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天长地久

CP:不明。


我当上加尔德洛贝学院的学院长的时候,曾在就职典礼上曾做过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说了什么我早已没什么印象,但毫无疑问,若干年后我开始写回忆录的时候,会编造出一番符合我身份的话来。总之,大家都知道,就职演讲这个东西和官僚主义差不多。不论是一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又或者一百年后,一千年后,都是那么回事。我想我的讲话内容无非是关于以后怎么发展学校,怎么增强老师素质,怎么创造一个师生和谐相处的环境,怎么提高就业率等等。这都是作为一个合格的校长必须担忧的事情。

现在这个社会,就业问题是个大问题,翻开风华市的任何一份报纸,就会发现巨大的、黑体的新闻标题诸如“毕业即失业”、“就业压力忽增,我们何去何之类”等一些不和谐的言论。现状如此严峻,很多学校的校长们愁白了头。实话实说,在这个方面,我比别的校长处境更加优越一点,起码我不用为了就业率这个事担心。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学校虽然规模庞大,但学生人数很少。于是,我可以平稳地端坐在学院长宽阔而舒适办公室里,喝着静留泡的茶。

静留的茶艺超凡入圣,是人世间的极品。我从来不吝啬最华美动人的词称赞她的茶艺。不少学妹都想跟她学这一招,她也让她们看着自己如何泡茶,可明明一个个步骤坐下来,泡出来的茶跟她始终相距甚远。这就是功力啊。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的确有天赋这种东西,有天赋的人,茶都比别人泡得好。

还在读书的时候,静留就彻底的展露了这份天赋。其实她做什么事情都挺有天赋的,我认识她十年,没有发现她有做不好的事情。她比我高了一个年级,我是珊瑚的时候她是珍珠。她是所有女孩子眼里的偶像,我的很多同学都迷恋她。她漂亮温和,优雅大方,做事情举重若轻,永远是年级的NO.1。大家在路上遇到她,都会站住,摁着校服的裙角边弯下腰去,弯腰的方向和水平面必成45度角,小心翼翼的叫一声:“静留姐姐好”。声音别提多甜美可人,就像巧克力里参了蜂蜜。而我们的静留学姐会用那温和的,迷人的,永远从容不迫的,宛如春天花开一样的声音叫我们这些学妹们的名字,从来没有错过。

这个良好的习惯她一直保存到现在。于是乎,那些学妹们前赴后继的扑上去,沦为她的粉丝。她家境出色,人也出色,想要讨好她的人大有人在。舞衣后来问我,静留这么受欢迎,你怎么不吃醋?我看着她回答:这么些年下来,我都看习惯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自夸一下,我和舞衣都是例外,当我们还是加尔德洛贝学院的一个小珊瑚的时候,就不像别人那样对她大发花痴。但我们也很想知道她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就把我们的名字全部记下来。我俩也曾经私下讨论过,但没个结果。舞衣最后得出正确而毫无用处的结论:“静留学姐果然是静留学姐。”

我记得舞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笑得眉毛更弯了。她总是开朗得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倒她。在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这个问题上,我一直很佩服她,能日复一日的带着笑容,想来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她说,笑啊笑啊也就习惯了,都忘记怎么哭丧着脸了。不过,据说她也佩服我,说我聪明冷静等等,还说我以后会出人头地。

就我现在的身份来说,我的确是出人头地了。在联合国大会上,我跟每一个国王,大公,女皇,总统等国家元首一级的人物平起平坐,我说得每句话都是有分量的。大家都会叫我一声“学院长”而不是“夏树”,语气里有没有恭敬我不清楚,但客气的分量是十足的。别看只是个称呼,但其意义是不可估计的,这可是原则问题。

当上加尔德洛贝学院的学院长的时候,我看起来相当镇定,但不瞒你说,心里真是雀跃了一阵子。其实我暗自纳闷过,静留当学院长可能比我更合适,她处理问题的手段比我高明多了。虽然我很冷静理智,但当时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而且比其他五柱都年轻,年轻者气盛,我也不例外,做事难免有失误。现在想起来,都有些脸红。

但静留却义无反顾的支持我。前院长准备结婚打算引退,我们五柱,噢,那时候只有五柱之四,奈绪还没有加入我们。我们四人开了一次会,在会上,静留首先提出来,选我当学院长;而萨拉、玛雅这两学姐都是无比热爱自由,向往自由从业,且特别惧怕公务员的坐班制度,自然连连说好。

我犹犹豫豫的说,五柱都不齐,不如我们等到舞衣回来再选学院长?我现在做代理学院长就好了。

静留喝一口茶,嘴角眼睛一动,我就知道她要发表见解。果然,她反对我的意见,她温柔敦厚的开口:舞衣也绝对会选你当学院长,是么?

