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西野胜海][我的狐仙女友][第1卷][简繁]

  我的狐仙女友 第一卷 三次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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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西野胜海

  插画:狐印

  录入:七夜

  扫图:Ozzie

  初校:Solo919

  二校:xxxholic

  三校:ClairAKB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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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西野胜海Katsumi Nishino

  居住于东北岩手线,即将迈入三十大关。在每天浑浑噩噩度日的时候,获得了第一回MF文库J Light Novel新人奖佳作,开始过着稍微比较有意义的人生……要是能这样就好了。兴趣是洗米。唰唰。

  绘者

  狐印

  4月20日出生,A型。

  喜欢的食物是奶油马铃薯。

  Homepage「Concrete Jungle」

  http://www.interq.or.jp/sun/foxmark/concrete/

  一、她爱娇地轻咳一声

  1

  在敲门之前,耕太做了一次深呼吸。

  钢琴声优雅的旋律穿过音乐教室的门,传入耕太的耳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窥见教室里面并没有学生的身影。时间早已经是放学后了。

  ——该不会是那个人在弹琴吧?

  虽然那是首平静的曲子,但耕太的心跳却反倒越来越快。身上穿着还不习惯的制服跟绑得不自在的领带,耕太紧紧握住了举在领带前的拳头。

  他敲了两次门。

  “呃,打扰了。”

  门滑动的声音,响遍因钢琴声停住而变得安静的音乐教室。

  桌子整齐并排着。比耕太教室内更大的桌面接收初秋温暖的阳光,并闪耀着光芒。

  她在哪呢?

  耕太慌张地环顾四周,因为这地方他是第一次来。钢琴放在哪里呢……

  “欢迎,小山田耕太同学。”

  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耕太连忙转过身去。

  就在耕太进入的门扉旁边,有着漆黑的讲台。再往里面看过去的话,可以看到教室角落放着厚重的大钢琴。

  闪耀着漆黑光泽的大型乐器。

  少女坐在椅子上。她弯起蜜桃色的双唇,朝着耕太露出了微笑。

  “源……学姐。”

  “叫我千鹤就好了,耕太同学。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源千鹤盖上钢琴键盘的盖子,并站起身来。她不输给钢琴光泽的黑发飘逸着。头发的长度超过了西装外套的上衣,直达到裙子。

  看来她似乎比耕太高。虽说耕太也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而已。

  “到这来有没有迷路?”

  千鹤绕到椅子后方,并握住椅背。她将椅子靠紧了钢琴。

  “没、没问题啦……虽然路上有稍微跟人问了一下路。”

  “这样啊……对不起喔,耕太同学。把你找来这种地方,耕太同学应该也吓到了吧。毕竟实在太突然了。”

  千鹤一边微笑着,并跨出了步伐。

  耕太在内心点头同意她所说的话。他的确是吓到了。

  毕竟耕太今天早上才刚转来这间熏风高中而已。

  那当然会吓一跳了——耕太看向才刚转学就把自己找出来的对象。

  千鹤的黑发在她每跨出一步时便随之变化着光泽。丰富的发量不仅飘逸在她背后,也滑到了身体前方。只见一束头发挂在她那丰满雄伟得跟纤细身材不成比例的胸部上。

  每当她跨出步伐,胸部也跟着上下晃动。

  耕太吞了口口水。

  这、这可不行。耕太移开视线,他的脸颊羞红了起来。

  但他又立刻偷瞄着千鹤——他并非存有什么下流的想法,耕太的目的是绣在西装外套胸部处的校徽。记有熏风高中字样的校徽底色是红色,这代表千鹤是二年级。

  另外,耕太的校徽则是深蓝色,这是一年级的象征。

  “讨厌。”

  交叉的双臂遮住了千鹤的校徽与丰满的胸部。

  “耕太同学……挺色的嘛。”

  ——咦?

  耕太抬起了视线。视线经过女生制服用的巨大蝴蝶结,到达千鹤的脸部。只见她扬起眼角,并稍微嘟起了嘴,正瞪着这边看。

  站在眼前的千鹤,用双手覆盖住胸前。她的脸颊稍微泛起了红晕。

  耕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

  “不、不不、这是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虽然我的确是觉得很壮观……不,不是那样啦!那个、呃……总之对不起!”

  耕太拼命地低头道歉。

  头上传来了一阵笑声。

  “抱歉、抱歉。刚才那个我是开玩笑的。呵呵,不过……耕太同学的个性跟我想的一样,真是太好了。”

  耕太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千鹤的模样,只见她浮现出充满神秘感的笑容。

  “话说回来,耕太同学……你喜欢丰满型的?”

  原本遮盖着胸部的手臂,这次则是绕到了胸部下方。千鹤用手臂抬起了胸部。

  丰满的胸部柔软地晃动着。

  “——呜啊!”

  耕太将视线移向下方,试着让视线落到千鹤的脚边。然后他紧握住双手的拳头。爷、爷爷,大城市的街道跟女孩子都好猛啊。

  “那、那个,源学姐——”

  “不对哦,耕太同学。”

  咦——耕太抬起头来,只见千鹤的食指指向他的鼻头。

  啧啧啧……千鹤摇了摇她的食指。

  “不是源学姐,是千~鹤,知道了吗?”

