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求「书」者
克莉丝至今好几次在远处察觉伊织有危机并且赶来,伊织也曾经因而脱离九死一生的险境。

所以伊织认为战争妖精与鞘之主之间,或许有某种精神上的连结。
这当然也可能只是单方面的。或许战争妖精可以感应鞘之主的所在位置,反过来就无法成立。
不过现在的伊织,只能以自己的双脚走遍各处寻找克莉丝。
「————」
即使已经天黑,六月底的湿气与热气也蓄积在柏油路面,在伊织徘徊于人群之中时,毫不留情夺走他的体力。伊织在人群里绷紧表情满头大汗奔走的模样,看在周围行人的眼里应该很突兀吧。
带走克莉丝的是白衣美女伊格莲茵。虽然伊织没有看过她的长相,不过即使在人群之中,她的美貌应该也特别显眼,这可以说是伊织唯一的线索。
「……可恶。」
在这种时候,如果可以使用「幻视」,或许就可以沿着伊格莲茵留下的痕迹追踪。不过伊织今天忙着清理房间,并没有让克莉丝亲吻眼皮,如今伊织对此后悔不已。
靠在路灯旁边大口喘气的伊织取出手机,想向常叶与药子告知现状并寻求协助。他动着累到微微颤抖的手指写简讯给两人。即使没办法立刻前来帮忙,至少也要把伊格莲茵来到这里的事实告诉她们。
此时——
「……?」
伊织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而抬起头来,发现在人潮的另一头,有一名白人青年笔直凝视着这里。
身穿海军横条连帽上衣与外套的青年,有着些许雀斑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闭着左眼凝视伊织。看他的视线与表情,很明显是在注意伊织。
「——!」
伊织传简讯给常叶她们之后,收起手机快步前进。
这名青年无疑是药子名单里的爱尔兰人——派屈克·赫恩。
看到伊织主动前来,派屈克张开左眼,像是捉弄般轻轻摇手,背对着伊织踏出脚步。
「那个小子……!」
如果入侵宫本家的就是派屈克等人,那他认识伊织也不奇怪。实际上派屈克刚才就是明知伊织是「鞘之主」还做出挑衅,像是嘲笑着克莉丝被抢走的可怜伊织。伊织则是瞪着派屈克的背影追了上去。
至今对于前来挑战的鞘之主,伊织都不会特别抱持敌意。除非对方主动攻击,否则绝对不会出手。既然坚持这种只守不攻的原则,伊织他们的战斗几乎都是被动模式,虽然对方可能会投以敌意,这边也几乎不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然而现在的伊织,对派屈克抱持着明确的敌意。不只抓走克莉丝还挑衅伊织,这种做法令伊织难以压抑内心涌现的怒火,要是没有亲手打他一拳就无法罢休。
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频频震动,但伊织没接电话。要是为其他的事情分心,可能会因为短短的空档而跟丢派屈克,所以伊织无法移开目光。即使感觉到派屈克故意逐渐走向人少的地方,伊织也维持若即若离的距离紧追不舍。
伊织当然有在确认,附近是否有貌似伊格莲茵的美女。既然克莉丝不在身旁,就不会有忽然被拖进「逢魔之刻」的危险,但如果伊格莲茵暗中偷袭,没有饮用魔性之血的伊织,应该是毫无招架之力。
朝新宿方向行驶的橘色电车,发出响亮的声音疾驰而去。被噪音吵得拉下表情的伊织,追着派屈克进入高架轨道底下的脚踏车停车场。
「……?」
在白天也颇为阴暗的高架轨道下方没什么照明,在天黑之后的现在,这里凝众着深邃漆黑的影子。在巨大水泥柱四处林立,视线更加模糊的黑暗之中,伊织缓缓前进寻找派屈克的身影。
在这个时候,伊织感觉自己身后的空气有动静。
「!?」
伊织反射性转过身去,上衣领子随即被抓住,他就这么被甩到柱子上。
「唔——」
「……看你大胆跟上来,还以为你已经饮用了『血』,原来你还是处于平常状态。」
音调有点不标准的日语,使得伊织的表情冻结。
「——你似乎挺笨的。」
「唔……!」
只以左手抓住伊织的衣领,像是要将他按在柱边向上提的,是蓝色双眼释放奇异光辉的派屈克。
「咕——!?」
伊织情急之下以双脚踢向派屈克的胸口,努力想要挣脱他的手,但青年的表情没有变化。派屈克应该已经摄取伊格莲茵的魔性之血化为超人了,即使伊织稍微进行垂死挣扎,对现在派屈克也不可能管用。
派屈克笑咪咪看着伊织表情扭曲的模样,接着忽然绷紧表情,把卷起袖子的右手大幅往后收。
「虽然和你没有任何直接的过节,不过……」
被按在柱子上的伊织,身体忽然被派屈克拉过去,派屈克右手也同时插入伊织胸口。
「……!」
伊织被扔到微温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惨叫或痛苦的呻吟,而是把腹部深处涌上来的血块吐出来。
