤比较好?”

  “好你个头啊!”

  “话说回来啊——”

  “别!突!然!转!移!话!题!”

  “——啾,麻烦你一下。能不能让那个半鱼人暂时闭嘴?”

  “咕。”

  “噢嘎!嚯!哈尼哈哈噫呼呼嚯!噢噢嚯噢噢噢噢噫……!”

  “……我明白大家的意愿很重要。但也不能光因为这个就……”

  “是吗?”多玛德君的嘴唇微微翘起,“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被那深沉的黄玉眼瞳注视着,便一动也不能动了。

  多玛德君的眼神缓和下来。“嗯,的确,有些事光凭想法是做不成的。不过啊,如果没有那个意愿的话,本来能做成的事也做不成了。”

  “这……根本是在做得成做不成之前的问题嘛。没有意愿的话,根本就不会去做。”

  “……我、最近……注意到……”莎菲妮亚露出极为严肃的表情,“魔术的根本,就是要相信……能做到、能实现……如果不相信这些,就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并不是比喻……实际上就是这样。反过来说,只要坚信是可能的……不论是怎样的魔术、都并不是无法实现……”

  “这么薛来,医术士也系,在某个瞬间,能够一下子看清一切,还能凭意愿操控。一般把这种系称为技术上了一个台阶——不过我感觉这跟自信有很大的关系。”

  “呼嘎嘎呼嘎呼呼嘎!呼嘎嘎嘎嘎!呼嘎嘎呼嘎嘎嘎嘎!呼呼嘎嘎嘎嘎嘎!”

  “啾。”

  “大家的意愿最重要。”多玛德君扭着脖子,关节发出咯吱声,“决定好打算怎么做。接下来就只用思考该如何实现,并实际施行。力气活就交给我吧,我肯定能想办法解决。至于其他方面,就拜托大家了。”

  “我还自以为理解得挺透彻了呢……”

  有些沮丧。

  也就是说,既然“打算做什么”这种话只要扪心自问就能立即明白,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反正都要烦恼,与其烦恼“该怎么办”,还不如直面那早就清楚明晰的答案,烦恼“该如何实现”。与其在入口处徘徊不决,还不如赶紧先进去,为了抵达出口而绞尽脑汁。

  “诶、那个……”哈妮环视着大家,“也就是说——我可以留在这里……?”

  “虽然还没有问皮巴涅鲁和露西的意见。”玛利亚罗斯挠了挠脖子,“呀,估计也不会反对吧。”

  “真的可以吗?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啊。”

  “如果你不是麻烦缠身,根本就不会来这里嘛。”

  “这倒是……”

  “所以我们都是在清楚后果的前提下做决定的。总之,先考虑接下来的应对手段好不好?还不知道能不能实际帮上忙,但至少总可以商量一下帮你出出主意。不过——”玛利亚罗斯的食指戳上哈妮的鼻尖,“事先说好。”

  “……什么?”

  “不要一声不吭就自己消失不见。”

  “嗯。”哈妮以捉摸不透的表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是么。”玛利亚罗斯也轻轻点头以示回应,“那就好。”

  “……总觉得。”哈妮的表情带着一丝迷醉,“好开心。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啊。真的很开心。”

  不过现在可不是开心的场合——差点说出口来,还是止住了。这份天真无邪的笑容若是被遮羞的面具掩盖就太可惜了。这姑娘毫无疑问很聪明,个子又高,不论是容貌还是身材都很成熟,可却奇怪地有着纯真的部分。作为人的本质部分很率直,容不得歪曲。

  与性格乖僻的我不同。

  一不留神就被触动了心底里的自卑,胸口一阵抽痛。

  我也心知肚明,自己的性格很烂。不过,我不讨厌这姑娘。根本讨厌不起来。这份感想也是事实。

  不论哪一方面都是我自己,都无力去抹消。只能接受它们、背负它们、牵着它们持续前进。

  玛利亚罗斯重新面向后院,抬头望着夜空。

  到底——在干什么呢?

  皮巴涅鲁和露西?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在巡逻吗?

  明明知道,为什么——

  “哼……”

  不知何时出现,不知如何做到的,总之那个超级神经病大笨蛋,立在后院的正中央摆弄着前发难道是在耍帅还是在干什么反正我不知道看上去只是个惊天大蠢蛋或者应该说超绝人寰地恶心展示这种催人呕吐的白痴行径是想腐烂掉吗……?

  哈妮似乎也注意到了笨蛋。单膝跪地摸向腰间的匣子,可看了大家的反应后,又开始迷茫该不该拔出小乔尼。嗯,拔出来呗?应该是个远程武器,就拿它射中什么玩意儿我也不会在意的。不如说,给我射啊。

  “嗨,玛利亚。”笨蛋露出莫名其妙地有些腼腆的笑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朵红蔷薇,将花瓣伸至鼻前嗅了一下,“还请原谅我以这种突兀的形式前来拜访。既然是你,肯定会询问我有何贵干。针对这个问题,我将如此回答:因为我胸中骤然诞生、猛烈无比、不可救药的,想要见你的愿望,理由不过如此而已——这也许根本称不上是理由,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Sweetheart。说到底,我们一定得需要理由才能见面吗?否!绝无此理!断然不是!应该不是的对吧?所以我才——”

  “……啊!”从远处传来了露西的声音。

  一瞬之后,皮巴涅鲁已经接近了笨蛋。

  笨蛋瞥了一眼摆出架势的皮巴涅鲁皱起眉头。“……怎么?想干什么?如果要找我以拳相交,很抱歉最好还是多考虑一下为好哦?我也没有空啊。毕竟,我的时间,全都属于玛利亚。”

  急忙冲过来的露西,握着摩德洛里刀刀柄,视线在玛利亚罗斯和笨蛋之间来回游荡。

  “玛利亚……!”笨蛋的蠢脸面露陶醉一个转身将蔷薇向这边伸来,“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我的一切时间都是为了你,说是仅仅为你一人而存在都不过分!这是为你而奉上的!爱的证明!啊啊!这正是爱的至理!爱的真实!我愿于今夜!化身为风载你直上夜空!化为翔于天际的爱之风!来吧,玛利亚!不要害羞,冲进我的怀抱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我说啊。”玛利亚罗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害羞的是你才对吧?”

  “……嘿?”

  “正因为害羞得不得了,才噼里啪啦说着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想要蒙混过去吧?不过你能蒙混的也就只有你自己了。也许你觉得说这些白痴一样应该说根本就是白痴玩意儿的台词能壮壮声势,不过我已经觉得这种戏很扫兴了能不能拜托你别再这样了?”

  “诶——”笨蛋的手一抖,蔷薇花坠落在地,“呃……”

  玛利亚罗斯转过身。“啾。”

  “啾?”

  “做了他。”

  “咕!”啾解放了拘押着的半鱼人,兴高采烈地跃进后院。

  “——唔……!”笨蛋一边后退一边挡住啾的二连击,看样子是打算用脚踢来牵制对方拉开距离,太天真了。啾看穿了他的想法,故意挺身向前接下笨蛋的踢击,重复压迫性的突击。在那一瞬间,笨蛋的身影消失了——只不过是看上去如此的高速移动罢了。在左边。然而啾同样看穿了这一招。笨蛋和啾纠缠在了一起。

  “——咳……!挺厉害的嘛!”“GAOOOOOOOOOOOOONNNG……!”“然而,这一招呢!这样的话……!”“SHYYYYY!SHYYYY!GAOOOOOOOOOOOOOOOHHHH……!”“唔、唔……!这家伙怎么越来越强了……!”

  “那、那个!玛利亚桑!”露西正浑身发抖,这就是所谓的武者震吧,“我!我也可以一起上吗!”

  “……为什么要问我。”

  “总觉得还是问一下比较合适!”

  “那就随你便吧。”

  “好的!”露西丢下摩德洛里刀,空手朝笨蛋冲去。为什么,用刀不是也挺好的。应该说,给我用刀砍啊。

  皮巴涅鲁面无表情地远望着打成一团的三人,毫无疑问是在发呆。

  “真好啊。”半鱼人抱着胳膊,双眼湿润,不住地点头,“这正是男子汉的青春呐。”

  “唔哈……”多玛德君打了个哈欠。

  “真系搞不懂。”由莉卡可爱地摇头晃脑,“我习在系搞不懂那几个人啊……”

  “不过……”莎菲妮亚微笑着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啾好像、挺开心……嘛……”

  “莫非,他们其习系朋友一样的关系吗?”

  “也……许吧?”

  “那个。”哈妮指着笨蛋看向玛利亚罗斯,“是什么?”

  “别在意,只是个笨蛋。”玛利亚罗斯紧缩在兜帽里,抱紧双膝。“……那个样子,也没什么害处。至少,不是敌人。只是个笨蛋。一直都是笨蛋。不知道他打算当笨蛋当到什么时候。毕竟是个笨蛋。真的因为是个笨蛋,所以根本对他没辙。笨蛋……”

Chapter.8

我会撑下去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莱昂纳多·“老爹”·迪斯帕雷特。

  光润优雅的白须垂至胸口,长长的白发在后颈处结成一束,戴着银制的头饰。虽给人总是露出柔和笑容的善良爷爷的印象,但不仅没有老年斑,连皱纹都基本看不出来,紧绷着的皮肤和小孩子没有什么区别。眼眶中像是填了黑色玻璃球。布满七彩细线刺绣的长袍看上去既豪奢又有些滑稽,威严与诙谐感交错起来,更是出色地衬托出这个男人的温和。

  他理应毫无疑问是个老人,可实际年龄不详。与其说是看不透,更应该说是深不可测。

  大宗师迪斯帕雷特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的门面。在艾尔甸中如他这般重要的人物为数不多,令人惊讶的是,他却缺乏与之相应的慎重。只要遵循礼节邀请招待,不论是什么仪式、聚会,他都会出席。简直称得上是以没有原则为原则。不过,他的这些行动并非无缘无故。

  EMU是一个中立组织。只要有需求,并向其支付适当的报酬,任何人都可以与其签订合约,接受技术援助。至少,表面上的方针如此。

  迪斯帕雷特亲身体现着EMU的态度与理念,就好像仅仅为此而存在一般。

  秩序守护者第四代总长优安·桑瑞斯在银之城寨主塔五层的总长办公室中备齐了招待客人的设备。

  初代大多在第八区的“泉里”或是第五区的“佐伊”之类的高级饭店中会见客人,而第二代总长将对外交涉的工作基本都交给了副长。

  在第三代总长短暂的任期之后,第四代总长打算踏实稳固地巩固组织体制。与EMU、炼金士联合、泛大陆医术士会、第五区商业振兴会等团体进一步加深合作也是其中的一环。

  第四代总长频繁会见大大小小团体的代表与重要成员。每次会面,是主动去见对方、还是挑一个中立地点见面、还是叫对方过来,当然会依据具体情况有所调整,这方面也能如实地表现出双方的实力关系。所谓的人,就是免不了要显摆自己的地位。

  真无聊,这种事有什么意义,舍弃便好,只留纯粹的己身。

  然而,作为总长,必须得担负起六百七十三名队员的身家性命。为了保护、贯彻大义,也有不得不保存的体面。

  全都是为了队员,为了我们的组织,为了大义。即便是无聊杂事,即便如同猴戏,也不能疏忽。

  然而,EMU的大宗师这般人物,为何全无预约,突然来访银之城寨?

  其随从有三人,其中两人早就认识。

  一人是大宗师的秘书、一名黑皮肤的中年男人,名叫加加诺·桑切斯。另一人是EMU外交部副部长,精明做作的尤斯蒂亚诺·瓦莱蒂。

  剩下的一人还是初次见面。

  是个女人。个子很高,容貌端正,视线冰冷。完全找不到破绽,是一名武者。也就是说——与执行部的特种部队悲惨剧有关系吧。

  在坐在第四代总长正对面沙发上的大宗师身后,那三人并排站着。

  秩序守护者这边,总长身后立着琺瑠副长,总长办公室入口由二号亲卫队的李童晏队长与一号总长直属队队长候补康拉德·亚瑟把守。

  双方都是四人,然而这场会谈极为唐突。

  EMU从事各类物资的制造,值得维持良好的关系。尽管如此,也决不会成为对方的附庸。因此不冒犯地让他们等了十五分钟。毕竟我们这边早有别的安排,尽快结束手头工作,腾出时间来见面,也算是卖了一个人情。

  优安·桑瑞斯微微拧着嘴角说:“——那么,迪斯帕雷特阁下不请自来,到底有何要事?”

  “首先,请容我感谢您不顾我们的冒犯,抽出时间会面。”大宗师的笑容很亲切,然而却未曾低头。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也算是表面殷勤,不过在他身上表现出来,就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这也算是此人的特殊技能了吧。

  优安轻轻点头。“我等的大门每时每刻都向迪斯帕雷特阁下敞开。”

  “深感荣幸。”迪斯帕雷特向身后伸出手,秘书桑切斯便从提包中取出一封信件,放在迪斯帕雷特掌中。

  优安看了看信件,又继续注视着迪斯帕雷特的黑色眼瞳。

  “今日,”迪斯帕雷特以平然的表情递出信件,“贸然前来,乃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您务必通融。”

  “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此事难以口头传达,优安阁下。”

  “原来如此。”

  优安接过信封将其撕开。琺瑠应该在注视前方以示避嫌。哼,虽然不过是场闹剧,也只能陪着玩到底了。

秩序守护者总长优安·桑瑞斯阁下:

以伊安·戴德姆德之名,请求贵团于即日八月二十六日至明日八月二十七日间远离第十二区。

EMU主席 伊安·戴德姆德

  “……哦?”优安将信纸收进信封,放回桌子上。

  完全没有预料到。

  “我了解了。”

  迪斯帕雷特这次则深深地躬身低头。“真的非常感谢。”

  这个老狐狸。

  越是怒火中烧,便越是觉得摆出假笑也不痛不痒。义父当年也是在大方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绞痛一般的憋屈吗。也许吧。在优安幼小的时候,义父也血气旺盛。至少,绝不会比现在的优安·桑瑞斯更加冷静沉着。也就是说,义父就是那般的热血而又侠胆义肠。我还是比不上义父,没有那般的气量。不过,以我的做法,也同样可以挥舞义之大旗。

  随后,与迪斯帕雷特互相寒暄了十七分钟左右。

  这个老人连各个组织的内部琐事和街巷间的流言蜚语都知晓到了让人恶心的程度。而且,真的会滑稽可笑地说出来。罗叉在还身为总长时,曾与这老人交谈过后便厌恶地说:“那个老家伙,就算在贵人们的晚餐桌上说起狗屎,估计也不会有人皱一下眉头。”

  这个比喻虽然很没品,但恐怕的确如此。这个老人拥有着不管谈起什么话题,都不会惹人不快的交谈技巧。太过巧舌如簧,以至于让人怀疑他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伎俩。

  迪斯帕雷特与其随从被李童晏带走之后,康拉德也貌似故意地以假装一本正经的表情离开了房间。基本上能想象得出他们误会的内容,却也懒得去纠正。就事论事,与一手操办着谍报部门的副长之间的谈话理所当然应该保密。

  琺瑠在身边坐下拿起信封。“我可以看看么?”

  “嗯。”

  “这可没有前例。”琺瑠扫了一眼信件,稍微叹了口气,“……十二区啊。”

  “你能想到什么吗。”

  “只能想到一个人。”

  “我也是。”

  “但是,为什么?”

  “刚才不是有个女人在吗。”

  “之前还从来没见过。”

  “你也没见过?”

  “是啊。不过,从站姿来看,肯定不是易于之辈。”

  “恐怕,是悲惨剧。”

  “既然与EMU有关,也只可能是这样了。”

  “是与悲惨剧有关的案件?”

  “伊安·戴德姆德。”琺瑠眯起眼睛远望着信件,“是主席的亲笔呢。”

  优安哼笑了一声。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视线从琺瑠的侧脸上挪开,因此这笑一半是在自嘲。“这可是个连是否实际存在都不清楚的人物呢。”

  “是啊……”琺瑠将信纸收进信封,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琺瑠立即将脸偏开。“……怎、怎么?”

  “不……”优安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抱歉。不戴眼镜看不太清楚。”

  “还是不见好转?”

  “听你的劝,我去找莫莉·利普斯诊断过了。据说视力一旦跌倒这个程度,就很难再恢复了。没办法啊。”

  “都是因为你太勉强自己了。”

  “我可不想被你说这种话。”

  “你背负的重量,我怎么能比得上。”

  “这不是我一个人背负起来的,是大家在支持我,其中也有你。”

  “这种话……”琺瑠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不要突然说这种话呀。”

  “是哦。”优安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

  我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悲惨剧啊。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那个人老是接连不断地惹上麻烦……”

  “还不一定呢。”

  “你还能想到别的可能性吗?恐怕就是他又闯进了某些奇怪的事情里去了——应该说他总是和闯进奇怪事情里的人有关系,然后自己也被卷入进去。肯定是这样没错。”

  “毕竟他天性爱管闲事。”

  “多亏了这天性才得救了的我们可是没有资格指摘的。”

  “不然就像是恩将仇报呐。”

  “然而我们不可以与EMU决裂。不。根本就不可能。”

  “是啊。我们的装备大多数都是在EMU的机术工厂制造的呢。”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不,根本就不需要想。”

  “仿佛被人掐着脖子呢。”

  “Revice的产品也是EMU制造的吗……?”

  “哎?”琺瑠措手不及地眨了眨眼,随后立即在眼瞳中漾起了思索的波纹。

  “我也是突然想到。”优安摇了摇头,“——先暂且不管这个。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拉夫雷西亚攻陷了欧克立德首都天都。今后,大量的难民恐怕会蜂拥至艾尔甸来……刚好在这个时间点、真是……”

  “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没有关系吧。”琺瑠试图将手掌盖在优安的手指上。

  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嗯。”优安抓住琺瑠的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她的中指,“完全是两码事。看来我还是太焦躁了。”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对吧。”

  “就算重要,也是对先代而言。”

  “仅此而已?”

  “他是初代的朋友。”

  “EMU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特地提出约定的。”

  “说实话,我根本不担心他。”

  “你很信任他吧。然而,却还是坐不住。”

  “有什么办法吗。”

  “有啊。”

  “拜托了,琺瑠副长,通知他们一下就可以了。”

  “交给我吧,总长。”琺瑠甩开优安的手指站起身来。

  优安拿起信封,以指尖摆弄起来。

  正要走出房门的琺瑠突然停下脚步。“……啊。”

  “怎么了?”

  “不……”琺瑠转过身来,捋了捋黑发,“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事,说来听听。”

  “真的是挺无聊的事哦?”

  “无所谓。”

  琺瑠将视线投在优安的手边。“就是笔迹啦。”

  “笔迹?”优安看着信封,“这封信的笔迹?”

  “是啊。不过,肯定是我的错觉。”

  “你曾经见过?”

  “是本小说。”琺瑠耸了耸肩,“琳迪队长借给我的签售书,在扉页上,有作者亲笔写的短文。那笔迹相当有特色呢。”

  “很像吗?”

  “当然应该只是偶然,毕竟那只是个稀松平常的作家罢了。”

  “谁啊。”

  “路易·卡塔尔西斯。”

  就这样沿着环状路向北前进的话,就会与玛贝拉斯·古德·大街相交。路途并不远,马上就到了,但对于披着略显脏污的外套、拖着一条腿走路的这个男人而言,实在不是简单的旅程。

  夜还未深,行人众多,大大小小的马车奔驰交错,谁也未曾看上男人一眼。

  男人偶尔会停下脚步,如同很痛苦一样气喘吁吁。这一定是因为他很老、很弱。这种马上就要死在街边的男人,想必身上也没有多少钱财。男人现在毫无价值。死了之后要么是成为虫子的饲料,要么就是被垃圾谷的雇员们搬走。

  如同想要加速死亡的进程,男人趔趄着一步步前进。

  终于,终于抵达了十字路口。

  男人揉着腰喘了两口气,又小心提防着马车,向着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走去。

  他步履蹒跚,而直行的马车速度很快,即使是正在转弯的马车,只要碰一下就足以将男人撞碎。男人的行为可谓是无谋,假如有人正注视着男人的话,也许会觉得危险而去阻止他、或是想象着他被碾死的场景差点呕吐、又或是一旁看着暗自偷笑,不过实际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男人。因此自然也不会有人惊讶。

  男人的脚步看上去醉醺醺的,如同在空中浮着一样。然而,就凭着这样的脚步,别说是撞到马车了,他甚至都没有惹得车夫大吼大叫,就走到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在那里有一处牢狱。

  小小的牢狱。

  囚犯只有一人。当然了,这处监牢一开始就是按照一人用的规模、仅为了一个人而建造的,而那人也自己希望一个人在这牢狱中存活下去。

  男人抓住栅栏,喘了一分钟左右的粗气。

  这处牢狱曾经被看客们围得水泄不通,而现在却只是个单纯的障碍物。再过不久,就会出现“这种东西立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太碍事,希望将其移除”的声音了吧。

  男人从怀中取出水壶,咕嘟咕嘟地大喝了一口。随后背靠着栅栏,坐在地上,吸了吸鼻子。

  “……你有空吗。”从牢狱中传出了低沉的声音。

  男人不作回答,只是又端起了水壶。

  牢狱中的囚犯发出低沉的笑声。“无聊的问题。一看就知道肯定没有空。”

  男人注视着马车的洪流,嗫喏一般轻声说:“你呢?”

  “日程表排满了呀。被无所事事的时间。”

  “今后也会同样如此。”

  “是啊。”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光是能让我不无所事事,就已是美妙至极。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会尽数回答。”

  “你后悔吗?”

  “这就是你想问的?”

  “不是。”

  “我不后悔。我从未因这个决定而后悔过。”

  “我想问的是,Revice和EMU签过契约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不是说什么问题都会回答吗。”

  “和EMU——并没有直接签订契约。”

  “间接的吗?”

  “各种渠道。借了机术工厂的一条生产线。”

  “工厂中有你的协助者?”

  “应该说是赞同者。毕竟EMU是个监视社会,很过分的监视社会呐。因此有很多自己逃不出笼子,却还是想要跳出来的人。”

  “社会?”

  “一旦进入就再也无法离开,只能在其中永远活下去。”

  “他们帮你的?”

  “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战线上的,我有我想做的事,他们有他们的主张。”

  “既然利害一致,就能联手。”

  “很遗憾,恐怕是不可能的。我这边倒是想呐,只是他们非常的胆小。那个社会就像是个独占欲极其旺盛的女人,说是男人也行——二十四小时都被监视着、不自由、气都不敢喘。做饭、吃饭、脱衣服洗澡、选择衣物、甚至连穿衣服都要替你做。每时每刻都不停地多管闲事,当然前提是你不想着逃跑。”

  “然而你的计划失败了。”

  “是的。我是打算最终去袭击EMU的,不过没能成功呐。他们应该已经忘了我了。至少,肯定得试图忘了我。在笼子中虽然飞不出来,但总能唱唱歌讨主人欢心。”

  “EMU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构造。”

  “……构造?”

  “这里也一样。”

  “你是说艾尔甸?”

  “也是个构造。”

  “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话来说明。”

  “你还是不要听懂为好。”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你不是说了什么都会回答的吗?”

  “抱歉,没想到话题会涉及到这些,容我撤回前言。”

  “我会让你开口的。”

  “你做不到的。我决定了不说,就一定不会说,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说。你应该清楚的吧?”

  “……你到底知道什么。”

  “谁知道呢。话说回来,能不能让我也问个问题,你不回答也无所谓。”

  “说。”

  “你恨我吗?愤怒呢?厌恶呢?”

  “这你还不知道吗?”

  “呀……多少还是知道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问。”

  “有的人可是觉得,那些憎恨、厌恶、令人爱怜的情感,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呀。”

  “你指的是谁?”

  “就是那些推动这个世界的——正试图推动这个世界的人们呀。”

  “这和EMU有什么关系吗?”

  “优安·桑瑞斯。”

  “怎么?”

  “我也许是个无聊至极的渣滓,但我并不觉得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的思想与我何干?”

  “Ha·ha……”

  “你要是不说,我就会自己去查清楚。”

  “那就去吧。就算发现了答案,想必你也不会绝望。”

  “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很高兴见到你。”

  男人没有回应,趔趄着站起来,拖着腿走了。

  囚犯独自微笑。“就没人……能叫一声我的名字吗。没事……没事。我会撑下去的。就在这里。”

Chapter.9

秘技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我一直很奇怪啊……”

  腰间时刻挂着防毒面具。除了洗澡的时候以外,就连换过班去睡觉的时候都得穿着紧身衣。因为很热,必须得把各种部位敞开一点拉松一点,实在是烦死人了。武器随时带在身边。这个家平常是严禁穿鞋入内,现在也不同了,只能强忍着心痛穿着鞋子在地板上踩过,一想到将来还要打扫就头脑发胀。

  自那以来,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以及卡塔力都在多玛德君家里留宿了。大家与其说是知道该偶尔放松,其实是即便时刻保持着紧张感,也不忘记偶尔喘口气。因为身边都是彼此信任的同伴,睡觉的时候也睡得很熟。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看上去特别疲倦。

  玛利亚罗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单膝。这已经成了习惯,不自觉地就会摆出这种姿势,莫名其妙地能让人放松下来。

  哈妮则在附近的地板上正坐着。

  “为什么你老是要那样坐啊?”