  千鹤用鸢褐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耕太。耕太丝毫无法反驳。

  “……千鹤学姐。”

  “有!”

  千鹤挺立的五官融化成了笑容。被刘海略微遮盖住的细长眉毛、上扬的眼角还有闪着光泽的双唇,都将她的喜悦传达到耕太这边。耕太的心跳噗通地跳了一下。

  “啊……”

  耕太屏住了气息。

  ——这笑容跟那时候一样。

  他将手放到左胸上。在下方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面,放着千鹤给的信。耕太是在午休时拿到这封信的。

  也就是在今天,转学第一天的十二点半左右——

  那时候的耕太,尽管仍感到有些不自在,倒也和同班同学们逐渐熟悉了起来。这都是多亏了坐在旁边的朝比奈同学,她正好身兼班长,并多方照顾刚转学的耕太。

  耕太是从全校学生用一只手就数得完的学校转学过来的。所以在这么一大群人——从耕太看来是一大群人——面前,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紧绷。尽管如此,耕太也总算是学会了放松;例如他已经能笑着响应别人揶揄他是乡巴佬的话语了。

  飘逸着美丽黑发的她就是在那时候光临的。

  她没有敲门就进入了充斥着便当味与谈话声的教室里。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喧闹的声音沉静了下来,但她毫不在意地站在无人的讲台上。

  这时有几个人家觉到了她的真实身分。

  “奇怪……那不是千鹤学姐吗?”

  其中一人,也就是坐在旁边的朝比奈同学,一边挺直了眼镜并眯起了双眼。

  耕太正想回问,但却停下了动作。

  因为他被吸引住了。甚至可以说那吸引力拉走了他的目光。在讲台上静静地环顾教室的千鹤,强烈地占据住耕太的视线。

  他们四目相交。

  她的容貌非常地端整,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冷漠。

  但那表情在瞬间起了变化。

  “找到了……!”

  细长睫毛衬托着的鸢褐色眼眸,看似耀眼地眯了起来。细长的眉毛和蜜桃色的双唇也描绘出优雅的弧度,构成了仿佛会散发出光芒的笑容。

  她的笑容让耕太不禁看得入迷了。

  耕太心想,大概班上所有的学生也跟自己一样吧。因为就连朝比奈同学也忍不住发出了温热的叹息。

  至于之后的事情,耕太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要说他记得什么,就是千鹤走到他的眼前,将信递给耕太那一瞬间的心跳声吧。其他一切就全都宛如在梦中一般,是在模糊的世界当中所发生的事。

  之后同班同学的态度也大大地转变了。

  向耕太搭话的人大幅地增加。不分男女都是一脸兴致高昂地质问着耕太。耕太难为情地几乎一直低着头。就算被问是什么关系,耕太也答不出来。因为就连耕太本身也不晓得答案。

  班长朝比奈同学则是这么说了:

  “小山田同学,你对她千万要提防点。知道了吗?”

  将刘海夹在一边而露出来的光滑额头之下,朝比奈同学隔着眼镜的眼神相当锐利。

  被她的气势给压倒的耕太,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不过……她说要提防,是要提防什么呢?

  耕太悄悄且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必须提防的对象。

  “——什么事,耕太同学?”

  千鹤歪着头问道,她的表情让人感觉不出有任何邪念。

  “没、没有啦……那、那个——”

  耕太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罪恶感。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从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中拿出了信。那是千鹤给他的,白色且朴素的信封。

  “关于这个——”

  信封里面放有花俏的信纸。上面的文字无视于横写用的线条,用直式书写着。而且还是用毛笔写的。那毛笔字相当地洗练。

  (放学之后,我在音乐教室等你。小山田耕太公子 源千鹤敬上)

  这内容看起来也像是挑战书——要是在最后没有唇印的话。那淡桃色的唇印和站在眼前的学姐双唇极为相似。

  耕太一边注视着千鹤的双唇,一边压抑着胸口的心跳并开口问道:

  “请问……为什么叫我来这里呢?”

  千鹤像是要转移焦点似地注视着窗户。耕太也跟着看向窗户。

  水色的天空在玻璃窗对面扩展开来,可以眺望到远方的街道。由于音乐教室位于二楼,所以看不见操场的模样;但吆喝声将活跃的社团活动情景传达了过来。

  耕太将视线移回千鹤的侧脸上。

  “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你吗?”

  千鹤突然转向了这边。

  “我说转学生耕太同学,你在搬来这里之前,是住在怎样的地方呢?”

  千鹤露出了满面的笑容,那笑容试图将突然离题的话题给正当化。

  “是充满了山川草木与各种生物的地方,没错吧?”

  耕太吃惊地眨了眨眼。

  确实没错。与其说是充满,不如说耕太的故乡当中就只有那些东西而已。耕太和祖父两人一直在被山岳所包围的村子里头生活着。

  “是、是的。不过,你怎么知道?”