「——要恨就恨你父亲吧。」
派屈克拿出手帕,擦拭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右手手指,并以明亮的湛蓝双眼俯视伊织。
「不然的话,你就应该恨多管闲事的自己。如果你乖乖交出『妖精之书』,就不会在这种地方丧命了。」
「妖……『妖精之书』?」
迅速大量出血加上剧痛,使得伊织甚至无法翻身。他按着被开了个大洞的胸部,让双眼向上看着派屈克。
「……你什么都不知道?」
派屈克把染成鲜红的手帕当场扔掉,皱眉露出讶异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微微耸了耸肩,把伊织扔在原地迳自离开。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当成慰藉,但你迟早会和那名少女重逢——总有一天会在『乐园』重逢。」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Bye~」
对于伊织几近不成声的询问,派屈克没有作答,若无其事离开现场。
「咕——唔……」
伊织拼命伸出手试图起身,然而只有再度令伤口的剧痛传遍全身,他完全使不出力气。虽然想要从口袋取出手机连络常叶她们,但伊织甚至已经没力气握住只有几十公克重的物体了。
「……咕呜……」
伊织蒙胧碍视着掉到地上的手机,轻轻咳了几声。每次咳嗽都会冒出鲜血,在水泥地面逐渐扩散开来。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伊织横倒九十度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穿着女鞋的白皙美腿。
「…………」
伊织移动视线,与俯视着他的露缇琪雅目光相对。
露缇琪雅捡起伊织的手机,蹲在他的旁边,拨起伊织额头的前发。
就目前所儿,只有心窝这个部位受伤。
然而连外行人都知道这是致命伤。手刀插入心窝并且大量吐血,很明显是肺部与胃部受到损伤。
露缇琪雅蹲在伊织身旁,叹气窥视着他的脸。
「都已经那样阻止你了,结果还不是变成这样?」
「…………」
伊织没有回答,就只是偶尔像是噎到般,断断绩绩进行急促的呼吸。
露缇琪雅拨起伊织的前发,凝视着这张酷似赖通的脸庞继续说道:
「呐~?会痛吗?还是已经麻痹没有感觉了?听说失血过多,寒冷的感觉会比痛觉明显,这是真的吗?」
「……给我、滚。」
伊织颤抖着嘴唇说出这句话。
「……真惊人,居然还能讲话。」
至今辗转走遍欧洲各地的露缇琪雅,并不是只看得到世间华丽的部分。虽然没有对伊织与克莉丝说过,但她不只一次目睹别人的死。
所以露缇琪雅知道伊织快死了。以这种伤势与出血程度来打,即使现在立刻叫救护车也不会得救。
虽然觉得痛心,但露缇琪雅认为不是她的错。正因为伊织是赖通的侄子,所以她即使被打耳光也没有还手,反而还想阻止伊织送死。
但伊织没有把她的忠告听进去。
不能怪我。
真要说的话,应该怪命运。
露缇琪雅轻轻取下可能会成为伊织遗物的眼镜,在他的耳际细语。
「……我问你,希望我救你吗?如果你愿意认错,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能碍救,但我会尽力而为哦?」
「…………」
伊织没有回答。
「我至今也不认为自己做了错误的判断。我们要是发挥无谓的同情心或正义感就无法生存,我们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但我理解到这一点,你却没能理解——就是这么回事吧?如今即将抱持着痛苦回忆而死的你,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所以、怎样……?」
「所以我说啊,只要你肯认错,我也可以帮你一把。虽然也可以就这么见死不救,但你姑且是阿通的侄子。」
「用不着……多管、闲事——」
「……!」
随时可能闭上眼睛断气的伊织,却缓缓握紧拳头,摇摇晃晃试图起身。
「你已经对克莉丝见死不救了……就一样对我、见死不救吧——」
「喂……伊织!你到底在逞什么强!?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喔!?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过,我的行事准则,和你不一样——」
伊织抓着水泥柱坐起上半身。虽然下半身似乎还无法使力,但这也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了。