  哈妮眨了眨眼。“那样是哪样?”

  “呀,怎么说呢……为什么非得坐在地板上呢?其实无所谓啦。就算坐在地板上,也可以用点能让膝盖放松的姿势啊。”

  “啊,你说这个?”哈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不过,我从小时候就总是这么坐了,已经成习惯了吧。”

  “你腿不麻吗?”

  “应该是不麻。”

  “嘛,虽然这件事怎么样都好啦……”

  能一不留神问出这种怎么样都好的问题,就说明真的是很闲。

  时间临近晚上九点,晚饭早就吃完了。

  多玛德君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贪享着怠惰的睡眠。卡塔力、皮巴涅鲁和露西正在餐桌上玩牌,不过看上去兴致倒不是很高。莎菲妮亚在客厅的角落里冥想,抑或是,正与自己的妄想战斗。由莉卡和啾正在房顶上警戒。

  并不仅仅是交替警戒,卡塔力和皮巴涅鲁还设置了一些机关,只要有人侵入了院落范围内就能立即知晓。虽然只是在围墙顶部之类的地方绕上一圈极细的丝线,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话就会带动发出铃铛发出声音,极其单纯,不过,昨晚连某个不知哪里来的笨蛋都触碰了机关,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话说,根本就什么都没发生嘛。

  当然,平稳无事肯定是最好的。在这期间,哈妮似乎也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了很多问题,大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她正在考虑下一步的手段。也会跟她谈起之前的事。

  也就是,哈妮说自己‘想要知道真相’,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EMU、AG、SS、莫佛党和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之间,也许有什么密切联系。这话题虽然挺有趣的,但要说一五一十地全部搞清楚,就让人有些漠然了。即便是收集到了情报,如果不进一步绞尽脑汁,便很难抓住头绪。卡塔力兴致高涨地将EMU·AG·SS·莫佛党·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伙同关系称为“卡特尔(译注:经济学术语。指多个企业为了操纵、垄断市场彼此之间形成的同盟关系。)”,有关这一同盟,想必没有多少人能够知晓其全貌。不过,如目击了莫佛党党首基普利斯·莫佛与SS的“无位”戴·莫诺阿狄特之间会面(真假不明)的前党员嘉姆这般、听闻见识过能够证明个别联系的事实的人,也许不在少数。

  莫佛党目前的主战场,据说是黑暗大陆另一侧的古拉大陆,实在是鞭长莫及。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虽然是与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接壤的邻国,但也不是能随便就能去的。至于EMU呢?EMU的总部就设在艾尔甸的第八区。那是一幢灰色、看上去极其牢固的建筑物,一眼就能认清。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普通地登门拜访。闯进去?又闹出麻烦怎么办。说到底,强行闯入就实在是太过无谋了。AG呢?同样在第八区设有支部。只不过是个支部,总部应该在法·塞尔吉那的某处。SS呢。卡利欧萨克内以及周边的据点,哈妮基本都知道。艾尔甸肯定也有SS的据点——哈妮虽然这么说,可接下来又能怎么办呢?有把它找出来的方法吗?能跟SS的会员接触吗?

  光是动脑子想不会有任何成果。得有所行动才行。

  总会有行动的那一天,可无法保证在那之前什么都不发生。应该说,就是因为觉得会发生些什么,才像这样时刻防备着。

  玛利亚罗斯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感觉,反而冷静不下来啊。”

  “也许他们变慎重了。”哈妮的手放在腰间的匣子上,“毕竟被打退了一次。的确,悲惨剧对于机术士来说很可怕。一旦被他们追杀,便只有逃跑一条路,大家都这么认为。不过,这也是因为,我们说到底既不是士兵也不是入侵者啊。”

  “呀,不过,我也觉得他们是很厉害的对手。”

  “还是不如这里的人们。”

  “ZOO的成员都有些不平常。除了我。”

  “只要我还待在这里,就得想办法处理掉这些不平常的人。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肯定不得不这么考虑。”

  “看来的确如此。”

  “还有就是、数量。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

  “你是说悲惨剧的人员数量?”

  “嗯。我也从来没遇到过特别多的追兵。最多也就是五人,一般都是两到三人。”

  “而我们这边算上你一共是九人。”

  “我认为以低于这个数量的人数进攻这里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是说他们在花时间聚集战力?”

  “我也不清楚。”哈妮皱起眉,“……果然,还是去监视EMU总部比较好吧。”

  “但是,悲惨剧也不一定会进出总部啊。”

  “嗯。”

  “而且,你的目的又不是窥探悲惨剧的动向。不过,是叫阿美迪·顿·特瓦吧?那个悲惨剧的队长。假如那个人能露面的话,就是另一码事了。”

  哈妮以荧光绿的眼瞳盯着玛利亚罗斯。“好厉害。”

  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什么?”

  “和你对话后,思路都变得清晰了。”

  “和别人商量不就是为了理清思路吗。”

  “因为我至今为止,在考虑问题的时候基本都是自问自答。”

  “比起一个人,这样挺有效率的不是吗。看问题的角度也增加了。”

  “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孩子。‘沉默’又基本不说话。说起来,在EMU的时候,也被人提醒过,说我老是想一个人包办所有事、说明太简略之类的。”

  “呀,我也能感觉到有些那种倾向。你说的话,就像是只把要点列出来的简易笔记一样。虽然能明白大致意思,却难以抓住具体流程呐。”

  哈妮微微低下头。“我以后会注意的。”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玛利亚罗斯苦笑了一下,望向客厅窗户的另一侧。窗户上还是没有玻璃。工人大概会在明天白天来安装。不过,仔细一想,哪怕是经常光顾的家具商卖的窗玻璃,也都是在EMU的机术工厂制造的吧。在没有机术工厂的地域情况也许会不一样,不过没有受到机术恩惠的人,几乎不存在。

  明明是炎热的夏夜,却感到了一丝寒意。

  与EMU敌对,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怎么了?”哈妮问道。

  “没什么。”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没事,别在意。”

  也许是我有点想太多了。不,并没有想太多,只是一直没考虑到这一层罢了。一直没有意识到,EMU与人们的生活之间,有着无可比拟的密切关系。夸张地说,就好比空气一样。不能没有、是生活必需品。只是,空气会不会消失这种事,如果不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是不会去考虑的。

  而现在就发生了那个“了不得的大事”。

  有什么声音。不是外面。而是家中。是由莉卡和啾吗。那两人之前在屋顶上,而屋顶上有通向家中的梯子。客厅的房门打开了。是由莉卡,啾则朝着玄关方向走去。

  “好像有谁来了。”

  皮巴涅鲁与卡塔力、露西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来了吗!敌人吗!?是敌人吧……!?”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为什么你这么开心啊……”

  “不知道系不系敌人。不过,啾薛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露西握住了摩德洛里刀刀柄。

  多玛德君打着哈欠抬起上半身,莎菲妮亚睁开眼睛握住魔杖。哈妮已经站了起来。皮巴涅鲁如同在发出指示一样朝这边看了一眼。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那么。大家到外面去。绝对不要分散。”

  全员急忙在玄关集合,来到外面。听到了警铃声吃了一惊,不过那貌似只是啾在跃到大门上的时候触动了那个机关。

  啾回过身来歪了歪头。“啾。”

  不是敌人啊。多玛德君宅邸的大门上有猫眼,玛利亚罗斯推开卡塔力,透过猫眼看向门外。

  是个女的。

  很年轻的——不应该说是女人,而是留着辫子的一名少女,正站在门外,抬头望着上方。应该是在看着啾吧。

  少女穿着带有花纹的连衣裙,戴着土气的眼镜,头顶草帽拎着手提包。在艾尔甸,这可不是适合走夜路的打扮。

  “……啊。”

  “噢?咋了……!?”卡塔力的半鱼脸靠了过来。

  玛利亚罗斯立即躲开卡塔力,随后从后方两手推着半鱼头撞在大门上。

  “——波咕嘎……!”

  不顾瘫倒在地的半鱼人,玛利亚罗斯解开锁推开大门。

  少女微微低头,瞥了一眼伏在地上抽搐着的半鱼人。“……晚上好。”

  “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朝着半鱼人伸了伸下巴,“搬走。”

  “是。”皮巴涅鲁扛起半鱼人。

  “进来吧。”玛利亚罗斯将少女带进来,迅速关上大门重新上锁。“有话进屋再说。”

  少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瘫在皮巴涅鲁肩上的半鱼人。嘛,就算对方是半鱼人,可能还是做得有些过分了。不过哇哇叫起来的话实在是太烦人了,既然能够确定让他见到来人的话接下来一定会吵得人不得安宁,那么这种处置手段就还算恰当。玛利亚罗斯一伙人退回家中,在玄关处围住了少女。

  “——那么。”玛利亚罗斯打量着少女全身。

  出色的变装。虽然原本就长着童颜,身材娇小,不过这副打扮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十五岁、不、眼拙的话也许会当成是十三岁。肯定不会有任何人认为这个少女会是秩序守护者,而且还是队长。

  “你应该不是来串门的吧,阿尼亚·库尔蒂巴。”

  “当然。”库尔蒂巴盯着玛利亚罗斯,“从某位大人那里,有口信让我代为传达。”

  玛利亚罗斯和睡眼惺忪的多玛德君交换了一个眼神。某位大人。

  既然是口信,那就不是库尔蒂巴自己的意思。比起代为传达,更应该说是被命令、被派遣而来。

  要说能够命令队长的人,考虑到库尔蒂巴率领的二十七号无名队是琺瑠副长直属,那么就应该是那个东方美人了。或者是、更上级?第四代总长优安·桑瑞斯。基本上,肯定就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

  不管是谁命令的,特地乔装打扮过来,而且还特地隐藏姓名,那就说明这不是可以公开的事。

  库尔蒂巴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忍不住想要看卡塔力的情况,还是努力忍住了。“有危险迫近,请小心。”

  “怎么回事?”哈妮看着自己。

  库尔蒂巴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哈妮的存在。不,哈妮的存在肯定是早就意识到了,只是现在才为那双眼睛的颜色而震惊。微微瞪大了眼,又马上垂下头。

  “这个人是——”露西一脸严肃地说,“卡塔力先生的女朋友!”

  “哎……”哈妮惊得张大了嘴。

  “等……”库尔蒂巴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说、说、说什么呢女、女、女朋友之类的我、我、我、我完全……不是那回事啊!”

  “……居然在当事人面前……”莎菲妮亚向库尔蒂巴送去责备的视线,不过估计也是刻意的,“这么干脆地、否定……”

  “呃……!”

  “没系的。”由莉卡哧哧笑着,“他好像听不见。”

  “奴噢……?”卡塔力不停地眨着半鱼眼。“咋了……?看到了鱼田……”

  露西瞪大眼睛。“鱼是在田里种的吗……!?”

  “不。”玛利亚罗斯左右摆手,“种不了种不了。”

  多玛德君似乎还很困。“不是应该养殖吗?”

  “鱼田——”皮巴涅鲁指着库尔蒂巴,“就是你。”

  “啾……?”不仅是啾,大家都一齐歪着头不明所以。

  皮巴涅鲁显得垂头丧气,不知为何,脸颊有些泛红。“……请忘了吧。”

  “啊。”库尔蒂巴突然捂住嘴巴,“你、你、你说什么呢——不、不、不知羞耻……!”

  “哎?什么意思?”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完全搞不懂……”

  由莉卡的眉头也可爱地挤在了一起。“我也不明白……”

  “……我也是……不明白……”

  “我也是。”

  “也、也就是——”露西的鼻息很粗重,看来很兴奋,“大人的笑话吗……!?”

  “嗯?”多玛德君挠着后脑勺,“我应该也是大人啊。”

  “咕。”啾拍了拍多玛德君的肩膀。

  “先、先、先、先不说这个!”库尔蒂巴从皮巴涅鲁肩上抢走了卡塔力。身材明明这么矮小却力气很大。虽然专攻谍报,但她也毕竟是个守护者。“你打算把他扛到什么时候!?这可是个大活人呀!”

  “……奴噢。啊嘎……?见到了阿尼亚酱的幻觉……这是、梦……?”

  “不是!难得我来通报危险!请清醒一点……!”

  “是啊。”玛利亚罗斯以看腐烂的臭鱼的眼神俯视着半鱼人,“赶紧清醒点啊,打算昏到什么时候?真是的,怎么这么没用。”

  “给老子那一击的不正是你吗!”

  “是么?”

  “是啊!”

  “嘛,这一点暂且不管——”

  “别不管啊!不管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真的没时间再胡闹了。”玛利亚罗斯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防毒面具,看向库尔蒂巴,“有危险,具体指的是什么?”

  库尔蒂巴没有看玛利亚罗斯,而是扶着卡塔力让他站起来。“对方似乎打算在明日之前了结一切。”

  “仅此而已?”

  “是的。”

  “看来你最好是赶紧回去。”

  “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老、老子送你呗!”

  “不需要。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啊。”

  “什、什么,要说是什么的话……对于老子来说,自然是唯一所爱之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不管怎么说,这种话也不该——我、我回去了!”

  卡塔力抓住了刚跑出一步的库尔蒂巴的手腕。“不行!一个人太危险了!这可是晚上!以这种打扮——”

  “这不是很普通的打扮吗!”

  “普通地可爱过头了啊!”

  “别、别、别这样啊!说这种无聊的话,还要让我蒙受——”

  “我说……”

  搞什么啊,这两个人。应该说,这两个家伙。真是蠢死了,抱歉我的心早已干涸,受不了你们这样湿答答的。

  “你们能不能到别处打情骂俏?啊,卡塔力,你要是担心的话就送她回去吧?然后就不用回来了。就这样两个人随便去哪里也无所谓。不如说,真希望你们赶紧走吧。好碍事。我们之后可是很忙的,你们这样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

  “腐……”半鱼人不知为何露出一个苦涩过头的笑容,竖起食指中指在眉角一比划,“遵命。”

  “……请放开我。”库尔蒂巴甩开半鱼人的手鞠了一躬,“那么,请小心。”

  “你们也系。”由莉卡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

  多玛德君则大方地点了点头。“替我向优安问好。”

  库尔蒂巴没有回应,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正是因为不能说出那个名字,她才刻意乔装前来。

  “唔?”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歪着头,“我说了什么糟糕的话吗?”

  玛利亚罗斯短促地叹了口气,催促卡塔力:“快走。”

  “噢噢。老子马上回来!”卡塔力打开玄关处的房门,让库尔蒂巴先走之后自己也紧随其后。

  啾跟在两人身后。玛利亚罗斯也姑且打算送到大门外。难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都一个接一个地跟了过来。真是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盛大欢送会。这算什么嘛。

  追上那两人的啾打开了大门。

  正打算穿过大门的卡塔力突然停下脚步。“……唔噢?”

  啾看着门外。

  多玛德君家建在人工高台之上,这种构造在第十二区中并不罕见。一走出大门就是一段向下的阶梯。阶梯下方似乎有人在说话。

  “啊,买的窗玻璃送来了吗……”

  是个熟悉的声音。店铺位于第二区外侧的家具建材商“斯基拉奇”是有百年以上历史的老店,从高级桌椅、到各种各样的门、窗框、窗玻璃,经营范围广泛。应该是斯基拉奇的工作人员。来过家里好几次,因此记得他们的声音。不过,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不对劲的地方太明显了。

  窗玻璃应该是在明天送来才对。而且,现在可是大晚上的啊。

  “噢噢。”卡塔力还向他们招手。白痴一个,虽然早就知道了。“既然来了,就先进屋——”

  玛利亚罗斯大吼:“不行……!把门关上!”

  “嘿?”卡塔力转过身来,“为啥啊?”

  “别问了!”玛利亚罗斯环视着同伴们,“准备战斗!”

  没有人迷惑或是犹豫,大家都拔出了各自的武器。卡塔力也将库尔蒂巴拉回来,与啾一起迅速关上了大门。“打扰了!”感觉能听见工作人员的呼喊声。

  外面是什么情况。敌人会从哪里出现。几乎能够确定,是打算利用斯基拉奇的工作人员,让我们打开大门。也就是放弃硬闯,而打算智取。即便如此,认为敌方战力不足也是极不可取的。

  总之现在玄关之外结成阵势。卡塔力、库尔蒂巴和啾也迅速汇合过来。要不要派皮巴涅鲁去侦察。并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才过了几秒,事态就发生了变化。

  机关。

  铃声响起来了。

  从后方,不仅如此。

  还有右边,左边的铃也在响。

  “……梯子。”

  这个家不仅仅是建在高台上,还在周围立着围墙。就在大门的旁边,从围墙上伸出来了什么东西。没错,就是梯子。他们应该是打算借着靠在围墙上的梯子翻越围墙。不止一个人。好几人,很多人。左右及后方的围墙,估计也是同样的情况。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同时逼来。

  “各位,戴上面具。”玛利亚罗斯一边说着一边戴好了防毒面具,“……身为防守方有点不利呢。”

  “不必担心房子。”多玛德君只是将面具挂在脖子上,没有盖住脸,“大不了,这房子就不要了。”

  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不要了,里面还有不少私人物品呢。

  “首先在这里迎击,如果被打退或者被包围的话,要么就是逃跑,要么就是将他们引到地下,到时候随机应变。没问题吧?”

  “唔嗯。”“知道喽。”“是”“明白了!”“……好……!”“咕!”“我知道啦!”

  “哈妮和库尔蒂巴待在我旁边。”

  “我也可以战斗的哦?”

  “那么就遵从我的命令。”

  “没问题。”

  “我也带着护身短刀。”

  “你又不是专业的,给我出主意就行了。”

  “有必要的话。”

  “很有必要啊。”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因为面具的缘故实在是呼吸不畅,“——来了。由莉卡保护莎菲妮亚!多玛德中、卡塔力右、露西左!皮普和啾机动骚扰!”

  听到了回应,然而声音却并没有进入意识。大家肯定都能做好,我能够肯定。因此不必确认回应,而是要对付敌人。来了,登上了梯子,正站在围墙上。穿着连有兜帽的外套,看不清容貌,具体装备不明。从大门两侧的梯子上,首先各爬上来一人。大门右方五美迪尔处还有一人,同样左方五美迪尔处又有一人。一共四人——不,下一波又来了。最初的四人从围墙上跳下来之后,又有四个人上来了,在那四人之后,还有四个。这就是十二人了。如果没有后续增援,算上四个方向,其他方向的人数也是一样的话就是四十八人。如果这就是全部的话就好了。好个大头鬼啊。

  敌人的前方部队以大门为界分成了左右两批。右边一批冲向了啾,左边的一批则无声地袭向皮巴涅鲁。啾踢飞了一人,又打倒了一人。皮巴涅鲁也眨眼间砍倒两人。而剩下的八人则笔直朝着这边冲来。皮巴涅鲁和啾正打算从他们背后赶来——不行,梯子,四个人,又来了。还没完吗。

  啾和皮巴涅鲁转身应付新来的敌人。而那八人必须得由多玛德君、卡塔力和露西挡住,应该没问题的吧,这些敌人似乎不如之前来的三人组厉害。这么判断是不是太早了点?

  “莎菲妮亚,准备魔术对付左右来的家伙。”

  “……是……”

  “左边似乎比较快。”库尔蒂巴从手提包中取出短刀。

  玛利亚罗斯朝左边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的确能感觉到气息。“哈妮,你盯着右边。”

  “嗯。”哈妮从腰间的匣子中取出小乔尼举在眼前。

  敌人的前方部队避开了多玛德君,集中攻击卡塔力和露西。卡塔力和露西都各自应付着四个人,任务稍微有些重了。至于皮巴涅鲁和啾——妈的,增援不只是四个人,而是八个。玛利亚罗斯立即做出决断。“——多玛德!到前面去帮皮普和啾!由莉卡,上……!”

  多玛德君无言地向前方奔去,也许这命令还是下得太早了。

  “系……!”由莉卡如同白色闪电一样窜出,以极限九手棍一下子将包围露西的四名敌人之一打飞,又一腿绊倒一人。紧接着——

  露西的第一击一般都是撞。用身体冲撞敌人,将摩德洛里刀捅进敌人的身体正中,推倒之后再蹂躏一番。不仅是速度快,还拥有着可谓是狰狞凶猛的突进能力,对手一般很难躲闪。不过,那几乎算是舍身的攻击,感觉很容易某一天大吃苦头,想想就害怕。不过,至少现在做得不错。露西冷不防地干掉一人,又斩向第二人。而此时,由莉卡与卡塔力已经在联手夹击四名敌人了。

  “嘿呀!噢喝!哆奴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拜!啰!腾……!”

  又像又不像的两人。当然他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这两人却在某些地方像是姐弟一样,配合天衣无缝。由莉卡和卡塔力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四名敌人。露西应该也没问题。敌人前方部队的增援,也在被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啾陆续扫灭。

  “左边。”库尔蒂巴依然很冷静。

  玛利亚罗斯右手拔出剑,望向左方。敌人的左侧部队到底有几人。三个人吗?不,只是前锋有三人,总数则不明。玛利亚罗斯舔了舔嘴唇。“——莎菲妮亚,左边……!”

  “真願濤威悩摩朗ReuLaFurau婁那美主汰UrafSelLou界ReuMou”

  莎菲妮亚刚一开始咏唱便注意到了。这是冰翅霸的咒文。冰翅霸是莎菲妮亚最近才创造出的元素魔术。比起威力远超缚冰狱、缚冰杀的大冰界,还要更上一层。这下子可不得了,玛利亚罗斯慌忙命令哈妮和库尔蒂巴后退,自己也赶紧跑开。几乎与此同时,莎菲妮亚发动了魔术。

  “罵濫王土苦坐末悪Sai令Indus常久邇冰霸”

   莎菲妮亚伸出魔杖,其尖端十桑取外绽放了一朵透明的花。冰花。在旋转,缓缓旋转。随着旋转速度渐渐上升,冰花开始向前移动。雪。在播撒像是雪一样的东西。话说,有风在吹。正是夏天,能凉快一下倒也挺不错,这种感觉只存在了一秒。好、好冷。怎么这么冷啊。冷死了。看不见前方,眼前都是飞雪。猛烈的暴风雪。也许还要更可怕。全身都快被冻结了。这里不是在庭院里吗。怎么跟在雪山遇难了一样。玛利亚罗斯差点蹲下来打哆嗦,总算是忍住,以半弯着腰的姿势撑住。脸上覆盖着防毒面具,多少也能好受一些。比起不久之前在地下城中实验的那次,要厉害多了。应该说,要可怕多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不觉中发出了这种声音。

  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忍不住呜呜直叫。

  暴风雪突然停止,寒冷也缓和了几分。

  玛利亚罗斯擦了擦面具上的护目镜部分。结束了吗。

  看来是结束了。

  不论是草坪还是房子的外墙,都全部变成了纯白色。与其说是像结了霜,更像是覆盖了一层积雪。只是,比起雪要更加透明,有精致的冰层的感觉。在冰翅霸最终炸裂的地方,有冰柱以螺旋形耸立着,其中似乎冻着人,应该就是敌人了。

  “……对、对不起……”莎菲妮亚倚靠在魔杖上剧烈地喘着气,“还、控制不住力道……”

  “冷、冷、冷……”库尔蒂巴还在哆嗦。只有她穿着夏日的衣装,因此肯定比其他人更冷。

  “魔术,真是厉害啊。”哈妮似乎很是震惊。与其说是魔术厉害,应该说是莎菲妮亚厉害。话说,我不是让你盯着右边吗。算了,施展出如此规模巨大的魔术,不被吸引注意力反倒是不正常,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将视线转向右侧。“莎菲妮亚准备下一发。”

  “……好……”

  “由莉卡,回来!多玛德也是!皮普和啾去右边!”

  “好!”由莉卡气势十足地回应,身体好似在飞舞。

  敌人的前方部队已经全部被消灭。多玛德君还是先返回后方比较好。皮巴涅鲁则迎头猛击比敌人左侧部队晚来一步的右侧部队。漏网之鱼则由多玛德君、卡塔力和露西解决掉。很简单。不过,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皮巴涅鲁和啾与敌人右侧部队刚接触不久,铃声又响了,库尔蒂巴大叫:“——前面!又来了……!”

  第二批吗。粗略看了一眼只发现了四个人。登上梯子已经从围墙上跳下来了。怎么办。让多玛德君去迎击,由莉卡留下来,前方部队和右方部队冲过来的人全部交给卡塔力露西由莉卡来解决?不行。还有上边。上边……?应该说,后边。房子的屋顶上。

  有脚步声。在跑,屋顶上,在靠近。是敌人的后方部队吗。

  敌人的后方部队不去与左侧或右侧汇合,特地登上屋顶,包抄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的后背。怎么办?让由莉卡去前面,玛利亚罗斯和库尔蒂巴以及哈妮来保护莎菲妮亚。办得到吗?如果敌人的后方部队与其他部队是同等规模的话,就是有十人以上。哈妮到底多能打还不清楚,既然不清楚,就不能算是可靠的战力。这么考虑的话,很难。应该说,不可能。进入房子里?空间狭小,能够限制敌人的战斗力。不过,莎菲妮亚的魔术无法在室内充分施展。多玛德君家里地下有胡子的祭坛,由钢筋混凝土加固,还有金属房门,足以闭门固守。不过很不愿意采用这一手段,因为家里面肯定会被搞得一团糟。

  总之,得行动起来,怎么行动?

