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等待老去的时光
舞-乙hime同人
cp：不明……我还是喜欢写一大家子围在一起聊天叙旧啊……
我将以一个严肃的传记作家心态来写这篇文章，虽然在很多人眼底，这篇文章不过是我被批评之后，郁闷无处发泄的牢骚。
上一个月，我的《风华事变始末》正式出版发行，一反我以往在文学界受到的好评，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攻击。我的大学老师米歇尔教授，一位我非常尊敬的评论家在报纸上大肆抨击我，说“我们决不要指望从这本书里看出客观的、有价值的观点，纵贯全书，都是在为前加尔德洛贝学院长夏树•库鲁加等乙HiME歌功颂德。考虑作者和她们的亲密关系，本书已经偏离历史的对“真实性的”要求，如果放任此书流传，很可能颠覆和模糊历史真实性和精确性。”
这严厉的评论让我如坐针毡。因为我的缘故让我的长辈们饱受非难，决不是我的本意，也确非我写书的时候预料到的。
写作这本书的本意，只想真实地再现当年风华事变的烽火岁月，因此不得不涉及到一些旧日的人和事。这些人物里，包括了许多名噪一时的乙hime，包括我的母亲，我的夏树阿姨，静留阿姨，艾利卡，真白女王等人。那场本来可以演变成十二王战争的风华事变最终顺利收场，要把功劳都归功于我上面提到的每一个人。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值得大书特书，而实际上文学界史学界已经有了很多相关的著作。
也许我到底是有私心的。现在看看这本书，我忽然觉得，在历史读物里，为自己至亲的亲人大加褒奖，的确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还有评论家这么批评我，“因为作者掌握了大量别人不可知道的第一手资料，我们原以为可以借助此书从另一个角度重新研究风华事变，可实际上本书的观点毫不出奇，与其说这是一本历史读物，毋宁说是一本感情小说。当然，这本书本身文笔尚可，也具有可读性。如果不是因为作者曾经写过《乙hime简史》这样的著作，笔者决不在下文把《风华事变始末》批评得那么严厉，而且根本也不会写这篇文字。”
这位评论家到底给我留了余地，不像我的导师那么严厉。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成文之后，这本书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本书里的所有对话和情节都不是虚构的，都是参与过那些事件的当事人亲口告诉我的。我完全没有隐瞒事实、讳饰情节，可本书却偏偏变成了“歌功颂德的宣布道具”。我非常气馁。
我为此事发愁，接到静留阿姨的电话。她问我：听说你惹了麻烦？
我叹了口气。
静留阿姨从来都很温和，就连教育我都那么含蓄，她说：这次遇到绊脚石了？年轻人，总是要吃点苦头的，就算你再怎么才华横溢也无济于事。
我唯唯诺诺的听着，她笑了：好了，不说你了。中午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我向来惟静留阿姨的命令是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我当即换了身衣服，挂掉五六个记者要求采访的电话，搭车匆匆赶到了黑之谷。一入黑之谷的地界，气温顿时就凉爽了下来。这里是个避暑的好地方。黑之谷的历史世人皆知，二十多年前的风华事变后，黑之谷神秘重现，成了国家森林公园。我母亲和猫神命是这诺大一个国家公园的所有权人，我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我有大把时间混迹于此，我对这座公园的热爱和熟悉无以伦比，因为它的神秘和怪异。不过，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正式上小学之后，我去黑之谷的时候就少多了，我实际上是被夏树阿姨和静留阿姨抚养长大的，从加尔德洛贝学院到黑之谷，还有一定的距离，奔走两地，对于短腿短脚的我来说，委实不易。
这件事说起来饶有趣味。真祖危机解决之后，我母亲放弃乙hime的身份，跟我父亲结了婚，他们夫妻俩琴瑟和谐，在结婚的最初三年里基本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干，只是生孩子。于是就有了我。我母亲是个很有耐性的人，可还是被我那调皮的哥哥姐姐折腾得神经衰弱；对一个同样调皮的小女儿，她实在有点力不从心——这种无力的状况跟经济条件无关。我母亲是一国公主，我父亲也是西方某大国的王子，再照顾十个孩子都不成问题。但我的母亲实在太过母性泛滥，太过温柔善良，她有一种强迫症，自己的孩子不愿意假手于人，她担心外人不能好好的照顾她的孩子。我父亲说，这定是因为我舅舅的缘故。