「像你这种抛弃小鬼,只想自保的家伙……我不想为了活下去而向你求情……」
「你……你真的是笨蛋吗!?没想过你死了会害得阿通难过吗?给我稍微想一下啦!」
「……如果是叔父,他应该会鼓掌称赞我吧——」
「咦……?」
「因为他三不五时就会说……要我对女孩子温柔一点……何况你也曾经,因为叔父无谓的正义感……得救吧——?」
「————」
被无力驶露笑容的伊织凝视,露缇琪雅咬住嘴椿。
「不用、管我了……你就好好珍惜叔父救回的这条命……活下去吧。如果叔父,会因为这种事情责备你,那他一开始,应该就不会把你交给我照顾……」
伊织在柱子表面抹出一道血痕,然后往前倒下。
「伊织!?」
「只要下定决心答应……就要照顾到最后——」
伊织倒在自己造成的血海轻声说着。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我——就和那个老爸、一样——我绝对、不要成为……那种、不负责任的、大人——」
伊织宛如梦呓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
露缇琪雅满脸通红,紧握着伊织的手机。
虽然不太会形容,但感觉就像是伊织赢了就跑,使得露缇琪雅非常不舒服。明明相信自己绝对没错,相信自己的行事准则是正确的,但是看到眼前逐渐冰冷的少年,不知为何有种败北的感觉。
「……真的很不舒服。」
露缇琪雅沉重叹了口气扔下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无力摇头。
「……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说。」
第六章
求「书」者
虽然没立场说别人,但伊织认为父亲的朋友应该很少。
伊织小时候并不清楚,不过长大之后就开始理解到,父亲无论在家庭或是职场都是「有点奇怪的人」。
包括自家附近以及大学,应该都没有令父亲愿意敞开心胸的朋友。
然而远在海洋另一头的欧洲,父亲有一位偶尔会以书信往来的朋友。
只不过,这位朋友似乎也足以称得上是「有点奇怪的人」。
至少,他的孙子确实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双眼哭到红肿的少女,任凭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她的哭声已经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而且宛如随时会消失无声。
伊格莲茵以不忍心的表情凝视克莉丝,皱起柳眉转头看向派屈克。
「少爷——」
「别说了。」
派屈克举手制止伊格莲茵。
「——你一定是觉得她很可怜,要劝我收手吧?」
「是的……」
「说出可怜这种天真话语就会先行丧命,你们战争妖精就是这样的存在,你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吧?——还是说,即使在这时候同情这个孩子并在将来后悔,你也不以为意?」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即使你不在意,对我来说也免谈。」
或许是「魔性之血」的影响,派屈克以明亮的双眼朝伊格莲茵一瞥,并且扔下这番话。
「爷爷已经死了……该不会连你都要扔下我先走吧,伊格莲茵?」
「这……绝对没这回事!」
「那就好……为此我们无法避免做出某些选择,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明白。」
伊格莲茵皱眉低下头。
「——那么,小妹妹。」
派屈克的视线,回到失去自由的克莉丝身上。
「我~不~知~道~!」
泪眼汪汪的克莉丝,以沙哑的声音喊着。
以手指拨弄前发的派屈克,蹙眉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在爱尔兰遇见宫本康赖的时候,已经把『书』带在身上了,我爷爷也有亲眼目睹。——对吧,伊格莲茵?」
「是的。」
「我~不~知~道~那~种~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快点让我回到伊织身边啦~!」
「小心一点比较好,要是掉下去就后悔莫及哦?」
「……!」
派屈克这番冰冷的话语,令克莉丝回想起自己所在的位置,屏息让喉咙发出咕的声音。
