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某摄影师的一天
1
「讨厌!为什么你总是这个样子!?」
「什么叫『这个样子』?莫非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了,笨蛋!你总是把所有的工作都推给我一个人!光是站在那边就有钱拿,你难道不会对那些认真工作的人感到不好意思吗!?」
「一点也不会。」
「你这混蛋──!!」
少女的怒吼声响彻了四周。
这是在傍晚时分的新宿车站前发生的事情。少女那可爱的叫喊声,没有理由不引起过往行人的注意──
「────啊!」
突然发现自己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少女顿时红了脸颊。
「妳还真引人注目啊。」
看似和少女一伙的男子,这时用悠哉的语气做出了评论。少女再度竖起眉毛,但或许是顾虑到周遭的目光,於是便小声地责难:
「到……到底是谁的错啊!」
「就是妳啊。不要把过错推给别人哦!」
「唔……总之先换个地方吧!」
少女拉着男子的手,逃跑般地离开了现场。
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奇特之处,是到处都有,相当常见的一幕。
然而──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真……真是的……害我丟脸死了。」
全速奔跑后的少女喘著气,同时瞪着自己身旁的男子。
男子也以同样的速度跑完了同样的距离,但依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妳自己不对,跟我抱怨也没用啊。」
「这……这都是因为你没有认真工作所造成的!」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少女的名字叫神凪绫乃。男子的名字叫八神和麻。
他们两人都是以驱除邪魔、守护世人为业的术师。
──不过,和麻似乎有些缺乏工作上的热情。
以「轻松赚钱」作为信念的他,特别是在和绫乃这种拥有超一流战斗能力的人合作时,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背上坐领干薪的臭名。
这次也是一样,和麻就连一根手指头也没动,只是笑嘻嘻地看着独自一人认真战斗的绫乃。个性认真,对身为术师的自己相当引以为傲的绫乃,当然不可能会容忍和麻的那种态度──
「给我收敛一点!你这个混蛋──!!」
说着,那熟悉无比的怒气又爆发了。
到此为止都可称得上是家常便饭般的光景。不过──
「这样可不行啊。让女孩子一个人去工作,自己却只想着要纳凉,简直就不是男人嘛。」
「咦?」
听见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的声音,绫乃的肩头抖了一下。她转过头去,见到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陌生男子正嘻皮笑脸地接近自己。
「干脆就忘掉那种没用的男人,试着跟我交往如何?我一定会让妳非常快活的哦。」
(……什么啊,原来是搭讪的。)
绫乃顿时对男子失去了兴趣。她打定主意不予理会对方,再度转向和麻。不过,那里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她接着环视四周,发现那个「没用的男人」正在投自动贩卖机。
「────────喂!」
绫乃用压抑的口吻低喝一声。即使如此,和麻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他一口口地喝着乌龙茶,在充分感受著冰冷的液体通过喉眬的感觉后,终于出声回应:
「怎么啦?」
「什么叫『怎么啦』!人家被无聊男子缠上了,你还装作没看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跟我说也没用啊。工作都已经结束了,我想我现在没有保护妳的义务。」
明明工作时也完全没有想要去保护对方的意思,和麻还是厚脸皮地如此说道。当然,绫乃是不会被这些话所矇骗。
「这跟工作没有关系!保护身边的女孩子是男人的义务吧!」
「我可不同意妳那种男女差别的怪逻辑。归根究柢,就算那种家伙来了一两打,对妳也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吧。」
「我刚才都说『没·有·关·系』了!一个男人的价值,可是取决於保护女孩子的技巧耶!」
「那种价值不要也罢。」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之中,两人极为自然地离去。
前来搭讪的男子就这样呆呆地目送著两人,但是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露出凶狠的眼神大声叫道:
「给……给我站住!你们两个!」
「…………」
「…………」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带着一副扫兴的表情转过身来。
「干嘛不乖乖看着我们走掉呢。」
「这种不知进退的笨蛋真令人讨厌。」
「你……你们……」
面对打从心底蔑视自己的眼神,男子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当然不是因为对于自己的所作―感到羞愧所致。
男子紧握着拳头,踩着急促的步伐走了过来,那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继续搭讪的样子。
「真是的……」
和麻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跨出一步,看起来似乎想对付那名男子。但从那副单手拿着乌龙茶的罐子站在原地的模样,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紧张感。
「你也该挑个像样点的对象吧。这种女人怎么可能让你随便就泡到手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听见这番绝对不是在称赞自己的语气,绫乃顶著纠结的太阳穴出声质问。
和麻用平静无比的表情说道:
「意思就是品行端正,循规蹈矩的大小姐。」
「────」
绫乃的一双冷眼久久注视著和麻。
「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抱歉,做不到。」
和麻即刻回答。不仅如此,他似乎故意露出尴尬的表情,将目光移到一边去。
「和──麻──?」
绫乃笑了──不过,太阳穴上却浮现出清晰的青筋。她抓住和麻的前襟,然后以那纤细的手臂无法想像的怪力将对方拉了过来,在彼此的脸庞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极近距离之下紧紧瞪着他。
无论双方的想法如何,从旁人的眼光看来,这两人纯粹只是像情侣在吵架而已。更进一步来说,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另外那名男子的存在。
仅有的一点自尊心遭到践踏,搭讪男的表情因愤怒而变得狰狞起来。
「你们两个────!」
男子瞪着眼前仿佛要彼此亲吻的两人,当下握紧拳头挥了过去。
但是在命中的前一刻,和麻轻轻推开了绫乃,自己也靠著这股反作用力后退。
男子的拳头就这样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但是接下来首先是拳头,然后是头、上半身,至於下半身──则没能安然通过。
因为和麻用留在原地的脚绊倒了男子。
「呜哇!?」
来不及做出反应的男子,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和麻这时悄悄走上前去,用脚尖踹向正要起身的男子下巴。
「──!?」
男子发出不成声的哀嚎,翻起白眼猝然倒地。和麻没有去欣赏整个过程,随即转过身去回到绫乃的身边。
「来,我们走吧。」
「嗯。」
抛下昏迷不醒的搭讪男,两人就这样无情地走掉了。但走没几步,和麻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啦?」
和麻没有理会绫乃的询问,而是慢慢转过头去。
绫乃也循著和麻的目光望向同样的地方。
是原本应该被击倒在地的搭讪男,他那愤怒血红的眼神。
(──怎么会?)