这个外人不包括当时的加尔德洛贝学院长夏树和五柱之一的静留•维奥拉。我母亲和她们有着浓浓的、可以托付生死的交情，和平日久，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完全不能想象。我也只能从她们的眼角眉梢捕捉到一点点痕迹。实在太忙时，我母亲放心的把我交给她们照顾。我对孩提时代的事情并无太深的印象，但有时听到她们闲聊时说起，我那时候更喜欢呆在夏树和静留的身边。
实际并不难理解。调皮的兄长和姐姐珠玉在前，使我母亲认识到教育孩子不但需要温柔呵护，还需要严厉的教育。她有点独断独行，替别人做主，她限制我吃零食，限制我玩游戏，勒令我必须晚上八点睡觉……现在我长大了，我能理解为人母亲的难处，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也许母亲不知道如何表达爱，或者是她已经表达了我却没能领会。但那时候我不可能理解母亲待我的方式。
而静留阿姨就不同了，她只用温柔的一面对我。她绝不独断独行，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先问问我的意见，哪怕我还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她的优雅，在于任何时候都有一种淑女的衣着、姿态和语调；就算临时有事情需要处理，也会在对方谈话暂停的间隙，才轻轻说一句“不好意思”；她的优雅，在于她认为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哪怕对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这是一种骨子里的风度，别人装不来。如果她同意我的主意，下一秒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如果她不同意，例如我晚上十点后想吃蛋糕，她就会特别有耐心的教育我，用最温柔最动人的故事打消我的这个念头。
夏树阿姨对我最好。就我成熟之后看来，她的脾气从来也不象我以为的那么温柔。为《风华事变始末》这本书收集资料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对小时候的我百依百顺，她说：没有为什么，如果你爱那些，你就去喜爱。你爱吃甜甜的蛋糕，那就吃吧，我会随时为你准备好牙刷和牙膏，如此而已。经过两次战争，我明白了人生的不可预知，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为什么不溺爱你？
是的，她们不是我的生母，但感情上，并不比我的生母差多少。这叫我怎么能不喜欢她们。乙hime遥阿姨问我：是妈妈好还是静留阿姨好？我回答静留阿姨；随后又问我：妈妈好还是夏树阿姨好？我回答夏树阿姨。我的回答让大家都笑起来，遥说：舞衣，你这次才算真正被夏树打败了。
我想那时候，我母亲定然很伤心。但在我这个孩子的眼底，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笑，看看静留阿姨，再看看夏树阿姨，再看看她们同时牵住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一天天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
我父亲有他的职责，他结束了风华市大使的身份，回国继位，而那时我已经离不开风华市，离不开夏树和静留；我哭哭啼啼的表示不想走，而这时她们跟我母亲表示，愿意照顾我，我可以在她们身边呆一辈子，我母亲默许了。
我在风华市上了小学，中学，大学，最后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我人生里最美好的一些记忆统统发生在这段时光里。
我渐渐长大了。我消耗了她们的时光。
因此她们，渐渐老了。
……