  玛利亚罗斯啧了一声。“——全员,后退!回到房子里……!”

  虽然不愿意,但也没办法。现在并不是说什么不愿意的场合。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平安无事地后退。撤退途中是最危险的,想要看着大家全部回来,不过不行。我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只能碍手碍脚。相信大家吧。我一直都很相信大家。屋顶上呢。敌人的后方部队还没来。玛利亚罗斯将剑收回鞘中,抓住已经大半进入精神集中状态的莎菲妮亚的手跑进家中。库尔蒂巴和哈妮紧跟着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由莉卡在玄关房门处等待接应其他同伴。玛利亚罗斯带着莎菲妮亚、库尔蒂巴和哈妮向客厅走去。看来敌人还没侵入家中,客厅中很安静。由莉卡、卡塔力和露西也追了上来。多玛德君还没来。玄关处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卡塔力正要回头,玛利亚罗斯立即怒吼:“别去!待着别动!”

  “知道啦知道啦!”

  “离门远点!”

  大家都遵循指示,远离了房门。在那之后,多玛德君冲入了客厅,一眨眼之后,浑身毛发都变为黄金色的啾也冲了进来。啾将勉强戴在头上的防毒面具扯掉:“啾!咕!咕!”

  “——皮普还在外面!”多玛德君一边翻译一边丢下防毒面具。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没关系的。毕竟是皮巴涅鲁”

  这不是在说给自己听。是真的没关系。既然是皮巴涅鲁,肯定能够平安回来。

  “奴噢啊……!”多玛德君突然朝大开着的门外刺出大剑。是敌人。从被大剑刺穿的敌人的缝隙之间,又有别的敌人钻入了客厅之中。多玛德君将他踢倒拔出大剑,又马上一挥,在房门和墙壁附近的两三名敌人被拦腰斩断,血液肉片以及其他什么东西到处飞散。即便如此敌人也没有畏惧,仍试图穿过已经难以称之为房门的原房门进入客厅,源源不断地逼来,然后尽数被多玛德君的大剑刺穿、卡塔力的变形斧砍裂、露西的摩德洛里刀切碎。这幅光景只能称之为凄惨,虽然难以直视但仍不能躲开视线。玛利亚罗斯朝没有嵌上玻璃的窗户望去,窗户外就是后院,如果从那里也有人侵入,就会遭到夹击。现在还看不到敌人,不过无法断定敌人不会从那里进攻。应该说,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不能让对方抢占先机。话虽如此,也不能急躁,时机很重要。

  敌人的气势减弱了。

  就是现在。

  玛利亚罗斯大喊:“——后退!到外面去……!”

  由莉卡和啾打头阵,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哈妮、库尔蒂巴依次跳进后院。转过身来,看见露西和卡塔力正打算离开原房门,多玛德君在断后,一边抵挡敌人一边后退。虽然是极为困难的任务,但多玛德君完成得很好。大家都在好好地完成自己的任务,除了——

  除了我。

  向左边望去,全是敌人,右边也是。被看穿了?全露馅了。

  一阵眩晕,实在是无地自容,让人失神。话说,到底有多少啊。敌人的数量。也太多了吧。

  玛利亚罗斯一瞬间咬紧牙关。“——左边……!”

  莎菲妮亚立即前进一步魔杖直指前方。

  “爆条Mexes雷來礼”

  魔杖尖端迸出几条闪电,击中了从左侧冲来的几名敌人。哈妮千钧一发地操作小乔尼又击倒了一人。

  “由莉卡!啾!”在玛利亚罗斯发出指示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始冲刺了。

  “——卡塔力和露西对付后面……!”

  “交给老子!”“是……!”

  “冲……!”玛利亚罗斯快速看了一眼莎菲妮亚、哈妮和库尔蒂巴,随后向前冲去。

  一边奔跑一边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多玛德君刚跑出来。以为他要朝这边追上来,却停下脚步回头——不,是抬头。

  屋顶。

  有人。敌人,四名。四人的模样完全不同,虽然穿着覆盖全身的外套,但能从体格差异清楚分辨。一人是名巨汉,别说是多玛德君,就连多瓦宁古也比不过他。身高肯定超过了二美迪尔,肩宽也很惊人。对比之下,另外三人虽然显得很矮,但实际身材矮小的只有一人。剩下的两人也算是身材高大,应该是属于很高的一类。

  巨汉与小个子与一名高个子并排站着,剩下的一人站在他们后方。

  玛利亚罗斯不禁停下了脚步。

  糟了。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就是能感觉到不妙。

  小个子腰间抱着像是筒一样的东西。高个子拿着什么很长的东西、尖端指着多玛德君。巨汉则扛着一柄大得惊人、像是又长又厚的石板一样的巨剑。

  多玛德君挥下大剑。与此同时,从那筒、以及很长的东西中喷出火光。泛着波纹的琥珀色剑身一瞬间如同被火焰包围。那也是远程武器?发射了什么东西,然后被多玛德君的大剑挡开了。

  “步枪……!?”哈妮失声叫道。

  小个子和巨汉从屋顶上跃下,高个子的男人单膝跪地拉了什么东西一下。剩下的一人仍站在后方一动不动。是打算旁观?还是说是指挥官的角色?

  他们很危险。

  巨汉手中的巨剑带着破风声袭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以大剑挡开巨剑,却没有追击,原地趔趄了一步。是那叫步枪的东西,从屋顶上狙击了多玛德君,似乎是击中了肩膀。多玛德君立即后撤拉开距离,在巨汉紧追上来之前,小个子抱着的筒又发出轰鸣声射出了什么。射出的东西不算小,虽然看不清晰,但也能用肉眼捕捉到。那东西没有命中——只是没有命中多玛德君。

  那东西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户飞进客厅,随后爆炸。正要从客厅中追出的两三名敌人也被炸飞了。这也太乱来了。

  那不是你们的同伴吗,这岂不是自相残杀?比起这个,呃啊啊——

  呃啊啊啊啊!

  好好的房子啊……!

  与此同时巨汉仍以巨剑攻击多玛德君,多玛德君挡开一击后,又没能站稳。还是那步枪。先不管房子怎么样了——怎么能不管!不对,还是要先想办法对付屋顶上的那家伙。不过,该怎么对付?

  卡塔力和露西正全力拦住右侧冲来的敌人。由莉卡和啾也努力使左侧逼近来的敌人不突破防线。都陷入了苦战。敌方部队的先锋,就是那两个人——之前打坏了窗玻璃逃跑的,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

  库尔蒂巴和哈妮完全停下了脚步。莎菲妮亚似乎在准备魔术,不过,还没开始咏唱咒文。

  玛利亚罗斯将剑收回鞘中。从腰带上的小包中取出小瓶。左右两手各握两只,一共四只,目标是用步枪的高个子。距离超过十五美迪尔。而且,与目标之间还有多玛德君挡着。

  没问题。

  办得到。

  正要抛出小瓶,用步枪的突然转向了这边。

  步枪的尖端滑动了一下,随后稳稳地静止不动。

  无法呼吸。被瞄准了。要被击中了。不行。得动起来。和弩是一样的。只要动起来,就很难击中。大概吧。不——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用步枪的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去,然而已经迟了。

  他深谙破坏事物的方法,不仅仅是熟知,早已成为了习惯。

  雌剑莉蕾扎与雄剑库雷亚达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手中的雌雄对剑将用步枪的人身首分离,那是一连串复杂作业的结果。外套的兜帽被掀开,皮肤、肌肉都被割裂,血管被切断,颈骨并非是被强行斩断,而是在颈椎之间埋入短剑刃尖来回切削,在无数次极为迅速的切割下,实在是极为工整、不留后患地完美分割。

  他并非是如莎菲妮亚那般的魔术士,他无法驱使世人惯称的所谓魔术,然而,他的技巧让人不禁认为,那也称得上是一种魔术。

  他的技术洗练至极。或许,这种做法本身过于无谓,但至少,他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甚至包含了美丽与庄严。他毫无疑问爱着这种行为,若非如此,便不可能将技艺追求研磨到如此高度。因此,若不是魔术,那也是残酷的艺术。

  用步枪的人手中的步枪,与他的头颅一同落地。

  在其身旁的另一名高个子,向后退去挥着什么东西高速一闪。剑。两手各持一柄,狭长、如同镰刀一般弯曲的剑刃。

  高个子从沙色的前杀手的剑下逃脱了。皮巴涅鲁在使用步枪的人断绝呼吸后,立即向高个子逼去。既然能够做出那般的反应与速度,就说明那个高个子绝非庸人。

  “——看来美食已经被抢去了呀。”

  这声音在耳畔响起。当然吃了一惊,不过更多的是呆然无措。在右后方,距离连五桑取都没有。

  笨蛋在那里。

  打从根底里无可救药的笨蛋。

  然而玛利亚罗斯、还是刻意没有去看他。

  “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就在几秒前啦。真的哦。大概是肚里的虫子告诉我的吧(译注:虫の知らせ,惯用短语,意译的话一般译为“第六感”、“直觉”之类。此处为了与下文对应刻意采用直译。)?总有点忐忑不安,于是就冲过来看看,刚好碰见了这种事呀。”

  要说有什么虫子会给笨蛋通风报信,那一定就是脂羽虫。这个笨蛋肯定和脂羽虫是同类。一不留神就突然出现,不知道他潜伏在哪里,就是一下子就冒出来。明明不想见,却总是让我看见。只要看到一只,就肯定在附近藏着一千只。非得将其彻底灭绝不可。为了世界为了世人,当然最关键的,为了我自己也好呀?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为好。

  “既然看到了这个状况,身为笨蛋,你就没想着得要做点什么吗?”

  “请随意命令我吧,玛利亚。无论何事我都会遵从,以爱之名。”

  那,能不能现在马上自灭?

  玛利亚罗斯吞下已经走到嘴边的话,指了指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所在的敌方部队。“干掉他们。”

  “如你所愿。”笨蛋的右手搭在胸口行了一礼。

  下一个瞬间,笨蛋已经消失不见了。

  “咦……”哈妮还在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笨蛋的速度快得能让人以为自己眼花。

  “虐杀人偶……”库尔蒂巴咬紧了下唇。

  “这个名字我记得、应该是午餐时间的头领——对吧?那个人之前也见过,哎……就是他吗。不过,他为什么会来?”

  没有任何回答的必要。玛利亚罗斯大叫:“由莉卡!回来!掩护卡塔力和露西!”

  “——了解……!”由莉卡与笨蛋交换位置退下前线,在玛利亚罗斯的身边冲过,从卡塔力和露西之间突入了敌方部队之中。

  皮巴涅鲁似乎还在屋顶上追逐那个高个子。

  用步枪的已经被干掉了,因此多玛德君变得轻松了许多。话虽如此,也得同时对付使巨剑的和拿着筒的小个子两个人。每当那个筒发射什么东西出来,就会在各处引发爆炸,让人畏惧不已,如果正面挨了那东西一发,就算是多玛德君估计也得受伤吧。虽然想做点什么,但玛利亚罗斯的力量不足,库尔蒂巴不论在各种意义上都在考虑范围之外,即便是哈妮,估计也无法与那种级别的对手为敌。敌我双方三人激烈地缠斗在一起,莎菲妮亚也难以用魔术来支援。

  加上由莉卡后,卡塔力和露西的组合声势大盛。原本由莉卡和卡塔力就很有默契,卡塔力和露西则总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算是对好搭档。虽然不懂他那什么所谓汉道,总爱开恶劣玩笑的坏习惯也让人困扰,但加上由莉卡的话便能好好地将他们约束起来。对方的人数也并不算很多,粗略一看只剩七人、不,已经是六个人。正想着呢就只剩五个人了。大概不必担心他们了。

  至于啾和笨蛋——

  “哼哼……!”

  笨蛋正因为是笨蛋因此像个笨蛋一样玩耍着。

  看上去真的只能解释为玩耍。

  谁让那个笨蛋,面对使双剑的连续捅来的两柄剑、和使长枪的不断刺出的枪尖,连躲都不躲,但就是刺不中,以至于不禁让人怀疑那两人故意刺错了地方。

  当然,不可能故意刺错,只是笨蛋实在太快了。行动不规则到近乎完全随机,难以预测。因此才会变成那样。

  变成这种性质恶劣的游戏,全都是笨蛋故意的。通过这样将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两名高手的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趁此机会啾则以从皮巴涅鲁那里学来的体术将其他敌人陆续打倒。话说,嘛——啾的确经常和皮巴涅鲁练习,但真正干架的对象都是那个笨蛋。因此,双方各自都知道对方的本事。既然都那样地以拳相交,想必也有不少新的长进。该怎么说呢,连我都能看得明白,啾完美地理解了笨蛋的意图,并顺着他的计划行动,笨蛋似乎也很信任啾。我当然也认为没什么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能组合到一起。尽管如此——

  “还不明白吗?”枪尖从笨蛋的蠢脸旁边刺出,笨蛋好像很厌烦一样伸手推开枪柄,“你们和我完全不同呀。”

  使长枪的收回长枪,使双剑的则从侧面对笨蛋施以接连不断的斩击。那斩击为什么连边都擦不到呢——玛利亚罗斯看不明白,只是猜想,笨蛋大概是在敌人的攻击触碰到自己的一瞬之前,一点点地移动着身体。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笨蛋从使双剑的人的侧面悠然穿过,回头转身撩了撩前发。“——级别啊。级别不同呐。”

  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从左右两侧夹击笨蛋。

  笨蛋消失了。看上去是消失了。一瞬之后出现在了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身后。

  两人刚回头,笨蛋便在两人肩上一按,跳了起来。

  随后收紧双腿一个空翻,又跳到了两人背后。“举个例子,你们是蝼蚁。”

  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猛烈地攻向笨蛋,虽然没有出声,但也能感觉到两人明显拼上了全力。即便如此,笨蛋仍仿佛在踏着舞步。而且,还不是在认真跳舞,就像是在为正式上台做准备,确认落脚位置,悠然地练习一样。“——如果你们是蝼蚁,我就是飞在高空的鹰。就算聚集上万只蝼蚁,也不可能伤到鹰的吧?连碰都碰不到。而这,就是你们和我的差距呀。”

  笨蛋一边戏弄着两人,一边将他们从敌方部队的位置引开。金光闪闪的啾一个接一个地减少着其他敌兵的数量。而使双剑的和使双枪的似乎已经完全落入了笨蛋的陷阱中。“是什么催生了如此的差距,你们明白吗……?”笨蛋突然冲进使双剑的人的怀中,在其下颚处击出一掌,“——正是爱啊……!”

  蠢死了。

  不过他正是货真价实的笨蛋,蠢也无可奈何。

  笨蛋正试图追击向后仰倒的使双剑的,使长枪的又从背后刺来长枪。笨蛋敏捷地躲过枪尖,伸手抓过枪柄,扭了扭手腕。仅此而已的动作引起的结果夸张得不可思议,使长枪的直接摔倒在了地面上。

  “无尽地炙烤我心的灼热之炎!那就是爱!爱正是我力量的源泉!只要这份爱还存在,我便永胜无败……!至少,如你们这样的——”

  使双剑的站起身来又开始舞动双剑,这一击已经足够锋锐有力,可笨蛋轻巧地躲过,似乎还有所不满。“——如同义务、如同只是处理自己的职责一般、战斗起来毫无乐趣可言的庸俗之人,哼——怎么可能赢得过我这爱的骑士!这在胜负之前就已注定……!”

  呀、因为是笨蛋……嘛。

  不明白笨蛋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也不想明白,最好不要明白。

  只是俗话说,笨蛋也得看怎么用。要是利用得好,笨蛋也能派上用场。那个笨蛋就是这样。

  在笨蛋做着笨蛋行径的时候,啾已经将其他的敌人完全歼灭了。似乎正等待着这一刻,笨蛋咧嘴一笑。“——上喽……!”

  “咕……!”啾压低了身体重心。咦?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啾的毛发。

  不仅仅是倒竖着、散发着金光,如今还噼里啪啦地迸发着细小的闪电。话说,为什么你们这么有默契啊?你们关系这么好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从左右两侧夹击笨蛋,各自击出自己的武器。笨蛋直线后退躲开攻击,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如同黏附在笨蛋身上一样紧追不舍。后背。那两人在笨蛋的引诱之下,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啾。啾以近乎于伏倒在地的体势疾奔,一边旋转一边猛然跃起。GA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HHHHHHHH……!

  金色的旋风将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卷起。等等,什么啊,这奥义。秘技?必杀技?管它是什么,什么时候发明出来的?看上去倒是挺厉害……?

  比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先着地的啾,立即又一次跳了起来。与此同时笨蛋也高高跃起。

  “——嚯……!”

  这场战斗在空中了结。

  啾拨开长枪踢在使长枪的人的喉头同时,笨蛋的手刀也砍在了使双剑的人的脖颈。

  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摔落在地,一动也不动。

  “哼……”笨蛋瞥了一眼那两人,又侧眼望了过来,“解决了。”

  啾转着眼珠,舔了一圈嘴巴周围。“啾。”

  玛利亚罗斯只希望啾不要跟笨蛋学坏了,不过因为是啾,应该没问题的。

  “虐杀人偶、啊……”哈妮似乎颇有感触地低语。

  每次听到这个外号都有些火大。毕竟,那家伙根本没那么了不起,只是个笨蛋罢了。

  “这样一来——”库尔蒂巴正打算说什么。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似乎是口哨的声音。从哪里?屋顶上。那个高个子。不是口哨而是指笛。高个子的外套已经寸寸碎裂,却似乎没有负严重的伤。皮巴涅鲁正要追赶,高个子便迅速逃跑了。话说,指笛?为了什么?信号吗……?

  铃声又响了。就在附近。后院里正面对着的围墙。来了。敌人,还没完吗。

  “应战……!”玛利亚罗斯一边叫着一边取出小型强弩瞄准。卡塔力那边再过不久就能解决,稍微抗住一会儿啾和笨蛋也能赶来。比起乱跑,还是坚守阵地更好。

  “爆条Mexes雷來礼”

  莎菲妮亚的爆雷索一下子击倒了四、五名敌人。哈妮则以连续射击放倒一人,玛利亚罗斯的小型强弩正射中一人的面部。“——哈妮!保护莎菲妮亚……!”

  “嗯!”

  交给她能不能放心呢。肯定没问题。虽没什么理由,但就是这么相信。

  玛利亚罗斯丢下小型强弩,右手拔出ANGRA轮舞曲09,左手握紧ANGRA镇魂曲04。只要一小会儿,争取一小会儿的时间就行。冲出去之后才注意到,没有给库尔蒂巴指示。是忘了吗?其实倒也不是,因为对方是守护者,多少有些不方便,而且还是卡塔力的女朋友。比起这个,敌人已经近在眼前。这帮家伙,让人感觉很不好。全都一声不吭,穿着一模一样的外套,也不清楚装备。说实话,即便是一对一也没有能赢的把握。不过本就没必要赢,只要能守住一段时间就行。对手是四个人——不,六个人,也许更多。

  总而言之,打头阵的是一个人,对手握着弯刀。刚冲过去,弯刀便挥来。试图以左手剑挡开,却反被压了回来,立即将右手剑也挡了上去。力气好大。还是说只是我太弱了吗。不行。得撑下去。刚一后退,对手便压了过来。莫非,这正中了他的算计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衣裙裙摆在身旁飘舞,库尔蒂巴撞上了敌人。不对,是短刀。刺在了脖子的侧面,刚一撞上去便立即向后跃开。这是经过无数次训练的动作,可以说已经登堂入室。是我小看她了?

  玛利亚罗斯设法接下第二人的剑,而身边的库尔蒂巴已经又解决了一名敌人。可是,库尔蒂巴用的是短刀,像刚才那样出其不意地突击倒是说得过去,但很难与人正面对决。我哪有空去担心别人呐,话说,已经被压倒了。对手数量增加了。又增加了。已经变成了二对四——不对,五个?六个、不,已经七个了?七个?打不过!快跑……!

  “——呃……!”库尔蒂巴晃了一晃。右臂,被砍到了吗。糟糕。就在注意力放在那边的时候,我这边也——

  玛利亚罗斯自己向后摔倒,为了躲过敌人斜挥下来的剑,只能这么办了。敌人抽刀反引试图将玛利亚罗斯的头部一切两断,在那之前响起了枪声。是哈妮。应该是射中了左肩和胸口。敌人后退了一步、两步,没空安心,又有别的敌人来了。玛利亚罗斯想要往侧面翻滚,中途停了下来。终于来了。太慢了啊,笨蛋。

  “嘶啊……!”

  吹起了比深夜更暗的黑风,将正要袭向玛利亚罗斯的敌人吹飞。在另一侧刮起的持续不断的金色暴风下,剩下的敌人变成了这灾害的遇难者。

  “没事吧,My sweetheart……!?”笨蛋朝这边伸出手。假如我说有事的话,他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玛利亚罗斯拍开笨蛋的手。“——够了!先去对付敌人……!”

  “也就是说换个时间场合就行了吧!”笨蛋就是笨蛋,有谁说过是这个意思了吗?

  不过,这个不正经的笨蛋也快要没用了。啾踢飞了两名敌人,正要帮助库尔蒂巴。就算没有笨蛋,只要有啾在就没问题。卡塔力他们那边也——等等、咦……?

  “奴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咿咿咿咿咿……!”

  冲过来了。卡塔力。一副糟糕的表情。让人不忍直视。模样根本惨不忍睹。怒发冲冠的半鱼人,以猛烈的速度一路冲来。

  “你他妈对老子的女人人人人人!做了什什什什什什什么啊嘞……!”

  卡塔力向之前正对库尔蒂巴发动猛攻的敌人撞去。敌人立即转身面对卡塔力以剑相迎,然而只是白费力气。卡塔力右手握着的变形斧轻而易举地将敌人的剑敲断,左手的变形斧又将那人的脑袋捣成了泥。“——血不也是红色的嘛!你他妈不是很嚣张吗……!?”

  完全暴怒了。这下就彻底拦不住了。

  “喝!喝!喝!喝!喝!喝!喝!咔……!”

  卡塔力似乎要将敌人的武器、敌人的肉体、甚至敌人的灵魂都一起碾碎一般,接连不休地挥舞着变形斧,转瞬之间便不剩一个还能动的敌人了。如果平时能发挥出现在一半的水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正是为了重要的人,才能够超越自己的极限,这毫无疑问是卡塔力的优点。不过,优点与缺点也是一体两面。只要小心别哪天自掘坟墓就好。

  “不可以哇。”卡塔力粗重地喘着气,伸手抹了抹溅满血污的脸,瞄了一眼库尔蒂巴,“虽然老子之前也这么死过,说起来没啥说服力。不过可不能这么乱来呀。”

  “……我并没有去死的打算。我只是——”

  “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呀。求你了。要是阿尼亚酱死了,老子可受不了哇。”

  “都、都说了不会死的。在这种地方……只是稍微受了点伤……”

  “是哦!伤得重不重?让老子看看。”

  “没、没事!这点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这不是挺深的口子嘛!疼不疼?可疼了吧……?”

  “只是稍微有点……”

  嗯。

  随你们便喽?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粗略地环视四周。高个子吹哨叫来的援军被勃然大怒的半鱼人一扫而空,由莉卡和露西也朝这边赶来,他们那边应该已经解决掉了。虽然看不见,皮巴涅鲁应该还在屋顶上与高个子战斗。多玛德君的脚边躺着巨汉,巨剑已经寸寸碎裂。剩下的只有那个抱着筒的,看样子也撑不了多少时间。

  多玛德君挥着大剑大吼:“——盖迪……!”

  盖迪?什么意思。人名吗?

  抱着筒的似乎打算趁多玛德君刚吼完气力欠缺的时候向着多玛德君的肚子射出一发。不过,也许是他太过急躁,或是因为被追赶得失去了判断能力——太靠近了,他已经身处多玛德君大剑的攻击范围之内。而且,那柄大剑虽然巨大却很轻巧,更别说多玛德君的力量超乎常理。

  抱着筒的什么都没能做到,在他做什么之前,多玛德君的大剑便将他的手臂连着筒一同斩了下来。

  多玛德君立即一脚踢在抱着筒的小个子的侧脸上。小个子缩成一团躺倒在地,仍试着爬起来。志气倒是不错。不过还不值得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对其报以赞扬。

  多玛德君仅凭左手便钳住抱筒小个子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

  脱下兜帽,露出容貌。什么啊,这是。

  嘴巴异常得大。

  眼睛圆滚滚的。不过,脸上满是褶皱。

  不是人类吗……?