绫乃感到有些纳闷。和麻刚才的那一踢,无疑击中了男子的下巴。男子的脑部应该会在头盖骨内侧产生剧烈冲击,导致暂时失去意识才对。
「呼──」
冷冷看着以惊人速度恢复过来的男子,和麻将手中刚喝没几口的乌龙茶罐递给绫乃。
「帮我拿着。」
「啊,嗯嗯。」
绫乃乖乖地点点头,然后接过了罐子。看了一眼手中的罐子,她不知为何红了脸颊。
「你……你们两个…………」
绫乃将目光拉回,见到男子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真是令人惊叹,实在是超乎人类想像的顽强。
「竟敢惹本大爷生气……我绝不会放过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在发出这番了无新意的台词同时,男子仍旧在急速恢复当中。原本涣散的眼神,此时已经狠狠盯住了和麻。
「喝啊啊啊啊啊!」
男子发出怪声,向和麻跑了过去。
好快的速度。尽管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这股爆发力实在与野兽无异,男子仅仅跨出三步便达到最高速,并且将紧握的拳头挥出。
「去死吧──!」
面对呈一直线袭来的拳头,和麻利用空手道招式中回旋格挡般的动作化解掉了。在此同时,他抓住了对方的手臂,然后轻轻扭转。
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动作,男子的身体便被甩到了半空中。明明看起来没有使用多大的力量,可是却让对方整个人摔了出去。
以圆周运动来化解冲刺的直线运动,施以卷入的力量,并破坏重心──这在日本称之为合气,而在中国武术里则是一种名为化劲的技巧。
能够利用对方的力量,反过来以较小的力量去控制较大的力量,便是这种技巧的优点──
啪啦!
若真是这样,从行道树都被撞断的情况来看,男子刚才的攻击中究竟蕴含了多少的力量呢?
和麻一言不发地看着倒卧在旁的男子,眼中没有一丝轻敌之色,确信对方一定会站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没用啊……」
果然,男子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伤害,再次站了起来。
「人类的攻击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没用!」
男子放声大叫,同时脱掉了身上的外套。穿着T恤的身体看起来一点也不结实。然而──
「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呼吸,原本瘦小的身体突然开始急速增大。宽松的T恤被膨胀的身体压迫变形──
「哦啊啊啊啊!!」
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整件爆了开来。
「──肌肉变大了?」
绫乃以不敢置信的口吻喃喃说道。
目前的确存在著借由让肌肉反覆收缩来注入大量富含氧气的血液,然后使肌肉产生剧烈膨胀的技术。可是──
「人类的肌肉可以膨胀到那种地步吗?」
和麻苦笑着回答。
而事实上,看到这一幕或许也只能够笑了吧。男子的变化,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变身了。手臂的直径和胸膛的厚度──所有的肌肉都膨胀至以往的三倍以上。原本那不太常运动,看起来并不怎么健康的肉体,突然之间进化至极限,变成一个饱经锻炼的健美先生。
「嘿嘿嘿嘿……」
男子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将力量灌注到肌肉上。由于厚度增加过多而显得有些矮小的身体,这下子看起来更是整整大了一圈。
「现在的你已经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因为看过我这副身体的人,没有任何人活着!」
「────」
和麻用冷漠的眼神环视四周。在人潮聚集的新宿车站前,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了注目的对象。
「这里至少有上百人左右吧,你想全部都杀光吗?」
「少……少啰唆!」
原本威风凜凜的样子被和麻这么一说,男子顿时胀红了脸大叫:
「别再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接招吧!!」
就在发出声音的同时,男子的身影消失了──在寻常人的眼中或许是如此也说不定。男子这时正以明显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奔跑着。
面对再度击出的拳头,和麻同样以圆周运动来化解。
但无论是合气还是化劲,即使是旁人看起来超乎常理的现象,骨子里还是一种物理的技巧。就算使用了杠杆原理,只要对方的力气比自己更大的话,便无法发挥它应有的效果。
男子的力量已经大幅超越了人类的范畴。即便是在有利的姿势之下使出全力的和麻,一样也无法改变拳头的轨道。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了这点,和麻迅速改变了策略。
既然无法扳动对方,那么只有自己动了。他踩向斜前方,让身体避开拳头的轨道,然后进一步绕到男子的背后。
集全身力量的拳头被躲开,身体无法保持平衡的男子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背部。和麻将脚放在对方的后膝上,狠狠地踩了下去。
伴随着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膝盖的韧带被扭断了。即使如此,和麻还是持续无情地践踏着,将男子的膝盖砸向地面,地上的磁砖与膝盖骨同时粉碎了。
「呜啊啊啊啊!」
膝盖遭到体无完肤的伤害,男子痛得大叫出来。由于被人猛踹膝盖的缘故,他的上半身自然而然地往后方──往和麻的方向倒去。
以踩碎膝盖的脚为支点,和麻举起了手肘。对准从另一边直扑而来的后脑杓,和麻的手肘重重迎了上去。
异常可怕的打击力与透过手肘注入的「气」贯穿了脑部,从前方穿透出来。
男子的身体猛烈痉挛,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连个声音都没发出。这次想必再也爬不起来了。
「辛苦了。」
「啊──真是浪费我的体力。」
听见绫乃慰劳的话,和麻却用懒洋洋的口气回应。运动过后的他,这时突然觉得有些口渴,於是将手伸向绫乃。
「乌龙茶。」
和麻只伸出了一只手,但下一刻却整个人转了过去。因为他发现绫乃的手上空空如也。
「──我的乌龙茶呢?」
面对质问自己的和麻,绫乃微微脸红,接着伸出舌头来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喝掉了。」
「啊啊!?」
和麻瞪大眼睛怒不可遏,一点也没有成年人的样子。
「妳明明那么有钱,居然还做出这种事情来!把我的乌龙茶还给我!」