顺着环山小径一路往上，我来到位于黑之谷半山腰的别墅。静留阿姨和夏树阿姨坐在鲜花环绕的小花园里低声说话，表情稍微有点凝重，跟平时那轻松的神情大相径庭；她们面前的桌上摆着我那本大红色封面的《风华事变始末》，书的一侧是数份报纸，另一侧是精美的雕花瓷器，淡淡的青烟从茶杯里飘出来，明明隔了老远，可那迷人的茶叶香气就是扑面而来。自我有记忆起，这茶叶香味就伴随着我，不论什么时候闻到，疲惫尽消；我深吸一口气，一边笑一边说“我来了”，然后拖了把椅子过去，大咧咧的坐下，自己斟了茶喝。
两人同时侧头，看到我，展颜笑了。这二十多年来，只要在我面前，她们总是摆出绝对无可挑剔的笑脸对我；小时候不懂事，以为她们跟我一样没有任何烦心事，每天只需要玩好吃好睡好就可以了。
静留阿姨看到我喝茶的样子，摇摇头，说了句“哪有你这样喝茶的。”说归说，还是取过另一只茶被，斟满后递给我。
一口气喝掉数杯茶，我才有了力气说话：“考虑我走了这么多路，稍微口喝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是吧。不过，其实我也觉得我这叫牛嚼牡丹。”
夏树阿姨拍拍我的手臂：“还跟小时候一样。静留，我有时也奇怪，都不知道我们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孩子，怎么看，和淑女没有半点关系。”
那种忍俊不禁的语气和以往一模一样。我离夏树阿姨最近，看到她说话时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在眼角带出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对此，她从来不加掩饰，可奇特的是，在春日正午充足的阳光下，那些纹路仿佛水波一样晃动了两下，彻底消失了。我想，这就是光线所能带来的奇迹了。
我喘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沮丧：“是啊，你们很失败，教出了我这样的孩子，害得你们的名声都受到牵连。”
“名声都是身外之物，没有关系；再说，一个人的地位不会被一时的评论所动摇，”静留阿姨把报纸朝我这边一推，“报纸上的评价倒是很有趣。你以前也出过若干本著作，不论是哪一本，都从未得到过今天这样多的关注。大概对销量很有帮助吧。”
提起这个事情，我就难过：“被批评成这个样子，我真是始料未及。其实这不是最郁闷的，我郁闷的是这些评论都不是无的放矢。”
静留阿姨说：“我刚刚也翻了翻你的书，的确，描写感情似乎多了一点。哪里是历史书读物呢？简直就是把那时候的乙hime们的心理深刻的剖析一次，”她笑起来，“看你的书，我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许多被遗忘的细节就这么一点一滴的被想起来。你没来的时候，夏树还再说，原来我们年轻时做了这么多大事啊。你的文字比世界上别的书更贴近我们，读上去完全没有疏离感，时间空间的距离都没有了。你知道的，以我们这个年纪，很难再读得下去什么书了。大概人老了，就特别喜欢听夸奖的话。”
就算脸皮再厚，在这样的夸赞下，我的脸也不可抑止的燥热起来，费力地开口：“怎么说，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啊。我跟乙hime们相处了一辈子，如果连这个都写不好，真是没脸见人了。”
夏树阿姨笑起来：“你能喜欢上写作，是好事。不过，倘若你为这本书挨骂，我们也应该分担一部份，毕竟是我们提供资料给你的。”
“这怎么能说是你们的责任，”我惭愧，“我自己没用好资料。”
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很多时，我阅读着整理的材料，看着旧日的照片，总是不自觉的沉醉其中，不能自拔。那些激动人心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在我身边上演。英雄般的人物总是让人仰慕。我从小长在加尔德洛贝学院，我可以准确无疑的叫出最近十五届的每个乙hime的名字并且跟其中一些人交情甚深。
每个孩子都曾经有过英雄主义情节——对力量的渴求，对荣誉的追求，渴望被人重视，渴望被人记得。英雄带着满身硝烟，微微笑从远方的地平线出现，迎接他的是无数的鲜花和笑脸，他站于高台之上，接受千万民众的膜拜；在这个星球上，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听到那个名字被提及和传播，甚至会变成诗歌被行吟诗人广泛传唱，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了。