  “是味道吧。”

  耕太花了整整十秒,才能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味道?”

  “没错,就是味道,大自然的味道。耕太同学身上散发出的味道,让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何,千鹤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发出了性感销魂的叹息声。

  但是耕太并没有看到千鹤的变化,因为另外有股感觉涌现到他的胸口。

  一股炙热且冰冷的感觉——

  “这是……我很土的意思吗?”

  炙热的感觉是愤怒,冰冷的感觉则是惶恐。这两者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耕太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咬着双唇,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信。信纸发出了被捏皱的不快声响。

  “不是啦,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千鹤感觉很悲伤的声音,让耕太宛如熔岩般的感情瞬间冷却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耕太心想。

  明明到目前为止,耕太从不曾因为自己是乡下人而感到自卑。就算同学笑他是乡巴佬,耕太明明也能笑着不当一回事,不去在意那些的。

  那为什么千鹤的话语会让他感到这么刺痛?

  这是为什么……耕太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事。

  耕太将皱成一团的信纸摊平开来。

  我是不是伤害到她了……?

  千鹤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仔细聆听的话,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紊乱了起来。是在生气,还是在哭泣?总之并非处于普通的状态。

  耕太慌忙地抬起头来。

  “千鹤学——”

  他将“姐”这个字给吞了回去。

  只见千鹤的脸整个红通通的。距离夕阳西沉还有一段时间,那红晕并非光线所造成的。由于兴奋而引起的红晕甚至染上了颈项,千鹤湿润着眼眸,鼓起了鼻翼,并稍微张开双唇,流露出温热的叹息。她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耕太。

  “已经、不行了……我按捺不住了。”

  耕太的头部从两旁被用力给抓住。

  “咦?”

  耕太被千鹤强硬地给拉了过去,顺势往前方倒下。在脸部撞上地面之前,耕太看到了红色的校徽,校徽下面有着雄伟且丰满的膨胀物——

  接着发出了空气被压扁的声响,某种柔软、丰满且温热的感触包住了耕太的脸部,香甜的味道飘入耕太的鼻子里,那是一种在内部隐含着热情的味道。

  “啊啊……为什么耕太会如此自然呢?”

  千鹤的手臂绕到耕太的后头部。

  耕太的头被千鹤紧抱住,他的脸部逐渐掩埋在千鹤丰满的胸部当中。

  “这土壤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花香、树木还有森林的香气——”

  “千、千鹤学姐,等——”

  耕太的声音被充满弹性的酥胸给吸收掉,无法传达到外面。

  “河川的味道、动物的味道、微风还有春日融雪,柔和又温暖的香气……啊啊,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就算你这么说……”

  果然还是传不到外面。喝喝、唔唔……

  不过——即使千鹤可以听见,或许也没有意义就是了。

  因为千鹤正将鼻子凑近夹在胸部之间的耕太,陶醉地嗅着耕太身上的味道。耕太一面被千鹤紧抱着,并感觉到这一点。

  千鹤从胸前散发出来的味道越发强烈了。

  班长说要提防,就是指这件事吗……?

  在快要融化掉的意识当中,耕太想起了朝比奈同学严肃的神情、闪起亮光的眼镜、裸露出来的额头和娇小的身体。

  这时,耕太突然从双球当中被解放出来了。

  该不会是因为我刚刚在想其它女性的事情吧——耕太倒抽了口气。他的表情因为尴尬而显得战战兢兢,这时千鹤将耕太的脸往上抬了起来。

  “对不起,耕太同学。”

  面对着耕太的她,眼眸整个湿润不已,仿佛随时都会掉出眼泪一般;她的呼吸也相当紊乱。耕太感受着她那温热的叹息,不知不觉间耕太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不、不会啦。突然被抱住确实让我吓了一跳,但、但我并没有很在意……”

  不是的——

  千鹤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

  她将手绕到耕太背后,并顺势抱住耕太。

  “我想要你。”

  耕太的背后掠过一股寒颤。

  “我想要耕太……想要你。”

  耕太完全来不及抵抗。

  一回过神来,耕太的双唇已经被千鹤的双唇给堵住了。

  耕太不禁瞪大了眼。但即使他眼睛张大到眼球都要飞出来了,也只能看见千鹤闭上双眼的脸。不过,感触将现实传达给了耕太。

  柔软且具有弹性的双唇感触。

  莫非这、这就是、唔唔~~

  这是小山田耕太货真价实的初吻。

  耕太稍微瞄向了一旁。在窗户对面扩展开来的天空,已经开始准备要迎接夕阳了。

  尽管如此,从操场传来的声音仍旧充满活力。吆喝声、笑闹声、偶尔还会冒出怒吼声,学生们还在外面热心地参与着社团活动。

  但我却……

  耕太虚弱无力地闭上了双眼。信纸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板上发出干涩的声响。

  两人重叠成一体的身影,在音乐教室里并排的桌子上漫长地延伸着。较高的影子弯下身躯,较低的影子则是挺直了背。

  之后一段时间,影子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啾。

  在传出啾一声之后,影子总算是恢复成两人份。

  “——为、为什么突然这样……”

  耕太像是受到冲击似地低下了头。他用指尖碰了碰双唇——嘴唇是湿的,啊啊!然后将手指从唇上移开。

  “难道这是你的初吻……?”千鹤的低喃让耕太的头感到火热。“如果是的话……呵呵,我很开心喔。”

  别说是头了,耕太全身都燃烧了起来。

  虽然身体火热,但耕太却开始流下异常冰冷的汗水。耕太一边在脑海里重复着“要提防她”那句话,并不断将拳头握紧又放松。他瞪着千鹤的脚边看。

  黑色袜子、白色室内鞋、还有在地板周围舞动的影子。

  ……舞动的影子?