  多玛德君摇了摇头。“……盖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称作盖迪的小个子,以漫无焦点的双眼看着多玛德君。在他咬紧牙齿的一瞬间,多玛德君仍握着大剑的右臂便殴打在盖迪的下巴上。大概,骨头全碎了。盖迪翻着白眼,一下子张开大嘴,吐出满口鲜血。他应该是想要用毒药自裁,不知是否会如愿。多玛德君将盖迪放在地面,抬头望着上方。在头顶上有什么东西跃过。

  是那个高个子。

  从屋顶上跃下、在后院落地的高个子,身上的外套已经脱掉了。

  弯曲的长剑,只剩下右手握着的一把,满是鲜血的左臂无力地下垂着。那肯定是皮巴涅鲁的杰作,身体其他部分也都负着伤。不过,容貌很漂亮。

  皮巴涅鲁稍迟一步也从屋顶上跃下,正打算继续与那高个子肉搏,多玛德君便出声阻止。“——等等!”

  皮巴涅鲁立即静止下来。

  为什么……?

  多玛德君为什么要制止皮巴涅鲁。

  比起这个,为什么……?

  玛利亚罗斯瞠目结舌。

  那张脸。

  曾经见过。

  大概,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也有印象。

  至少玛利亚罗斯没有忘记。‘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请你牢记这一点,我不会与你为敌’,她是这么说的。

  今天就是那‘总有一天’?

  不对。

  不是这样。

  的确,那张脸——不论是并不算特别高挺的纤细鼻梁,还是适度丰满的樱色嘴唇,或是脸颊与下颚的线条,以及黑色的眼瞳,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明明只见过一面,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容貌与眼前高个子的容貌完全一致,可以这么断言。

  但是,还是有所不同。

  她的身体包裹在没有一丝空隙的红色甲胄中,头盔左右分离,便能显露出美丽的容貌。不过,她并没有头发。就仿佛仅仅将女性头部的前半部分,包裹在敞开的头盔一样的东西里,看上去很怪异。不论怎么想,她都不像是普通的人类。

  然而眼前的高个子好好地长着头发。黑色的长发,垂至腰间。

  作为女性,个子非常高。不过,仅此而已罢了。是个人类。

  彻头彻尾的人类。

  即便如此,高个子和她还是很相似。

  唯有容貌,如同双生子。

  “莉莉……?”

  试着低声呼唤,高个子朝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原本就没有表情。

  高个子拔腿便跑。

  应该追上去,将她抓住。高个子已经负伤,如果是皮巴涅鲁——亚济安也行,足以将她活捉回来。明明认为应该这么做,却无法做出决断。只是目送着高个子翻越墙壁的多玛德君,也是一样的处境吗。

  “……让她跑了。”哈妮叹气道。

  “那个人……”由莉卡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莎菲妮亚似乎也很混乱。

  “怎、怎么了……?完全搞不懂啊……?”露西。吵死了。不,不知者不罪,这么说实在是有点过分。不过——就现在、稍微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呼唔……”笨蛋摆出通情达理的样子点了点头,“看来是有什么内情啊。”

  “我说啊……”

  你激动个什么劲,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毫无根据地擅自理解成这样,看在你是笨蛋的份上就算了。

  玛利亚罗斯垂下肩膀。“……算了,当我没说。”

  “别、别这样呀!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我会尽力的呀?不,我渴望成为你的力量!因此,请务必……!”

  “啊是么。那行,拜托你了,闭嘴。”

  笨蛋抿起嘴点了点头。居然还看上去挺开心的,真是搞不懂。因为是笨蛋吧。

  多玛德君拾起用步枪的人滚落在地的人头,注目凝视。

  玛利亚罗斯尽可能地不去看房子的惨状。

  一旦看了,肯定会头痛不止。

  应该说,会痛哭流涕吧。

Chapter.10

不禁想要哭泣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七十六。

  倒不是想计算数量,只是不能放着不管,必须得想办法处理掉,这样一来,就难免得清点一遍。

  七十六人。

  这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执行部特种部队悲惨剧在袭击多玛德君宅邸时损失的人员数量。

  所知范围内,敌人的生还者只有一名,就是那个与莉莉很像的高个子。只有她逃跑了,或者说,是被我们放跑了。

  从她的行为来看,也许她是袭击部队的指挥官。如果真是如此,大概还是应该把她抓住才对。当然很后悔,不过,那个时候就是无法做出决断。不仅是玛利亚罗斯,多玛德君也一样。

  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关系,多玛德君和莉莉似乎是老相识了。不过感觉上并不算是朋友,至少,莉莉应该是讨厌多玛德君的。至于多玛德君怎么想则不得而知。不论如何,那高个子并不是莉莉,不过,却与莉莉长得一模一样,与多玛德君认识的人一模一样。

  敌人的生还者只有一名,但幸存者还有另一名。

  是那抱筒的小个子。实际上,也有差不多一百七十桑取高,只是其他人太高,他又有些驼背,才看上去格外矮小。多玛德君称这小个子男人为盖迪。

  盖迪在接受了由莉卡的治疗后,便被戴上手铐脚链口枷等等,在地下拘束监禁着。

  多玛德君家的地下,因为设有苏生式的祭坛,自然也配置了能够低温保存尸体的仓库。之前使大剑的人的尸骸就躺在那里,现在也只能和其他尸体一同处分掉了。胡子不在没办法实施苏生式,而特地运到高层寺院付高价又实在太蠢了。而且,既然已经有了盖迪这个新的俘虏,就没有必要再拘泥于死人了。作为死人的代替,盖迪住到了仓库里。关掉制冷机以后,虽然称不上舒适,但也不至于环境差到不适合人类居住。既然他已经尝试自杀过了,想必是想死的,因此姑且把他捆成了想要自杀只有活活把自己憋死一条路的模样,如果连这样都能自杀成功,也就只好让他去死无话可说了。

  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

  首先是处理尸体。这一点由卡塔力想出了解决方案。

  玛利亚罗斯还是第一次听说,尸体也是有销路的。至于买家拿来干什么,就不知道了。也许最好是不要知道。总而言之,艾尔甸有专门购买尸体的商人。

  心中有数的卡塔力在送库尔蒂巴回去时顺路与商人交涉完毕,第二天商人的雇员们便将尸体全部运走了。

  支付的金额是,每一位三十达拉。只有这回,真的不在乎钱什么的了。即便如此,说实话,还是让人有些心寒。不过,一两个人的话暂且不管,这么多数量的尸体,不管是找个地方埋葬还是先摆放着,都要花费不少功夫,说白了根本就不现实,也没有非要做到那个地步的义务。毕竟这件事从一开始,遭殃的就是我们这边。

  即便是预想到了会发生什么,可实在是没想到居然一口气攻来这么多人,好好的家变成了战场,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地SUCK。也许是我太天真了。不过,对手绝对是超脱常轨,只有这点可以确定。

  拜之所赐,大把的时间都在打扫、打扫、打扫。在打扫的时候,要是敌人又来了怎么办?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我也好好想过这一点。不过,至少暂时应该不会再来了,就算想来也有心无力了吧。

  从那种做法就看得出来。敌人花了好几天才集中战力,一举全部投入,试图确切地达成目的,以期万全。然而还是失败了,想要重整态势,想必要花费不少时间。也许,会停止强攻,换成别的手段?

  不论如何,都不能让被搞得乱七八糟的家一直保持这副模样。这可是我的家呀。

  与由莉卡两人正擦着走廊地板,笨蛋便冲了过来。

  “玛~~~~~~~~~~~~~~~~~~~~~~~~~~~~!”

  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还有点力气,也不愿意看到笨蛋的脸。

  笨蛋在玛利亚罗斯的身边停下。“——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停下手叹了口气。“——干什么。”

  “我干完啦……!当然,就是你命令的打扫客厅呀!坏掉的沙发和桌子都已经放到外面去啦!虽然有很多东西必须得修理,不过除此之外几乎是完美哟!虽然说让悠闲的空间成功复活有些勉强,但我还是尽可能地弄得很漂亮!当然,这也是对你无穷无尽的爱赐予我的本领……!”

  “辛苦啦。”明明笨蛋根本没有让由莉卡对他笑的价值,能够慷慨地以笑容犒劳这种笨蛋,正是由莉卡之所以是由莉卡的原因。

  “哼。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笨蛋稍微靠近了一点玛利亚罗斯,“要是有什么其他的任务也可以派给我哟?我可是完全不会介意的哦……?”

  玛利亚罗斯厌恶地抬起头来。

  一抬头就看见笨蛋闪闪发亮的双眼,假如这笨蛋有尾巴的话,毫无疑问正来回晃个不停。

  烦死了。

  就连开口骂他都嫌麻烦。

  “谢了。”玛利亚罗斯面色几乎丝毫未变地说,“不好意思,让你帮忙打扫。这样就够了。”

  “呃……够了……?”

  “没听见?”

  “不,听见了哦?当然啦。我怎么可能错过你所说的一字一句?”

  “那就是这样。谢啦。”

  “啊……嗯。”

  笨蛋虽然回应着,却还是杵在原地不动。

  玛利亚罗斯故意在笨蛋的脚边擦着抹布。“抱歉。你在这里待着,会碍事的。”

  “是、是么?啊啊,这样啊……”笨蛋立马跳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随后又沉默不动了一会儿,才似乎终于放弃。笨蛋在玄关出口处坐下,开始穿鞋。

  顺便一提,在开始打扫的同时,准许穿鞋进门的应急措施便取消了。

  正在穿鞋的笨蛋背影看上去明显是深受打击,看得人极为火大。只会那样消沉的笨蛋自然是导火索,只会像这样冷落他的自己也不像话。想要更普通地相处。如果能办到的话,早就办到了。怎么可能办得到嘛。

  笨蛋穿完鞋子,站起来转过身。

  玛利亚罗斯仍低着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拜拜。”

  “嗯。再见了。”

  那家伙又是以什么表情说这句话的,我才懒得知道。

  响起脚步声,随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那家伙已经在关闭的房门的另一侧了。

  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由莉卡正窥视着自己的表情。

  “——哇!怎、怎么了……!?”

  “没关系吗?”由莉卡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边顾虑着什么一边苦笑。

  微妙地像个大人。

  嘛,她本来就是个大人。

  玛利亚罗斯撅起嘴,用力擦起地板。“……你什么意思?”

  “系不系过分了点?不过,玛利亚你肯定也不系想要摆出那种态度的吧?”

  “无所谓啊?我们一直都是那样的,很普通啦。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从来都没变过。”

  “真系这样的话,那就渲了。”

  “真的哦?”

  “我之前,一直都没办法变得诚习。”

  “哎?”

  “我察觉到自己喜欢向了飞燕,可系,就系不愿意承认。理由有各种各样——可以这么薛吧。我觉得,自己系没有资格喜欢别人、被别人喜欢的。毕竟我系这副身体……”

  由莉卡低下头,微微颤抖。肯定是在害怕,害怕吐露自己的心声。

  她虽然仿佛能够接受、包容一切,却从未向他人寻求过同样的待遇。我一直觉得这是因为她很强大,不过并不是这样——并不仅仅是这样。

  即便是由莉卡,也在不安自己能不能被他人接受。

  没事的。不必担心。这种话说起来简单,不过,即便是被人这么说,心中的不安也不会完全消除。即便是一时放晴,也总有一天会再度惹上阴霾。这股不安的根扎得很深很深。

  我明白啊。深切地明白。

  虽然和由莉卡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由莉卡的境遇要严重得多,不过,我还是能够明白。

  因为我也是这样。

  “……我没有自信。我一直难以相信,不系不相信飞燕,而系不相信自己。不过啊,我并不系说要去试着相信。信不信的,这种系其习根本无雪谓。”

  “是么。”

  不知为何,有些想哭。

  莫名其妙地,就是想哭。

  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

  “你很喜欢飞燕吧。”

  “嗯。”

  由莉卡的眼神和脸颊都变得柔和,缓缓点了点头。

  能让最重要最重要的由莉卡,露出这样的表情。虽然不甘,但还是得为此感谢飞燕才行。

  玛利亚罗斯在地板上坐下抬头望着天花板。“……过段日子,得告诉胡子啊。要是下次见面的时候才突然说出来——这样不太好。估计他会吓一大跳,可能还会深受打击呢。毕竟连我也受惊不浅……”

  “我也好几次想要写信,可一握起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嗯。也是哦。一本正经的话感觉有些奇怪,爽快一点、比如在附言里写怎么样?——另:说起来,我有男朋友了——之类的?”

  “这个男朋友的称呼,总感觉不太合系呢。”

  “啊。我感觉能懂你的意思。那么,这个怎么样,恋人?”

  由莉卡脸红了。“……总觉得,很害羞啊。”

  “但是,也没其他的办法了吧?”

  “系哦。”

  “真是的。不如干脆点。我结婚了!——这么写怎么样?”

  “结、结婚!?结婚、我还没想过呢。而且基本向,结婚……”

  “嗯,毕竟是这个国家嘛。别的国家的结婚式应该都跟宗教习俗有关系,还有,把朋友熟人全部叫来闹上一通之类,我印象中办婚礼的人都是这么办的嘛。说起来,你们要结的话是龙州式?龙州是怎么结婚的我倒是不清楚啦。”

  “可是薛起来,结婚了又会怎么样?”

  “哎……?呀,这个嘛……住在一起之类的?会住在一起的吧……?果然肯定会的吧?不可能什么都不改变的嘛。”

  “我想象不出来。”

  “的确……”

  “玛利亚呢?”

  “嘿?”

  “玛利亚你呢?”

  被带着灰色的蓝色眼瞳注视着,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由莉卡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指的就是那家伙。

  在身为旁人的由莉卡看来,我和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样的光景?到头来,我们到底算是什么?什么关系?

  无所谓。就这样就好。什么都不要改变就好。

  也许,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基本上以这样的距离,能够既不伤害对方,也不受到伤害。这样就是最棒的了。不行吗?

  这样不好吗?

  张开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啾摇摇晃晃地走来,将盛满了净水的桶、和一堆洗干净的毛巾放在地板上。

  “啾。”

  “辛苦了。”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

  “玛利亚。”由莉卡戳了戳玛利亚罗斯的后背,“要不要消微休息一会儿?”

  “呀,但是——”

  “你累了吧?”

  “比起我来由莉卡才更辛苦吧。又是战斗,又是治疗——”

  “我没系的。我们的锻炼方法不同。”由莉卡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而且,玛利亚的脑袋可系比新体还累呢。”

  “因为我只能动脑子了呀,说难听点就是太弱了。”

  “别这么自卑。”

  “……是啊。”

  “这里交给我和啾。你要系睡得着的话就去睡,或者就在旁边站着也行。”

  “咕。”

  “嗯……那么等会儿见。”玛利亚罗斯站起来,“我倒是不困,去转一圈看看好了。”

  “别想太多哦?”

  “知道了。”

  “——就渲这么薛,你还系会勉强自己的吧?”

  “是啊。也许。”

  真是敌不过由莉卡啊。

  玛利亚罗斯向客厅走去。笨蛋打扫过的客厅,虽然几个损伤烧焦的部分仍是原样,但已经看不到污渍了。损坏的家具全部搬到了后院,虽然已经比想象的还要整洁,但仍是和原先完好无损时的模样相去甚远。如果不花上大把的工夫,这里恐怕是恢复不了以前的样子了。就算陆续修复了,也会觉得这里不对劲,那里不对劲,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适应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对这个家抱着如此强烈的爱。

  之前一个人住的房子,虽然也住了好几年,却意外地能够干脆舍弃。如今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那里只是我一个人的家。

  而这里不同。

  是大家的家。

  所以,才会这么心痛吗。

  能够听到以锯子切割木材、榔头敲打钉子的声音。卡塔力和皮巴涅鲁、露西三人正作为新手工人紧急修补房子的外侧装修。当然,这是卡塔力提出来的。白费功夫,反正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来修理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全部交给技术优秀的工人来办?就如同锻造摩德洛里刀的锻冶士刻意与机术拉开距离一样,如今也有许多不依靠机术的老派建筑工人。多少拿出点钱来,肯定就能雇到值得信任的工人。钱。

  钱啊。

  真的不能索赔吗。

  EMU,是个庞大的索赔对象,毫无疑问富得流油。不过,也是敌人。ZOO和EMU现在是明确的敌对关系。

  不过,也不能彻底断言。

  因为,对方可没有一个个报上姓名。那帮家伙应该是悲惨剧,可我们完全可以说不知道嘛。对方既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根本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就突然袭击了过来。悲惨剧?那是什么玩意儿?单纯的不明暴力团体吗?看作是这样,也完全合理。

  如果,对方前来交涉的话,玛利亚罗斯个人倒应该会很烦恼。假如他们提出要我们交出哈妮,多玛德君大概是不会同意的。情感上讲,玛利亚罗斯也不愿意,不过仍然会迷茫。总觉得在袭击之前,对方会以某种形式前来接触,这种可能性虽然比较低,但自己当初就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超乎预料之外,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对手承受的损失,不论怎么想都是不小的。还会再次前来挑战吗?还是将之前的袭击当作没发生过,派来交涉使者?这都是可能的。又或是,彻底放弃?或者装作放弃,再窥探下一次机会?

  不论如何,在目前这个时点,ZOO和EMU并不存在事实上的敌对关系——这么想的话,选项就会多出许多,对我们来说也更加方便。

  只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向EMU请求赔偿修理费和精神损失费了。

  “……这想法还真过分哪。”

  玛利亚罗斯离开了客厅。

  多玛德君一直很困,两小时左右之前让他回自己房间小睡。累得连走路都轻飘飘的莎菲妮亚,则是在一个小时之前劝她也去睡了。哈妮应该正在地下室看守俘虏。

  忍着哈欠缓缓来到走廊,正看见莎菲妮亚倒在走廊的地上。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啊。

  谜题立刻就解开了。应该说,根本算不上是个谜。

  那里就是多玛德君房间门前。

  “啊~~啊……”玛利亚罗斯在莎菲妮亚身边蹲下。

  莎菲妮亚侧躺着,姑且是枕在了左臂上。试着扳了扳肩膀,动也不动。嘴巴微微张着,能感到规律的气息。看来是睡熟了。

  虽然跟她说了去用玛利亚罗斯的床,不过想必是在多玛德君房间前停下了脚步。然后就突然心想,偷看一下睡脸应该也没关系,紧接着就止不住地跨越了界限,连这种事那种事都想了起来。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上吧。去吧。去做吧。莎菲妮亚……!

  然而,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能办成。

  莎菲妮亚恐怕是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连声叹气。责备着自己没有骨气,然后妄想又进一步膨胀,在打算努力鼓起勇气的时候,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突然莎菲妮亚的眼皮震了几下。醒来了吗。不对。“……多玛德……君……”

  梦话。

  在梦中也见到了自己思念的人。

  玛利亚罗斯将莎菲妮亚披在脸颊上的零星发丝梳理整齐。“梦见了什么呀……”

  真希望至少是个美梦。

  “……呼呼……”莎菲妮亚晃着肩膀笑了起来,“……呼呼……呼呼呼……”

  玛利亚罗斯不禁抽回了手。“真、真吓人……”

  房门突然打开,又吓了自己一跳。

  “唔……?”

  当然,是多玛德君。没有穿铠甲,是衬衫配牛仔裤的粗糙打扮。眼睛只张开了三分之一,看上去非常困。

  多玛德君茫然地俯视着莎菲妮亚,挠了挠头。“……怎么了?睡着了吗?”

  “嗯。”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看样子是。”

  “真是个让人没辙的家伙呀。”

  “……这话可不该由你来说。”

  “为什么?”

  “为什么呢?你不明白吗?”

  “唔……”多玛德君吊起一边眉毛拧了拧嘴角,随后弯下了腰。

  “……咦?怎么?你要干什么?”

  “你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多玛德君轻而易举地抱起莎菲妮亚,“打算让她就这样睡在走廊里吗。”

  “这……当然不是。”

  “嗯。”多玛德君调整了一下姿势,“去我的房间就行了吧。挺近的。”

  “……是啊,就在旁边嘛。”

  “嗯。”多玛德君拦腰抱着莎菲妮亚,回到了房间里。

  房门闭上后,心脏不自觉地呯呯乱跳起来。话说,被抱起来的时候,莎菲妮亚,是不是已经醒了?一瞬间,好像眼睛睁开来了,脸也有些红。不过,这样也好。一切都发生在睡着了的时候,本人什么都不记得——这样的话,也有点、实在是太可怜了。偶尔也需要一点奖励,不过这种奖励还是有点那啥。话说回来,这对莎菲妮亚来说不是个大好机会吗?在被放倒在床上的一瞬间——抱上去!之类的,要是连这点都办不到,可就彻底没戏了呀?干脆,就这么一口气做到底怎么样?只是莎菲妮亚似乎事到临头就会非常不安,下定的决心能不能付诸于行动啊?这样的话,我待在这里,是不是非常奇怪?我是不是应该走开?如果多玛德君没有出来,那就是房间中发生了什么——发生什么?好、好在意啊。不过,也不能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嗯。虽然很在意,但最好还是离开吧。

  正要踏出一步,房门便打开来,多玛德君走了出来。

  玛利亚罗斯的肩膀垂了下来。“……果然。”

  多玛德君缓缓地扭着脖子。“怎么了?”

  “不,没什么啦。是我自言自语。”

  “是么。”

  “话说,你没事吗?也没睡多久啊。就两个小时左右吧?”

  “不管睡多久也总是困啊。”

  “也是哦……”

  “你呢。没事吧?”

  “我——”

  有些累,身体有些疲倦,头脑也有些迟钝。不过,并不感觉困,如果非要躺在床上,反倒会想起乱七八糟的事。

  “应该没事吧。”

  “别太拼命了。要是你倒下可就糟了。”

  “到时候再说吧。总有办法解决的。”

  “你总是这样。”多玛德君翘起半边嘴角笑着,“房子只是稍微被搞坏了一点就能了事,都是因为你做得很好啊。”

  “……别这样。被你这样说,我会得意忘形的。”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得意忘形的样子。”

  “是么?其实有过好几次呢。一旦得意忘形,基本都会招致失败。”

  “这话应该对卡塔力说。”

  “说了他也不会听的。”

  “的确。”多玛德君慢步走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跟在多玛德君身后。“多玛德。”

  “怎么?”

  “盖迪是谁?”

  “一个熟人。以前的熟人。”

  “以前、是多久以前……?”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咬着嘴唇,“……要是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很久以前了。他长得和一般人完全不一样。盖迪是个兽人。”

  “兽人……?”

  “也叫亚人。异界生物与人类的混血。”

  “异界生物和——那么,这种……”

  “现在没有了。以前存在过,是人类创造出来的。”

  “为了什么目的……?”

  “战争。游戏战争。你也知道的吧。”

  “那是、魔导王时代的——”

  魔导王时代末期,距今约千年之前,魔导王们彼此展露魔术,竞争军力。那是以战争为形式的游戏。这个传说广为人知,也作为故事书出版。本来,魔导王时代的历史,就因遗迹的崩坏、史料的丢失等等原因,基本没有正确地流传下来,因此书中的游戏战争大半都是文学创作。距今九百年前,魔导王时代结束前兆纪开始,而千年之前,便是比那还要早一百年,对一般人来说只不过是个粗糙模糊的历史背景罢了。

  即便是以事实一般的口吻说起这段历史,也无法让我确信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多玛德君正亲口说着这游戏战争的故事。

  “有许多种野兽会猎食同类。”多玛德君以低沉、沙哑的声音说,“然而,并没有多少野兽会以同类相残为日常习性。虽然偶尔会攻击杀死同类,但那并不是稀松平常的事。”

  “当然不会稀松平常啊……”

  “是吗?人类可不同。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够深切地了解。人类即便是对同样的人类,也会将对方视作异类。只要是与自己不同的人,杀了烤了吃了都满不在乎。只有面对彼此相似的对象,才会有杀了对方有些可怜、吃了对方有违天理之类的想法。”

  “这话……也许没错吧。”

  “所谓游戏战争,就是这样的战争。王们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认为自己和其他事物不同。因此不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的生物,都能毫不在意地将其视作道具。将道具堆积起来,玩游戏。道具损坏了,就再制作一些。反正都需要道具,那自然是质量优秀的更好。”

  “兽人就是为了这个被创造出来的……?”

  “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魔导兵。”

  “但是,魔导兵——”

  “——并不是生物。不过,对于那些家伙而言,魔导兵和人类并没有区别,除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是同类。”

  “魔导王们拥有着极其庞大的力量……因此,为了避免同归于尽,才没有进行真正的战争。”

  “是的。其他东西都不在乎,唯独格外关心自己。他们互相商量好决定地点,然后在那里进行游戏。胜者从败者手中夺走土地,如果败者已没有可以转让的领地,便降伏于对方以期活命。没过不久便只剩下强者,彼此之间都互有胜负,只能重复拉锯。”

  “……然后,发生了什么?”