因为对长辈的影响，我的英雄主义情节比别的孩子更加厉害，有一度，我做梦都想成为乙hime。可惜身为学院长的夏树阿姨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她平时那么宠我，几乎是有求必应，可在此事上，坚决不让步；我哭闹不止，这时静留阿姨松了口，她让阳子主任给我做了一个身体检查。我面对了平生最惨痛的失败：我的身体完全不能适应纳米机器。但我到底对乙hime的存在深深着迷，上大学后，我主修历史，后来又专攻乙hime历史，然后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疑点。
也就是几个月前，在我为本书收集资料的时候，阳子主任口误，她终于对我承认，十年前她奉学院长之命做了假——并不是我的身体不能适应纳米机器，实际上，完全相反。阳子主任几杯酒下肚，醉醺醺的说：小叶子，乙hime的能力实际上跟基因的遗传有很大的关系，你的母亲是我见到的最出色几位乙hime之一，你怎么可能不适应纳米机器呢？
是的，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了，做英雄从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这两个字还意味着牺牲，意味着放弃，意味着你死我活。但你不要指望一个孩子懂得这个，因此夏树阿姨和静留阿姨选择善意的欺骗我。她们像天下所有的母亲那样，宁愿子女平平安安的渡过此生；波澜壮阔，大起大落的人生，她们经历得够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好。
……
如果你在加尔德洛贝学院呆过，不论你是那里的学生或老师，还是一个普通的观光客，你都会对那里有着深刻的印象。学院地处风华市的最高山头，山上绿树成荫，和风华市政府遥遥相对，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出去，景色皆无可挑剔。学院里的建筑华美大气，尤其是位于学校中心的那栋贝壳形的图书馆，将上古遗留科技中的建筑精华发挥到淋漓尽致。这都是很美的。但是，这些都是次要的。加尔德洛贝学院为世人广泛称许的，不是它的建筑，不是它的绿化程度，而是生活在其中的人。“人”这个说法或许太笼统，我换个说法——而是乙hime。
现在的文学界和思想界流行着一种所谓的“人本主义”的思潮。没有人知道这股思潮是怎么流行开来，没有人知道这股思潮是怎么传播来开，总之，这四个字就这么忽然的掉入了这个社会，掉入了我们当中。人本主义，顾名思义，以人为本，人的精神，人的意志最重要。倒也不是说以前不重视人的精神，而是大家重视得不够。例如大家知道乙hime保卫国家，大部分人决不会肯想一想究竟是为什么，当然，这也怪不了他们，衣食住行的重压使得人们无暇思考生活之外的事情。从不为衣食住行发愁的那些人，也许在某个时候，大脑里稍微灵光一现，于是会进一步的思考，我们为什么要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负担起这样的责任？她们有没有觉得辛苦？对于这些女孩子而言，如果梦想和爱情不能调和，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
反思往往也只能到这里，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
乙hime拥有常人没有的武力这事本身没有人奇怪，在我看来，这件事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完全可以类比于人必须要吃饭睡觉才能生活这个道理。大家从不质疑，从心底上接受了这个事实：乙hime从来不是常人，她们有超凡脱俗的力量这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其实，我也是一个不为衣食住行犯愁的人，在“人本主义”思潮泛滥开的时候，我也思考过一些事情。如前所说，“人本主义”除重视人的精神世界外，还有一个重大特征，即作为人尊严的高扬。作为普通的人类，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不论是选择从商或者选择从政，不论是选择教书或选择贩夫走卒，我们都是自由的。正是这种选择自由，才使人拥有尊严。假如一个人如果被世人看作成高人一等的人，不需要的时候当一个美丽的花瓶，需要的时候履行不得不负担的责任，完全不出于自己的意志和选择，因此也就毫无尊严可言，而不过是一个高级的木偶。