「……你这样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见到和麻居然如此小气,绫乃不禁昏到头痛,连带眼神中也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失望。
「少啰唆。我可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被人偷走。」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绫乃不想再继续争论下去,於是便强行改变了话题。
「这家伙要怎么办?」
她指的是眼前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搭讪男。刚才全身还非常发达的肌肉已经开始收缩,逐渐恢复到原来那具瘦弱的肉体。
不……不只是恢复而已。
即使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肌肉依然持续在萎缩中。就像一个洩了气的皮球一样,男子的身体逐渐萎缩,最后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木乃伊。
「这是力量的反噬吗……?他好像还没死的样子。」
「谁知道。」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和麻耸耸肩膀没有回答。与站在一旁百思不解的绫乃不同,他似乎从头到尾都不感兴趣。
绫乃以责难的眼神注视著毫无责任感的和麻。
「难道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我哪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算了,尽一下国民的义务,打电话报警吧。」
和麻取出手机开始拨号。不过,和他口中所说的报警不同,他拨打的号码并不是一一〇。
「──雾香吗?新宿南口有个赤裸著上半身的可疑人物倒地不起,把他抓去问问的话,说不定会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哦,就这样。」
不待对方回答,他便一口气把事情讲完,然后掛断电话。
绫乃用一副错愕的表情看着和麻。
「该怎么说,你这样未免也太没礼貌了吧?」
她当然知道和麻联络的人是谁。尽管对那个人没有什么好感,但这样实在有些过分了点。不过,和麻却理所当然地说道:
「雾香她没问题的。」
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信赖。绫乃这才了解到,刚才那吊儿郎当的联络既非刁难也非偷懒,而是以「雾香一定会知道怎么做」的信心为基础所做的行为。对此,她不知为何感到相当不快。
「哦〜原来橘警视是个『挺称职的警官』嘛?」
「其他方面就另当别论了。」尽管后面这句话没说出口,但绫乃仍故意在话中加重了语气。
橘雾香──她就是和麻刚才联络的人。阶级是警视,目前担任设置在警视厅内的除魔组织「特殊资料整理室」的负责人。
乍听之下似乎很了不起,不过这个组织其实就能力来说是相当弱小的。
特别是在战斗能力方面,只能用「贫乏」二字来形容。就算发现了必须打倒的魔物,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联络其他的组织──例如神凪一族。
因此绫乃认为,和麻对雾香的信赖感,应该也是来自於她担任警官的这个身份──
「啊?嗯嗯,她『也』是个相当称职的警官哦。」
言下之意,和麻似乎也很信赖雾香身为术师的一面。带有讽刺意味的台词被对方一本正经地奉还回来,绫乃的表情显得更加不快了。
「──也就是说,她是个很厉害的术师啰?」
「嗯,就阴阳师来说,应该算是顶尖的吧。」
「可是,那个女人不是橘家的分支吗?」
尽管是阴阳师的世家,但毕竟属于分支。更何况,她还被丟到警视厅的除魔组织去担任负责人这个闲职──
绫乃带着如此复杂的思绪,但和麻就在她的面前大方地称赞其它的女人:
「就是因为她这个分支太出众了,所以才会被放逐到资料整理室。」
「……哦?」
「特别是她没有什么门派之见,一直都将其他流派的法术纳入自己学习的对象,让人根本不愁没有处罚她的理由。不过,至少在目前的橘家当中,应该没有比雾香更厉害的术师了。」
「哦〜这样啊。」
由于绫乃很不高兴,附和时的语调也就显得短促且没有起伏。那副仿佛「我在生气」的异样态度令和麻感到相当奇怪,於是便仔细盯着绫乃的表情。
「──怎么啦?」
「没事!」
绫乃大叫,然后将脸别了过去。见到这样的反应,和麻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顿时翘起嘴唇。
「什么啊,难道妳杷雾香当作竞争对手了吗?」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
尽管这番回答就如反射动作一样快速,不过绝对不是谎言,因为绫乃所在意的并不是雾香。
(跟那个女人相比,我──)
她用哀怨的眼神偷偷仰望着和麻。
对绫乃而言,身为和麻的同伴这点让她感到很自负。自己比雾香更有用,能为了和麻而战。
可是──
「雾香她没问题的。」
这种话,和麻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
自己不被和麻所信赖。说不定就连「相信」两个字也称不上。
(我就这么糟糕吗?)
一想到自己总是被当成一个半吊子的术师,绫乃便觉得十分不安。
尽管如此,这个男人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自己想听的话,只会笑嘻嘻地出言戏弄自己。
「妳不用担心,虽然在其他方面不便评论,不过以术师来说妳可是丝毫不逊色哦。论打架的话当然还是妳最强。」
──就像这个样子。
听见时机如此巧合的发言,绫乃当下气炸了。
「这哪是在安慰人家啊!你这笨蛋!去死吧!!」
面对发怒的绫乃,和麻则是一脸愉快地欣赏著那副模样。
撇开信赖的问题不谈,就为了欣赏绫乃的这种反应,和麻总是一直使用讽刺的发言来刺激对方──不过,她要察觉到这一点,似乎需要很久的时间吧。
2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放学后情景。
位于操场一角的田径社练习场,此时正充满了寂静。
没有一个人在练习,甚至是开口说话。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上。
目光的尽头处是一名少女的身影。笼罩在几近物理压力般的视线之下,少女依然抬头挺胸,表情没有一丝阴霾。
咕噜──某人吞口水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耳中。
仿佛这就是约定好的信号一般,少女轻轻踩向地面跑了出去。跑道呈平缓的弧形延伸,少女的目标是位在斜前方,与自己身高相仿的那根横杠。
哒!