萨拉学姐玛雅学姐是急性子,看我点了头,一路连拉带拽,把我拖到真祖的房间,履行了一通仪式,最后噼哩叭啦吹锣打鼓的把我推出去,对外宣布:“新一任学院长产生了!”电视报纸的记者对我狂轰滥炸,这样,我就成为了加尔德洛贝的学院长并且进一步的广为人知。

那晚上我问静留,为什么选我当学院长,你自己为什么不做?我做不好怎么办?

静留那时正在我床上,我喝多了酒有点昏头,她理了理我的头发,慢悠悠道来:加尔德洛贝的学院长应该是最漂亮的。

语气玩笑成分居多。我真是哭笑不得,说:谢谢你,静留。

昏昏沉沉中我打算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她俯身吻吻我的额头,说,夏树,别担心,有我,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我前面讲过,她的声音很特别,很有魅惑人心的力量,世界上,有极少数人,单单从声音就可以判断出来此人是非常可靠的,她就是那种人。

是的,有她在身边,我觉得什么都可以不怕。

我不能想象,如果身边没有静留,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肯定是一团糟。学院长这个职务看似光荣,超有面子,但我要说,坐班的日子确实没意思,写报告,作报告,写文件,写条约,就一个条款里的一句话的用词跟某国的总统,某国的国王争辩。这可是利益之争,马虎不得,一般情况下不,超过十次的会议之后都能解决。其实会议本身无所谓,反正我在哪里都是坐着,痛苦的是我,作为学院长,更应该比一般的学生端正,我脸上的表情随时都要配合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觉得心里交瘁,我甚至想,如果再这么下去,我下次物质化的时候,大概就会发现,圣袍上都生了锈。

虽然这样的生活有点枯燥,但跟艾丽卡制造的麻烦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艾丽卡一个人制造的麻烦就比剩下的75个学生都多。当然这大部分的麻烦都不能怪她,只能说,我自己开了一个不好的头,因此我也不好指责她活着别人。有句俗话怎么说的,麻烦总是自找的。

后来舞衣听说了我怎么把她中途招收入学校的时候,忍不住直乐。舞衣到底是了解我的。好几年不见,她还是那么了解我。她笑着说:除了因为她的母亲是苍天之青玉的蕾拉学姐,你还觉得她跟你很像吧?不过,你很少像她那么冒失。

舞衣的全名是鸨羽舞衣,熟悉一点的叫她舞衣,例如我;生疏点的,就叫她鸨羽。鸨羽这个姓不是我们西方国家的常见姓,而是东方一个叫基邦古的国家特有的姓氏。基邦古这个国家地处东方,跟我们现在所在的风花市有一个宽广的沙漠和一个浩瀚的海洋的距离,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个国家,那是一个遥远的存在。舞衣正是这个国家派出来的公费留学生,她说,成为乙姬之后就会为自己的祖国服务。虽然当时我的每个公派出国的同学嘴里都这么说,但心里面真正是这么想的,却很少。舞衣毫无疑问是这么想的。

舞衣总是充满感情的说起自己的祖国,说她的祖国是个漂亮而美丽的地方。每到春天,粉色的樱花开满了整个国家,偶尔风起的时候,片片樱花飘落如雨,落在相爱的恋人的肩头。在这样的气氛中,恋人们相视一笑,目光交错时荡漾出一种不可言说的浪漫。虽然我这一被子都没见过樱花树,可在舞衣的叙述中,我依稀看到那绚丽灿烂的场面。

舞衣说得很对。我生长的地方是自由国境区克鲁格。说是自由国境,其实就是那一片广漠沙海里的一个叫克鲁格的小地方。说出来都无人知晓,客气一点的说:我太孤陋寡闻了;不客气的说,这是什么穷乡僻壤呢?

我刚到加尔德洛贝时,既无背景又无后台,唯一有的,是成为出色乙姬的梦想。就像后来学院的老师玛丽亚女士说的那样,没有谁比我更了解艾丽卡将会在学校里遭受到什么困难。但困难毕竟只是困难,只要向上,没什么不能解决的。而且,困难也是人成长的必然经过。没有困难,无法成长。

然而困难就是困难。选择性的忽视是没有用的。

父母留下的一点遗产交了学费几乎就不剩下什么了,我必须自己挣钱。舞衣在这方面比我宽裕,加上她在学校食堂打工,能有不少补贴,她希望帮助我。可惜我那时候脾气高傲,在钱的问题上很有原则,僵得好像学院山上的橡树。她于是从别的事情上帮助我,例如煮宵夜给我吃。她做的菜,每一道都鲜美的让人恨不得咬下下舌头。虽然我很少夸她,但总将她煮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她家境优越,但懂事早。我觉得这跟她的家庭环境不无关系。她跟我说起她的弟弟,身体不好,但责任巨大。她母亲早逝,长姐为母,她又不放心把弟弟交给继母抚养,从她的言谈中,我判断出她还不止一个继母。我不能理解她父亲怎么娶了那么多媳妇,她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风俗,习惯不一样,哈哈哈。