高级的木偶这个形容，很冷酷，也相当精准。简直就是为乙hime量身打造。乙hime们甚至都不能靠自己的意志获得力量，这都取决于主人的一念之差。我们可以这么理解，人们尊敬乙hime们，对她们不吝赞美，只因为她代表的是国王总统们的意志。如果乙hime和主人意志相仿，例如艾丽卡和真白女王，如遥和雪之，大概能使得主人和乙hime之间的关系温情脉脉一点，温情得让人潸然泪下，我都不忍心把那层面纱揭开。
这事本身很奇怪，可在我之前，好像从未有人想过。可经过我这一想，乙hime面临着更大的问题——她们是不是作为一个人生存都显得那么难以判断了。
在写作《风华事变始末》的过程中，我采访过很多人。我为了这本书，做了足足一年的准备工作。我每采访过一个人，就会为他建立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放着和他相关的所有资料。这厚薄不一的文件夹堆积起来，跟我的书桌高度齐平。乍一看看上去，甚为壮观。写书写到最疲倦的那段时间，半夜时分我会起床，把已有的资料全部照出来，在被子上一一摊开，然后随手沾起一册手稿，开始阅读。
我越读越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们这一代人看战争，总是有雾里看花的感觉。虽然时间只过去了二十多年而已。好了伤疤忘了疼，是普通人常常做的事情，可就连亲历战争的一些人，例如我母亲，夏树阿姨，静留阿姨等等，她们也都不喜欢提起那段时光，除非是面对学生时必要的讲课，平日里她们很少提起往事。
战争这事，说穿了，是主人的利益之争。在战争中，一切温情不复存在，每个人的利益最大化。乙hime的利益最大化之后，她作为人的本质，也就随之消失。乙hime彻底的沦为战争的武器，没人来得及关心她们想什么，希望什么。高级的木偶？有利的道具？正是如此，舍此外，别无价值。
独立的意志，没有。独立的人格，也没有。美丽是表象，力量取决于别人，除了虚伪的荣誉，一无所有。
我曾经整夜整夜的思考这个问题，我想得头昏脑涨，我睡不着觉。我知道执着于一个问题是愚蠢的行为，可是我忍不住不往这方面想。我最亲的亲人，最好的朋友都是乙hime，我不能不思考。那时候我刚刚动笔写作《风华事变始末》，正在进行第一章的收尾工作，然后发现自己被卡住了，无法继续。想到乙hime们在“人本主义”理论中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人，我痛心疾首。最可怕的，是我居然赞同相当这个理论。
失眠的时候，我就会搬一张椅子去阳台上，静静坐着发呆；或者披上外衣，在黑之谷里游荡。黑之谷的夜晚宁静而清凉。有细微的虫叫，有清冷的月光，落在睫毛上，眼前所见的一切朦胧而虚幻。只有这个时候，我高负荷运转的大脑才能得到片刻放松。一切烦恼的事情都没有了。我那未成型的书，我大脑里古怪的理论也匆匆逃开了。
……
我老师曾经说过：制造神话是人类的天性。人们如饥似渴地抓住对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针对他们的生活开始想象，编造出种种故事，且对故事深信不疑，近乎狂热。乙hime的存在饶有趣味，她们高贵美丽强大，是制造神话的最好样本，而我的夏树阿姨和精留阿姨在某种程度上也被神化了。我沾了她们的光。
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深刻的认识到，我的出身也许是一件值得我骄傲一辈子的事情。人人都崇拜乙hime，我沾了光。每次，夏树阿姨或者静留阿姨牵着我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我清楚的感受到同龄小孩子眼里艳羡的光芒。日积月累，当时我渐知人世，有了一定程度的明辨是非的能力时，也慢慢感受到了“地位”“尊贵”这两个词的分量。我分明就看见了它，它们在夏树阿姨静留阿姨身上荡漾着，光彩灼人，不注意都不行。我从此知道，地位是个好东西。毋庸置疑，因为她们的地位，我得到了比别的小孩子更多的宠爱，更多的关照。坦白说，这些关照宠爱让我洋洋自得，我理所当然这是我应得的，对这种情绪完全不加隐藏；现在，我年长得多了，于是知道世界就这么会事，人人都热爱富贵，憧憬权势，这个道理亘古不变，一点悬念都没有。即便很多年过去，我也清楚的记得，当年的我怎么沐浴在风华市温暖的阳光里。我在人人向往世人皆知的加尔德洛贝学院的每个角落奔跑，仿佛这个学校是我的。我爬山钻山洞，衣服脏兮兮，除了眼睛，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明亮的地方。可我不担心，在外面，没有人敢批评我，最多是摇头一叹。人人对我忍让有加。我不止一次听到学院的老师低声交谈“到底是加尔德洛贝学院的公主殿下啊，学院长的面子不能不给”；我回家之后虽然会因为顽皮被批评，但很快就能过去，夏树阿姨对我的溺爱世人皆知——我洗个澡，换上干净的带着些微浆洗清香的新衣服，然后坐在宽大的餐桌旁吃一顿大餐，运气好的时候，餐桌上还有一客冰淇淋。这就是我童年的生活。