左脚的起跳让少女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向后弯曲的胸膛对着天空,苗条的肢体在空中飞舞。
「哦哦……」
就在全场兴奋不已的观众注视下,少女的头部、完美弓曲的背部,还有修长的腿部逐一通过了横杠的上方。
无懈可击的跳跃姿势。那飞越横杠的身体,就算因重力而坠落,姿势都美得无与伦比──
啪咚一声,少女的身体陷进了海绵垫里。呈大字形躺卧在垫子上的少女头上,横杠一动也不动,就好像在高声歌颂著跳跃的成功。
「────」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爆炸般的鼓掌和欢呼声。
「太好了────!刷新了纪录!」
「久远学姊实在好棒!」
「七濑──!我爱妳──!!」
在沸腾的欢呼声中,少女──久远七濑慢慢站了起来。或许是个性上不太表露自我感情的缘故,她似乎没有随周遭人群起舞的意思。
仰望头顶上的横杠,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她对于刷新纪录一事所表达出来的喜悅。
久远七濑──有著一头柔顺的短发,长相中性的美少女。
性格沉著冷静,敏捷的动作和口吻完全没有女孩子的柔弱,再加上不像男生那样粗犷,使得她在同年纪的少女当中拥有绝佳的人气。
──正因为如此,这样的光景就有如家常便饭一样寻常。
「学姊,请用这个吧!」
见到七濑走下垫子,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一年级生递出了毛巾。
「啊啊,谢谢妳。」
七濑微微一笑,接过了毛巾,轻轻擦拭之后还给了对方。
「啊……」
少女露出恍惚的表情,将吸有学姊汗水的毛巾紧紧抱在怀里。其他许多错失机会的人则是以带有杀意的眼神瞪视著少女。
正当女校般的百合物语在眼前展开的时候──
「────」
七濑马上就告别了如此美好的世界,用一脸严肃的表情望向网球场的方向。她怀着强烈的厌恶感怒视著那个贴着铁丝网的黑影。
「又是那个家伙吗──」
「学姊?」
少女疑惑地问道。回过神来的七濑俯视著眼前的少女,同时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
「没什么,有点事情罢了。」
说着,她下意识伸手去抚摸少女的头。尽管这只是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动作──
「────!!」
但周围却突然响起了不成声的尖叫,而眼前的少女仿佛快要昏过去一样,整个人东倒西歪地跌坐在地上。
「──?怎么啦?」
「不……没有……没什么……」
少女眼眶湿润,顶著发高烧般的嫣红脸蛋搖着头。
「是吗?那么,多保重哦。」
七濑不打算再深入追究下去,迳自朝着网球场走了过去。
就在转身的瞬间,刚才与少女的对话态度,早已消失在她的意识之中了。如今她将所有的精神统统集中於紧贴着铁丝网的可疑人影上。
和面对少女时不同,那仿佛换了另一个人的锐利眼神,宣告著无情的制裁。
「那个人怎么又来了。」
网球社的二年级生,杉野美惠打从心底如此厌恶地说道。在她的目光尽头,有个紧靠在网球场的铁丝网上,身形矮胖的人影正在进行偷窥。
那是个光看就令人觉得可疑的男子。手持沉重的数位相机,疯狂拍摄身穿短裙的女子网球社员。那副模样除了「变态」二字外,再也没有其他更适合的称呼了。
假如这名男子不是圣陵学园的学生,想必大家早已报警了吧。应该说,就算他是这里的学生,认为有必要报警的人也绝对不在少数。
内海浩助。
这就是这名男子的名字。他目前就读二年级,成绩相当差劲,很令人怀疑这样的成绩为何没有被留级。
长相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跟青蛙没什么两样。满脸的青春痘和一年四季流个不停的黏稠汗液,让他的变态形象变得更加鲜明了。
虽然社团隸属于摄影社,不过活动内容都是类似这种接近犯罪的行为,或是已经跨越犯罪界线的事情。即使如此,只有他本人依然坚持主张这是一种艺术,尽管没有什么人相信。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要见到他面对摄影对象时的那种目光,每个人都会有同样的想法。那充满了危险气息的血红眼神,总是会使人联想到性犯罪者。
「这样下去不行啦,该想个办法对付他才好吧?」
「说得也是,一年级的她们也很害怕……」
少女们厌恶地看着那仿佛被附身一般不断按著快门的内海,一边开始彼此轻声交谈起来。
在她们的背后,刚进社团的年级新生正显露出,对初次见到的恶心生物所产生的恐惧。
「学……学姊……那是什么……?」
「是个变态。」
美惠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样的答案对于不清楚来龙去脉的一年级新生而言已经足够理解了,不过却丝毫无法减低她们的恐惧和厌恶。
「难道没有办法吗?要不要找老师过来?」
「啊──嗯……叫了可能也没用吧……」
面对眼神中充满了恳求的学妹,美惠的表情有些困惑,露出迷惘的眼神。
即便再怎么可疑,毕竟内海的确是这个学园的学生,而且在名义上也算是摄影社的社员。
也就是说,他拍摄社团活动的状况,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不能因为他的笑容令人作呕,就用这样的理由叫他停止拍摄。
「怎么会……」
将去年的经验说明过一遍之后,一年级的新生们个个都哭丧著脸,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虽然很可怜,但如今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在美惠正要劝她们放弃这种念头的时候──
「咦……久远同学?」
美惠发现一名少女走近内海的背后,反射性的开口说道。内海这时似乎也察觉到了,正想将目光从观景窗中移开,转过头去看看。
就在这个瞬间──
「呜哇!?」
一只后脚无情地踩在内海的后脑上。犹如践踏般的一击,让内海与铁丝网进行热情的接吻。
「呜……呜哦……!?」
内海发出不成声的哀嚎,耳边同时传来了一句冷冷的宣告:
「别以为这种下流行为,每次都可以逃过制裁哦,混帐东西。」
「哇啊……咿咿……」
内海拚命挣扎,想要逃离对方的束缚,但牢牢踩住自己脑袋的脚力,完全不是那肥胖虚弱的身体所能够抗衡的。
抵抗变得愈来愈弱,而踩住自己的力量也随之倍增。脸颊上松弛的肥肉陷进了网子里,像果冻一样被挤压出来。
「唔……」
见到原本就难看的长相变得更加丑陋,网球社的少女们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
过了几十秒──当大家开始觉得那张脸可能会被切割成铁丝网的形状时,少女──七濑终于将脚放了下来。
获得解放的内海用手捂著脸,整个人狼狈地瘫倒在地上,双眼从手指头的缝隙仰望着七濑。
「咿咿……不……不要使用暴力……」
内海发出尖锐的哀求声,或许是惊吓过度的缘故,他扭动着紧贴在地面的屁股向后退去,但只行进了不到数十公分就被铁丝网挡住了去路。
往里面偷偷看了一眼,内海的表情变得更僵硬了。在铁丝网的另一边,网球社的少女们正用可怕的眼神盯着自己。
可能是由于七瀬出现的关系,她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一丝对于恶心事物的恐惧。那充满愤怒的眼神燃烧著熊熊怒火,准备向无耻的偷窥狂进行制裁。
内海急忙开始辩解:
「等……等一下。我是摄影社的社员,只是来拍一些照片,以后放在毕业纪念册上──」
「开什么玩笑!」
喀锵!