  那是什么?耕太战战兢兢地抬起了视线。

  在千鹤的腰部后方,有某个物体正啪搭啪搭地摆动,让裙子也随着飞舞飘扬。从千鹤直挺的双脚之间,可以窥见某种金色的物体。

  “——咦?”

  耕太弯下腰,试图凑近看清楚。

  是尾巴。

  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恐怕是从千鹤的臀部上吧,有着金色毛发的尾巴宛如小狗一般摇动着。即使阳光并不强烈,尾巴的毛依然闪闪发光。

  但尾巴本身的形状并非属于犬猫之类。

  她的尾巴根底较粗,越往前方变得越细长;且在前端的毛色是黑的。

  好像在哪看过……?

  “耕、耕太你——”

  千鹤的腰扭扭捏捏地晃动着,裙子也随之摇摆。千鹤的大腿绷紧,从她形成内八字的双脚缝隙间窥见的尾巴,也直挺挺地伸展着。

  “你挺大胆的嘛……”

  “啊——”

  耕太察觉到自己正紧盯着千鹤的大腿中间看。

  “对、对不起!”

  耕太笔直地动也不动,双手贴在身体两旁。

  他紧紧地闭上双眼。太差劲了!我变成一个大烂人了!

  “没关系……无所谓。如果是耕太的话,我愿意,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对……应该说,我希望你这样对我。”

  噗通——

  耕太的胸口被桃色的子弹给贯穿了。

  他猛然地张大了眼,且从鼻子嗯哼地喷了口气。

  “千、千鹤学姐、不、不可以这样,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啊!而且我们还只是高中生,又才刚见面没多久——不是——吗……”

  耕太话说到最后越来越无力了。

  耕太认真地注视着千鹤。他的嘴巴半开,维持着最后发“Y”音时的形状。

  “……你怎么啦,耕太同学?”

  千鹤动了动身体。

  她撩起头发,只见长发飘逸地流动着。

  ——不过是金色的长发。

  千鹤原本乌黑的秀发,变成和尾巴同样的金黄色了;只有光泽依然不变,和夕阳相映衬托着。

  而且她还冒出了耳朵。从千鹤的头上,冒出了三角形的大耳朵。果然也和尾巴同样,是金色的毛发。耳朵内部雪白,前端则是黑色。

  啊,这是狐狸嘛。

  尾巴和耳朵两边凑起来之后,耕太总算是恍然大悟了。

  这是狐狸的尾巴跟狐狸的耳朵啊。

  “……啊。”

  狐狸模样的千鹤出声了。她拿起滑落到胸前的一束金发。

  “糟、糟了。”

  她将手移到头上,触摸到挺立的狐耳。她碰到耳朵的手,和被碰到的耳朵都惊讶地跳了一下。她的嘴则是成了O字形。

  她迅速地将手绕到臀部,于是尾巴瞬间僵硬住了。

  “不……不是啦,耕太。”千鹤摊开双手手心,像是在掩饰什么似地挥着手。“这是那个、对了……角色扮演!这是狐女的角色扮演啦。我以为耕太说不定会喜欢这种的……呃~~就是说……”

  唉——千鹤叹了口气。

  “……拗得太硬了呢。”

  千鹤手叉腰、沮丧地垂下了头。狐狸耳朵也垂了下来。

  “——没错。”千鹤挺起胸膛,丰满的胸部也随之摇晃。“身分曝光了也没办法。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这样啦。”

  千鹤将脸撇向一旁,于是胸部又跟着晃动了一次。

  “那、那个……就算你这么说——”

  千鹤重新面向耕太,露出了可爱的锐利虎牙。

  “所以说,我是狐狸啦!是妖狐、妖怪变化的、唔~~嗯~~总之,是个复杂奇怪的美少女啦!所以说,我——”

  她像是在闹脾气似地低下了头。

  “我和耕太不一样,不是人类。”

  “千鹤学姐……”

  耕太看着眼前垂下了头、有着狐狸外表的女性。扣除掉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她看起来和一般女孩子没两样。即使是金发,也只要染色就行了。

  所以,对耕太而言——

  “那个、就算有耳朵和尾巴,千鹤学姐还是——”

  “也还是人类?”

  千鹤的眼眸发出了光。

  “就算这样……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吗?”