现在想来，那种幸福感依然会让我浑身发抖。世界上还有人的童年比我的童年更幸福么？恐怕没有了。我问过我母亲的童年如何，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我也问过静留阿姨她童年如何，她说“我比你听话”；再问夏树阿姨，她笑笑，但就是不语。一旁的静留阿姨看不下去，从柜子里翻出一篇文章，带着忍俊不禁的表情的递给我，也不管一旁的夏树阿姨那欲发作而不得的神情，只笑微微跟我说：“这是夏树的一篇文章，关于她的童年，里面可写得清清楚楚了。小叶，你也是知名作者了，用你专业的眼光评价一下，她写得怎么样？”
我如获至宝，如饥似渴的阅读这篇名叫《地久天长》（注1）的文章。随后我了解到，她的童年跟我的截然不同，跟我想象的也截然不同。她出身于一个名叫克鲁格的沙漠，四周是茫茫沙海，不属于任何国家，十四岁前的生活跟“幸福”两个字没有什么关系。直到进入加尔德洛贝学院，她的人生就此改变。她完全靠自己的奋斗打拼才有了今天的成就，这一点，非常非常难得。我自己从来不是这类人，所以无条件的崇拜夏树阿姨。也许我的确有实力，但我也不能否认，如果没有父母余荫，没有长辈庇佑，我决不能这么快就在文学界成名。我们看人物传记，我们看乙hime的历史，总是能发现许多像夏树阿姨这样那些靠自己力量奋发向上最后功成名就的乙hime，一页页翻动书页，她们的人生也在我们眼前划过——她们总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咬牙坚持下去，她们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她们总是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要知道，这看来简单，在书页里也就是几句话的事情，可做起来实在不容易，生活和书本的差距比天和地的差距大多了，其中的艰难困苦哪里为外人所知？
好在那些不幸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知道，风雨本身并不是生活的常态，它之后是彩虹。
随后，夏树阿姨的人生变得非常完美，完美到无可挑剔。这都是她应得的。你看，她有成功而辉煌的事业，她有光彩照人的容貌，不光如此，她更有永远陪伴她不离不弃的爱人，有多位可以性命相托甚至连自己亲生女儿也可以托付的朋友——她这一生拥有的，比别人都多。夏树阿姨这样的人生，如果写成传记一定非常动人。实际上，我念大学时，的确动过为她作传的想法，她笑笑，摇了摇头：现在的你动笔写我们的传记，我觉得未必不合适。你到底不成熟，写作时肯定会带着相当的偏见。等到你能客观的看待我们这代人再动笔写作也不迟。
现在看来，《风华事变始末》的失败证明了夏树阿姨的话相当的有预见性。的确，现在的我不够客观，每次写到身边最亲的人，脑子就会犯糊涂。我不停的写啊写，把所有的个人感情统统宣泄于纸上，却全然忘记了读者，忘记了写作的本来用意。这是我的失败。我清楚的知道是我的错，严苛的批评是我应当承受的，只是，因为我的缘故，我的长辈们受到了不必要的批评。虽然她们在历史上的地位不会因为我的文章而降低，可错了就是错了，我需要弥补、澄清、说明。写下本文的过程中，我不停的问我自己，我为什么写作？找不到答案。现在我终于知道了。看到这里，有读者也许明了了，这也正是我写下本文的缘由。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老师曾布置过一篇作文《我最敬佩一个人》，我就是写的夏树阿姨。我在作文里这么写：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有三个母亲。一位是我的生母，还有二位是照顾我长大的夏树阿姨和静留阿姨。就这样一篇通篇都是溢美之词的作文得到了高分，也奠定了我对写作的爱好。