派屈克她们位于高度数十公尺的电波塔上。巨大碟形天线就位于头顶的八角形踏台,是以无数大小钢架组合而成的钢骨构造,不用探出身子,就可以看见遥远地面的小小光点。踏台周围只有聊胜于无的扶手,即使没有惧高症,这里的高度也足以令人不由得手心冒汗。即使在这里再怎么放声大喊,地面的人们应该也听不到,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会前来搭救。
倒在这个高空踏台的克莉丝,身体被闪闪发亮宛如蛛丝的丝线缠住。
「唔……!唔~~!唔~~~~!!」
克莉丝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自己身上的束缚,但闪亮的细丝别说断掉,甚至没有发出摩擦声。
派屈克冷淡俯视着努力做白工的克莉丝,以手指戳着少女的臀部,将她推到高台边缘。
「伊格莲茵的『妖丝』不可能这样就断掉吧?……要是不顾一切乱动,你真的会摔下去哦?」
「咿呀!?」
「少爷!」
「好好好,我开玩笑的。」
伊格莲茵的响亮声音,令派屈克夸张耸肩撇起嘴角。然而他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我当然也只想当成开玩笑。即使没有你那么善良,但要是对这样的少女下手,我应该也会良心不安。」
「可是,这孩子身上并没有藏东西,这方面已经确认过了。」
「那你就问她把东西放在哪里保管吧。——其实也可以一不做二不休,解决这孩子之后再到那个家仔细找一遍,毕竟这样就不会受到妨碍了。」
「……请不要这么做。要是少爷做出这种事,我就没有脸面对赫恩教授了。」
伊格莲茵以认真的表情说完之后,派屈克叹气离开克莉丝。
伊格莲茵走向克莉丝将她扶起来,蹲到与她视线等高的位置,以温柔的声音问道:
「——你把『妖精之书』放到哪里了?」
「不是说我不知道了吗~!」
「即使没听过书名,应该也见过吧?你由那位日本人——宫本教授带来和我们首次见面的那一天,你拿着一本小小的书,我说的就是那本书。那本书在哪里?」
「所~以~说!克莉丝不~知~道~那种东西!要我讲几次啦~!」
「这是不可能的。那天你确实——」
「何况克莉丝又不认识大姊姊!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
「……咦?」
克莉丝的这声呐喊,令伊格莲茵露出讶异的表情,转头看向派屈克。
「你不认识……伊格莲茵——?」
靠在没有安全感的扶手旁边吹晚风的派屈克,露出险恶的表情注视克莉丝。
「和短短几年就会大幅改变的人类小孩不一样,伊格莲茵从那个时候就是这个外型了!你不可能没印象!不准睁眼说瞎话!」
「我没有骗人!克莉丝对这种往事完~全~不记得了~!」
「这家伙……!」
克莉丝目中无人的这种语气,令派屈克紧握拳头。伊格莲茵迅速起身安抚派屈克的激动情绪。
「少爷,请冷静下来。」
「可是——!」
「请冷静下来。……这名少女或许真的不记得。」
伊格莲茵在派屈克的耳际轻声说着。
「……你说什么?」
「回想起来,我抓她的时候也不太对劲。如果她真的记得我,遇见我的时候应该会更加惊讶或是做出抵抗。——但是这名少女就只有愣在原地毫无戒心。」
「确实……就只像个呆丫头。」
「啊!?刚才在说克莉丝的坏话!呆丫头是坏话!不可以这样讲人家啦!」
克莉丝坐着伸直双脚摆动拼命抗议,然而这种可爱的反应,也只会令派屈克和伊格莲茵的表情更为险恶。
「虽然外表看起来一样,但她……该不会是另一个人吧?」
派屈克拨弄着头发,露出思索的表情沉吟。
「——他当时带到我家的那个孩子,是更加缺乏情绪起伏,沉默寡言……真的宛如一具娃娃的少女。」
「我的印象也是如此。当时我认为那就是这名少女的个性——不过或许是当时她刚清醒不久,或者是甚至还没有清醒。」
「有这种事?」
「虽然无法断言,但假设真是如此的话,就可以解释少女为何完全不记得当天的事情了……到头来,如果少女在七年前的那天就已经清醒,不可能现在还如此无力,她太稚嫩了。」
「这样的话,这孩子也可能不记得『书』的存在——可能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派屈克如此自言自语,并咬着拇指指甲。
「……我太心急了。」
「少爷……?」
「可恶……即使再怎么试图冷静,我这个人还是太冲动了!」
派屈克猛抓自己乱翘的头发,朝着面前的扶手发泄烦躁的情绪。他毫无保留的一踢,使得扶手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明显变形。
「——何况那个少年也一样,谁叫他露出一副对于『书』一无所知的表情!想说他一无所知所以没有用了,我才会为了断绝后顾之忧解决他啊!?结果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一点,搞不好果然在那个家伙的身上……这样根本就是诈欺吧!」