「咿咿!」
被怒不可遏的女子社员隔着铁丝网这么一踢,内海立刻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但是,七濑就站在他的反方向。脸部吃了一记豪迈的踢击后,内海再度被拖到她们的面前。
「不不不……那个……我是……」
「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啊!」
其中一名女子社员大叫。
「用那么低的角度拍出来的照片,根本就不能放在毕业纪念册上吧!大家早就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你到处去拍这种下流的照片,只不过是为了要满足自己的兴趣罢了!」
「没错没错!」
「臭胖子!去死吧!」
「臭死人了!以后不要靠近我半径一百公尺以内!」
少女们纷纷出言谩骂。尽管其中也夹杂了明显不当的言论,但内海却连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他根本就无法反驳。
除了偷偷摸摸拍摄女孩子的曝光照之外,内海本来就是个不会主动去接触女性的胆小鬼。在被一群女学生包围的情况下,实在无法做出什么有效的辩解。
无论遭受多么不合理的言语攻击,他也只能够默默忍耐下去。
「呜……呜呜……」
「──这样应该够了吧。」
然而,某个意想不到的人却伸出了援手。
是七濑。
这名个性率直,从小就富有正义感的少女,实在看不惯仗著人多一起批斗某个对象的行为。更何况,眼前这群可说是陷入狂热状态的少女们,她们的发言已经开始偏离了焦点,逐渐变成只是单纯的毁谤中伤。
七濑不喜欢这样的发展,於是打算将话题拉回到重点上。
仅仅是这样的动机而已,可是──
「久……久远同学!」
仿佛在地狱中见到了佛祖一般,内海的眼睛顿时一亮。他似乎以为七濑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我……我就知道妳一定能够了解我!没错,我的照片是艺术。这些家伙根本就无法理解!」
抓到机会的他开始说个不停,丝毫没有注意到七濑那双压抑著愤怒的冰冷眼眸。
「啊啊,我知道了!妳之用以会这么生气,是因为我没有拍妳,反而跑来拍这些家伙吧。妳不用担心,在我的心目中,妳可是最重要的拍摄对象,今后就让我好好地──」
或许,内海这个人的品行并不下流,只是纯粹笨到家了吧──若是现场有人抱持著中立的态度,也许真的会这么想也说不定。
网球社的少女们,这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之色。
取而代之的则是怜悯和恐惧,就如同看着一颗时间逐渐减少的定时炸弹一样,众人以忐忑不安的目光望着内海和七濑两人。
下一刻──
啪啦!
不祥的声音打断了内海自鸣得意的演说,因为七濑朝内海掉落在地的相机狠狠地踩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见到昂贵的镜头瞬间化为一地的碎玻璃,内海悲痛地大叫。
「妳……妳在做什么啊!」
七濑没有回答,而是用脚尖灵活地挑起相机。她将扭曲的相机放在脚背上,旋转半圈,然后以凌空射门的方式踢了出去。
直扑而出的相机猛烈地撞上校舍的墙壁,整个摔得稀巴烂。
「啊啊啊啊啊!」
内海此时的姿势就和孟克的作品「吶喊」一样,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啊……啊……啊…………」
伴随着仿佛失了魂的呻吟,他呆呆望着头顶上的七濑。
对方则是用冰冷的眼神俯视著内海。
「咿……咿咿……」
面对脸色铁青的内海,七濑冷冷地下达命令:
「滚。」
「哇……哇啊……哇啊啊啊……」
内海发出毫无意义的呻吟声,在四肢著地的状态下仓皇跑了出去。
「你这笨蛋──!去死吧──!」
「以后别再过来了────!」
背对着网球社的少女们不绝於耳的叫骂声,内海整个人飞也似地逃掉了。
七濑仍旧冷漠地注视著他的背影。
3
(可恶!那些女人给我记住……)
在女子网球社的社办后方──从正面看上去完全是死角的场所,内海堆著几张桌子,心中同时对那些不了解艺术的愚蠢女人们燃起了怒火。
(亏我这么特意去帮妳们拍照,居然还反过来污蔑我在偷拍……既然如此,那我就让妳们称心如意吧!)