  不仅是头发,就连千鹤的眼眸也变色了。金色圆形在她的瞳孔当中闪耀着。那圆形仿佛年轮一般,大圆朝着内侧和小圆相连。

  黄金圆轮无止尽地延续深入,朝着瞳孔的内部、朝着黑暗的内面。

  ——会被吞食。

  回过神时,耕太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体僵硬地晃动了一下。是千鹤用长出锐利指甲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样,耕太同学?就算这样,我也还是人类吗?”

  千鹤笑着眯起了双眼。

  她露出微笑的双唇并非到刚才为止的蜜桃色,而是染上了让人联想到血的鲜红色。金毛狐狸展露出来的鲜红笑容——

  耕太突然回想起小时候祖父常说的故事。

  那些故事几乎都是在睡前听祖父说的。耕太经常一边注视着在夜晚的黑暗当中淡淡浮现出来的天花板,一边倾听着祖父所说的话。

  时而快乐、时而恐怖、时而悲伤。

  有很多故事是关于并非这世上的存在。像是幽灵、恶鬼、妖怪之类的,对了,比方说——像眼前的少女一般的存在。

  “千鹤……学姐。”

  “对不起。”

  千鹤眼眸的力量突然松弛了下来。她放开了抓住耕太手臂的手,转身背向耕太。

  “我很恐怖吧?你很想逃离这里对吧。”

  飞舞飘扬的金发隐藏住千鹤的背后。

  “你可以回去了。那个……真的很对不起,做出这么奇怪的事。可是,我真的是对耕太,我对你——”

  千鹤用力摇了摇头。她的头发飞扬起来,在夕阳下闪耀着。

  “没什么!那个,如果耕太同学无法忘记今天的事,而变得害怕上学的话……就跟大家揭露我的真面目吧。告诉大家源千鹤是妖狐、是怪物就行了。照我们的规矩,只要身分曝光,我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千鹤挺直了身体。

  “这样你就不用再看见我了。”

  哈哈——千鹤用明亮的语调说道。

  耕太注视着千鹤的背影。狐狸耳朵和尾巴跟她直挺的背影成反比,沮丧地低垂着。开始西沉的夕阳映照着她,只见影子覆盖住她一半的身体。

  从丰满的金发中可以稍微窥见她向下低垂的肩膀。

  明明是千鹤的身长比较高,但不知为何,耕太感觉她非常娇小。此时他觉得千鹤并非一名年长的女性,而是个娇弱的女孩子。

  一阵疼痛在耕太的胸口蔓延开来。那是既悲伤又甜美的疼痛。

  “我……并不觉得可怕。”

  他不禁开口这么回答。

  只见千鹤的肩膀惊讶地跳动了一下。狐狸耳朵跟尾巴也起了反应。

  “呃,说害怕其实还是会害怕啦——”

  千鹤的肩膀、耳朵还有尾巴沮丧地垂了下来。

  耕太慌了起来。在他支支吾吾想着该说些什么时,注意到脚边的信。他捡起信。纯白、朴素且有些皱折的信封。这是刚才被亲吻时掉落的,千鹤给自己的信——

  耕太的脸颊红了起来。他回想起来了,除了那热情的吻之外,还有被丰满的胸部给抱住、以及在近距离看见千鹤大腿的事情。啊呜……

  最后浮现出来的,是千鹤的笑容。

  开心的笑容。让耕太看入迷的耀眼笑容。

  耕太肯定地点头。

  “你很漂亮。虽然有点可怕,但是……你真的很漂亮。”

  千鹤的尾巴跳了起来,轻飘飘地卷起了裙摆。她的耳朵竖立起来,金色的头发也跟着晃动着。

  “……很漂亮?”

  “是的,很漂亮。应该说漂亮到让我害怕。”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千鹤摇动着肩膀,开始发出了笑声。

  “那个……千鹤学姐?”

  “讨厌,耕太真是的……你真是老实!”

  有着狐狸模样的女孩子,飞奔进耕太的怀里。

  她立起金色的耳朵,让金发飘扬飞舞,并左右晃动着金色的尾巴,然后浮现出那灿烂的笑容。

  “哇哇、哇!”

  耕太勉强撑过了这次冲击。

  不过,千鹤远比耕太来得高——体重就不知谁重了——而且还附带一股气势。

  “——哇啊!”

  耕太被压垮了。

  他被千鹤推倒,从背后倒落在地。耕太痛苦地挣扎了好一阵子。

  噫、呼、哈啊。

  他一边喘气,一边挤出刚才暂时停止了的呼吸。

  “怎、怎么突然……”

  千鹤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她跪趴在耕太身上,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耕太。她金色圆轮的瞳孔,现在则是闪烁着温和的光芒。

  “耕太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千鹤的嘴角缓和了下来,她的双唇从血色恢复成蜜桃色。

  “你还记得今早的事吗?”

  “今、今天早上?”

  千鹤的问题让耕太游移着视线开始回想。

  今天早上,也就是刚转学进来的这个早上——上学的时候?