她从小就负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她仿佛天生就是照顾人的。她上了加尔德洛贝学院,离开了弟弟。她随时带着她弟弟的照片,漂亮整齐的小男孩,长大后大概能颠倒众生。

我跟舞衣那时候也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我们轮换着当第一和第二。静留那一届毕业的时候,我们两作为她和遥·阿米特治的对手上了场。

静留和遥两人也是斗了一辈子,而且据我估计她们还要继续斗下去。静留对此到无所谓,实际上很难想象出来她太在乎身外之物的样子;遥却不一样,得不到第一,于是很盼望第一。也不能说静留不在乎遥,实际上我知道她听在乎的,她说过,她很欣赏遥那种果断正直的性格,遥做什么都光明正大,就连偷袭人都会事先拿着大喇叭满世界宣言一翻才开始行动——在现在的我看来,她的作法并不得法,但值得尊敬。难得她在与政治家政客们兜旋的过程中能保持这样纯粹的心灵。

她也许笨了点,但是弥足珍贵。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聪明人,缺少的是正直勇敢的人,像遥那样已经很稀少了,我们应该保护起来。

我曾经看过静留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的她已经有了现在的形态,栗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不笑的有点大义凌然的气质,笑起来迷人极了。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这也是她成为五柱后之所以那么多粉丝的原因。她一个人的粉丝比我们剩下的四个还多,想否认这个事实都不行。那些崇拜她的小姑娘两眼在夜黑里闪闪发光,她到哪个城市出差,看到结队欢迎的粉丝们,弯起眼睛一笑,柔柔说:谢谢大家。轻轻一句话会换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静留知道自己有魅力的,也知道怎么使用好它。她弯下腰,问离她最近的可爱女孩一些问题,众目睽睽下还会把那个女孩抱在怀里,无一例外的,那些女孩多半都会激动得昏过去。我要说,当粉丝就这个下场。以偶像的喜为喜,以偶像的悲为悲,别人攻击自己,无所谓,攻击偶像,绝对不行。

粉丝是年轻的,冲动的,热情的,甚至,没有大脑的。当然这话我只敢在心理想,绝对不能说出来。我是学院长,是有身份责任的人,说出的话如果不合适,会落得很麻烦的下场。以前我半开玩笑时曾经说过一句“一届不如一届啊”,然后第二天就收到了十个国家递过来的抗议信,批评我的主观和缺乏责任心。那些信言辞很不厚道,批评我们教育质量下降,说国家花了钱送国内最优秀的女孩子来此学习如何做一个优秀的乙姬,她们自己也非常辛苦,可我却轻易的说出“你们不行”这种话,难道不是挑衅?难道不是不负责任?就算子不教,也是师之过!请校长作出正面解释。

顿时,这事演变成一个国际性的事件。那时我才当学院长不久,我发誓,当校长之初绝对不曾想到还有这种麻烦。人人都有权利把任何开玩笑的话往严肃上面去理解,我管不了他们的想法啊。官僚主义害死人。当时我就想,当我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只僵硬的官僚时,就引退辞职。但后来证明,这个想法本身就狠傻,当你变得官僚主义独裁主义,你本人压根不会察觉。这是一个漫长的潜移默化的过程。

我的口误造成的失误最后得到圆满解决了,在静留的帮助下。她说,觉得我应该坦诚自己的失误,还说我诚恳的样子很打动人。于是,我听从她的建议,我在全校师生大会说了一通充满感情的话,感动了每个人,小女孩们都眼泪哗啦的看着我。我自己也挺感动的。这番话跟半年前我的就职演说不一样,我每个字都记着,并且也打算把这段话写到回忆录里去。

我是这么讲话的:

“每个人都怀念逝去的年代,怀念逝去的青少年生活,我也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年,是在我们大家的母校加尔德洛贝学院度过的。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跟你们一样大,也有梦想,有追求。我那时有一个好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甚至可以性命相托。我们跟你们一样,一起比赛,一起读书,一起欢笑,现在我站在这里,想起那时候我们的生活,觉得满心的幸福。但是她离开我了,离开了我们。”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调节了一下情绪,然后继续下去:“你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太年轻,都没体会过何为失去。失去一个人,你朝夕相伴的一个人,失去你在意的那个人,这种感觉,就好像心口上缺了一块,但是又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填补,只好放任那里空着,稍微一碰,就疼。那种疼让我比一般人更加怀念当初。其实那个时候也并非都是开心的事情,可哪怕那时候觉得最不愉快的事情,现在想来,也是愉快的。因为,那都是我渡过的一段岁月。有了那段岁月,我才是一个完整的我。我有的时候看到你们,觉得凄嘘不以。我不自觉拿你们来跟我相比,我向往年轻。所以那次玩笑时,说了‘一届不如一届’这句话。请大家原谅,这到底是我的私心,也许是我太执着,但我现在还保持这个观点,什么都不能跟我所读过的那段岁月相比。”