如此荒唐的论点在他的内心不断缭绕着。尽管这根本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借口,但对他来说已经都无所谓了。
无论被什么人否定,此论点对他而言就是绝对的真相,因为当自己面对「不当的」迫害时,他实在找不到任何不去进行「正当」报复的理由。
「好,构到了!」
站在桌子上的内海终于碰到了通风口的边框。邪恶的愉悅使他全身颤抖不已,口中发出了低声的欢呼。
他将CCD摄影机慢慢放入位于通风口一角的小缝隙里。手中的小萤幕,此时映照出少女们著内衣裤的身影。
「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看着浑然不觉,依旧有说有笑地换装的少女们,内海的脸上自然地浮现出充满轻蔑的笑容。借由偷拍那些侮辱自己的人们毫无防备的模样,让他沉浸在无比的优越感之中,仿佛掌握了她们的命运一般。
「好戏还在后头呢。我要把妳们的照片全部都放到网路上,不加马赛克,也不会盖住眼睛。哈哈哈!」
当然,还要在学园里到处散布照片的网址──陶醉於如此下流的幻想中,内海的笑声变得愈来愈可怕。
就某方面来说,他或许可算个认真的男子。
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撬开通风口的边框,弄出一个可以容纳摄影机的空间,以及事先将废弃的桌子搬来垫脚──就算是为了要偷窥,能够做到这种地步也值得称赞一番了吧。
现在,内海的努力终于化为成功的果实。摄影机的记忆卡中,如今正钜细靡遗地记录着少女们的身影。
少女们完全没有察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由于社办的后方没有窗户,任谁都不会去注意那个位在三公尺高的通风口。
更没有人发现到,它的边框已经有些扭曲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内海针对网球社的复仇计画,可说是天衣无缝。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遗漏的话,那就是没想到社办后方,那条杂树林的阴暗小路会有人经过。而「她」的个性也不会冒冒失失地对一名可疑人物出声警告,做出任何打草惊蛇的行为。
「呜哇!?」
内海的脚下突然摇晃起来,丝毫没注意到用来垫脚的桌子被人一脚踢开,那微胖松弛的身体就这样往地面坠落。
「──!」
背部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呼吸顿时停止。浑身的剧痛让内海完全发不出声音,全身只是不断抽搐著。
「真是的──」
夹杂著叹息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听在内海的耳里,比刚才桌子崩塌的轰隆声还要清晰可闻。
因痛苦而紧闭的眼皮,这时候缓缓地睁开了,刚开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腿。
苗条紧致的脚踝;穿着高筒袜的小腿;肌肉结实的大腿──简直就是一位经年锻炼的运动选手所拥有的美妙曲线。
他对于这双脚有印象,用不著看对方的长相,内海便能够认出这双脚的主人。
田径社的二年级生,久远七濑。
这绝对是他的主要拍摄目标之一,那名少女的脚。
呆呆注视著伫立在眼前的美腿,内海顿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虽然至今为止已经拍了不下数百张照片,但近距离欣赏的那种震撼力果然还是不同。
由于是以极低的角度向上仰望的缘故,大腿一直到髋关节一带整个都暴露了出来,虽然最私密的地方还隐藏在裙子里,但已经足够让人喷鼻血了。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内海立刻忘掉全身的痛苦,保持著仰望的姿势慢慢向七濑移动。
(就……就差一点点了──)
当他将脖子伸长至人体的极限,正要一窥那神祕面纱的内部深处时──
砰!
伴随着晃动头部的强烈冲击,视野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呜……呜哦……?」
内海没有发现是一只脚踩在自己的脸上,拚命地想要拨开遮住视野的东西。但那仿佛要将泥巴涂抹在眼睛上的无情践踏,彻底封锁了他的抵抗。
「你还真是学不乖啊。」
一边来回蹂躏著内海的脸,七瀬厌恶地说道:
「难道你就不会学习一下该如何反省或是后悔吗?青蛙男。」
「呼……呼哦……呜呜……!」
虽然这句话说得非常过分,不过脸孔持续遭到践踏的内海却没有反驳的余力,只是一味地发出呻吟。
刚才听见巨响的女子网球社员,正好就在这个时候跑了过来。
「──久远同学!?」
「嗨!」
见到一脸惊讶的美惠,七瀬轻轻举起手来回应。当然,脚下踩住那团肉块的力道并没有因此而稍加放松。
察觉到对方的动作,美惠也将目光移到七濑脚下蠕动的事物,然后移到了周围。
先是看到了散落一地,刚才发出巨大声响的那张桌子。接着是位于正上方,被塞进通风口缝隙的CCD摄影机。以电线连接着摄影机的小型萤幕,就如同钟摆一般不停晃动着。
这幅光景简直可以说是一目了然。美惠用冰冷的目光注视著内海,然后对自己身后的同伴使了一个眼色。
用不著以言语沟通,从美惠的眼神中得知了她的意图,对方立刻转过身去奔向社办。
过了十几秒之后,社办的门再度开启,几乎所有在里面的人都气急败坏地跑了出来。少女们迅速包围住内海,用燃烧著熊熊怒火的眼神瞪着他。
稍后,一年级的新生们也走出了社办。迟到的理由,任何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她们刚才正忙于收集动用私刑的道具。
似乎特意避开了网球拍,凶器主要都是扫帚和拖把,不过,其中也有人拿着一根不晓得从哪弄来,表面坑坑洞洞的金属球棒。
「……谢谢妳,七濑同学,已经够了。」
美惠用压抑的语气说道。
「嗯。」
七濑点点头,接着用力将内海的头往一旁转去,发出了钝重的声响。在身体保持仰卧的状态下,他的脸整个偏到了侧边,脖子也被持续扭转下去。
「呜……呜哦哦哦哦……!」
耐不住颈骨仿佛快被扭断的剧痛,内海配合脖子扭动的方向转动自己的身体。
从仰卧变换到侧卧姿势──看准了这个瞬间,七濑滑行般地迅速往后退去。
这是为了预防自己将脚拿开的时候,可能会被对方窥见裙下风光的权宜措施。当然,在场没有一个人认为做得太过分了。
少女们反而对此俐落且毫不留情的手段,报以赞美的眼神。
「呜……呜呜……」
获得释放的内海发出呻吟站了起来。下一刻,他看到了那些包围自己的少女们愤怒的表情。
「呜啊……啊……」
内海吓得全身抽搐,发出如同临终时的断气声音。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无路可退,於是便开始颤声辩解:
「这……这是艺术的……」
「吵死了,给我闭嘴!」
厉声打断对方的废话后,美惠将手伸向站在自己背后的一年级新生。
「粉碎球棒!」
「是!」
那名新生立刻递出了布满凹痕的球棒。看来这根球棒似乎有个响亮的名号,握柄部分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下已经变色了。美惠紧握着球棒大叫:
「替天行道────!!」
「哦哦哦我哦我哦我!!」
少女们发出吶喊声,各自举起了手中的道具。接着,犹如聚集在尸体上的秃鹰一般,所有人都一同扑向了僵在原地的内海。
「哇……哇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哀嚎声迸发而出──然后中断了。
「──」
七濑下意识地仰望天空,接着将目光转向惨烈的私刑现场。面对已毫无动静的目标,「正义之刃」依旧如雨般地挥下。少女们的脸上洋溢著欣喜的光辉──
(差不多该住手了吧?)