「————」
克莉丝一直张嘴凝视着歇斯底里大喊的派屈克,在这个时候,她像是察觉到某件事般慌张起身。
「伊织!」
「……什么?」
「你对伊织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吧!?肯定有!」
「……啊啊。」
按着太阳穴并抽动着脸颊的派屈克,低头看向跑过来的克莉丝,将眼睛眯得像剃刀一样细。
「你真的很吵……听到你尖锐的叫声就令我头痛……」
「是……是你的声音比较吵啦!」
一瞬间,克莉丝像是被派屈克的气势盖过而缩起脖子,但马上不服输地开口大喊。
「——所以你对伊织做了什么!?要是对伊织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克莉丝不会原谅你的!」
「不会原谅?别搞错了……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
「呀啊——」
派屈克忽然伸出右手抓住克莉丝的衣领,就这么轻松把她拉高。
「少爷!?」
「伊格莲茵,给我住嘴!」
派屈克朝着想开口安抚的伊格莲茵怒吼。
「——这个小孩有够烦的!反正我们别说是得到『书』,只要这个小孩还活着,我们就没办泫实现心愿!既然这样,之后处理掉和现在处理掉也没什么两样吧!?」
「呜、咕——伊、伊织……」
「少爷!请您住手!这孩子还这么小——」
「再怎么小,再怎么无力,她终究是战争妖精!」
派屈克将前来求情的伊格莲茵拉开,瞪着痛苦得满脸通红的克莉丝。
「伊格莲茵,温柔也要有个限度吧!这个家伙是你的敌人啊!?而且这个小孩,有可能成为所有战争妖精不共戴天的敌人!所以应该趁她还没成长之前解决掉!」
「可是……!」
「如果现在才想阻止我,为什么要选择我成为『鞘之主』!?既然向我表明一切并且选择我,那么伊格莲茵,你就不要干涉我的做法!」
派屈克推开伊格莲茵,只以右手抓起来的克莉丝,被他宛如丢垃圾一样随手往下扔。
「——!」
少女呼唤自己鞘之主的声音,被晚风撕裂逐渐远离。
伊格莲茵睁大眼睛,反射性伸出白皙的手,但还是没抓到金发少女。
「克莉丝塔蓓儿……!」
伊格莲茵紧握颤抖的手,迅速别过头去。
然而在下一瞬间,她心痛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像是要保护派屈克身后般跳到后方。
「伊格莲茵!?」
派屈克以犀利的声音呼唤,但伊格莲茵没有转身看向自己的鞘之主。
「少爷,请您提高警觉……!」
「什么事!?」
「虽然难以置信——不过他来了。」
「难道——」
「……要惊讶是你们家的事。」
一个颇为沙哑的声音,介入派屈克与伊格莲茵的对话。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准擅自认定我死了。」
随着这句粗鲁的细语,一个红色人影出现在派屈克她们的面前。
肩膀明显起伏,气喘吁吁的这名少年,右手握着造型秀丽的单刀长剑,背着派屈克刚才扔出去的少女。
「……总之请你们赔偿。之前闯进我家乱翻房间的就是你们吧?」
白色上衣染成鲜红的宫本伊织说完之后,注视着派屈克他们。
※
忽然出现一股胸口哽住的痛楚,使得伊织吐出某种东西。
「啾噗哇!」
远方似乎传来一种奇怪的惨叫声,但伊织没办法确认是谁的声音。眼睛明明是张开的,周围却阴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就只有一股很重的腥味。
虽然隐约混杂着一种甜美的香气,但是现在的伊织也无从确认这是什么味道。
身体好冰冷,好沉重,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久之后,那股芳香再度接近过来,伊织乾裂的嘴唇碰触到某种物体。
伊织顺势再度吐出某种东西。
「噗啊——你、你、你是故意的吧!?」
响起一个气冲冲的少女声音之后,伊织被打了一巴掌。
「……?」
此时,伊织朦胧昏暗的视界终于逐渐清晰。
「喂!快给我起来!你很重耶!」
如此咒骂并频频拍打伊织脸颊的人,是不知为何满脸是血的露缇琪雅。
「————」
看来自己正躺在露缇琪雅的大腿上。虽然伊织领悟到这一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是这种姿势。伊织以尚未聚焦的双眼凝视露缇琪雅的脸,拼命在脑中整理现状。
「慢着!?还不够吗?不会吧?真是的——」
看到伊织没什么反应,露缇琪雅皱眉叹了好大一口气,接着拨起长长的头发,轻轻将脸凑到伊织面前。
「…………」
咕噜——
伊织下意识让喉咙发出声音,吞下露缇琪雅嘴对嘴传给他的「血」。