下面有人开始擦眼泪了,我也觉得眼睛潮湿:“年长者看年轻者,总觉得诸多毛病。三五年之后,当你们年纪大了,再看一些小学妹,也也会有同样的感受。觉得自己在加尔德洛贝学院读过的那段岁月最好的。别人的,大约……的确是比不上的。我相信,你们现在就所有体会。加尔德洛贝学院带给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最美的记忆,对于你们,也是一样。”

这番话得到后人的一致称赞,被评为加尔德洛贝学院的十大经典讲话,而且是情感类的第一名。这话是如此的和谐,各个国家的编辑们热泪盈亏地把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打出来,收录进了小学、中学课本,我赚了不少稿费。他们把“大约的确”这样的病句都照样收录,并且从语法上作了合理的解释。他们写了长篇大论的文章,大意是说,“大约”、“的确”这样矛盾的语言,含蓄地表达了我矛盾的、思念的、高贵的心境。据说,小学生们看了这个,很多人萌发成为乙HiME的愿望。所有,我们从来不为招生发愁,不过,这这都是后话了。

这番话像个楔子一样打进了每个人心底。我看得出静留有点震撼。我从讲台上下来,她微笑:“夏树,很感人。”

然后她就我很久都没说话,直到我们回到校长办公室,直到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是没怎么开口。她跟阳子说话,却就不跟我说话。她脸上有笑容,浅浅的,一如继往的温柔。

我不能说我完全不知道她怎么了。那是违背良心的做法。只是有些事情太过尴尬,所以在记忆里呆不住,死活都要蹦出去。

回忆录的开头,我会这么写: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名曰克鲁格的小地方,也长于那个偏远的小地方,它地处沙漠腹地,也就是说,它的四周都是沙漠,无边无际的沙漠,看不到遥远处是沙漠的尽头。克鲁格是沙漠里的一块小绿洲,也是绿洲里的湖泊名字。我对克鲁格的印象很奇怪。我记得它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早上有晨雾,晚上有夜雾——这对沙漠里的绿洲来说,是个好事。充足的水气预兆着这个小城镇还有一定的生命力。尽管地理学常识告诉我们,沙漠的城市终究免不了化为废墟和灰烬的命运,但对克鲁格的人民群众而言,成为废墟的命运还太遥远。只要有水,有水源的存在,大家生活得还算自在。

我记得克鲁格的冬天,坑洼不平的马路面上时常有冻结了的冰霜,颜色发黄,就像是面条长久不吃表面上那层硬油。马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汽车出现,嚣张的从城市中间飞驰过去,卷起一阵一阵的灰土,遮天蔽日。道路两旁做生意的小贩们就恶狠狠的盯着那车,压着嗓子,吐出一声“呸”来。我前面说过,克鲁格虽然有水气,但毕竟处在沙漠里,别说车,就算人行动过快都会带动路上的尘土,把自己包裹在土黄色的烟尘里面,只能大略分辨出一点点轮廓。所以大家都慢吞吞的走路。看在大城市来的客人眼底,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到底是小地方,生活节奏如此之慢。哪跟我们一样,上班都要用跑的啊。

外乡人都误会了,然则这种误会,没有人会去澄清。大家想,他们外地人反正不在这里呆一辈子,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里长大的。然后我上了克鲁格的小学。我能上人人向往的加尔德洛贝学院,跟我父亲是一镇之长有着莫大的关系。他临死前遇到了一个好人,为我争取到了我收到加尔德洛贝学院学校的初选通知。我独自一人来到风华市,经过了复杂的身体检查和入学考试,终于拿到了最后的通知书。

作为一个小地方的穷人,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比不上那些有一个国家背景的女孩,因此最开始总是表情严肃,不怎么跟除了舞衣之外的人交谈。一个加尔德洛贝学院就是一个小型的联合国,每个孩子都牵涉到一大堆利益关系,每一个我都惹不起。

出身这事我可没办法,但成绩上我要超过她们。我是这么想的,但别人未必这么想。我渐渐发现大家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我问舞衣:“她们干吗这么看我?”