阿姨，这个称呼不伦不类不尴不尬，让我觉得脸红。从小到大，我从来也没叫过她们“母亲”，我只称呼她们阿姨。我从小都这么叫她们，习惯了，等想起来是否要改个称呼的时候，时候也不对了。三年前我大学毕业，我父母来学校看我，我母亲摸摸我的鬓角，极欣慰的笑了，可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其他，只有一句：这么些年下来，你给夏树静留惹了不少麻烦吧？
我“唔”了一声，半开玩笑的说：你把最顽皮的小女儿丢给别人，自己可捡了十几年的便宜吧。
听到我的话，我母亲笑了笑，也没回答我，就只看了看夏树阿姨，我感觉到她们目光相撞，随后两人同时露出微笑，那种微笑优雅而动人，在我看来如此相似。她们之间没有一句话，只这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什么话都已经说尽了。长辈的事情永远是那么神秘和引人探索。这需要多深的默契？虽然我早已成年，可我依旧不能很好的回答这个问题。
我毕业之后不到一个月，夏树阿姨宣布不再担任前加尔德洛贝学院长，她已经不年轻了。她功成身退，她将成为学院历史上最有名的学院长之一，她的照片会挂在校长办公室里，让人观摩纪念。那几天报纸上大肆报道她的事迹，许多陈年照片也被记者们翻了出来，我见到了一张以前未曾见过的罕见照片。照片里有静留阿姨和夏树阿姨。那时候的夏树阿姨有着极致的漂亮，一下子就能抓住别人的眼球。她站在樱花树下，抬起一只手压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而静留阿姨站在她身后不远的花丛里，眼角深处眉梢弯处都是微笑。
我想，我明白静留阿姨。
……
我因为思考过多而失眠，因为失眠而夜游，夜游的时候，我发现这世界上并不止我一个人睡不着觉。我隔着密密匝匝的树木，看到枯坐在花园边的夏树阿姨时，真的吃了一惊。失眠之人总有值得失眠的事情，我是因为想不通思想上遇到了死结，而一个人这一生总要遇到这样几个死结才能成长，但夏树阿姨显然不再需要。她当学院长日理万机的时候都未曾失眠，到底是什么事情？
最初的几天，我没去打扰她。一个人总该有自己的空间，她一辈子被众人环绕，自己的空间所剩无几，依我看，根本不存在。按静留阿姨的说法：这个世界变数太多，在其位谋其政，她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在那么多国家之间平衡周转，对谁来说都不容易。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按耐不住，从树丛后绕出来，跟她招呼。夏树阿姨看到是我，毫不奇怪。她笑了笑，紧了紧睡衣，拍拍长椅示意我坐过去。
我们并排而坐，有很长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那是一种母女才有的默契。
那时正是午夜。黑之谷有风，风有次序的穿过山谷，带出低而缠绵的呼啸，每一声仿佛都是空气和山林的撕扯和挣扎，是它们碰撞过程中溅出的叹息。那叹息声充满了宇宙，我伸手感受那种有偿的叹息，觉得四周除了空旷还是空旷。风吹散了灰蒙蒙的云层，露出满月。地除了天一无所有，天除了月光，也一无所有。月光皎洁如玉。那种光芒涂到谷中的草木上，诡异的有了种荧荧的光彩，夺目但毫不刺眼。简直是奇迹般的月光。
沐浴在这样的月光下，会让人想到很多事情。我想起很多儿时的事情，微微笑起来，然后侧头看一眼夏树阿姨，发觉她也在微笑。她笑容很慢，往往是从眼底升腾起，就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呼一下然起来，然后消失在眉梢，最后又重新浮现在嘴角，长久得保持在那里。在月光下她眼角眉梢的皱纹浅多了，也许是睡的不太好的缘故，她的头发略为有些零乱，其中的几屡从发卡的缝隙挤出来，垂在空中，被裹上一层冰凉的月光。
我忽然觉得惭愧。我有多久没关心她们了？这一两年前来，我一心扑在我的书上，虽然因为采访还在跟外人接触，可其实，我的心除了书里的那个世界，已经容不下别的什么的。我更着迷那些过往的事情而忽略了眼前的人。我用所谓的读书、写作给自己编了一个世界，并且给那个世界划上了边边框框，自己不出去，别人也进不来。也许，我在我的想象中寻求安慰，体验一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快乐？以前我不知道答案，现在我知道了一点。也许这样的夜色的确能激发人的思考。
我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听到夏树阿姨问我：“小叶子，在想什么？”