紧接着伊织激烈咳嗽,把血吐到近在眼前的露缇琪雅脸上。
「噗哇啊啊啊~!噗、我、我受够了啦——!」
露缇琪雅推开大腿上的伊织起身,双手擦着脸哭了出来。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我受够了啦~!」
「……这是冤枉。」
翻身趴在坚硬水泥地面的伊织不断轻咳,把胸腔的血全部吐出来之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起身。
「……这些应该是阻塞在我肺部和气管里的血,有液体流进这种地方,身体自然会进行排斥反应,你说我是故意的就太不近人情了。」
「慢着……醒过来劈头就说这种话!?」
露缇琪雅瞪着摇晃起身的伊织,然后大步走向他。
「应该有其他更该说的话吧!?」
「我吐血就证明我的身体正逐渐恢复正常,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所~以~啊~!这是托谁的福?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恢复到这种程度,到底是托谁的福?」
「基本上我不信神,但我觉得偶尔拜一下神明也不错。」
「不是神明啦!应该是露缇琪雅大人吧!」
「别这么生气,你的脸红通通的。」
「这是你喷到我脸上的血!……你这个人真是的,我说东你就说西,明明是男人却老是讲一堆无聊的歪理!」
露缇琪雅拉起长衫的长长衣角,一边抱怨一边擦拭脸上的血。
「……给你这么多血都没清醒,看来我和你的调性真的不合。」
「哎,确实不合吧。」
「话说在前面,你可别误会哦?只是因为我在这个国家生活需要你,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被阿通怨恨,所以才会救你。」
「原来如此。」
「何况日本有句话叫做『一宿一饭之恩』。」
「这样啊。」
「……拿去,你的眼镜。幸好没成为你的遗物。」
伊织从露缇琪雅手中接过眼镜戴上,然后环视四周。
宛如时间从那一刻静止,空荡荡的脚踏车停车场没有人影。如果有人来牵脚踏车,应该会发现躺在血泊变得冰冷的高中生,随即演变成一场大骚动吧。
伊织轻触自己的心窝,暗自惊讶于伤口已经愈合,然后转声看向露缇琪雅。
「喂。」
「这次又怎么了?」
「如果你要求的话,要我磕头或是做什么都行。」
「啊?」
「虽然我没有拜托你,但实际上如果你没有提供『血』,我大概早就死了。我好歹还是有在感谢你。」
「……但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诚意。」
「我不是说了吗,要我磕头或是做什么都行。」
伊织说完就要当场下跪,随即露缇琪雅蹙眉前往制止。
「慢着!不用做这种事也无所谓啦!」
「无所谓吗?」
「无所谓!无所谓啦,真是的!」
「这就令我意外了。」
「因为——」
露缇琪雅双手抱胸转过身去,鼓着脸颊有些结巴轻声说道:
「该怎么说……你为了那个孩子,不惜面不改色做到这种程度,我则是为了消气而放任你去做这种事,冷静比较之后就发现,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小心眼……」
「也对。就算不用冷静,也看得出你的器量比较小。」
「喂!」
「开玩笑的。」
伊织沙哑笑着,并反复进行深呼吸。
多亏露缇琪雅将魔性之血分给伊织,本应致命的伤口早就已经愈合,虽然失去的大量血液无法迅速恢复,但也不会对今后的行动造成影响。
伊织确认身体能够自由活动之后,重新以严肃的表情向露缇琪雅说道:
「——话说回来,我想打个商量。」
「这方面也没问题。」
「我还没说。」
「反正是要我帮你救那孩子吧?」
「你这么敏锐,真是帮了大忙。」
明明差点被派屈克杀掉,留下那么痛苦的回忆,伊织却不想放弃克莉丝。刚才对露缇琪雅说的那番话——只要下定决心答应就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这番话,是自从伊织遇见克莉丝之后,一遇到状况就会说给自己听的话语。
最重要的是,伊织还记得克莉丝。
这代表克莉丝依然活在某处,等待伊织前往搭救。
「我可以帮忙,但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后要好好准备我的餐点。虽然我食量没有那孩子大,但是相对的,我想吃甜食。」
「我会妥善处理。」
「交易成立。——那么,来吧?」
露缇琪雅说完之后闭上眼睛。
「……这是在做什么?」
「要是没有再来一口,你会没办法充分战斗哦?因为我们调性不合,效率会很差。」