舞衣笑眯眯:“她们在猜测你的身份呢,说你大概是哪个那个国王公爵的女儿呢。”

我的脸顿时就石化了,考虑着要不要受宠若惊一把。

舞衣认真起来,说:“夏树,你很有天分,严肃起来的时候,可以作一个不错的行政长官。”

我哼哼两声,没脾气了。其实我觉得她更像在夸自己。她当NO.1的次数可比我多,她夸我有天分,岂不是说她更有天分?然而我不会去跟她讨论这个。这是灭自己威风。

有时候学校会举办座谈会和茶话会,讨论一下“你为什么希望成为乙HIME”这样的问题,校方办这种事情的目的是很阴险的,无外乎是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舞斗能力提高了,精神水平也要跟上;精神水平跟上了,舞斗水平才能更上一个台阶。二者相辅相存,互为因果,缺一不可。

前面说的这些,都是政治考试的内容了。我对这门名叫“乙HiME的思想政治教育”的课程有着深重的怨念,若干次,我被它折磨的死去活来。我啃书的时候就想,要是我以后当了学院长,坚决的、无条件的取缔这门课。等我真当上了学院长,却不能这么做了。如果我敢取缔,第二天就再次会收到十个国家的来信,再次批评我没有责任心和做校长的自觉。他们会在信里质问:如果思想跟不上,乙HIME走上歪门邪路怎么办?国家花了钱送有资质的女孩子们来我的学校读书,不是让她们长大后就跟男人谈恋爱,不是让付出的这些钱打水漂!每分钱都要有价值!

所以不论我多么讨厌这门课,也不能轻易的说取消就取消。这可不是一通深情并茂的演讲就能解决的问题。意识形态,马虎不得。钱的问题,更马虎不得。人一旦长大,就会被很多事情限制,小的时候我们是小鸟,以为自己能飞得很高,长大后就会发现,原来你的身边到处是网。世界在你长大的过程中,默默的变化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世界和时间都是不厚道的。

我在急速的改变,舞衣也在急速的改变。她的菜越做越好,武斗本领越来越强,我也不敢落后,我们同时被选上五柱。

静留却没怎么变,至少我没看出来,她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样子,不温不火,不急不躁。噢,除了越来越美丽,越来越有风度。那时候她是学院里的偶像,现在是世界级别的偶像。那时我仰慕她,现在也还是这样,对她的喜爱和尊敬不随时间改变。我一五一十的把我对她的感觉告诉她,静留听后思考了一会,露出她惯有的笑容说:夏树,我怎么会没有变化呢,那是因为,你从未涉足我的生活,是吗?

她这话让我赧颜。是呵,我从未涉足她的生活,她倒是时常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好像并不公平。

我那时候也跟艾丽卡一样,也想不明白国家之间为什么要打仗,而且为什么要我们这些曾经的同班同学去打仗。在我以往的理解中,乙HiME是漂亮的,是有气质的,能力无穷的,这是每个女孩所向往的一种存在,平头老百姓有时对乙HiME的尊敬超过了国王。如此的光辉灿烂,灿烂到别人不会想它背后那么不那么灿烂的事情。把不灿烂的事情理解成灿烂的,并且真心的从心里那么想,你的思想就过关了。

打仗,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很难想透它。大家和平相处不是很好吗?那时候我还没这么深刻的理解人性。要说是为了领土,这倒可以理解;或者意识形态上的不同,这理由不大充分,但所有的国家都用这个做口号,我也没有办法。

我思想上有困惑的时候,喜欢跑到楼顶去,沉默的看着天上的星星,繁星满天,月亮旁那个绿色的星星总是让我百感交集。这个时候,静留总是出现在我的身边。

静留安慰我说:十二王战争,那是很久远的事情。夏树不必想得太多。就算真有事情,我也会保护夏树的。

静留的声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堂而皇之的被诱惑,说了实话,我说:我其实也没想多少。但十五六岁的青少年,脑子里总要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例如思想,例如主义,例如一种叫哲学的东西。不这样思考,仿佛上不了台面。倘若我以后成了大人物,怎么能说十五六岁时的我只知道吃喝玩乐?

静留笑了。我这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搬了张躺椅,半睡在我身边。我问她,静留姐姐,你为什么要成为乙HiME?

静留温柔的看着我,说:以前我也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话充满禅机。我记得阳子在那堆上古留下来的笔记中发现了这个词。那时候我跟阳子比较要好,她找到什么古怪的资料,都会告诉我和舞衣。“禅机”这个词书上的定义是:含有高深含义的语言,在恰当的时候说出来。

我说:知道了什么?我不懂。

她眯起眼睛笑:知道了我进加尔德洛贝学院,就是为了认识你啊。

我脸当时就烧红了,红得跟辣椒差不多。静留还不放过我,凑过来在我耳边说:夏树,我可是说真得哦。

她的话都这样,半真半假,我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我心里感慨,如果都这么安慰学妹的话,难怪她所向披靡。只是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想着什么,我又能相信哪一句。