「没问题的。」
仿佛看穿了七濑的思考,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旁插了进来。她转过头去,见到原本应该在指挥私刑的美惠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杉野,妳不打了吗?」
「啊,嗯嗯。我嘛……」
说着,美惠举起手中的金属球棒,爱怜地抚摸着那沾上新鲜血迹的「剑身」。
「毕竟粉碎球棒的杀伤力还是太大了。况且,万一场面失控的话就必须由我出面来阻止。」
「妳这位下任的新社长真是辛苦呢。」
「彼此彼此。」
在相同的立场上互相了解对方辛苦的两人,彼此面对面露出了苦笑。仿佛与数公尺外展开的惨剧毫无关系,现场顿时充满了安详的气氛。
「说到这个,我还没向妳道谢呢。今天真是非常谢谢妳,算一算已经帮了我们两次了。」
「别客气,我们田径社也对内海十分头疼,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或许我们早就应该这样做了。」
看着修理内海的少女们,美惠如此说道。
「说得也是,放任这种笨蛋不管,只会让他愈来愈嚣张而已。既然说不听的话,也许只能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了。」
「没错,确实如此!」
紧握着金属球棒的美惠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因为我继承了这根『粉碎球棒』,所以绝对不容许任何人对我们的社员乱来!」
「……不,我想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吧。」
「是吗?总而言之,要是那个笨蛋能够学到教训就好了。」
七濑也深有同感,重重点了个头。
「的确。不过,可不要做得太过分啰,如果因为那种人而受到什么处罚的话就不值得了。」
「这点我知道,放心交给我吧。」
相信眼前的少女所做出的保证后,七濑转而向对方告别。
「那么,这件事情交给妳了,我也该回去了。」
「嗯,那么明天见。」
「啊啊,明天见。」
一如往常的寒暄,相互交换的笑容。这两人都深信著,明天必定也会像今天一样平安到来。
在这个时刻为止。
4
「──嗯嗯,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
隔天的午休时分。
七濑吃着午餐,将昨天的事情告诉自己的友人神凪绫乃和篠宫由香里。
「哈哈!听起来真痛快!」
绫乃似乎非常愉快的样子。一想到自己也曾经被内海的恶行所困扰,她便丝毫不会同情对方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遭遇。
「对了,那家伙还活着吗?」
面对绫乃的问题,七濑只是声耸肩膀,露出一副「谁知道」的表情。这时候,由香里代替七瀬回答了:
「这还用说吗?当然活着啰,因为绫乃当时又不在场。」
由香里有著一头及肩的卷发,表面上看起来是个相当文静的少女,再加上说话的语调有些温吞,很少人可以听出她夹杂在话中的讽刺意味。
「是吗?真是可惜──喂!妳说什么?」
不过,认识由香里那么久,绫乃可不会被轻易瞒混过去。察觉到不对劲的绫乃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瞇著眼睛瞪视对方。
「妳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有吗?我只是说出实话而已。」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呢!」
「哇──七濑!救救我!」
由香里装出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急忙躲在七濑的背后。
「站住!」
「呀──!」
绫乃想绕到对方的身边,而由香里也跟著马上逃跑。就这样你追我躲,两人开始绕着七濑转了起来。
「妳们两个,现在是用餐时间──」
七濑一脸无奈地出声警告,但两人似乎都没听见的样子,依旧继续跑着。
注视了好一阵子后,七濑盖上了便当,随意地把脚伸了出来。那只脚恰好绊到了正要往前冲刺的绫乃。
「哇啊啊!?」
绫乃整个人立刻向前倾倒。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绕了半圈的由香里却跟著撞了上来。
「哇啊!?」
「呀啊!」
绫乃和由香里彼此纠缠在一块,同时摔倒在屋顶的地板上。无视於这两人的状况,七濑若无其事地再度开始用餐。
「好……好痛……」
数秒钟后,绫乃发出呻吟,撑起自己的身子。她拉开由香里的身体,晃著脑袋站了起来。
「七濑~~」
尽管绫乃的声音低沉而可怕,但七濑仍然不为所动的样子。她细细咀嚼著口中的炸肉块,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说过,现在是用餐时间。妳们不要制造灰尘。」
「所以就突然把人家绊倒!?」
「别担心,我已经看准了对象。除了妳之外,对别人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干嘛专挑我啦!」
「话说回来。」
不管绫乃的大叫,七濑将目光移到了由香里身上。总算爬起来的由香里用手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同时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妳知道吗?」
听见这个没有主语的问题,由香里正确地解读了出来。
「妳是说内海的事情吗?他当然没有死,而且也没有住院。妳想想,那些女孩子又不会真的拿着手上的武器去打人。」
说着,由香里一边斜眼看向绫乃。一头雾水的绫乃顿时皴起眉头唸道:
「干嘛看我?」
下一刻,由香里不经意地移开了目光,就这样仿佛完全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继续和七濑对话下去。
「我的意思是,顶多只有淤青和咬到舌头而已,连骨头也都完好如初。」
「原来是这样……」
「就是说啊。虽然今天好像还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不过比起被绫乃修理后的惨状,昨天就仿佛被轻轻摸了几下一样。」
「我说啊,为什么要把我拿出来比较呢?」
绫乃叫得更加大声了。或许是察觉到绫乃就快要爆发的缘故,由香里这次终于一脸正经地转过头去注视对方。
「绫乃,我跟妳说。」
「说……说什么?」
面对态度突然改变的由香里,绫乃顿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整个人不禁往后退去。
「我一直都把绫乃当成是最重要的朋友。」
「是……是吗……谢谢妳。」
老实说,她有时还真的会怀疑彼此的友情,但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绫乃乖乖点头。
「所以──拜托妳!」