她应该是在说「血」的事。为了治疗伊织的伤势,明明已经嘴对嘴摄取过好几次魔性之血,但是像这样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再度求吻,即使是伊织也不得不犹豫。
「……事到如今还在怕什么?这是为了克莉丝吧?」
露缇琪雅睁开单眼,看着裹足不前的伊织咧嘴一笑,轻盈伸手将伊织的头搂过来。
「————」
伊织与露缇琪雅双唇重合,有着铁锈味的温热血液滑入喉咙。刚才伊织意识朦胧时感受到的甜美香气,似乎就是露缇琪雅嘴唇释放的芳香。
『我并没有选择你成为鞘之主,只有这一点不准误会……这不是所谓的傲娇,真的。』
「你居然知道这种词。」
露缇琪雅沉入脚边影子时,说出这种像是在辩解的话语,使得伊织不由得苦笑。
『我只帮忙到救出克莉丝为止,之后就不管罗?到时候一有危险,我会立刻跑掉哦?』
「啊啊。」
伊织紧握着从影子里取代露缇琪雅飞出来的握柄。
『……总觉得不太放心耶。』
「彼此彼此,我也没拿过这种武器。」
高傲的露缇琪雅,变成一把笔直的单刀长剑。剑身与克莉丝变成的剑比起来有点长,而且沉重许多。

伊织将首度握在手中的武器,轻轻挥动两三次确认手感,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离开高架轨道底下的脚踏车停车场,不以助跑就跳到高架轨道上。相较于和克莉丝并肩作战的状况,感觉身体稍微沉重了些,然而即使如此,身体能力依然是常人完全无法相比。
伊织站在高架轨道旁边的铁栅栏上,巧妙维持着平衡向前跑。
『——知道那孩子在哪里吗?』
「嗯……虽然这么说,不过只是直觉。」
『是喔,这样啊……』
露缇琪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这是因为她无法选择真心喜欢的男性做为鞘之主——或许吧。
『这么说来……』
「什么事?」
『克莉丝之前说过,她喜欢伊织的味道。』
「味道?」
伊织蹙眉复诵这两个字。
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不过以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伊织自认平常注意服装仪容的程度是在常人之上。这是因为自己在这方面必须处理得宜,才能成为榜样教育克莉丝,但是即使如此,克莉丝居然会提到味道这种话题,使得伊织也不禁皱眉。
『这里的味道不是那种意思啦,比较像是……内心的味道?』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你知道吗?』
「所以说知道什么?」
『听说战争妖精,很少靠近生活充实的人。』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会遇见战争妖精的人,都是在各种意义而言有着重大缺陷的人。幸福的人类绝对无法成为鞘之主……大概是因为战争妖精喜欢人类不幸的味道吧?至少我没看过人生过得一帆风顺的鞘之主。』
「这样啊……那么你不适合与叔父搭档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叔父是彻底的乐天派,凡事都能乐观克服的快活人吧。」
伊织眯细眼睛,凝视着右手边逐渐明显,涂成讨喜红白双色的巨大电波塔。
为什么会想要协助伊织,其实露缇琪雅自己也不太清楚。
被伊织打了耳光,又被说成抛弃幼小少女只求自保的女人,这确实令露缇琪雅很生气,然而如果是平常的露缇琪雅,应该只会说声「那又怎样?」就不以为意。
露缇琪雅只以自己为第一考量,顾虑自己的安全与自己的感受,总之就是把自己放在第一,这样的观念并未改变。
不过被伊织瞧不起,不知为何却让她相当受到打击,甚至感受到异于愤怒的哀伤情绪。
无论是想对赖通有个交代,或者是想确保自己在这个国家的住所,或许终究只是第一而与第三顺位的理由。
其实,露缇琪雅希望获得伊织的认同。
然而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明明被伊织瞧不起也完全不成问题——她至今找不到理由。
不,或许正是为了对赖通有个交代,为了确保自己的住所吧。露缇琪雅强行做出这个结论。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想这么做。露缇琪雅只是想忠于自己这份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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