  多玛德君正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口,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玛利亚罗斯在楼梯口挺下脚步。多玛德君的背影虽只是一点点、却的的确确地在逐渐远去。想要追赶,却挪不动脚步,仿佛被什么锁着一样。

  摇了摇头。

  正要向前踏出一步,多玛德君便转过身来。

  “我已经活了很久。不过,说实话,之前一直没有活着的实感。现在不同了,如果是为了你们,我便可以去死。因为有你们在,我便不愿意去死。这是我活着的证据。”

  “嗯。”

  “我就在这里。”

  “看上去也不像是幻影呢。”

  “是啊。”

  “多玛德就是多玛德。不管发生什么,大家都是这么想。”

  “我明白。”

  “而我呢——”

  “玛利亚。”多玛德君微笑着点头,“我明白。”

  “是吗。”

  全身的气力都泄去了。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是吗……”

  “盖迪曾是我的战友。”多玛德君的眉头聚起阴云,“——不。那个时候的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总是执着地纠缠过来,而我都叫他‘臭狗’想让他知难而退。”

  “然而……”

  “是啊,没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盖迪已经死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个……叫季努维也夫的人呢?”

  “我倒是没跟那家伙说过话。当然,他也早就死了。”

  “还有、莉莉。”

  “那不是她本人。”

  “我想也是。该怎么说呢……完全不同。可是,又长得很像。”

  “恶作剧开过头了。”多玛德君皱起眉,鼻梁上的皮肤挤在一起,黄玉色的眼中带着一丝躁动的光芒。莫非,是生气了……?

  “……你有线索?”

  “算是吧。会干出这种事的家伙,我只知道一个人。”

  “谁?”

  “裘弟。”

  “……裘弟。”

  对哦。

  想起来了。

  是一只猫。灰色,眼睛是蓝色,戴着红色的项圈。那只猫的名字是裘弟。

  为什么多玛德君会知道那只猫的名字呢。

  “你应该也见过他吧。”

  “诶?”

  “路易·卡塔尔西斯——当初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们说的不是……猫吗?”

  “不对。裘弟是那家伙的名字。”

  “你是说——真名?”

  “也可以这么认为。”

  “不过,那个人不是……”

  “在由莉卡面前死了。”

  “可是,却不知为何……”

  “最近似乎成了个什么拉夫雷西亚的亚帝那大元帅。”

  “稍微等等,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裘弟是莉莉的弟弟。”

  “莉莉……的?”

  “是啊。”多玛德君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下阶梯。

  玛利亚罗斯一边追上去,一边拼命地在脑中试图整理情报。怎么可能整理得过来嘛。不过,虽然混乱、虽然很震惊——但能够接受。既然如此,希望还能请教更多的事、希望刨根问底问个清楚——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即便是知道了这些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像卡塔力这种好奇心旺盛的,估计不会这样就能满足。不过意外地,可能是嫌麻烦,至今为止都没有开口问过多玛德君。

  不可能吧……

  来到地下室,左手边是仓库的房门。祭坛则在道路的另一端。

  仓库的门打开着,哈妮似乎一直在其中看守着盖迪。在仓库中实在是不会再正坐了,不过还是抱着双腿坐在地上。躺在角落里的盖迪虽然被捆成了毛毛虫动都不能动,却睁着眼睛似乎意识清醒。

  “发生什么了吗?”哈妮紧盯着盖迪说。

  “没有异常。”玛利亚罗斯在哈妮的身边停下脚步,“现在暂时没有。”

  “太好了。”哈妮咬着大拇指,“再发生什么的话就撑不住了。”

  “这边呢?”

  “没什么状况。自从醒过来之后,就连姿势都没变过。虽然我觉得他应该很疼。”

  “很有骨气嘛。”

  “到底是为什么这么能忍呢。为了不暴露秘密,甚至不惜自杀。为什么能够做到这种地步?我一直在思考,却想不出来答案。”

  “很简单。”多玛德君抓着盖迪的肩膀将他拎起来,“这些家伙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为此而生为此而死就是他们存在的目的。”

  盖迪的眼球转了转,看向多玛德君。戴着覆面式口枷,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似乎是第一次有了类似于感情的表现。

  “没错吧,盖迪。”多玛德君贴近盖迪的脸,“——不,你不是盖迪。只不过我既不知道你的名字,也没兴趣给你起一个新的,就这么称呼你罢了。即便是拷问你,你也什么都不会说的吧。估计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一旦被命令就完全照做,你正是作为这种东西而诞生,因此都无法对此产生疑问。没错吧?”

  盖迪低着头。在想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想呢?依然搞不清楚。

  “无所谓。”多玛德君笑了,“你不回答也无所谓。反正也回答不了吧。如果你真的想说我倒不介意听一听,不过看你的脸就知道是打算沉默到底。既然不愿意说话,让你待在这里也没用。回去吧,盖迪。”

  “哎……”哈妮站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睛。“等——”

  “你一个人也很寂寞吧?”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抬起一端嘴角,“刚好我有点事要找你们老大,我带你去见他。”

Chapter.11

因为有你在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盖迪。

  仿佛这个词语中含着什么特殊意义一样,男人如此称呼他。

  然而这个词他来说没有意义,他有自己的名字。

  伊普萨斯17。这是他的名字。

  最初的时候就是如此。最初的时候——

  产生意识的时候,他便如现在这般存在。他遵循命令进食、活动身体,然后、等待注射药物。

  接受注射之后,仿佛一切都得到了解放。能够品尝到一种特殊的漂浮感。没有药物的睡眠如同天罚。不能没有药。只要有药就好。

  若不能将分配下来的任务全部完成,就不能再一次注射药物。

  如果这样,那还不如直接消失。

  男人说过。

  这些家伙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为此而生为此而死就是他们存在的目的。

  恐怕的确如此。

  他失败了。

  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他被男人扛在肩上。

  这里又是哪里。是迟暮的夕阳下。

  艾尔甸。

  第八区。

  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完全无能为力。

  男人停下脚步。

  “到了,盖迪。”

  即便是被搭话,他也没有作出反应。

  自己并不是盖迪。

  不知为何有些不快。不,并非不快。

  而是凄惨。

  他感受到了羞耻,想要就此消失。

  “……真的没关系吗……”

  莎菲妮亚躲在房间的角落里逼问自己,看上去几乎已经与墙壁同化了。顺带着,还散发出负能量的气场。虽然她可能有那么一点诅咒在房间入口附近跪地正坐的哈妮的意思,不过下决定的是多玛德君自己,因此而怨恨他人是不合理的。即便懂得这一点,也不能说就没有一丝恨意——应该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嗯……”玛利亚罗斯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将手中的纸张开。

  Die Monoadit

  Amedi Don Toi

  Ian Tidemood

  Didoa Montie

  Louis Aschmedai Magnus-Ikis Adeimontdio

  Idiot Daemon

  “嗯,没关系……之类的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是他让我们不要跟去的嘛。”

  在玛利亚罗斯身边,由莉卡正安静地睡着。刚才为止都还醒着,终于还是实在耐不住疲劳困倦。啾也背靠着床昏昏沉沉的。轮流值班的卡塔力、露西和皮巴涅鲁,肯定也很累了。

  要说破破烂烂的,倒也是实话。可以形容这个家,并不仅限于客厅。另外还有体力。不过还没有到达极限,此前也经历过更艰苦的状况,并不是不能强撑下去。

  可是,多玛德君还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即便是玛利亚罗斯等人对此反对、说要一起去,多玛德君也完全听不进去。ZOO的园长一旦决定下来的事,便很难有商榷的余地。而且,多玛德君似乎并不是在逞强,而是确信他自己一个人处理更好。

  ‘EMU的……是叫伊安什么什么的吧。我去找那家伙谈话。这可不是去找茬,因此你们就别跟来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不——其实也不是一个人。’

  多玛德君将盖迪抗在肩上离开家门,目标是第八区的EMU总部。自那以来已经过去了超过三十分钟。

  的确,如果全员都跟去的话,即便我们没有动武的意思,对方也会认为来者不善。突然造访想必不会得到什么欢迎,被说‘请回吧’之后又不能就这么离开,然后冲上去逼问,一不小心引发冲突,结果还是行使武力——这种流程都可以浮现在眼前了。话说,EMU的总部,也有点要塞的感觉呢。虽不如秩序守护者的银之城寨那般有气势,但也算是坚固难破。若要强攻进去,得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总之,就让莎菲妮亚用魔术把它炸了吧——看吧,最终还是得考虑这种荒唐事。

  玛利亚罗斯放下纸张揉了揉眼角。“——谈话过后,要是能把事情解决就最好不过了。”

  “不过……对方真的能够沟通吗……而且、伊安·戴德姆德这个人、还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呢……”莎菲妮亚看了一眼哈妮。

  就在那一瞬间,哈妮浑身一抖。“……咦。怎么?刚才怎么回事?”

  肯定是感到了一阵恶寒。毕竟那可是莎菲妮亚,就是有如此的力量。

  玛利亚罗斯向侧边转了转身,又一次展开手中的纸低声念叨:“——伊安·戴德姆德啊……”

  哈妮双手抵膝,微微皱眉。“是不是有好几个同样的人啊。”

  由莉卡的身体动了动,不过似乎并没有醒。

  玛利亚罗斯试着回想路易·卡塔尔西斯的容貌。不行。黑发中掺着白色挑染,戴着单片眼镜。只记得这些了。“……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虽然我这么想过。”

  游戏战争。兽人。亚人。异界生物与人类的混血。由人类创造出来。理应已死的路易·卡塔尔西斯出现在了拉夫雷西亚。实际上还活着?还是说,路易·卡塔尔西斯的确已经死了?路易·卡塔尔西斯指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复数的对象。名叫嘉姆的原莫佛党员,在党首的房间中目击到了两个男人,一模一样的两个男人。

  莉莉的弟弟。

  裘弟。

  多玛德君说,这是他的本名。也就是说,给猫起了自己的名字。的确很胡闹。

  假如,这个叫裘弟的男人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的集合体。也有可能是本体只有一人,其他都是替身。不论是哪种情况,都是复数,各自在炼金术联合、EMU、莫佛党、SS、甚至如今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我已经活了很久。多玛德君这么说过。大概,莉莉和裘弟也是同样。花费了极为悠长的时间,裘弟潜入了多个不同的组织。也许,这些组织本身,就是裘弟自己建立的呢?

  为了什么?

  我不可能明白。

  多玛德君是不是知道什么呢。

  突然,一张蛇一样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你好啊,小红毛。本人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哦。然而、不过等等——’

  SIX。为什么。SIX的脸寸寸逼近。SIX、突然眯起了眼。‘——你……原来如此啊。之前那个时候,都没有发现。难道说……不过、这样啊。本人这下明白了。难怪,戴尔洛特会——’

  戴尔洛特。指的就是多玛德君。戴尔洛特。那个男人也是这么称呼多玛德君的。那个名叫路维·布鲁的男人。

  SIX在笑。‘——但是呀,这和本人毫无关系嘛。随便了。那些人想要干什么,本人才懒得管呢。反正本人是外人嘛。当然这可不是被孤立,是本人先跟他们说拜拜的唷。’

  那些人?

  指的又是谁?

  ‘要是我杀了你,戴尔洛特会气成什么样呐。’

  SIX的手指爬上了脖子。

  ‘到头来,戴尔洛特也和那些人是一丘之貉。无聊的男人呐。’

  ——那些人。

  ‘如果是他,说不定、还能理解我——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呐。’

  不对。

  ‘真遗憾呐。’

  这不是SIX。

  是我自己的手。

  玛利亚罗斯长吁了一口气。难道我打算自己掐死自己吗,真是太莫名其妙了。不过——这样啊。SIX。SIX也一样。那些人。从SIX的口气来看,多玛德君似乎并不包含在‘那些人’之中。SIX自然也不在。裘弟呢?莉莉呢?已死的路维·布鲁呢?虽然不懂,但SIX称作‘那些人’的家伙们一定有着什么企图。

  与我也——有关系……?

  为什么会这么想?

  “玛利亚……?”

  听到了莎菲妮亚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慌忙看向莎菲妮亚。“诶?”

  “……没事吧?看你的样子……有些奇怪……”

  “啊……嗯。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是么……”

  “也许是太累了吧。”玛利亚罗斯摸着肚子稍微笑了笑,“……肚子好像也饿了。”

  “要我……做点什么吃的吗?厨房……勉强还能用。”

  “可以吗?”

  “比起一直发呆……更能放松心情……”

  “这样啊。说的也是。”

  莎菲妮亚笑了笑站起身来,紧接着哈妮也动了,“那我跟你一起去。目前,姑且还是不要独自行动比较好。”

  该说她不知畏惧为何物呢,还是什么呢。她就没察觉到莎菲妮亚对她的态度不怎么好吗。

  哈妮歪着头望向莎菲妮亚。“走吗?”

  莎菲妮亚低下头叹了口气,露出苦笑。“……你的料理水平……?”

  “还凑合吧。我觉得不算差。”

  “……这样的话,就请你帮忙吧?”

  “嗯。当然,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空旷得有些怪异。

  胸口好闷。

  身旁有由莉卡睡着。啾似乎也坐在地上睡着了。唯有此是我的救赎。

  玛利亚罗斯将手中的纸叠好,闭上眼睛,手指覆盖在紧闭的眼帘上。

  事到如今,如果变成了独自一人,大概,会非常不好受。

  在位于正面玄关的接待处提出要求后被允许进入的房间约有四十平方美迪尔大,家具与装饰都很高级。房间有两扇门,进来时走的那扇门已经被锁上了。另一扇估计也是打不开的。没有窗户。房间中开着空调,空气干燥到称得上是凉爽。还有两名装作是接待员的警卫,腰间挂着的棒子一样的东西,应该是与玛利亚罗斯用的小型强弩类似的武器。此外还带着锤子,看上去并不只是单纯的摆设。

  还有两张大号沙发,彼此相对着,中间有一张茶几。

  他将大剑立在地上,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还算舒服。盖迪就在旁边,懒得为他解开捆绑,便让他就这样横躺着。

  “你难受吗?”

  虽然问了他,但盖迪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这个男人之后该如何处理。如果放他自由,恐怕就会自杀。因此只能带他一起过来。不过,即便是带过来了,估计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他将脚搭在茶几上,心中很是烦躁。也有些气愤。至今为止已经摧毁过数不清的性命。立于大量死亡之人,这是他被赐予的名字。这不是与自己很相配吗,我这种人居然会为了这点事而发火,简直可笑。

  所有的这一切,在你们看来都不过是玩笑吧。

  房门打开,一名黑皮肤的中年人走进房间以视线致意。紧随其后,出现了一名白发白须老人的身姿。极其光滑的脸上贴着笑容。我见过这个人吗?感觉有些印象。

  “哎呀哎呀。没想到居然是多玛德君阁下。”老人以轻巧的脚步靠近过来,伸出双手,“真是许久不见。在下对您最近的事迹也有所耳闻,您身体健康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瞥了一眼老人洁白优美到怪异的手,抬起一边眉毛。“不巧,我完全不知道你又是何许人也。不过倒是觉得在哪里见过。”

  黑皮肤中年人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这可真是失礼了。”老人的笑容没有动摇,“在下是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作为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大宗师,负责指导本联合所有机术士,并成为他们的代表。”

  “哦。罗叉的袭名式你来了吧。”

  “正是。”

  “所以呢?”

  “——您此话何意?”

  “我是来找那个伊安什么什么的家伙谈话,不关你的事。”

  “多玛德君阁下。”老人缓缓举起双臂,笑容又深了一分,“正如在下先前所说,在下便是本联合的代表。”

  “你想说什么?”

  “您若有情由,传达给在下便好,必将给您合适的回应。”

  “这就是你的任务?”

  老人眨了眨眼睛。“啊……?”

  “我是在问,你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吗?”

  “在下不明白您所说何意——”

  “——我刚刚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盖迪身上。

  盖迪正看着这边。

  已经够了。

  “我记得你。你这张脸并不是在袭名式上初次见到。天正具象,当初应该是被称作‘东方原野的魔导王’,是冬亥的王。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也只是外表看上去罢了。”

  “您真会开玩笑。”

  “谁知道呢。至少,感觉好像从来没人这么夸过我。”

  “当然,在下也对那个名字略知一二。可是黄昏魔导王中的一人?”

  “你们都只不过是演戏用的木偶。季努维也夫、修奈特斯、菲路亚隆、赫梅尔、洛伦茨——还有盖迪,他们都不像你们这般弱小。”

  “多玛德君阁下……”

  “别叫我的名字。”他眯起眼,“你们这种东西就该统统斩光。不过,就算如此也没有任何益处,全部都是闹剧。听好了,别再说多余的话,闭上嘴把那什么伊安给我带过来。”

  老人睁大双眼,双手合在胸口。这个动作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其他的家伙也是,虽然能力明显不如真货,可不仅是外观,就连身体动作的特征都像得让人恶心。

  这帮家伙全是玩具。

  是也可以作为道具使用的玩具。

  “请在这里稍事等候。”老人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注视着老人和黑皮肤中年人离开房间,随后闭上眼睛。

  火红燃烧着的夕阳即将沉没于西边的远方。

  在庭院里躺着的卡塔力与露西,似乎已经彻底睡着了。

  皮巴涅鲁还在屋顶上站着。

  他到底多久没有坐下来过了?不知道。只要他提起注意力,可以一连站好几天,还能四处巡视。放开缰绳就会扑向敌人,啃食至死。他就是被这么养育的。

  ——不过,呐。没关系的哦?

  有声音。不过只是幻听。

  玛利亚罗斯应该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才对。

  卡塔力发出响亮的鼾声。在一旁蜷缩着的露西突然张开四肢变成大字型,右手一摆拍在了卡塔力的脸上。卡塔力发出“嘎嚯”的怪声,却没有醒来。

  ——我觉得你应该多放松一点。

  “是吗。”

  说出口之后,才察觉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皮巴涅鲁慢慢在屋顶上坐下。即便如此也保持着能够立即站起来的姿势。这是他的习惯,已经改不掉了。

  敌人不会来。皮巴涅鲁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多玛德君的交涉情况怎么样了,虽然有些担心,但应该能无事归来。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也没有不安。

  皮巴涅鲁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单词手册。这是不久之前玛利亚罗斯制作的。对于皮巴涅鲁来说,共通语很难。虽然能够听得懂,却不怎么会说,至于读写就更加差劲了。共通语分为表意文字与表音文字两种。表意文字很复杂,并不只有一种读法,一般有两种、根据场合甚至有时会有更多的读音。与拉罕大陆的语言完全不同。

  不过,常用的文字并不多。只要能记住这些,便不会觉得有障碍,通过最低限度的文字,可以组成单词。玛利亚罗斯说了这些话,随后花了好几天制作出来这本单词手册。

  在他本人面前尽量不取出这本手册,因为总会有些害羞。独自一人的时候,便会试着记住文字的形状以及各自组成的单词,同时口中试着发音。对比较喜欢的单词还会自己加上记号。

  “伙伴。”

  皮巴涅鲁的双腿舒展下来。

  一旦松懈,便有一阵紧迫感袭来。

  “信赖。”

  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一直这样下去。

  想要改变。

  自己是为了杀人而制造出来的。即便是被朋友、被同伴们包围,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他曾经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改变。

  因为那时的自己已经放弃了。

  然而同伴们接受了那样的自己。正因为此,便没关系了。不论多么渴求鲜血,也能够忍耐下来。他们教会了自己忍耐的方法,所以没关系。

  即使没关系,还是想要改变。

  他也不懂得方法,也许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还是试图一点一点缓慢地迈出步伐,实际上,也的确在不断前进。

  同伴们、朋友们,就在身边。

  回想起来,ZOO也变了不少。尤其是卡塔力和玛利亚罗斯。他们都不是拥有出类拔萃才能的人,在激烈的战斗中,说实话,偶尔会有些靠不住。不过,即使不是特别出色,也能发挥出巨大的力量。

  露西则拥有着某种异才,能够拥有这样的同伴也是一件幸事。他蕴含着能够被教育成杰出战斗者的可能性。那份资质,说不定会将他引入歧途。不过,通过与ZOO的邂逅,他应该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只能压倒他人的力量并不是真正的力量——他应该也自然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不仅是露西,对于皮巴涅鲁来说也是一样。

  能够与他们相遇,真是太好了。

  不仅是享受着这份幸运,自己似乎也借此而前进,

  但愿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进、一退……”

  这可没有那么简单。

  皮巴涅鲁正要合上单词手册。

  突然刮过一阵风。

  不。

  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如同麝香的强烈香气扑面而来,席卷全身缠绕不散。毛孔大张,冷汗迸出,喉头干燥欲裂,无法呼吸。手伸向腰间的短剑,本能却发出了警告,不行。如果试图抵抗,一切都会被夺去。对于这个对手来说,这是很简单的事。被抢占了先机,就在这一刻,胜负已经注定。

  皮巴涅鲁缓缓转头向左看去。

  一个女人坐在身边看着自己。

  丝绸一般的头发。即便是半睁着眼睛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也无法遮掩其凶猛的气质。还是说,只是因为皮巴涅鲁认识她,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身穿显露出大片肌肤的紫色服装,是个美丽的女人。

  然而其灵魂却完全不同。

  女人从皮巴涅鲁手中夺走单词手册。“这是什么?啊——你在学习吧。挺不错。共通语,学得怎么样了?”

  “还给我。”

  “不还。”女人嗤笑着,将单词手册丢开,“为什么我一定得听你的话?”

  单词手册滚下了屋顶,落于地面。

  血液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想要斩开这个女人的柔滑皮肤,将血管寸寸撕裂,迅速、细致地——我明白,她是故意的。

  这个女人在挑衅。捣乱就是这个女人的本性,为此她什么都会做。

  “为什么你在这里。”

  “你想表达这个意思的话。”女人的食指和大拇指抓住皮巴涅鲁的下巴,尖锐的指甲嵌入了下颚,“——您为何驾临此地、应该这么说才对。来说说看呀,皮巴涅鲁。”

  “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想惹怒我吗?”

  “你不会因为这种事发火。”

  “是啊。皮巴涅鲁。有关我的事,你记得很清楚嘛。”

  “只是还没有忘·罢了。”

  “你也挺会说话了嘛。自那以后过了这么久,的确也差不多该有些进步了。”

  “你到底来·做什么。”

  “在那个人把你捡回来之后,我不是教给你了许多东西吗。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好好记住呢。”

  这个女人懂得拉罕的语言。即便如此,她也未曾翻译、或是用拉罕的语言与他交谈。女人只有在责备、诘问皮巴涅鲁的时候才会使用拉罕的语言。女人的辞藻华丽,皮巴涅鲁并不能完全听懂,唯有在责骂他这一含义,通过巧妙的说法明确地传达给了他。女人也很了解杀手,皮巴涅鲁的出身、境遇,可以说是全被她看穿。女人曾用拉罕语在皮巴涅鲁耳边轻语。

  你已经无可救药了,永远也无法正常地活下去。

  喂,你呀,能不能做我的道具?

  作为人是个残次品的你,总能当个道具吧?因为你本来就是道具嘛。这对你来说,一定也是幸福的。

  你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决定哦。我知道这不是你期望的,不过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会奖赏你的。

  你想要什么?

  我知道啊。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你想要的吧?

  这个女人懂得其中原理。他的身体很容易对欲望做出反应,因为他就是被如此刻意培养的。通过这样的机制,杀手才能成为方便控制的道具。

  皮巴涅鲁虽然已经挣脱枷锁、远渡重洋,却为此而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唯一的、真心珍视的人。然而,连那个人都是他欲望的发泄对象。

  这个女人反复地剜开皮巴涅鲁的伤口。

  停手吧。

  求你了。

  皮巴涅鲁用拉罕语恳求,可女人装作听不懂。如果能够自由地使用共通语,也许便会向其他人申诉。然而当时的皮巴涅鲁办不到,因此,只能捂住耳,闭紧嘴,尽可能地无视女人。如果可能的话,真想杀了她。不过至少,肯定是无法轻易做到。

  这个女人很危险。

  “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真能说呀,皮巴涅鲁。”女人抓着皮巴涅鲁下巴的手加了一分力,露出冰雕般的微笑,“不过,恐怕是你搞错了。”

  “松手。”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呀。”

  只需要一刺。

  在这个女人使用那奇异的力量之前,于要害处一击。

  开始考虑这一可能性的一瞬间,皮巴涅鲁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后方移去。

  感觉并不是被击退,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大力拉扯。皮巴涅鲁立即试图抵抗,右脚,向着屋顶。右脚脚后跟踩在屋顶上使身体翻转,随后以左脚落地。正试图站稳,内脏和血液全都涌了上来。身体浮起来了。

  急速上升。

  女人站在屋顶上,举起右臂,仰视着皮巴涅鲁。“——我可不会小瞧你呀,皮巴涅鲁。毕竟你是很出色的道具呢。”

  向上。

  还在向上。

  止不住。

  女人的左手取出了什么东西。是魔术,要来了。

  即便清楚,也无计可施。这里是半空中,到底要升到多高——不,女人放下右臂,随后上升便停止了。只停止了一瞬,然后立即开始下落。

  “爾屢Dy唵婁閤In斎”

  女人伸出来的左手在放光。正确来说也许不是手在发光,总之,迸发出强烈的光线。必须得闪避,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皮巴涅鲁蜷起后背,试图用两臂抱紧自己的身体,摆出防御姿势。然而还没准备好——

  两脚的——是脚踝。感到了热量。灼热、以及、冲击。“……呃……!”