我迟疑了片刻，侧头看着她的眼睛，把最近的疑惑统统告诉她。说完了我又补充道：“我不明白，乙hime的存在明明不合理，战争中，她们好像木偶，能否作为人的存在似乎都成了问题，我想不通，这样的人生，太奇怪了。”
夏树阿姨微微一笑，拍拍的我的手背，说：“在战争中，谁不是木偶？不论是乙hime，还是普通人，一旦陷入战争里去，都是行尸走肉，都没有自己的意志。真的处在战争之中，你会发现，时势逼人的时候，人都成了东西。大部分人都像灰尘一样卷进了战争，每个人都失去了个人意志，在战争里颠来倒去，不能自主。只是，乙hime的特性表现得更为明显。叶子，你还年轻，没有经历过战争，也许一时想不到。但我希望你一辈子都想不到。”
我以前从未这么想过，这番话让我忽然觉得眼界一开。
她继续说：“其实生活也是。这世界上，几个人又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所谓的人本主义，说到底只是一种思潮，以我看，更像是文人纯凭想象而产生的理论。理论本人没有什么对错，只是有些理论没有使用价值。以我看，世界就这么回事。没有人真正自由，不论是一国之主还是贩夫走卒，大家都被一些东西限制。那些一国之主们，都被自己的地位和国民的意志限制。真白女王的情况你看到了，终日操劳，被文件和责任压得透不过气来，你觉得她是否自由？而普通的人民，他们想要的是如何养家糊口，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以我看，说乙hime没有选择是不对的。至少，当年她可以选择是否成为乙hime，读书的过程中选择是否放弃。乙hime承担了比旁人更多的尊敬，享受更高的地位，那么她就应该在必要的时候比别人多出一些牺牲。说到底，只是个人在社会中的定位不同。”
我觉得眼界一开，抱着夏树阿姨，说：“是啊是啊，怎么以前我没有想到？谢谢您。”
“我知道以你的聪明，很快就能想通，”夏树阿姨像小时候那么拍拍我，“想通了就好，以后不会失眠了？”
“不会了，”我说，“有句话说，历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事情莫过于人们对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东西横加指责。我不是乙hime，却对乙hime的存在随意下定语，是我钻入牛角尖。我早跟你们商量就好了。”
夏树阿姨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可能听不进去，你一心一意的写作，排斥了任何人的意见。静留说，毕竟孩子大了，长辈的意见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我们对你加以引导就好了，不要干涉。”
我脑子里又想到一个问题，就问出来：“《风华事变始末》这本书，你们看了没有？我是不是写得很糟？”
夏树阿姨说：“其实也不糟，只是，关于战争的描写，有点偏颇。你太过关注乙hime的存在，而忽略其他一些情况。例如流离失所的人民，也是不能忽略的。”
我说：“是我偏心了。我眼睛只看着乙hime，忘记了其他人。”
她笑笑：“你还忘记了一些事情。人生的韧性比你想象得大很多。逼到那个份上，很多事情都能忍受了，而且在不断的忍受过程中，甚至会发现你本以为很糟的生活也能活出味道来，也照样安之若素。因为包容不幸的是人的心，只要众人齐心协力，危机总能得到解决。那就好比一粒石子砸向水中，哪怕掀起冲天巨浪，可是石子最终会沉入水底，湖面照样恢复平静。是的，人的愿望、人的梦想，说到底，是人的心灵，它能成就很多很多的事业。那么多人，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毅然决然的团结凝聚起来，那种精神鲜活起来，这是一种可以改变历史和人生的力量。”
她说话的那种神态，好像一直都在等我问出来。我怔怔许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这几天你不睡觉，都是因为等着开导我。”
夏树阿姨轻轻一笑，站起来随意的走了几步：“还因为我觉得这夜色也别好，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
“以前什么？”
“读书时候的事情，”夏树阿姨说，“那时候我跟你母亲最喜欢在月光下散步。怎么样，现在有空没有，陪我在黑之谷里转转？”
我摁着衣角站起来，文雅的举了个躬，扶着她的手，说：“十分愿意。”
---------未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