  “早上下雨了对吧。”

  这句话让耕太回想起上学途中所发生的事情。

  落到脸颊上的雨滴——

  耕太抬头一看,原以为是下雨,但天空却非常晴朗。早晨的光芒十分耀眼,但却同时下着阵雨。雨水一滴滴地淋湿了正前往学校的耕太。

  “——是的,下了太阳雨。”

  “然后耕太淋湿了。”

  耕太惊讶地眨了眨眼。

  “咦,你看到了吗?那、那是因为我没带伞——”

  在太阳雨之中,有人急忙地撑起了伞,有人快步奔向学校;每个人反应都不尽相同。在穿着西装外套的学生们一阵忙乱当中,只有耕太一个人很普通地走着。

  “你安然地淋着雨。”

  “我想说马上就会放晴,而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能接纳我。”

  千鹤的眼眸湿润了起来。

  千鹤微笑的眼神即使在夕阳完全西沉之后,也依然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

  “就像接纳晴空中降下的雨滴一般——无论是存在于光明世界的黑暗面,或是像我这样渺小的阴影,如果是耕太的话——”

  千鹤咬紧了嘴唇。

  “千鹤……学姐。”

  “耕太……”

  千鹤的脸部缓缓地降落下来。她闭上了双眼。金发从千鹤的肩膀接连地滑落向前,仿佛窗帘一般地垂悬在耕太脸部的两侧。

  所以在耕太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见千鹤凑近的脸了。

  “我、我——”

  “我喜欢你,耕太。”

  ——啾。

  在潜伏着夜晚气息的音乐教室当中,响起了亲吻的声音。接着更连续响起了啾啾啾啾啾的声音,还有手脚胡乱挥动、仿佛很痛苦地在挣扎似的声音。

  2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入夜了。

  在窗户对面扩展开来的深蓝色天空中,无数的小星星开始闪耀着亮光。耕太心想:已经这么晚啦。他将空虚的视线恢复成原样。

  “请问……你在做什么?”

  耕太在音乐教室的地板上躺成了大字形。

  千鹤坐在耕太的身体上面。她一边哼着歌,一边解开耕太衬衫的钮扣。西装外套早已经被大大地拉开了。

  “进行后续动作啊。”

  从千鹤金色头发上长出来的狐狸耳朵直挺挺地竖立了起来。

  狐狸尾巴则在背后看似雀跃地挥舞着。不时地可以窥见尾巴前端。

  “后续是指……”

  虽然耕太试着推开她的指尖,但耕太的手完全使不出力量。千鹤爱的告白加上热情不已的吻,让耕太的脑袋整个融化开来。

  “接吻的后续还用得着说吗?”

  千鹤毫无悔意地说道。只见衣服上的钮扣接连地被解开了。

  “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跟男孩子……嗯,一定可以的。相信本能和遗传基因,尽情地努力吧!”

  千鹤握紧双拳,摆出胜利姿势。她嗯了一声,将嘴弯成へ字形。

  耕太的脑筋越来越清醒了。

  “难、难不成……你说的后续是……难道是?”

  “答对了。”

  千鹤留下两个未解开的钮扣,停下了手。她轻轻地掀起衬衫。

  “给你奖品唷!奖品就是源千鹤,清新鲜嫩的狐女唷。”

  她柔软地扭动着身体。

  千鹤腰部座落的场所也受到这股扭动的刺激。耕太发出了呻吟。

  “啊、啊呜、不、不行啦!毕竟我们还是——”

  “没问题的。就算彼此都是第一次,但只有我会痛啊。”

  噗哈——耕太噎住了。他大口地呼吸着。

  “不、不是那样啦,我们都还是高中生,才刚认识,而且而且,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咦?你刚才说跟男孩子是第一次——”

  “怎么?”千鹤松开耕太的领带。“我是第一次很奇怪吗?”

  她流畅地卸下耕太的领带。

  “呃……那个……跟男孩子是第一次,也就是说……你跟女孩子……”

  “想知道吗?”

  千鹤将耕太的领带扔向一旁。

  “没关系……你就问吧。尽情地,问我的身体。”

  嘿咻——

  耕太的衬衫被千鹤脱了下来。

  但只有肩膀部分而已。两只手臂还在袖子当中。但耕太的手臂也因此无法自由活动。耕太低呼一声,并扭动着身体。

  呵呵……

  耕太战战兢兢地抬头往上看。

  千鹤笑着。以黑暗的天花板为背景,金发且有着狐耳的女性弯起嘴角,稍微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狐狸尾巴并在背后摇动着。

  那笑容就仿佛下弦月一般。

  “你尽量地问吧……问千鹤淫荡的身体。”

  耕太的全身颤抖了起来。他紧紧地闭上双眼。

  “我、我、我——”

  双手被衬衫袖子给绑在背后的耕太,只能缩起身体而已。千鹤坐在他的腰上。耕太无法逃开。

  ——对不起。

  耕太在内心道歉。爷爷、天国的爸爸妈妈、还有波吉、三毛、金鱼雅鲁柯夫司基、和其它所有人,我、我——

  我要转大人了——

  耕太做好了觉悟。

  尽管如此,耕太的身体仍然止不住颤抖。他像仓鼠一般抖动不停。他浑身发抖、发抖、抖抖……

  “……”

  还没……开始吗……?