带着真挚的眼眸,由香里祈求般地说了下去。
「请别逼我说出那种过分的话来。」
「…………」
绫乃的太阳穴立刻纠结了起来。她带着阴沉的眼神注视著由香里,口中则发出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
「由〜香〜里〜」
「什-么-事-?」
相较之下,由香里的回答则显得开朗无比。如歌唱般高低起伏的音调,令人如沐春风。
──不用说,在这种状况下只会火上加油而已。
绫乃将重心微微向前倾,弓起全身的肌肉。那副姿势就像一头准备扑向猎物的猫科肉食动物一样。
「由香里……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地谈一谈呢……」
低沉微弱的宣告迸发而出,仿佛就要消失在风声中,但却又清楚地传入对方的耳里。
沙沙。
绫乃的脚尖轻轻踏了一下水泥地。
数分钟前的骚动,眼看着就要扩大成数倍以上。就在这时候──
「哦,这里没人!」
几名男学生带着篮球跑上了屋顶。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打算在此进行一下饭后运动。
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绫乃和由香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两人那副坐相端庄、笑容优雅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才经历过一场骚动。
「快点上来!午休快要结束啰──咦?」
第一个跑上来的男子,看起来似乎是个一年级生。他的目光发现了绫乃三人的身影,顿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篠……篠宫学姊!?久远学姊,还有──神凪学姊!」
能够同时见到学园里鼎鼎大名的三位美少女,男学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而随后出现的几人,同样也浮现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对不起,我们正在用餐──可以请你们另外找地方吗?」
顶著一副令人怜爱的微笑,由香里说道,没有一名男性可以抗拒这样的笑容。男学生随即保持站立不动的姿势回答道:
「当……当然可以!打扰了妳们实在非常抱歉!」
「真是不好意思。」
接着,绫乃的微笑更是重重追加了一击。男学生们的意识仿佛飞到了云端,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蒸发掉了。
七濑目送著那些带着飘飘然的表情离去的男学生们,眼神还是一样冷漠。门关上了,脚步声也逐渐消失,为了保险起见,她在心中默数了十秒,然后叹息地说道:
「该怎么说呢──妳们两个还真会演戏啊。」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大家高兴就好。」
由香里一副厚脸皮的样子回答道。绫乃看起来则是懒得回答,已经再次动起了手上的筷子。在了解到自己说得再多也无济於事之后,七瀬无力地摇摇头,重新整理思绪。她望向了由香里,想要获知更详细的情报。
「对了,由香里。那家伙的处分已经出来了吗?」
「据说是在家反省三天。」
面对七濑的问题,由香里毫不迟疑地回答。听见这个不痛不痒的处罚,绫乃不禁大叫起来: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因为他是初犯嘛?」
七濑似乎也觉得很不满意,皱著眉头说道:
「要是他能退学的话,校园就天下太平了……」
「我想应该办不到吧──如果是内海,大概只能等他犯下强奸罪了。」
「什么叫『如果』?」
「内海家里是经营综合医院的有钱人家,给学校的捐款也是数一数二的。」
「……………………啊啊,原来如此。」
得知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七濑绷着脸沉默了下来。
尽管圣陵学园是私立的名校,但终究还是无法在近几年来的少子化趋势中置身事外。
如今已经不是光靠名校的招牌就能招揽到学生的时代了,就算是名校,也必须有著符合自身名号的充实设备才行,虽然并非到了无法经营下去的地步,可是资金却老是不够用。
说得难听一点,这棵得来不易的摇钱树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掉。
「说到这个,听说他好像是走后门才进来的?」
「我也听说过──但那纯粹是谣言罢了。」
「是这样吗?」
「没错。」
由香里毫不犹豫地断言道。尽管这种情报不像是区区一个学生所能够得知,但绫乃和七濑却一点也不感到怀疑。
其实,这名少女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恬静,或者应该说,就像她给人的印象一样,事实上是很有人脉的。
虽然她目前所担任的是学生会的书记,不过在各个委员会以及有势力的社团中,甚至是教职员之间都拥有自己的私人关系。
如此庞大且绵密的情报网简直是精准无比,甚至可以说,学园内发生的大小事情都完全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就因为这样,或许三天之后就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来上学了吧?可能会安分一阵子也说不定,但应该不会真正反省吧。」
「……也许吧。」
回想起对方被自己揭发恶行后,还死缠烂打地想要偷窥自己裙底的那副目光,七濑厌恶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办法,总之只能见招拆招了。要是每次都给他一些教训的话,就算再怎么笨的人应该也会学乖吧。」
「就像昨天那样吗?啊,说到这个──」
「怎么啦?」
「在昨天的围殴行动中,带头的是一个叫杉野的女同学吧?听说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发烧,整个人陷入昏睡状态。」
「咦──?真的吗?」
七濑不禁反问道。由香里立刻嘟起了嘴唇。
「我怎么可能会透露不正确的情报嘛。」
「嗯,是这样没错──可是好奇怪,她昨天明明还很有精神的。」
七濑感到十分不解。见到这样的七濑,由香里竖起食指说道──
「搞不好是被内海诅咒了呢!」
「──由香里,这不好笑。」
「唔,我开错玩笑了吗?对不起。」
七瀬用斥责的目光看着吐出舌头的由香里,眉头随之皱了起来。
理性告诉她,是自己想太多了。然而,本能却如此宣告著──
这不过是一切的开端而已。某种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如今已经悄悄地揭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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