我又想,真想找个机器来读取一下她的思维。这想法一闪而过。几年后,我才知道世界上还真有这种机器!阳子跟我汇报说,从古代的文献资料里挖出许多有意思的材料,她按照说明,依葫芦画瓢的做了一个古怪的仪器,像个钢盔那样,带在头上就可以读取思维。我堂堂加尔德洛贝学院的学院长,怎么能带着这种东西?更重要的,怎么能让别人读取我的思维?阳子把主意都打倒我的头上,莫非是我太好欺负了?这可绝对不行。

我眯着眼睛看阳子主任,吐出了两个字“经费”。美丽的阳子主任一哆嗦,转了个身,去抓学生做实验了。可连学生都不乐意。但这个机器委实是个好东西,我汇报给委员会后大家都很有兴趣,但没人愿意以身试法。最后经过投票表决,一致选定了监狱里的前阿尔泰大公来当地一个牺牲品。这个阿尔泰大公狡猾得要命,知道很多事情却不肯说出来,完全不符合一个合格战犯的要求,不肯说是吧,我让你不说,嘿嘿嘿。大家就是怀着这种想法,把大公推上了试验场。

但前阿尔泰大公阴险狡猾出了名,脑子的想法太过复杂,千回百转的,复杂的数据输出来,屏幕一片乱码,阳子主任手忙脚乱的补救,可毫无成效。那机器剧烈的跳动了几下,又发出一阵不祥的嗡嗡声,像列车穿过隧道的声音,最后喷出了火花与白烟。而前阿尔泰大公却毫发无伤的坐在那里,笑嘻嘻的,无辜的。那台机器最终也报废了。

阳子之后再也不能制造出同样的机器来。哎,这些都扯远了。我只是想说明,世界上果然没有读取人家思维的机器的,这是不符合时代的发展的。

因此我还是不能知道别人到底在想什么。其时只要稍微细心一点,别人在想什么,是能看出来的。能从行动上看出来。话说得再好听,也不如行动来得实际。这是个真理,然而很多人,很多年轻人都不明白。

静留就是怀着这种态度对我。她也信奉这个原则:说得再好,也不如实际的行动好。她辅导我的功课,教我舞斗的一些诀窍,甚至还给我和舞衣介绍了工作。别人私下议论,也不知道静留姐姐看上她什么?就是因为她漂亮吗?

后来因为我成绩不错,这种说法才渐渐消失了。不论哪个学校,高材生就是有这个好处。不瞒你说,我现在当了校长,知道学生应该一视同仁,可还是忍不住关注那些更优秀的女孩子。

我也挺想知道静留对我好的原因。静留的说法是“夏树就是夏树”,初一看,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细了分析——

我不敢细致的分析。因为结果会让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静留。舞衣说:面对静留,很难么?逃避下去终究是无用的。我没好气的看她,恶狠狠的说:你就不逃避了?舞衣立刻沉默了。说到逃避,她比我还厉害。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阳子试图分析我精神上的一些东西,我没给她机会。其实一个人出了什么问题,本人绝对是最清楚的,至于选不选择记住它,则是另一码事了。

舞衣显然也是选择忘记一些事情,例如选择忘记她十多个年轻漂亮的继母,例如选择忘记她一边跟继母们作斗争一边保护弟弟这些惨痛的经历,她记住最好的那些。她弟弟的第一张尿片都是她换的。他弟弟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姐姐”,说起这些,她开心得不得了,看得我很嫉妒她弟弟。有时候我劝她,别太有奉献精神了。一辈子都不为自己考虑,最后大概也得不到什么。虽然她本有可能遭遇一份爱情,可她还是选择放弃。

对于太好的事情,我保持谨慎的怀疑态度,默默的质疑该事情的真实性。我运气一向都不大好。静留余尊降贵的对我这么好,我不太适应这种运气。倘若我没大脑一点,像艾丽卡那样,也能坦然受之;倘若我更聪明一点,像萨拉那样,也能大事化小,可惜我都不是。我出生于小地方,虽然有同学怀疑我是某国的公主,但这并不能掩盖我出身寒微且运气不好的本质。我出生五十天后,爷爷奶奶过世;六岁的时候母亲过世;我父亲作为一镇之长,规中规矩的过了一辈子,并且在我上加尔德洛贝之前也过世了。一个人倒霉了十五年,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倒霉。而且进学校后,我似乎还在倒霉着,例如我没钱,别说买衣服,想买一本小说都不行。这真让人郁闷。那时候我喜欢看小说,没有钱,只好自己在脑子里编小说;现在我有了钱,却不想看小说了。那时候没有钱,不能买漂亮衣服,现在有了钱,我却只能穿学院长的必备套装。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安安心心睡一觉,不在半夜三更被电话或者被人叫起来,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到联合国的秘密会议,小到某学生夜不归宿。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啊。