  没能躲过。

  两脚脚踝都被烧去了三分之二。

  皮巴涅鲁想要抓住短剑。不行,以现在的这双脚,如果不用上两手,便无法安全落地。

  掉落的速度突然减缓了。

  “我并不讨厌你哦。”女人的姿势像是以右臂举着什么,“应该说,还挺中意你的。因为你呀,欺负起来真是超有趣的。”

  为什么?

  皮巴涅鲁缓缓地降落在屋顶上。

  站不起来,只得双膝跪地抬头仰视对方。

  女人挽起头发。“那个人在吗?”

  “……不在。”

  “是么。真遗憾。”

  “所以你来这里·没有意义。”

  “这不是由你来决定的。皮巴涅鲁。你完全不了解我吧?”

  无法否定。正如她所说。也许不仅仅是皮巴涅鲁,不论是多玛德君,还是多瓦宁古,包括萝姆·琺、克罗蒂亚、啾,甚至说不定连那个强·杰克·顿·裘克,对这个女人都不甚了解。回头想想,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是ZOO的一员,完全不能理解。印象中,不论是谁都把她视作麻烦。因此某一天,她便不辞而别。估计一定是和多玛德君发生了什么事。皮巴涅鲁只知道这些而已。

  “说起来,还没和你打招呼呢。”莉璐可飘然浮空,“好久不见,皮巴涅鲁。”

  “……莉璐可。”

  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都极为光滑。这条路的曲折程度已经称得上是浪费,一眼看去简直就像是迷宫,不过只有一条路因此倒不会迷路。

  进入这条道路前经过了一段向下的阶梯,这里已经是地下。这等规模的建筑物,在地下肯定也有几个房间或者什么设施。这条道路在各个房间的夹缝之间向前延伸。

  管状的照明器具,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纹路一般的细沟里,虽不算特别明亮,但也不暗。

  这副光景似曾相识。

  ——那应该是众多遗迹之一,不过却也不是单纯的遗迹。

  漫长复杂道路的尽头,却不通往任何地方。前方并不是死胡同,而是一片虚无。硬要说的话,就是被断绝了的空间阻拦。

  “前方已无路可走。”既是人又化身为龙者厌恶地说,“这条路已被封闭。恐怕,是管理者们所为。”

  “也就是说——”傲慢的王捋着长须哼了一声,“我等必须寻找别的道路。”

  “会找到的。”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微笑道,“这是必然的,我们能够做到。没错吧……?”

  这里是模仿那个地方建造的吗。

  愚蠢透顶。

  盖迪在他的肩上一如既往地一动不动。

  走在前方的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一言不发。那个似乎是秘书的黑皮肤中年人没有跟来。看来那个那人还未被准许踏足这里。连楼梯之前、那个有着看上去结实得夸张重重上锁的房门的房间都没有进入。

  在这条路的尽头又有什么,他没有考虑,只要到了那里自然就能明白。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看到门上刻着的印记,他咬紧了牙关。

  “——是这家伙吗?”

  男人背负着蝮蛇之类的蔑称。虽然孪生魔导王尼欧·奇欧统率的嘉嘉解放军的一支部队交由他掌管,但仍是称他为精明的山贼头子更为贴切。

  蝮蛇在及腰高的笼子前盘缩着,嘶嘶吐舌。四足的野兽在笼中颤抖。野兽完全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蝮蛇等得不耐烦了便从栏杆之间伸进手指试图触碰野兽。野兽立即张口咬住了蝮蛇的手指。

  “——嘶……!这个蠢东西!干什么呢!人家好不容易……”

  “让开。”莉莉不由分说地踢开蝮蛇,打开笼门。野兽躲去另一个角落紧缩身体,但莉莉并不在意。野兽被捕获了。

  莉莉将野兽抱出笼外。“——没错。”

  “别放跑了,姐姐。”带着单片眼镜的男人以带着胆怯的声音说。可莉莉没有回应,甚至都没有看男人一眼。

  “你很喜欢野兽啊。”浑身苍白的男人笑着说,“哪怕是变成了这种形态,也没有失去爱着野兽的心。在各种意义上,都非常滑稽。”

  ——我,是否有一瞬间,以为说不定能够取回一切……?

  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之后的路,只能一人通过。”

  他朝着门伸了伸下巴。“打开。”

  “在与之相应的人面前,门会自行打开。”

  他向前踏出一步,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便举起手。“请您务必独自进入。”

  “唔。”他瞥了一眼肩上的盖迪,仍扛着不放向前迈步。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没有再阻拦。

  随着某种物件滑动的声响,门左右分开。

  很暗。左右都是金属网。里面有什么?能感觉到气息。在呼吸,也有似乎正在活动的。凝目细看,能发现某种白色的东西。盖迪的身体变得僵硬了。

  “怎么了?”

  盖迪没有回答。

  房门闭上了。

  前方有光。

  他向前走去。

  光渐渐明亮。

  又是一扇门,门上有照明器具,发出青白色的光照亮了整扇门。

  向前走了一步,门自己打开了。

  里面仍是一间昏暗的房间。水缸。在狭窄的空间里密集地摆放着圆筒形的水缸。所有的水缸中都盛满了散发着朦胧光芒的青绿色液体。里面不仅是液体。

  他伸手触摸水缸。

  看上去极为苍白,大概是因为水缸中设置的灯光照成了这样。既没有浮上水面,也没有沉于水底。全身放松,在水中缓缓漂游。【全身】。

  那东西长着两条手臂,同样也生着两条腿。指头加起来一共二十根。躯体上伸出脖子,脖子上有头。眼鼻都看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头顶生着头发,在头发的缝隙间探出几根缆线,连往水缸的顶盖。

  是人类。

  在大号的水缸中是成年男女,而小型的水缸中是少年与少女,更小的水缸中浮着婴儿。不仅有人类,还有亚人。全都不是尸体,仔细看来,胸口都在上下起伏,心脏在跳动。他们、她们都活着。

  他将手从水缸表面挪开,叹了口气。

  盖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水缸,准确地说,是水缸中的人。

  他穿过水缸间的缝隙前进。地板和天花板上都爬满了无数的缆线。因为水缸的缘故已经够拥挤的了,这些缆线让他更加难以落脚。

  水缸的队列唐突地中断了。

  前方空旷了起来。深处应该还是堆满了水缸,但在那之前的空地上堆积着箱形的机械,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这边,或许是在盯着那机械与水缸。男人的身边站着一名高个子的女人。女人面对着这边,身穿紧贴皮肤的连身衣,腰间佩着弯曲的长剑,没有左臂。因为无法正常使用,便切除了吧。

  他将盖迪放在地上。“是不是该打声招呼啊。”

  “我是阿美迪·顿·特瓦。”

  不仅是脸。

  声音也完全一致。

  莉莉。

  他微微点了点头。“悲惨剧的队长,是吧。”

  “没错。”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阿美迪稍稍侧首。

  他短促地笑了笑。“你和我一个熟人非常像。然而那家伙可不会跟我这样冷静地对话。”

  阿美迪只是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那么?”他抬起一边眉毛,“这家伙是你造的吗,裘弟。”

  “我一直都——”

  椅子旋转着,使男人面向了这边。

  身穿黄黑相间的条纹西装,衬衫则是浓重的紫红色,结着银色的领带,戴着金色的手环。黑发相当长,编成了一束。要说老相识的确也是老相识了,然而他已经忘记了这个男人的容貌。因为实在是毫无特色。

  男人以指尖推了推单片眼镜,露出可疑的微笑。“——记得您啊,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

  “是吗。”他眯起眼睛,“你也是假货吧。”

  男人右肘立在扶手上,摩擦着右手中指与拇指。“您说‘你也是假货’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啊。”

  “你是伊安·戴德鲁霍达吧。”

  “是伊安·戴德姆德,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

  “你的任务又是什么?看守这里吗?”

  “我是统领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之人,皆杀骑士啊。”

  “也就是那家伙的分身?”

  “我就是我,破坏之主啊。”

  “一共几个人?”

  “只有我一人。”

  “既然如此,”他以视线向伊安·戴德姆德身后的水缸示意,“那些家伙又是什么。”

  “还没有名字。”伊安·戴德姆德耸了耸肩,“他们还处于类似睡眠的状态。也可以形容为还未出生。因此,针对您的问题,答案是:在现在这个时点,他们什么都不是——大概便是如此。”

  浮在在机械另一侧密布着的水缸中的,都是男人。

  与裘弟、或是路易·卡塔尔西斯、又或是伊安·戴德姆德都一模一样,看上去如同是同一个人。

  “EMU、AG、莫佛党、还有SS,全是裘弟那家伙创建的吧。”

  “我所知道的,只有这EMU而已。”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您问年龄?我永远都是三十岁。”

  “别开玩笑了。”

  “今天是七年一百六十三日。”

  “还是个小屁孩儿啊。”

  “和普通的人类不同,我们通过世代更迭进行改良,绝不是作为无力的婴儿诞生于这个世上。”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

  “Duplicant(译注:自造词。由Duplicate变形而来,意为复制品。在万智牌中有同名卡牌,译为窃形兽。)。”伊安·戴德姆德以夸张的口吻说,“他如此称呼我们。”

  “那家伙想做什么?”

  “您不是应该清楚的吗?”

  “我又不是那家伙的同谋。”

  “正是他为这个世界带来睿智,因此他有着理所当然的权利、以及义务,来管理这个世界。”

  “管理?”

  “世人过于愚昧,不应该掌握过大的力量,这只会招来不幸。”

  “别说得这么高尚。”他握住大剑剑柄,“根本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他自己吧。”

  伊安·戴德姆德扬起嘴角。“姐姐。”

  阿美迪·顿·特瓦拔出剑急速冲来。

  “我、”哈妮梅丽停下熟练操纵着的菜刀,短吁了一口气,“是不是该向你道歉?”

  莎菲妮亚洗完粗略淘过的米,将碗放入锅中加入了适量的水。“……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过,为什么要道歉……?”

  “感觉有点对不起你们。毕竟添了不少麻烦。”

  “……我们本来可以、把你赶出去……但是、没有那么做。”

  “你是说自作自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我试着数了数。”哈妮梅丽又一次动起手,“受我牵连而死的人数。还挺多的呢,果然这样还是很不好。不过,也就仅此而已罢了,不一会儿就开始考虑别的事情了。这样算是什么?是不是很过分?”

  莎菲妮亚垂下视线,以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点了点头。“……我的父母、是被陨石砸到、死的。”

  “陨石……?”

  “嗯……而且、父亲母亲……是在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地方……都在我的眼前。”

  “这概率……真是惊人。”

  “……然后,收养我的叔叔的家……被洪水冲垮了。之后、去了孤儿院……那幢建筑又被雷劈……引发了大火灾、好多小孩子……都被烧死了。不过、我没事……被某个魔术士发现后,跟着那位……修行学习的时候……有两名师姐、一名师妹、在跟我一起的时候、有的重伤……有的丧命……”

  “……这、什么情况。”哈妮梅丽放下菜刀,“怎么回事?”

  “我……似乎是在凶星下、出生的……”

  “这种事——不过,这么多厄运叠加起来,的确不能用偶然来解释。”

  “……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

  哈妮梅丽皱着眉抿紧了嘴。

  “不过……”莎菲妮亚盖上锅盖,“我……被最棒的伙伴、包围着……还有朋友……现在、非常……幸福。想起因我的缘故死掉的……被我害死的人们,心口依然会发紧……不过、果然我还是……很幸福。这也……很过分吗?”

  “该——怎么说呢……”哈妮梅丽撇了撇嘴,“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莎菲妮亚小幅度地左右摆头,“……不明白啊。只是……”

  “只是?”

  “……有重要的人、有宝贵的情感的话……就不能、疏忽草率。不能忍受、得过且过。因为就算前进不了……只要试着迈出脚步……大家就都会支持……”

  “你们互相信赖。”

  “是的。”

  “真好。也许我挺羡慕的。”

  “……你是个、老实的人啊……哈妮梅丽。”

  “没有必要的话,我不会说谎。因为说谎也没有用。不过,莎菲妮亚,你也挺老实的啊。”

  “……哎?”

  “你喜欢多玛德君吧?但是,对方却不怎么搭理你。”

  莎菲妮亚摇晃着差点摔倒,总算站稳,捂着胸口。“……你说得可……真直白……”

  “啊,抱歉。不过,那种人挺难对付的。就算你说喜欢他,估计也只会回应‘哦是吗’之类的。”

  “……的、的确……”

  “怎么办。只能硬上了吧?”

  “硬……硬上……?”

  “做爱?”

  “做……”

  “那个人看上去挺有责任感的,生米煮成熟饭的话肯定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做……”

  “虽然我没有经验,都只是推测罢了。做爱,我虽然有兴趣,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机会试一试呢。”

  “……试、试一试……?”

  “莎菲妮亚应该比我年纪大吧。试过吗?”

  “没、没有……!当然没有啊……!?怎、怎么可能……试过……!?”

  “是吗。你这么漂亮,明明有个恋人也不奇怪的嘛。”

  “……奇、奇怪啊……我这种人、怎么会……”

  “我可不觉得奇怪啊。说起来,由莉卡小姐虽然个子小,但比莎菲妮亚还要年长吧?”

  “啊……是的。”

  仔细回想,哈妮梅丽从一开始就很自然地对由莉卡加了敬称,完全看不出来她对由莉卡外表与实际的反差产生违和感。她应该是个不拘泥于常识、看待事情很灵活的人吧。

  “由莉卡小姐呢?”

  “……你指……什么?”

  “有吗?恋人。”

  “啊……这个……”

  “有的啊。那么,肯定有经验的吧。”

  “经…………”莎菲妮亚瞪大眼睛抱住了脑袋。

  不、不敢想象。想象不出来。并不是想象不出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该做什么怎么做、姑且、还是清楚的。虽然无法保证没有认知上的错误。不过——由莉卡吗……?

  哈妮梅丽窥视着自己的表情。“怎么了?”

  “……不、不……”莎菲妮亚垂下头,“……其实……没怎么……”

  “是么?”哈妮梅丽抬头看着天花板,“说起来,我觉得皮巴涅鲁挺好的。我也许挺喜欢那个人的。”

  “皮……皮巴涅鲁……吗?”

  “嗯。脸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有,站姿?还有不怎么说话这一点,和‘沉默’稍微有点像。虽然外表不同,不过气质类似。”

  “……他……倒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啊。还有这点。很厉害。男人果然还是厉害的比较好,比起弱的。”

  “这个……我也是这么觉得……”

  “多玛德君也很强啊。”

  “强……当然是强啊?这是肯定的啊……?”

  “话说,ZOO,真是厉害啊。像玛利亚罗斯,啪啦啪啦地命令下个不停。当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是因为、积累了很多经验……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玛利亚……很努力。”

  “嗯。判断情势很迅速,失误了也能立即弥补。是个很坚韧的人呐。”

  “玛利亚总是不甘示弱……看着玛利亚的样子……我偶尔也会不禁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这就是所谓的族啊……”哈妮梅丽荧光绿的眼睛向着客厅方向望去,慢慢地眨了两次眼睛。“……是谁?”

  莎菲妮亚如同被撞了一般浑身一抖,追着哈妮梅丽的视线看去。厨房开着灯,但客厅的照明工具都已经坏了。外面略微有些暗。就在已经看不出原形的窗外。

  后院里有人。

  一个长发的女人。

  身穿胸口大敞着的紫色长裙。

  女人没有站立。

  而是在飘浮。

  莎菲妮亚刚握紧放在身边的魔杖,哈妮梅丽已从腰间的匣子中取出了黑色手枪。魔术士服在各处都缝着口袋,其中收纳着小分量的触媒与秘药。莎菲妮亚右手仍握着魔杖,左手取出触媒低声叫道;“——攻击……!”

  哈妮梅丽立即射击。与此同时莎菲妮亚正要进入精神集中状态。

  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伴随着刺破耳膜的巨响,哈妮梅丽的手枪中射出子弹。与箭矢不同,子弹要更小,速度也更快。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射偏了吗。哈妮梅丽站立着持续射击。女人动也不动,却射不中。连一发都射不中。并不是射偏,而是无法抵达目标。

  女人挥了挥手,就好像在擦掉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一样。

  掉下来了。

  某种很小的东西掉落在地。

  虽然夕阳西下,但还未彻底变黑,与目标之间也有一定的距离。看不太清——难道说,是子弹掉落下来了?被防御住了?女人只是待在那里罢了,她是怎么做到的?魔术?感觉不到魔术发动的气息。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人【飘浮】着。莎菲妮亚喃喃自语:“……超越者……?”

  女人看上去在笑。

  进来了。从后院中,进入客厅。仍在靠近。双腿没有动,如同在空中滑行一般移动过来。

  哈妮梅丽仍在射击。两发、不,三发,又从女人身体近旁掠过,这次是她躲开来的。

  莎菲妮亚两手握紧魔杖。魔术,集中施展魔术。自己只有这一种武器。然而,心底里明白,已经来不及了。集中精神、咏唱咒文、使魔术发动——在那之前,女人就会来到眼前。

  被哈妮梅丽抓住手腕,莎菲妮亚没有抵抗想要跟着逃跑。

  女人已经迫近到了身边。

  停下来了。

  女人双脚落在地上,朝着这边伸出双手。随后便感到一阵强有力的拉扯,从后方。突然被抱紧,哈妮梅丽紧抱着莎菲妮亚,似乎正拼命反抗。没有用。依然被拉力摔开,撞在了冰箱上。哈妮梅丽发出了呻吟。冲击并不猛烈,哈妮梅丽保护了自己。多亏她,虽然精神集中并不完整,还是感觉可以实现。莎菲妮亚念出了咒文。

  “爆条Mexes雷來礼”

  “爆条Mexes雷來礼”

  完全同时。那女人也发动了魔术。爆雷索。同样的魔术。闪电与闪电激烈冲突,迸射消散。彼此抵消。莎菲妮亚正要准备下一个魔术,女人便同恶鸟一般扑来。虽然察觉到了这一危机,可莎菲妮亚的意识正集中于别的地方,在取回意识之前,便骤然中断了。

  女人的右脚踢在莎菲妮亚的左脸上。仿佛听见了激烈的钝物撞击声、以及自己的声音。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不过也只有一瞬。光亮立刻便恢复了。不稳定、朦朦胧胧,微弱的光亮。

  视线在摇晃。

  这是在被——那女人俯视着吗。

  “你是玛奇鲁塔播下的种子?”女人弯腰靠近,右手的五根手指全都变得如枪尖一般锐利,同时还在变长。“——已经快要发芽了。真是个危险的孩子。”

  随后正要一口气刺穿,然后剜去。剜去什么?

  我。

  这个女人想杀了我。

  不想死。还不想就这么死。不过,身体无法行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许,已经无能为力了。

  肯定会死。

  如果他不赶来的话。

  “——啧……!”女人突然转身向一旁躲开。

  他的短剑没能击中女人,只是斩开了空气。

  他站在莎菲妮亚也哈妮梅丽之前面对女人。不——不是站着,而是两膝跪在地板上。因为以他的身体状态已经无法站立。莎菲妮亚呼吸一窒。

  他的两脚负了伤。脚踝之前的部分以不合理的角度弯曲着。出血量很惊人,根本不是在流、而是在喷出鲜血。差一点就被完全斩断了。

  “皮巴涅鲁。”女人从喉头发出呵呵的笑声,“我并不讨厌你的这一点。受伤的你,更加富有魅力。”

  “唔……”哈妮梅丽发出低吟扭动着身体。

  莎菲妮亚想要握紧魔杖,却使不上力。

  “S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皮巴涅鲁发出从未听过的、如同撕裂布匹一般的声音跳了起来。以那双脚,到底是如何——总之,气势十分惊人,速度也快到无法以肉眼捕捉。

  “不错的声音。”

  然而,女人只是挥了挥右臂,皮巴涅鲁便被干脆地弹开。皮巴涅鲁落在地板上,翻滚着,途中左脚的前半部分彻底脱落了。

  “咋、咋啦咋啦咋啦……!”卡塔力、以及露西从客厅冲了进来。

  “皮皮皮皮普先生……!?”

  客厅深处的一扇门又打开了。是玛利亚罗斯。“怎么——”

  “AHHHHHHHHHHHHHHHHHHHH……!”皮巴涅鲁双膝双肘着地,弓起了后背。

  “唔……!”哈妮梅丽又一次开枪。

  这一次看清了。

  在女人丰满的胸部前方不远处,子弹静止了。

  “唔诶……!?”推开瞪大双眼的玛利亚罗斯,由莉和啾也冲进了客厅。

  在当即展开极限九手棍的由莉卡身边,啾歪了歪头。“……啾?”

  “啊呀。”女人将静止的子弹扫落在地,转过身来对着啾露出笑容,“好久不见啊,啾。看你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

  “咋……”卡塔力彻底迷茫了。

  露西虽然正想要拔出摩德洛里刀,但似乎也很迷惑。“……咦?咦?哎……?这、这怎么……回事?这是……”

  “莉璐可……!”皮巴涅鲁十分罕见地、面貌因愤怒而扭曲,“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莉璐可。

  是个多瓦宁古曾经提到过的名字。‘四月十一日啊……那是ZOO成立的日子吧。反正都要有个生日就当作是这一天吧——莉璐可就这么擅自决定下来——’

  不管怎么追问,也只会说是曾经的同伴。当初,曾经是ZOO的一员,现在却已经不是了。发生了什么、因什么缘由、离开了这个族。这也许是不该触碰的过去,如果处理得不好可能会遭殃,因此也有些畏惧。莎菲妮亚已经快忘记了。几乎已经忘记了。

  而那过去,如今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玛奇鲁塔播下的种子。那女人对着莎菲妮亚这么说。

  紫。紫色的长裙。

  魔术士很愿意了解其他的魔术士。即便是对其他事完全没有兴趣的魔术士,只要是与魔术相关的情报,从涉及本质的知识到半真半假的流言都会贪婪地收集起来。即便是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甚至其是否真实存在都尚未有定论的魔术士,只要足够强大,其名便会广为人知。其中就有一个——

  紫之薇洛尼卡。

  “是哦。”女人满面堆着妖艳得令人畏惧的笑容,缓缓地环视在场的所有人。“我也曾是ZOO的一员。不报上名字就事了拂衣去实在是不解风情。话虽如此,我有众多的名字和身份。有人叫我莉璐可。薇洛尼卡是卢米埃老师为我起的假名。以及——”

  卢米埃。

  拥有“伟大的天之使徒”外号的魔导师,不过已经逝去。

  虽然身为魔导师,但卢米埃作为一名魔术士的业绩等同于零。不过,他拥有着与那外号相称的巨大才能,抑或只是被极其异常的幸运所眷顾。

  卢米埃擅长诱拐。拐骗众多的孩童,施以魔术的入门教育。他掳走的幼女中的一人,后来作为“闪光的魔女”在大陆中名声大噪。他正是玛奇鲁塔的老师。

  而薇洛尼卡/莉璐可,也和玛奇鲁塔一样,是被卢米埃发掘出来的魔术士。

  女人举起右手伸出手指。

  指向哈妮梅丽。

  “有时也是、‘隐者’。”

  “……就是你。”哈妮梅丽浑身颤抖,“……杀了……我的父亲吗?”

  “你马上也会被我杀了的。恨我也没关系。”女人似乎很愉快地眯起眼睛,“我已经习惯了。”

  ——居然说、姐姐……?

  伊安·戴德姆德的确是如此称呼阿美迪·顿·特瓦的。

  Duplicant。

  也就是人类的仿造品?

  伊安与裘弟一模一样,而阿美迪很像莉莉。裘弟和莉莉是姐弟。所以,难道说这两人也是姐弟?伊安说他就是他自己,如果将Duplicant视作是人类,那么大概就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可以看作是其他人。明明是其他人,却制作成了姐弟,或者是,让他们扮演姐弟?裘弟和莉莉的关系很差,姐姐本就讨厌弟弟,如果莉莉知道了这种事,想必会愤怒至极。实在是太过恶趣味了。

  很像那家伙会做的事。

  我还没有了解那家伙到可以说出这种评论的地步。

  不仅是那家伙,对我来说任何人都无足轻重。即便是莫名其妙地执着纠缠、一有机会就要提出决斗的莉莉,也只是觉得麻烦,不抱有任何兴趣,也不关心。然而,他没有杀莉莉。即便是把她打得七零八落,也没有彻底粉碎。他曾有这个机会,明明做得到,却没有去做。

  为什么呢。他从没有考虑过。就跟恶犬一样,如果只是过来撒欢倒说得过去,如果再汪汪乱叫张口咬人的话,便会心生厌烦,将其赶走。仅此而已。

  现在明白了。莉莉太过高傲,我一定是相当严重地伤害到了她的自尊心。对她来说,与其战败,还不如被杀。他虽不是故意,却让她遭受了半死不活的刑罚。还无数次、无数次地重复。自然会被憎恨。

  阿美迪有着莉莉的容貌。那个每当输给他,就会更换身体的莉莉。即便如此也仍带着人味的时候的莉莉。是他害得莉莉变成那样的吗。

  莉莉——不,阿美迪手中弯曲的长剑击来。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左臂,虽然凶猛,却太过天真。在一击中使了全力,这样不行,会被轻松地躲掉。他的手握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的打算。对方满是破绽,随时都可以杀死,只凭一剑。他是否又要重蹈当年的覆辙?不,这家伙不是莉莉。是阿美迪·顿·特瓦。是裘弟模仿姐姐制作的,其他人。

  阿美迪压低重心从下方斜向上挥出长剑,他一口气冲上去,踢开阿美迪的右臂。阿美迪想要后退,没有让她如愿。左脚回旋踢,击在阿美迪的侧脸上。阿美迪摔倒在地,长剑脱手而出。他踩住阿美迪的右手。骨头寸寸碎裂。这样便无法再握剑了。阿美迪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因为咬紧牙关,面目多少有些扭曲。挣扎着踢出的腿,被他以左臂轻易地挡开。

  他想要拔剑。

  可杀了这家伙,又能怎么样。

  “你想死吗?”