  耕太斜眼瞄了一下千鹤。

  只见千鹤正移动着视线。她凝视着别的方向,狐狸耳朵的毛也竖立了起来。就宛如动物在警戒四周一般。

  “糟糕,那小子要过来了。”

  “那小子?”

  千鹤的脸猛然地动了起来。她面向窗户的方向。

  就在同时,从窗户边吹来的风抚摸过耕太的脸颊。窗户应该是关着的吧——耕太这么心想,也将脸转向窗户那方。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千鹤?”

  窗户的玻璃是开着的。

  不仅如此,还有个男人坐在窗架上。他交叉着长腿。稍微能看到的长裤,和耕太所穿的制服长裤一样。

  “我可没听说,你今天约了男人。是吧?”

  男人跳了起来。他跳到地板上之后站起身,并将手臂大大地伸展开来。

  他背对着夜晚的窗户,轻轻地扭动了脖子。

  男人的身高和他的腿长成正比,相当地高大。应该将近一百八十公分吧。还有他身上穿的果然是熏风高中的制服。只见他西装外套的钮扣没扣上,领带也不打,衬衫下摆更是露在外面;打扮相当地邋遢。

  “你可以说明一下吗,千鹤?”

  男人走向前来。

  不知是天生卷发或烫过的,只见男人的黑发到处乱翘。他的发量偏多,翘起的发尖甚至盖过耳朵,更往前伸展。

  “为什么跟平常不一样,这次是你压倒了那家伙?为什么你在他面前露出真面目?但我最想知道的是……”

  男人的脚步声相当生硬。

  是鞋子……?

  耕太神情大变。他看向男人进入的窗户。他认真地注视着夜空,想起了音乐教室位于何处。

  这个人从外面进来……但这里是二楼啊。

  脚步声就在耕太的头部旁边停了下来。

  男人紧盯着躺在地板上的耕太。他的视线非常地冷淡。在他上挑的双眼之中,男人的眼眸——闪着银色的光芒。

  只见男人咬牙切齿,可以窥见他尖锐的虎牙。

  “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他来势来势汹汹地伸出手指。

  被他指着脸部,裸露着上半身的耕太吓得缩起了身体。

  “吵死了……”千鹤在耕太上方发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又没叫你,来这做什么啊?多由良。”

  她瞪着男人看。千鹤依然维持着狐狸的外观,丝毫没有藏起耳朵和尾巴的意思。她稳坐在耕太上方,看来似乎也不打算从耕太身上让开。

  千鹤的眼眸闪耀着冰冷的金色光芒。

  “回答我的问题,千鹤。”

  被称做多由良的男人也不输给千鹤。

  他弯下腰并将脸凑近,正回瞪着千鹤。他的眼眸闪耀着银色的光芒。那光芒反应着多由良的亢奋状态,非常强烈且刺眼。

  闪亮的金色与炫目的银色——

  两道非人生物的光芒,在耕太上方互相撞击着。

  “这家伙到底是哪根葱啊?你现在压倒在地的到底是啥?我没见过,怎么,是新来的妖怪吗?该不会……你可别说他是人类啊。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立场吧。就算只是被人类知道真面目都很棘手了,要是还对他们出手的话……喂,千鹤!”

  “你猜对了,耕太只是个普通人。”

  千鹤很干脆地承认,让多由良瞪大了眼。

  “什么……”

  “啊,有点不太对呢。我更正一下,耕太并非普通的人类。他是夺走我源千鹤芳心的……罪人。”

  千鹤俯视着耕太。她的眼角仿佛要融化掉似地下垂着,她抱住自身丰满的胸部,哈啊、一声地吐露出温热的叹息。狐狸耳朵也仿佛要融化似地垂了下来。

  “我想和你一起犯下罪行……”

  千鹤抖动着身体。耕太也颤抖了起来。不过双方大概是因为不同的意义而颤抖。

  “就是这么回事,我已经有所觉悟了。和耕太相爱这件事,会让我遭遇到怎样的对待都无所谓……不过我会避免曝光就是了。呵呵。”

  千鹤转变成认真的表情,并看向多由良。

  “所以这里没你的事。接下来我要和耕太一起成为共犯关系,会很忙的。乖孩子到外面去玩吧。”

  从背后露出身影的金色尾巴,像是在赶人似地挥动着,示意要多由良离开。

  冻结在原地的多由良咬牙切齿地扭曲了嘴角。

  嘿、嘿、嘿……

  他笑得很不自然。不知是否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放声大笑,并提高音量。

  “相爱?人类跟狐狸吗?说是狐狸,可也是妖怪喔。是妖狐喔。妖狐的妖是妖怪的妖喔!哈哈,别笑死人了。再说这种小鬼到底哪里好——”

  多由良对着耕太弯下身来,用鼻子嗅了嗅。

  “不过是个土气的乡下小鬼而已嘛!”

  多由良口沫横飞地说道,耕太则是紧盯着他的胸前。

  缝在西装外套上的校徽颜色,是和耕太同样的深蓝色。

  ——什么嘛。

  小鬼小鬼的,自己不也是一年级的吗?