当一个合格的学院长,确实太累了。一年到头,很难遇到什么事情能让我喜笑颜开。以前冷笑话还能让我笑笑,现在冷笑话都不行了,我只是“嗯”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这个笑话。这不能说明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只能说明,生活的教训太惨痛了。

舞衣的情况跟我差不多,虽然比我多了个父亲,但跟没有也差不多。后来我证明她比我还倒霉。她在森林里走丢了,陷入了时空缝隙中一个叫黑之谷的地方。不是管风琴再次启动,她一辈子就耗在里面了。所以我们特别惺惺相惜。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似命运的人能聚集到一起去。

而我,就不认为静留的命运跟我相似。虽然我们都是五柱,是平起平坐的同事,我还是不这么认为。我们由不同的起点出发,走到了同样的一个点上。像三角形的两条边汇聚到一个焦点。除了焦点本身,我们没什么交集。

静留对我的几何理论不以为然。我们的房间毗邻,她在墙上打了个洞,我在洞上装了一个门,还加了把锁。虽然我从来没给过她钥匙,但晚上她总是端着托盘推开门,过来跟我谈天,纠正我的错误思想。

我被她说得昏昏欲睡,歪靠着枕头打盹。我是一个睡眠很好的人,但成为学院长之后总是不能好好入睡。静留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她穿着长长的有细碎花纹的睡衣,袖子宽大,下摆都要拖到地上了,走起路来很飘逸,仿佛一阵动人的风。她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悠悠反射着贝壳的光芒。她用这样的手拿起白瓷茶壶,把茶斟在白瓷茶杯里,递给我,让我喝了提神,然后开始下一番教育。我困,有的时候会花了眼睛,分不清哪个是她的手。那个是白色的瓷杯,明明是想去拿茶杯的,却总是失败,送到嘴边的时候才发现我抓住的是她的手。

我讷讷的放开她的手,她却顺势把手贴上我的脸,下一步就倾了身子靠过来,我隐约见到她眸子里细碎的光芒,像夜空中的星辰那么亮。她的手很温暖,我歪了歪头,在她的手心睡着了。

之后的事情,我大概没什么印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坐在卧室靠窗的沙发上喝茶。我们像往常一样互道“早安”,她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艰难的抽了抽嘴角说“不太好”,然后屋子里就没了声音。我考虑了三十秒,没问她睡得好不好,抓起被子去浴室洗澡。我听到静留在后面轻笑,诧异的回头,她对我眯起眼睛微笑,说:“浴室里有水,地滑,夏树你小心点。”

说得好像此这是她自己的房间而我成了客人。鉴于我们都这么熟了,而这个事情确实不大,我也放弃跟她争论我的房间的归宿问题,那会让人家觉得我小题大作,没有风度。实际上,从那天起,她就把我的房间当作了她自己的房间了。对此,我无能为力。

比较清闲的晚上,我会去学院里散散步。在自己的学院里散步的心情犹如老农民站在麦田里,看着饱满麦穗的心情。丰收的心情是喜悦的,其中夹杂这一些疲劳。我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因为我不想让学生们因我的出现战战兢兢,对我鞠个躬说“学院长好”;彼时,我不得不回答:大家好,大家辛苦了。话说回来,就算走大路,遇到学生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学校人太少了,满打满算,不接待外宾,也才一百人左右。

在夜晚散步是我这个习惯是跟舞衣在一起的时候养成的。舞衣就很喜欢在月光下散步。在这个星球上,惟有看到的月亮和星空都是一样的。舞衣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样的散步大概是她表现思念家乡和弟弟的唯一方式了。

我羡慕她。她还有人可以思念,我却不知道思念什么。那个沙漠里的小镇?我的父母?记忆里的每一件事情都让人郁闷。但这么好的月光,不想一点什么东西又太可惜,于是我开始想我从有记忆开始认识的这些人。我本来可以从接生我的那位脸色发黄大妈开始想起,但这委实没什么意义,而大妈也早已面目不清。我就把那些没有意义的人从我的记忆里晒了出去。剩下的就不多了,一双手就能数得清。人活到最后,就会发现,其实你脑子里也只能装下那么几个人。可见我到底不是博爱主义者。

舞衣把拉面店开到风华市后,每到夜晚,我就特别容易饿,很想吃宵夜。一看时间超过十点,我就换身衣服,偷偷溜出学院,去找她。店面的正门是早已关闭了,我就从侧门进去。这时的舞衣多半在空无一人的店内安静的喝茶或者做最后的打扫。她看我进来,抿嘴一笑:“夏树,半夜跑过来我这里,这样可是不好的哦。”

我不以为然的撇嘴:“别误会,又不是来看你,我是吃拉面来的。”

舞衣直乐:“夏树你还是一样的不坦率。”

我森森然一拍桌子:“翠花,上酸菜!”