  阿美迪瞪大眼盯着他。嘴唇在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为什么不说话?

  有什么声响。水缸。盖子。正在打开。也听到了水声。Duplicant们在游动。向上方。打算从水缸里出来么?

  向伊安望去,只见那家伙已从椅子上离开。背对着自己,似乎正在操作机械。

  “你干什么——”他正要冲上去,便停下了脚步。

  从后边。

  从水缸边缘,随着伊安一个个拨动开关,不断有裸着的男人落下。不仅是男人,还有女人。Duplicant们陆续在地板上站稳。

  “解决他!”伊安大叫。

  他啧了一声。湿透了的Duplicant们冲了过来。不过,他们的步伐不稳,表情也松懈散漫。凭着这帮家伙,又能做些什么?

  他前踢踹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又撞倒一个女人,随后推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下一个冲来的男人似乎见过。在哪里。在哪里见过?是塔纳索亚的圣骑士?应该是洛伦茨的部下。他的拳头嵌入那家伙的下巴,最初的男人在地上抓住了他的右脚,他刚将其踢开,与梅尔亚德拉的大王达纳索尔的王后很像的女人发出尖锐的叫声冲了过来。他一肘击在女人的鼻子上,女人的脸面顿时满是鲜血,即便如此女人也试图揪住他。他将女人踢倒,撞开一个容貌熟悉的亚人。这家伙也是个圣骑士。不对。不对。不是圣骑士,是Duplicant。

  连与裘弟一模一样的Duplicant也逼了过来,他一拳打在那家伙的喉头,又踢在那家伙的心口。将下巴粉碎,回旋踢踢在侧腹部。抓住头发,敲在地板上。

  阿美迪扑了过来。

  他轻易地抓住阿美迪的右臂,挥舞她的身体,将Duplicant们扫倒。可不论打倒多少次,这些东西都会再度爬起来。真是顽强。不,不是这帮东西顽强,而是他太优柔寡断。

  他只是在驱赶这帮家伙,也就是在手下留情。是因为怜悯?对方是敌人,怎么可以同情敌人。

  而且,这也简直可笑至极。这双手已经摧毁过多少生命了?

  无数。

  数不胜数,也从来没有试过要去数清。

  我这不是和那些人一样了吗?

  不一样。

  同伴们、朋友们的面容在脑海中掠过。不对。不对。

  他将阿美迪随手丢到一边,撞倒四五个Duplicant,连带着它们身后超过十名的Duplicant,一同翻倒在地。他打算打开突破口。从后方又缠上来其他的Duplicant,摆脱他们的时候,前方的Duplicant又一次形成人墙。他拔出大剑,将附近的水缸砸坏。撞进飞散的液体与水缸的残片之中,从另一侧冲出,马上左右两边又有Duplicant扑来。他推开、踢开它们,又敲坏了第二个、第三个水缸,本打算扰乱对方的注意力,可Duplicant们仍是盯着他攻击。而且,动作比一开始要更加迅速、精练。若是被好几人缠上,即便是他也会难以摆脱。

  “咳……!”他的手刀劈在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后颈,膝盖踢在也许曾是战友的男人股间,抓住不认识的女人的头发甩倒在地。

  他认识挡在前方的全裸男人。

  并不年轻,也不衰老。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亚麻色的头发濡湿蓬乱。清澈的赤褐色眼瞳——不,那只是因为其中毫无生气、尽是空虚罢了。当年他说想变得更有威严、开始留胡子的时候,正是这副模样。

  “……丹尼斯。”

  丹尼斯·桑瑞斯弓起腰冲了过来。很笨拙。他本就不是个灵巧的人,而是刚正不阿到称得上愚直的程度。不对。

  这家伙不是那样。

  肯定只是因为刚刚出生,还不知道该怎么行动罢了。到底、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裘弟。

  造出这种东西来,想干什么?

  为了什么?

  打算用来做什么?

  他挥下大剑。“——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丹尼斯·桑瑞斯被一劈为二。这不是丹尼斯。是Duplicant。

  有人抓上他的后背,他回过身来。“别碰我……!”

  Duplicant的右臂被斩飞,然而那家伙仍抱了上来。他再次挥动大剑,斩,斩了他,好轻。

  手感好轻。

  简直像木偶一样。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别过来,别靠近我,小心我砍你们。听好了,别过来。为什么。这么弱。你们这么脆弱。太过脆弱。我光是一碰,就会毁坏。喷着血液和脏器,倒地不起。立即停止呼吸。失去身为生命的形体。别靠近我。只要没人、没谁靠近,我就不会行动。留在这里,待在这里,什么都不索求。你们又想要什么?地位?名誉?金钱?优越感?快感?这些你们都不想要了吗?就这么想死吗?好,想死的话,就来啊。如你们所愿送你们去死。虽然很有志气,可你们很简单就会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啊——

  脚下是大量的死亡。

  莉莉。

  我践踏着你的身体。

  “……不。”

  这个已经无法活动的莉莉,并不是莉莉。

  他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濡湿。厚重、黏稠,没有一片干燥之处。

  抹去附在脸上的血液,靠近正坐在椅子上的裘弟。不对。

  不是裘弟。

  “伊安·戴德姆德。”他大剑的剑锋抵在伊安喉头,“你们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令人佩服。”伊安笑着拍起手,“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您简直就像是为了将世间生物尽数屠尽而诞生的存在。”

  “回答我,你们打算做什么?”

  “我也想问啊。”

  “什么……?”

  “想问:我到底是什么。”伊安一边叹着气一边推了推眼镜片,“当然,我知道,我是Duplicant,是他创造出来的,是他的道具。”

  “不愿意的话,就别再做道具了。”

  “如何实现?”

  “你不是说过自己不是小孩儿了吗,那就自己去想怎么办啊。”

  “从他手中逃脱……?明明我们和他如此地相似?”

  “你不是说你就是你自己吗。”

  “您不明白。”

  “没错,我不明白。”

  “我之前也不明白啊。现在才察觉到,我是——”伊安颤抖着双肩笑着说,“我想要变成那个人。想要成为真货。我们每个人肯定都是如此。可不论如何拼死努力,也无法得偿所愿。”

  “即便成为不了他,也可以成为另一个自己。”

  “已经迟了。”伊安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是手枪。似乎并不是转轮式,自动手枪?

  “放开。”开口的同时,他试图阻止伊安。

  伊安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已经迟了。我们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

  “开始了。”伊安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

  伊安的脖子扭曲着,手臂瘫软下去,手枪掉落在地。

  他咬紧了牙。“……开始、了……?”

  摇了摇头转身,望见了背靠毁坏的水缸坐着的盖迪。

  他踏过尸山走近盖迪,将口枷取下。

  盖迪虽然看着他,却好像是在注视着远方。

  他刚一取下盖迪的手铐脚链,还未反应过来,盖迪便张开大口跳了起来。想要咬他,用强有力的下颚,以及坚硬锐利的牙齿。他立即在盖迪的额头上打了一拳,盖迪只是倒下去了几秒,又马上试图爬起来攻击。他呆然无言。“……连你也……”

  他几乎是以全力横挥大剑,斩断了盖迪的脖子。

  在那一瞬间,盖迪露出仿佛接受一切的表情,烙在了他的眼中。

  他俯视着盖迪后脑勺朝上的头颅,喃喃低语:“……你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这是实话。

  本来可以的。

  然而,为什么非要……

  这家伙渴求着死亡,我便赐予他。

  “好累。”

  他将大剑刺在地上,跪坐于地垂下双肩。

  “——谁来、救救我啊。”

  卡塔力和露西想要冲上来还是被挡了回去。莉璐可、薇洛尼卡、“隐者”。拥有数个名字的女人,只是挥了挥手臂,卡塔力和露西便如同后面有人拉着一样向外飞出,直至后院才停下。

  玛利亚罗斯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总而言之,这个女人能够办到这种事,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可这力量还是太过异常了,实在是没有头绪。

  “KAAAAAAAAAAAAAAAHHHHHHH……!”皮巴涅鲁试图扑向女人,可因为脚受了伤,又不是最好的状态,这么做只是一种失策。如同早就看准了这一时机,女人抬起手臂,皮巴涅鲁的身体便被拎在空中。由莉卡逼近女人刺出极限九手棍,不知是不是被提前预判,女人向后空翻躲过棍棒,就在此时,由莉卡手中的极限九手棍开始剧烈地摇晃,方式很不自然。又使用了那种力量吗?女人落地之后立即飞身跃起——并不是跳跃,女人是在低空滑行。哈妮再度射击,可在那之前女人便开始了S形路线,子弹全部击空了。

  “这到底渲信么啊……!”由莉卡马上开始追赶女人。不知是因为刚被吵醒,还是因为被女人目中无人的态度惹火了,由莉卡罕见地面露怒色。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的皮巴涅鲁也爬行着跟在由莉卡身后。啾看上去迷茫无措。哈妮把莎菲妮亚扶起来之后也追了上去,莎菲妮亚随后跟在哈妮身后。试图拦在女人身前的卡塔力和露西又一次被吹飞,女人来到了后院中。要逃……?怎么可能会逃。

  玛利亚罗斯终于跑了起来。

  来到外面,大家都仰头望着房顶。

  “玛利亚……!”是由莉卡。朝自己冲了过来。“——让我垫下脚……!”

  “啊、嗯!”玛利亚罗斯背对着由莉卡弓下腰双手紧紧按住两膝,想也不想张开双腿稳住重心。

  “——喝……!”

  后背被踩了。

  冲击很强烈,但总算是能稳住。

  由莉卡以玛利亚罗斯为踏脚板高高跃起,抵达了屋顶上。

  看到这一光景的卡塔力跳起来大叫:“——唔喔!露西!”

  “是、是!卡塔力先生……!”露西心领神会。也做出和玛利亚罗斯同样的姿势等待卡塔力。

  “老子上啦啊啊啊啊啊……!”卡塔力经过助跑跳起来,本打算在露西的背上踩一脚借势,却滑了一跤翻倒在地。“——哆嘎噢噢噢!?”

  你怎么不去永眠啊。干脆躺地上别起来了。

  皮巴涅鲁衔着一柄短剑以右手抓住屋顶边缘,试图以臂力将身体拉上去。啾跑了出来,帮助皮巴涅鲁。

  哈妮和沙菲尼亚站在离房子较远的位置,否则便看不清屋顶上的情况。玛利亚罗斯来到那两人身边,刚一回头,便看到了由莉卡的背影。女人呢?

  找到了,不在屋顶上,而在更上方。

  飘浮着。

  那女人长发飘舞、凝立于如今渐渐被夜色覆盖的天空中,。

  “告诉你们我的专攻方向吧。”女人两手手指在胸前彼此接触,“我对元素魔术并无多少兴趣,更偏爱古代咒式。事物崩塌的模样比什么都更加美丽。”

  女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那摇动着的青紫光芒可能就是魔力。

  “——哎。怎么回事……?”

  玛利亚罗斯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这声音。不,不是声音。

  不仅仅是声音。还有震动……?

  “哈……!”莎菲妮亚屏住呼吸面对围墙,两手握紧魔杖,什么时候进入精神集中状态了?太过迅速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

  “無花果地軸音樂東軸KugeLd·真土本土久土過渡人示度ZetEn·INDaNMaNKaNLaNSeN·CLASH拝真名燒尽光VMBL——Shootem”

  莎菲妮亚的头发纷飞乱舞,魔杖全身放射出炫目的光芒。光不费吹灰之力地撕裂了空间,约三美迪尔宽的一段围墙与其说是被破坏、更应该说是被消除了。连地面也被剜去了一块,形成了沟壑。莎菲妮亚挥着魔杖大叫:“——快去避难……!快点……!”

  不清楚原因,但没必要询问。玛利亚罗斯高声呼喊:“全员!退避……!”

  由莉卡从屋顶上跳下,啾扛起仍试图爬上屋顶的皮巴涅鲁开始冲刺。卡塔力和露西也跑了起来。哈妮、当然还有莎菲妮亚也一样。玛利亚罗斯在确认大家都行动起来之后,才朝着围墙的缺口冲去。地面在颤抖,剧烈地摇晃。越来越严重,响起了硬物倾轧的声音。从下面。地下应该是以混凝土加固的,然而,却在倾轧?看来的确如此。

  “哇、哇、哇、哇……!”

  地面在起伏,寸寸撕裂。糟了,糟了。虽然很担心同伴们的情况,但已经没有转移视线的余地。路面如字面意义上无从落脚,不管怎么做都无法站稳。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不明白。但是,得跑。必须得立即离开这里,否则就糟了。根本不是‘糟了’这种程度。

  想跟着莎菲妮亚从围墙缺口跳出,却停在了边缘。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好、好高。慌忙坐在边缘上,尽可能轻巧地落下去。即便如此高度也不会改变,着地时的冲击如同在脑中敲了一闷棍。不过,不能呆在原地不动,否则会碍事。翻滚着躲到一边,紧接着抱着由莉卡和皮巴涅鲁的啾便轻松地着地。

  “怓嚯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嗯……!”

  半鱼人发出了奇声。

  玛利亚罗斯则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这种、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房、房、房、房子……”露西瘫坐在地。

  连同着下方的土丘,多玛德君家在激烈地摇晃。

  这又不是布丁,摇成这个样子,肯定彻底坏掉了。还能听见可怕的声音,已经不是倾轧的声音了,而是硬物崩断碎裂的声音,音量大得惊人。摇动的土丘表面出现了龟裂,从中喷出细小的尘土,看着看着,便逐渐扩大。

  “……后、后——后退……!大家!赶紧后退……!”玛利亚罗斯抓住露西的衣领向后拖去。察觉到自己满面泪水。谁让、家、家、家被……然而,什么都做不到,无能为力。

  玛利亚罗斯一边咬紧全力拽着露西,一边盯着正逐渐崩塌的自己的家。自己的家。是啊,

  那是自己的家,毫无疑问。

  我的家,发出轰响,左右、倾斜、上下地挣扎,大量喷洒着如同泪水的粉尘,一点点、一点点,毋庸置疑地渐渐缩紧,时时刻刻都在变得更加矮小。不愿承认,虽然不愿承认,意识却理解了。它在崩坏,将要彻底毁坏。家。我们的家,正在崩溃。

  地基的四角立着四根青紫色光柱。不仅如此,划过地面的线又是什么?发着光,像是被荧光涂料描绘出来,可这样解释又太过诡异。线发出的光明灭不定,光柱时大时小往返不息,两者彼此相应。魔术。这是什么魔术?古代咒式,她是这么说的。这就是古代咒式?那女人早就准备好了吧,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将整个家破坏的吧。“隐者”的刺客?那女人杀了Pinkshoot,然后为了了结其女儿Honeymerry前来。可是,她不曾是ZOO的一员吗?那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管怎样也不至于非要把整个家破坏掉吧。还是说——正是因为曾是ZOO的一员才……?

  至今为止徐徐发展着的崩塌,突然变得猛烈了起来。土丘一下子低了一美迪尔左右,大量巨大的瓦砾倾泻在道路中。

  朦朦升腾的粉尘为昏暗的天空再添阴霾。

  “爆条Mexes雷來礼”

  咒文。是莎菲妮亚。爆雷索。闪电向着粉尘大幕射去。莉璐可。那女人就在其中吗。看不见,不明白。

  “——后面……!”仍被啾抱着的皮巴涅鲁大吼。

  那女人正在旁边房屋的正上方。

  “蛮翅狂Igneim虞隸Naydo”

  女人的头顶卷起青紫火焰的漩涡。

  “跑、快跑——”玛利亚罗斯瞪着眼睛拽起露西向后奔跑。

  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啊。不仅仅是魔术?因为——女人伸出手,青紫色的火焰便被扯下一块。虽然没有直接触碰,但看上去就是这样。然后,女人挥手将那块火焰投掷过来。来了。急速迫近。青紫色的火团,约有人类的头一般大小。身体内部涌上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几乎要喷涌而出。这是恐怖感。玛利亚罗斯全力逃跑。“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明明明明跑的不是直线?为什么那团火就是追着我不放?怎么回事嘛怎么回事嘛怎么回事啊……?

  太过分了。太不讲理了。我要坚决抗议。在抗议之前,得先躲开、不、应该是逃开,这双脚、脚、脚快动起来啊。瓦砾。前方有大量瓦砾堆积成山。就在眼前。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玛利亚罗斯发出没什么意义的撕心裂肺嚎叫,向瓦砾堆的侧旁绕去。脚下绊了一下摔了一跤,随后爆炸便在背后响起,被气流推得滚倒。以左肩着地,左脸附近又激烈地撞在了什么硬物上,不过至少,总算是避开了火团的直接攻击。立即爬起身来,摸了摸左半边脸,出血了。没有疼痛,已经麻痹了。左眼看不清楚,至少还有一只眼能看见东西,这就不错了。大家呢?看到了抱着皮巴涅鲁的啾,似乎平安无事。找不到由莉卡。露西呢?卡塔力呢?不知道。

  莎菲妮亚倒在地上,就在距其不远的地方,哈妮也——

  女人在空中俯视着哈妮。

  玛利亚罗斯产生了上前一步的冲动,趔趄了一下,摇了摇头。

  “别待在那种地方,有本系就下来……!”由莉卡不知从何处冲出,极限九手棍的尖端直指那女人。妈的。

  可恶,光顾着发呆了。

  玛利亚罗斯使劲擦了擦左半边脸。好疼。嗯,很疼。不错,终于能感觉到疼了。就跟被刀子剐了一样。

  女人看着由莉卡,似乎在笑。“不如你上来怎么样啊。”

  “要系能向去的话,你早就薛不出这句话了!”

  的确。

  没想到,女人难道是认同了这句话?真是意外,女人落了下来。缓缓地。而由莉卡很快,猛然一踏地面,扭着身体刺出九手棍。从上至下,目标不是女人,而是地面。由莉卡利用棍棒飞跃起来对女人发动奇袭。“——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莉卡的右脚带着光辉。那是——

  “……黄金脚!”

  多瓦宁古传授的鵺流古式战斗术刚柔体法奥义。

  女人向前伸出双手,打算用那力量进行防御?然而,由莉卡却并没有被挡回来。反倒是女人在后退。这没什么奇怪的,那股力量也不是万能的。如果那股力量有一百分,使出超过一百分的力气便能打败她。可由莉卡的黄金脚还没到能完全突破的地步。女人变成了向后摔倒的姿势,仅此而已罢了。女人还是被那股力量保护住了,由莉卡的踢击没能触及到女人的身体。

  女人落地后迅速挥动右臂,由莉卡便砸落在地面上。还没有结束,女人向空中击出拳头。“Sh!Sh!Sh!Sh!Sh……!”

  两拳迅猛地反复击出。对应着这动作,由莉卡小小的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巨人踢飞。这种程度还打不垮由莉卡,不过,完全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时间。

  玛利亚罗斯又擦了一下左脸,冲了上去。几乎与此同时,啾冲入了由莉卡和女人之间,皮巴涅鲁也卧在啾肩上准备好了雌雄对剑。卡塔力与露西高声嚎叫着靠近。女人回旋着回到空中。

  “蛮翅狂Igneim虞隸Naydo”

  又来了。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又是那个魔术。不仅是玛利亚罗斯,刚爬起来的由莉卡、啾和皮巴涅鲁、卡塔力、还有露西全都静止不动。女人向头顶旋转着的青紫火焰伸出手。

  “Ja翠Ray斯迅廻”

  这是莎菲妮亚的咒文。突风。强风形成的刀刃将青紫色的火团切开吹散。

  望过去,只见莎菲妮亚倚靠在魔杖上,一点点挪动着身体。不清楚具体程度,但肯定负了伤。看上去很难受。

  “真爱卖弄。”女人大幅度张开两臂,一口气上升了五美迪尔左右,“然而,依赖低俗魔术的人,没有可能赢过我。你动作太慢了。”

  玛利亚罗斯瞄了一眼哈妮。好像是被女人的魔术击中了。明显浑身都是烧伤。还有呼吸吗?不清楚。

  “ELM”女人高高举起交错着的双手,“NIBLEHEM”

  是咒文——吗?女人的全身渗出摇曳着的紫光。下一瞬间,双腿便被锁死了。“——什……”

  被抓住了。空气似乎化作了浊流。在回旋、回旋。身体也在旋转。到底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地面,想要抓住地面。没办法。空气的浊流描绘出了螺旋,身体开始浮空。

  与什么东西撞在了一起。

  “咕嘎噢……!”是卡塔力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缠在一起,又与什么产生了撞击。这次不是与人。在某处、在某个极近的地方,产生了巨响。意识几乎消失。

  还在呼吸。我这副身体。我还在呼吸,也就是说,还活着吗。

  睁开眼,能看得见东西。不过,很遥远,一切都遥远得看不清晰。

  耳朵感觉很奇怪,好像被塞住了。

  身体是侧躺着的吗,右侧在下,没错。右臂失去了知觉,因为垫在了底下?左臂还能动。

  左臂撑着地面试图爬起,只漏出一声“噢……”便失去了全部力气。疼?搞不明白了。总之,爬不起来——不对。

  紧邻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围墙?邻居家的围墙。应该是撞上了这围墙。卡塔力躺倒在地面上。

  “……卡塔力……?”

  “嗯……嗯……啊……”

  还能发出声音,看来总算是还活着。

  玛利亚罗斯又一次在左臂注入力气试图撑起身体,倒不是哪里特别疼,而是闷得喘不过气来。十指连心,也许是已经疼得连感官都奇怪起来,互相混杂着分也分不清了。想要放弃。不过,不行。不能放弃。“——咳……喝……!”

  总算是保持着在地面上坐着的姿势,艰难地向四周望去。

  多玛德君与相邻房屋之间隔着的宽大道路,被四处散落的沙土与瓦砾堆得乱七八糟。由莉卡倒是就在附近,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被混凝土碎片掩埋的啾,似乎将皮巴涅鲁保护在了胸口,他们大概是被丢向了瓦砾堆。似乎还没有被压垮,真希望他们平安无事。露西在哪里。找不到。莎菲妮亚和哈妮叠在一起倒在道路的正中央。

  悠然下落的女人,仍包裹在紫光之中。

  玛利亚罗斯站了起来。想要站直实在是有些困难,因此只是屏住呼吸,以半弯着腰的姿势,利用向前倾倒的重心蹒跚前行。

  女人刚一落地,便轻轻一挥手臂以那股力量搬开了莎菲妮亚。

  玛利亚罗斯左手拔出剑,刚想要跑起来,视野便大幅度地摇晃,摔倒在地。没办法,只能爬着前进了。

  女人看了过来。“能不能先让我完成工作啊。不必着急,总会轮到你的。”

  工作。目标是哈妮。也就是说,哈妮还没死。

  “……说是、完成工作……”玛利亚罗斯笑了。光是笑出来就抽空了一切力气,而且其实也并不想笑。“……可你……干了不少……多余、的事啊。就算、不把房子……破坏、也没影响啊。”

  “那是我有着深刻回忆的地方,我一直都想亲手把它破坏掉。”

  “所以……只是……顺便?”

  “要说顺便的话,这份工作也可以说是顺便呢。”

  “你和……多玛德……”得说话,不管说什么,得说话才行,“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不过很遗憾。他刚好、不在。”

  “他去了哪里?”

  中计了。很好。总之,先争取时间——

  “谁知道呢……”快思考。光是岔开话题可不行。别惹火她,尽量拖延。“稍微、有点事要办。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么。”女人挪开视线正要举起手。

  “去、去了EMU!”

  女人又一次看了过来。“EMU?”

  “是啊、一个人去的……啊……倒也不是一个人……”

  时间。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分一秒。时间。要拖延时间——

  “抓、抓了悲惨剧的……一个家伙。然后,他带着那家伙……一起去的。所以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人。嘛、不过和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当然,我倒是想跟去。不过多玛德没同意……你大概也知道吧、你看……多玛德这家伙,其实挺顽固的。就算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进去。而且……”

  争取时间。

  然后,又能怎样呢。

  还能怎么样呢。

  “你呀,真可悲。”听起来,女人的声音中似乎包含着与嘲讽同等程度的怜悯。无疑是故意的。“好吧。我会把你的顺序移到最后。那个人回来之后,看到你们的尸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呐。”

  “别、别、别……”玛利亚罗斯左右摇着头向前爬行。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没用。就算争取到了时间也没用。方法。有什么办法吗。就没有吗。

  “——求、求你了……!”

  想不出来。不行。什么都想不出来。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会死。不仅是哈妮,大家都会死。会被杀。没有生还余地。快思考,就算想不出来,也得想个办法。

  玛利亚罗斯匍匐在地低下头。“——求你了!真的求你了……不要杀了大家!其他怎么都好,只求你不要杀了大家,只有这个、真的求你了……!求你了……!”

  蠢不蠢。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对方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不过,实在是没办法了,除了跪地哀求,没有任何手段了。

  “……玛利、亚……”在一旁躺着的莎菲妮亚睁开了双眼。她的右腿和左臂都向着怪异的方向弯曲着。折断了。在出血。不过,还活着。别死。千万别死。莎菲妮亚。我不会让你死。

  怎么可能让你死。

  玛利亚罗斯把额头叩在地面。“——真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不杀,什么都可以!帮帮忙吧!只要不杀、不杀、不杀就可以了!求你了!拜托……!”

  “可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这个——”玛利亚罗斯哑口无言。

  左手在腰间摸索。女人还没有注意到。一定。不,绝对没有注意到。

  “所、所以说,什么都行……!”玛利亚罗斯的左手打开口袋,以右肘和两膝支在地上爬行。离女人还有一段距离,得更加靠近一点。“——只要你说!提出要求!我全都会去做……!”

  “……爆条Mexes”咒文念到一半的莎菲妮亚,如纸片一般被吹飞了。

  当然,是那女人做的。

  “我不是说过吗,你动作太慢了。”

  就是现在。

  还有不到二美迪尔。就算丢出去,也会被那力量阻止。

  所以,要贴身,直接将小瓶捏碎。这是最稳妥的。只能这么办。

  玛利亚罗斯想要靠近女人。

  “你手里拿着什么?”

  暴露了。

  瞬间被卷至空中。

  松开了哈蕾慕·戈登的小瓶。

  在坠落之前,便发生了爆炸。离得不远。闪光,沐浴着爆风,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眼前一片漆黑。

  ——得、睁开眼睛。

  “容我撤回前言。”

  在哪里。

  那女人到底在哪里。

  “很抱歉对你产生了怜悯。你这种人,我倒并不讨厌。”

  首先,得呼吸。不呼吸的话,撑不下去。

  然而无法呼吸。

  得睁开眼睛。

  女人。

  看见了。

  就在眼前。

  俯视着自己。

  女人举起散发着紫光的右臂。“赏你第一个去死吧。”

  就在她挥下右臂之前。闪耀着青白光辉的激流从侧面撞上了女人。女人顿时被激流吞没卷走。

  “……不会让你……得逞的……!”

  莎菲妮亚。

  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她没有站着,因为右腿的骨头已经完全折断了,不可能站得起来。

  沙菲尼亚半跪着,向前伸着左臂。青色。青白色的光在沙菲尼亚的身体四周萦绕。

  “……总是……让玛利亚……可我也……!”

  “URAM”女人已经重新出现在了空中。承受住了那一击,再次飞起。“AMANTES”

  女人双肩上的青紫火焰汹涌回旋,凝结成如枪一般细长的形状。如枪一般?不,那正是货真价实的火焰长枪。两柄焰枪疾速射出。

  “快……!”莎菲妮亚抬起右臂,青白色的光便冻结了。光理应无法冻结,可看上去就是如此。冻结的光形成障壁防下焰枪,莎菲妮亚随即又向着女人伸出右手。“——快……!”

  冻结着的光墙片片碎裂转而燃烧。光焰化作数十条火蛇向女人噬咬而去。

  “ELM”女人在面前交握双手,“DELNEM”

  骤然刮起的强风将火蛇吹散。

  “……快……!”莎菲妮亚大叫着,本已四散成齑粉的青白火焰碎片再度集结,形成了一只燃烧着的巨鹰。“——再快、一点……!”

  “咏唱摒弃……!”女人向后飞起试图躲过巨鹰的攻击,“……玛奇鲁塔!你居然撒下如此的种子却放置不管……!”

  然而这只是白费力气。巨鹰的速度要比女人更快。追上了。就在追上的前一瞬间,包裹着女人身体的紫光突然光芒大盛。“DARMD……!”

  火鹰被弹开了。

  而女人也向后倒飞出去坠落在地面上,不过马上便站起来又一次浮上空中。

  莎菲妮亚瞪着女人。从全身散发出的青白光芒,即将再度凝聚成形。

  “……可怕的孩子。”女人的右手摸了摸左肩。左臂则无力地下垂着,似乎是受了伤。“不错,至少让我有了些兴致。今天就算是你赢了吧。”

  对方似乎是泄了气。

  还没完呢。

  莎菲妮亚还——是哦,大概,莎菲妮亚也已经濒临极限了。如果不是这样,一定要追着她讨个说法。

  “就此别过。来日再见吧。”女人缓缓远去,“替我向那个人问好。”

  我们别说是快到极限,根本早就已经超出了极限。对方肯定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故作姿态地离去。你就不能再着急一点吗?说实话,真希望你赶紧走开。快呀。快点滚呀。消失吧,赶紧消失吧。

  终于看不见女人的身影了。

  即便如此还是继续撑了几秒。

  终于听到了莎菲妮亚倒在地上的声音。“……玛利亚。”

  “嗯。”

  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接下来在记忆中只是一片空白。

“knocking on the hidden door”

(译注:此章节名大概neta了著名反战歌曲《knocking on heaven’s door》。)

  伴随着黎明到来开始行军,按照预定花费两个小时抵达指定位置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三十四万余人的威容,足以覆盖整片大地。尤其是由战车八百辆、重骑兵五千骑、轻骑兵一万七千骑构成的皇家机动部队有着无可比拟的存在感与压迫感。位于其中心的领军者,是于旧第三皇子领地布兰查尔的大规模地下工厂中建造的“阿诺尔迪”。这台作为皇帝座驾、同时也是指挥中枢、全长四十七美迪尔的超级战车,正可谓是一座移动的要塞。

  距阿诺尔迪九百一十美迪尔处,七十七号边界要塞与其几乎正面相对。

  现在,只要越过在阿诺尔迪左右前方列阵的魔术士们阵前的八百九十七美迪尔线,敌人便会开始行动。

  每隔三基尔美迪尔一座边界要塞,每五十美迪尔一座监视塔,加上连接它们的堑壕、隧道,严格划出了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国境线,并严密地将其守卫着。配置于国境的士兵从数万至数十万,说法不一,正确的数量无从判断。不管怎样,全部都是魔导兵。

  魔导兵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监视着国境线及其周边。在何等条件下,它们才会实施防御行动,周边各国、尤其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反复试验,却都未能查明。军队试图侵犯国境的行为未曾成功过,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国境线便会被完全封锁。

  一般认为,魔导兵们平时大多配置于边界要塞中,还有一部分在堑壕与隧道中不断持续移动。它们之间的联系完美无缺。好似同一个个体一般自由地集结分散,消灭外敌。

  “您可知道,对于军事行动而言,最大的妨害因素是什么?”

  阿诺尔迪如同船只一般配备着甲板。这是为了让皇帝以及指挥全军者能够俯视全军将士身姿、并鼓舞士气。在甲板上安置着的王座上坐着皇帝屋大维·古斯塔夫·维德·拉夫雷西亚,身旁立着一名男人,握着缀满金银宝石的大元帅手杖。

  高得近乎滑稽的帽子、装饰过多尤其是衣襟处过于夸张的长袍、红黑相间的领带、脚尖处有倒钩的高跟靴子,这些全都是唯有代皇帝握有统帅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全军大权的亚帝那大元帅才被允许穿着的装束。

  男人以指尖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瞥了一眼皇帝。“——那就是实行各种各样军事行动所必须的兵员,全都是人类这一点啊。不论接受过何等的训练,人类也无法完全从人类这一身份中脱离出来。的确,有的人会为了国家、为了大义、为了战友、为了心爱的家人,不惜牺牲性命为胜利作出贡献。可反过来说,若没有这些崇高的目的,人类便无法彻底成为军队的一部分。而魔导兵团便是理想的军队。魔导兵没有个体之分。寻找、发现敌人,并将其击败。它们是仅仅为此而存在的。”

  皇帝的嘴角浮现出微笑,眯得细长的琥珀色眼瞳中倒映着亚帝那大元帅的身影。不停活动着的右手食指,抚摸着在其膝上蜷缩着的猫的咽喉。

  大元帅以杖尖轻叩地面。“帝国拥兵百万,然而对方的魔导兵总数哪怕只有我们的百分之一,要将其击破也绝不容易。实际上,过去,帝国军曾动员数十万兵力,屡次试图入侵这片国境,从未获得成功。它们不论发生什么也不会动摇、不会崩溃,永远保持纪律战斗下去。另外,我们也清楚这一事实。在知道敌人不会疲劳、不懂宽恕、不会撤退的前提下,还要让帝国的士兵们必须挥剑、持枪突击,这对于人类来说,是极大的精神负担。即便是以能够压制敌人的战力奋力作战,获得胜利,也毫无疑问会承受巨大的损失。因此必然地,对方是不应与之为敌的对手。实际上,这段时间帝国从未尝试过对沙蓝德实行入侵,这是正确的判断。对于魔导兵团,不应该与之作战,而应该设法不战而胜。”

  皇帝站起身来,拔出佩刀。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皇帝代代相传、传说中的锻冶士狂云斋祸勒的绝命之作“不动不知”,是一柄刀身长度超过一点二美迪尔的长刀。刀身极度狭窄,对名刀稍有涉猎的人从远处便能将其认出。

  苍空之下,不动不知的刀刃反射着旭日的光辉。

  魔术士们已然配置完毕。

  三十四万余将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皇帝高举不动不知发出宣言:“于朕面前,即刻展现尔等之力。”

  统领众多魔术士的是一名少女。魔术士们排成一列,如同为超级战车阿诺尔迪引出前路一般,少女便立在阿诺尔迪前方。看上去十岁左右,银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如同夜空的黑色眼眸中宿着无数星辰,今日以纯白的长裙包裹着纤细的身体,一眼望去有着纯真少女的风味,却也如同残酷的女神。实际上,不论哪种都离她的本质相去不远。

  “闪光魔女”之名虽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极少有人有过瞻仰其身姿的机会。

  “那么。”玛奇鲁塔挥起缠绕着九十九根银制细链的白色魔杖,“开始吧,我可爱的奴隶们。”

  与魔女同样身裹白衣的魔术士们,全部都是她的弟子。其数量一共二百四十三名。在夹着七十七号边界要塞的另一侧,也整齐排列着同样数量的魔术士。

  tul-duk-lim-sail-gul-suk-eng-fulk-ol-moil-seg-nolk-lim-dul-tulk

  魔术士们齐声开始咏唱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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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咒文,更像是歌声。

  咒歌齐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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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in-kain-sain-eft-soi-moi-tolma-bee-stek-vtec-mon-lim-sail-tul-d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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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术士们的喉咙都经过了锻炼,只为了今日的这个时候。与普通的锻炼不同,还投入了药物并利用医术式进行过处理。他们能够发出的音量连帝国剧场的一流歌手都无法企及。即便如此,这音量也极为异常。

  古老咒式的歌声之嘹亮,填满了天地之间并使其动摇。

  这并非比喻,能够清楚地感觉到。

  耳边是魔术士们的咒歌。

  所视之物都在轻微地摇晃,开始扭曲。

  “美妙至极!”大元帅将大元帅杖搭在肘间鼓起掌来,“仅仅是为了阻挡古德的控制念波,只为了这个目的就想出这个方法,还专门培育出数百名魔术士,简直是荒谬绝伦。闪光魔女玛奇鲁塔,你简直足以与魔导王们相匹敌,或许更在他们之上,你正是前兆纪最伟大的魔术士……!”

  魔导兵是以魔导核作为动力源的自主活动兵器。然而,如果各自均自主活动的话便无法保持秩序。假使所有的魔导兵都拥有一模一样的“头脑”,根据状况也会做出不同的反应。而且,状况总是在随时变化,如果每个个体都做出各自的判断,便无法使全体作为同一个个体、一丝不乱地行动。正因为此,古德想到了将各个魔导兵视作细胞、将数十个魔导兵组成一个单位、并将数个单位组成器官的运用手段。也就是说,魔导兵全都是古德身体的一部分。全部的魔导兵都在名为古德的大脑指挥下活动。而这指挥本身,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自动化。而且,毫无疑问,哪怕是现在这一刻,古德也正控制着全体魔导兵。

  在首都艾尔甸中心的荣光闪耀宫殿。作为古代九头龙之咒中枢的那座城堡,同时也是将古德的控制念波增幅并放射出去的天线。即便是古德,也难以在维持古代九头龙之咒的同时,还仅凭独力操控整个魔导兵团。

  玛奇鲁塔创造的这一咒歌,能够成为应对古德的控制念波的障碍波。而最为出色的是,足以称之为是现代最强魔术士的玛奇鲁塔自身并没有直接参与实施这一点。而且,参与咒歌齐唱的魔术士们,虽然全部是玛奇鲁塔的狂信者,却都只不过是二流或是更差。这些魔术士本来是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对于玛奇鲁塔而言毫无价值。这些人能够成为咒歌歌手,为崇拜的玛奇鲁塔做出贡献,也是让他们喜出望外的幸事。

  玛奇鲁塔轻点了一下头,魔杖杖尖刺于地面。她的身体浮了起来,落在了覆盖着阿诺尔迪前轮的前桥处。

  皇帝挥下不动不知。“开始进军。”

  至今一直浅眠着的阿诺尔迪发动机觉醒了。

  咒歌齐唱仍在继续。

  阿诺尔迪开始前进后,战车部队也紧随其后,战车与战车之间填着骑兵们。战车的乘员大半都是莫佛党员。他们早已在古拉大陆将战车反复应用于实战,对操作方法无比熟练。莫佛党长年以少数精锐活动,然而,近年来大幅增员紧急开始训练火器与战车的专业人员。虽然的确有些赶时间,但还是勉强培养成型了。指挥被要求配合战车部队的皇家机动部队骑兵队的,正是染血皇帝骑士团团长亚隆兹·尼德斯比亚。也许是天生非凡,他拥有着杰出的领导能力,一瞬间便收服了纨绔的拉夫雷西亚贵族子弟们。而且,辅佐他的利利安·伊努泰罗与亨利·布莱克摩尔也是极有才能的实干家、经验丰富的军事家。找不到破绽。

  阿诺尔迪越过了八百九十七美迪尔线。

  七十七号边界要塞没有任何反应。

  将士们一齐欢呼,亚隆兹·尼德斯比亚率领的骑兵队一口气加速,来到了队伍最前列。

  皇帝将不动不知收回鞘中转过身去,接受着“皇帝陛下万岁”、“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万岁”的连续呼声。

  咒歌齐唱未止,伴随着战车的发动机声、马蹄声、步兵的脚步声、以及连呼万岁声,使天地颤栗。

  皇帝随着大元帅与灰色的猫离开甲板,走下楼梯回到被称为移动宫的私人房间中。这个位于阿诺尔迪构造上方最为坚固位置的房间,除了皇帝与大元帅、以及数名侍侧之外一概不准出入。在皇子时代便侍奉于皇帝左右的侍从与侍女们,虽然能进入外室,却也不被允许踏足房间深处。

  进入外室,皇帝的侍女为其脱下帝服,取下甲胄。

  皇帝的装束有着细致的规矩,如先前在战场上于将士面前抛头露面的场合,必须身着第二类武装。而随后前往车桥(译注:此处的“车桥”意为与“舰桥”类似的指挥室。)处指挥的时候,在这种场合下就得换上较为轻便的第四类武装。

  只剩内衣的皇帝正要穿上立领衬衫,一名侍女便靠近过来。她名叫露比德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今年实际三十八,已在皇帝身边工作了将近二十年。

  肩上乘着灰猫的大元帅,抬起眉毛微微斜过头来。

  “失礼了。”露比德娜为皇帝披上衬衫。

  正要将手臂穿过袖子的皇帝,突然全身一滞。

  紧接着露比德娜的双肩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

  “唔……”皇帝右手捂着侧腰,跪在了地上。

  在外室中除了露比德娜以外还有两名侍女、两名侍从,全都如同冻结了一般僵住不动。

  大元帅推了推单片眼镜。“……你做了什么。”

  露比德娜在腹部附近握着双手,满脸冒汗颤抖着,“……我、我、我要……为克、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殿下……报仇……我……”

  皇帝在抬头看向露比德娜之前,便无力地瘫倒在地,全身开始痉挛。刺在右腰的小刀造成的伤口应该并不大,不足以使人如此痛苦。看来刃上必然涂了毒。

  “……我、我、我……做了……什么……”露比德娜瞪大双眼,捂住嘴巴。“……要为克、克里斯托弗殿下……可、可我……”

  大元帅叹了口气伸手探入怀中。“被施加暗示了啊。”

  灰猫从大元帅的肩上跳下。

  “我真是愚蠢。心想比起亲兄弟还要陪伴陛下更久的人应该不会出现差错,实在是大意了。还有一个问题,这位想要为那个无能的第一皇子报仇的忠臣,到底是谁呢。鲁南伯爵吗?他的长子与克里斯托弗殿下是同窗,应该也是朋友吧。可他表现出来的态度相当恭顺,难道是被他骗了吗。说起来,露比德娜。你的故乡好像离鲁南伯爵领挺近的啊。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皇帝翻起白眼,口吐白沫,面色惨白。在一旁观察皇帝样子的猫,抬头望向大元帅尖声鸣叫。

  露比德娜跪了下来。“……我……我……做了什么……啊啊、陛下……”

  “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办法了。”大元帅从怀中取出手枪,抵住露比德娜的额头,“总之,请你去死吧。”

  “哎……”露比德娜抬头看向大元帅,与此同时,大元帅扣下了扳机。

  额头正中被射出一个洞的露比德娜漏出一声似乎是“呃……”的声响,便如泥巴一般倒在了地上。

  “接下来——”大元帅抬起枪口,环视四周的其他侍从侍女,“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如果能当作是这样的话,也就不用再干麻烦事了。”

  侍女和侍从中各有一人,立即低下头。而剩下的两人似乎还未理解大元帅话中的含义。

  大元帅“嗯~~”地哼了一声,瞄准了低着头的侍从头顶。“抱歉,我还是无法信任你们。”

  扳机扣下,侍从、侍女、侍女、侍从依序被杀。

  大元帅盯着手枪。“……这扳机还真沉重哪。看来双动结构还有改良的空间。现在还是备着单动式的手枪比较好啊。”

  皇帝已经不再抽搐、一动不动了。

  大元帅耸了耸肩,将手枪收入怀中的枪套。

  灰猫在前方内室的房门前高高翘起尾巴,只有脸面对着大元帅。

  “快。快一点。”

  “好、好。我明白了,裘弟。”大元帅笑着走过去,从长袍的口袋中取出钥匙,“没必要这么慌张嘛。”

  “但也没有理由这么悠哉啊。”

  “话是这么说啦。”大元帅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里面是皇帝的寝室,摆着华丽的床铺。不只一个。共有四张床,全都附有顶蓬。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都闭着帘幕。

  灰猫向右手侧深处的床铺走去,伸出爪子拉开幕帐。“快起来,屋8。虽然不在预定之中,但该你出场了。”

  大元帅帮着灰猫打开幕帐,躺在床上的屋大维·古斯塔夫·维德·拉夫雷西亚,缓缓抬起上身。

  “正可谓是。”大元帅将大元帅杖搭在肘间,抱起手臂,“有备无患。是这么说的吧?”

  灰猫跃上床铺蹭上身体,屋大维便以右手食指摸了摸它的喉咙。“这样一来屋大维便已经被杀了七回了。对于朕来说虽如同他人之事,但仍是有些难办。”

  “无可奈何呀。”大元帅撇了撇嘴,“他可是最优秀的第三皇子,对于愚蠢的皇兄们来说,当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嘛,实际上,就是被他们杀了好几次嘛。”

  “小屋。”灰猫的鼻尖蹭着屋大维的手指,“快换衣服,得去车桥了。”

  “是啊。”屋大维从床铺上跳了下来。

  “真是的。”大元帅叹了口气,“没有侍女也没有侍从,只能让我来帮你换衣服。没有人侍侧实在是有诸多不便,看来又得准备些人类了。这件事先暂且放着以后再处理吧。接下来可是战争,会很忙的呀。”

  蔷薇的玛利亚 15.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终

后记

  早晨,醒来的时候,只见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的角落。

  男人似乎低声念叨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靠近男人。

  “好想做一个永不结束的梦。”男人这么说。

  我在男人的身边蹲下。“世上可不存在不会结束的梦哦。”

  “好想做一个永不结束的梦。”男人没有看我,只是重复着相同的话。

  “抱歉。”我贴着男人坐下,“我好像不太懂你的意思。”

  “好想做一个永不结束的梦。”

  “我也做了个梦。”

  “永不结束的梦?”

  “如果那真的是个永不结束的梦,那么这一刻就也是我的梦境。”

  男人低沉地笑了。“没错。”

  我耸了耸肩。“而这不是梦。”

  说完,我便觉得耸肩这个动作太过装模作样,感觉与自己一点都不相称。

  “有什么证据?”

  “证据?”

  “没错。你有证据证明这并不是梦吗?”

  “我刚刚才睡醒。梦不是在睡觉的时候见到的东西吗。”

  “你有证据证明自己睡醒了吗?”

  “你是在故意抬杠吗。就算没有证据,我也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醒。”

  “你又知道什么。”

  “至少知道有关我自己的事啊。”

  “明明你连自己想去哪里、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因为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所以才在这里。也做着该做的事。”

  “你真的这么想?”

  “嗯。真的。”

  “你刚才说你做了个梦吧。”

  “是啊。”

  “什么样的梦?”

  “这个——”我皱起眉,“已经忘了。所谓的梦就是这样呗。”

  “所谓的梦就是这样呗。”男人捧腹大笑,“所谓的梦就是这样呗。”

  “停。别笑。”

  “所谓的梦就是这样呗。”

  “我叫你别笑啊。”

  “这怎么可能不笑。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装作无所不知。这怎么可能不让人发笑。”

  “你又知道我什么。”

  “知道啊。我虽然无知,但唯独知道你一无所知这一事实。”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不,不明白。”

  “别逞强了。承认吧。你只能承认。”

  “承认什么?”

  “你就是我呀。”

  回过身来,我自己正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的角落。

  “好想做一个永不结束的梦。”我喃喃低语。

  房间中铺着床褥,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正躺在上面发出鼾声。

  我知道世上没有不会结束的梦。

  就连近乎于死亡的深层睡眠中见到的梦,也会随着真正的死亡迎来尽头。

  果然这也是梦吗。

  说到底,对我来说,所谓的梦又是什么?

  仔细想来,果然《蔷薇的玛利亚》不正是我的梦吗。

  不可靠、让人不放心的我,多亏了支持我迈出脚步的众多人们,才能一点点前进。

  虽然我打算尽可能地不剧透,但接下来的文字,即便是先读后记主义的读者们,也希望您能读完正篇之后再来一看。

  如同上一卷的后记中所说,《蔷薇的玛利亚》进入了最终章。

  而本卷便是终章的序盘,从下卷开始,已经发生的某件事将继续进行,到最后,■■■居然■■了。按计划如此。

  今后,我将开始向玛利亚罗斯一伙提出质问。

  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能够做到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它吗?

  如果保护不了,该怎么办?

  失去了它的话,又该如何?

  也许,至今为止花费众多时间积累下来的事物,非得由我亲手破坏不可。

  在我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大致的纲要就已经预先决定好了。说实话,当初我也很怀疑能否按照那样写下去,也曾想过这个故事会不会以自己的本事根本处理不好。我无法完全信任自己,只能对自己说:暂且一步步一点点前进下去,也许能够实现自己的目标呢,总之千万不要放弃。照着这句话,我总算是抵达了这里。在现在这个时点,故事大致上都照着原定计划进行。

  现在,面对终点,我将针对一些细节部分,一点点推敲研究。

  虽然拼图正徐徐地聚拢成型,但仍有众多位置尚未得出定论。

  我该敲碎什么。

  我该消除什么。

  以及、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他们最终能获得什么。

  这些事,真的是不到那个时候便无法明白的。

  故事能否在那里安然了结,可以说是与玛利亚罗斯他们有多努力息息相关。

  我听到有个声音对我说:首先你倒是给我好好努力啊。

  说得对。

  我会努力的。

  自开始写这个故事以来,希望这样、希望那样、不这样的话就读不下去——我收到了各种各样类似这样的意见与要求。

  而我特意将它们全部无视了。

  一切都如我的意愿进展至今。

  我也打算按照这样结束这个故事。

  虽然还有一段路,但若能走到最后的话,这个未竟的梦也许会变成永不结束的梦——我做着这样的梦。

  对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致以我拼尽全力的爱与感谢。

  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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