舞衣疑惑,跟我请教:“你在说什么?怎么我不懂?”

我呲笑:“不懂了吧。是阳子前些天在资料堆里发现的。这句话大有深意。翠花是对亲密朋友的特称,酸菜是对所有向往的食物的统称。明白了吧?”

舞衣笑起来,摇摇头说“完全不懂”;然后捧着拉面朝我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我们一起慢慢的吃,拉面里有香菜,有切的很小的肉末,一切的一切,都跟当年不差分毫。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们仿佛回到了当初。

把时光推回到若干年前,我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除了怀揣着对乙HiME的向往,一无所有。我心怯的站在加尔德洛贝学院的大门外,有点紧张,有点无措。那时候我的人生才算开了个头,未来还是未知数。我使劲的想啊想,想我今后可能会遇到什么,但是大脑里一篇空白。我的同学们都是由父母亲人成群结队敲锣打鼓的被送入校园,只有我是孤身一人。空气稀薄得像水,太阳明晃晃的,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放下行李,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一点也不觉得幌眼,觉得幌眼是以后的事情;那时候我想,太阳这么转了一圈又一圈,累不累,孤独不孤独呢。我多想知道答案呵。我弯腰去提我的行李箱,却摸了个空。一侧头,就看到一张同样年轻的脸,白皙的脸,火红色的头发,浅紫色的眼睛犹如上好的水晶,这张脸的主人在对我笑,她双手合十作了个抱歉的动作,跟我解释:我也是一个人来的,不过没有你的行李多,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拿一部份?

再把时光推回到毕业。当时我以为我和舞衣这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了。我不清楚之后我们要遭遇到的事情,我也没有成为学院长的野心和雄心,我只有目光短浅的短期规划,规划里出现人物最多的,就是舞衣。我们同时成为五柱,还在一起,并肩作战,开创未来。可舞衣消失了。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所有的器官都冻僵了。年岁日久,这种心情渐渐淡下去,但却没有消失,直到我重新在黑之谷里看到她。

百感交集,非言语所能尽述。我沉默地站在时光这头——往回看,只见波涛汹涌。

而此刻,我们坐在一起,坐在温暖的店里,慢慢吃着热腾腾的拉面。吃完了我慢吞吞的喝菊花茶,我觉得这茶促进消化,喝完了还要喝。舞衣默了默,看着我,脸上些微有着笑意:夏树,你可以回去了,学校里的其他人会担心你的。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们早已不是小孩子。我们是乙HiME,有各自的使命。以前的事情,失去了就是失去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陪在我们身边的,都不是对方。

所以我没跟刚才一样开玩笑说“怎么,赶我走”或者“不欢迎我”这样的话。我只是笑笑,站起来,把手插在衣兜里,摇摇晃晃的走回去。夜晚的空气比白天好,风华市的大街小巷已经空了,市民们沉入了梦乡。为了节约用电,超过晚上十二点,街灯必然全灭。清冷的月光洒满平整的道路,建筑在夜色中露出黑蒙蒙的轮廓。

我的鞋子踩在街道的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的,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声音。那种声音啊,越来越缓,我觉得双腿沉重的抬不起来。我在街心花园找了个椅子坐下,压低了帽子,独自枯坐了很长时间,再次以缓慢的步伐走回学园里去。我对回去一路上的景色印象特别深刻。初夏的季节,晚上的风是温暖的,吹在脸上,就像是梦中才能体会到的温暖。我想,假如以春暖花开为一年之计的话,那么,时间又过去了一年。

其实关于我的故事说到现在,也没个头绪。我来到人世的这个地方,我遇到眼前的事情,我遇到的这些人,这些人和事都充满禅机。但不论如何,我想,不会再有什么,比我现在选择的、正在渡过的命运更好的了。

我顺着来时路往回走,我穿过我的加尔德洛贝学院,我穿过密密匝匝的小树林,找到我的房间。我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可门从里开了。静留一手扶着门,一手比划了一个请的动作,姿势完美无缺。我们目光碰上,交缠。屋子里只开着壁灯,从斜后方直直的照过来,照清楚了我的脸,而我却看不清楚她的脸,但她眸子里的那种光亮我看得明明白白,企盼的,幸福的,如释重负的,甚至还有一点焦虑。她一直在等我回来。在外面行走这么久,我身上有些发冷,可她一道目光,就让我从头到脚的都温暖起来。

那天晚上我像平时一样,洗了澡上床睡觉,静留从床得那头伸手过来抱我。我回抱住她,我的头压在她的肩上,在黑暗里,我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茶叶香味,那是她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举世无双。我知道,抱着我的这个人,就是我一生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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