  “看啥?”多由良恶狠狠地瞪着耕太。“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多由良仿佛就要开口咬住耕太似地露出了獠牙。耕太的身体僵硬了起来。就算他想保身,但双手仍被衬衫袖子给绑在背后。呜啊。

  这时突然响起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只见多由良的脸部,就在耕太眼前扭曲着朝向另一旁。

  多由良抖着膝盖后退了几步。他手摸着脸颊,嘴巴半开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要对耕太做什么?”

  打了多由良脸颊的千鹤,依然维持着挥下手的姿势。

  她气势汹汹地将手臂移回原位,和多由良正式地面对面。金发轻飘飘地飞舞着。

  “不管是谁,我源千鹤绝不会放过对耕太出手的人。包括多由良——就算是你也一样。”

  多由良呆愣在原地。

  呼嘿——他发出奇妙的声音,沮丧地垂下了头。

  “……是你吗?”他无力地垂下双手,并缓慢地晃动着身体。“是你对吧……是你把千鹤……把千鹤变成这样的!”

  银色的眼眸突然收缩了起来。

  他低吼一声之后张开了嘴。在尖锐牙齿后方舞动的舌头,显得异常鲜红。

  他头发的颜色产生了变化。

  只见黑色素瞬间从弯下身的多由良头部中消失了。灰暗的银色接替着覆盖住头部。

  转换成跟眼眸同样颜色的头发——这让耕太联想到某件事。

  多由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仿佛是要验证耕太的想法一般,他的头上冒出了银色的耳朵。

  三角形的尖挺大耳朵。

  那是狐狸的耳朵。

  银色的尾巴从变化成狐狸姿态的多由良腰部现身。仿佛是要传达出多由良的感情一般,毛发绷紧地倒立着。

  耕太吞了吞口水。

  这个人也和千鹤学姐一样——

  “变回来。”

  多由良将手指有如钩爪般地立起。

  有着银狐模样的男人架着右腕,做好随时能出手攻击的准备,并慢慢地走近耕太。他的脸部不带任何表情,视线凶狠地瞪着耕太。

  “把千鹤变回原来的样子啊。”

  他眼眸中的灰暗银色光芒,反而让耕太感受到一股寒意。耕太浑身颤抖。

  坐在耕太上方的千鹤叹了口气。

  “看来用说的,你是听不懂呢。”

  千鹤将耕太的衬衫整理好。她将衣服披上耕太裸露出来的肩膀,耕太的手臂总算能够自由活动。接着她将手伸进耕太的腋下,协助耕太站起身来。

  耕太顺从地跟着千鹤站起身来,注视着比自己略高的金狐女性。

  “让这个笨蛋知道我们是多么地相爱吧。用最简单易懂的方法——”

  千鹤露出灿烂的微笑。她利落地将身体凑近了耕太。

  “等、等等、该、该不会——”

  啾。

  原本伸出爪子试图发动攻击的多由良,不禁瞪大了双眼。他呜哇地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耕太和千鹤正接着吻。

  正确来说,是千鹤吻着耕太。千鹤越吻越深入,逐渐覆盖住耕太。被千鹤予取予求的耕太,身体只是不断向后弯。从千鹤肩膀滑落下来的金发,逐渐包围耕太的身体。

  的、的确……

  耕太心想,或许这招确实是很简单易懂的说明方式。

  但是——他斜眼瞄向一旁。

  透过千鹤覆盖在自己上方的金发,可以窥见多由良的表情变得宛如蜡像一般苍白。他倒立着的银发和尖挺的狐耳,传达出他是多么地愤怒。

  “你、你、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啊!”

  多由良将右手往下挥,眼角仿佛要哭出来似地扭曲着。他的指尖看起来十分锐利。

  千、千鹤学姐!

  耕太在内心这么呐喊的瞬间,流动在视线范围内的金发消失了。

  支撑着耕太背后的手臂感触也消失了。原本被千鹤抱住而往后倾的耕太,差点要倒了下去。他慌忙地挥舞着双手以维持平衡。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身体重心。

  “千、千鹤学姐,你突然做什么——咦?”

  耕太眨了眨眼睛。

  他左顾右盼,甚至还转向背后看。

  “奇怪?人呢?”

  千鹤的身影消失了。

  在她刚才夺走耕太双唇的场所,只剩下垮掉的制服堆,金色狐狸的女性则不见人彰。

  “千鹤学姐?千鹤学姐~~?”

  开口呼唤也没有反应。

  耕太拿起孤伶伶地被留在夜间教室里的千鹤的衣服。

  衣服上还残存着体温。熏风高中的西装外套、领口的蝴蝶结领带、上衣还有裙子全都留了下来。究竟她是到哪去了……

  啪沙——

  有个白色的东西从耕太捡起的衣服当中掉落下来,那声音当中还带着点湿气。

  耕太抓起了落在室内鞋和黑色袜子上的那东西。是什么啊?他试着摊开那东西。

  原来是内裤。

  (不可以!)

  耕太的脖子叽一声地朝向一旁。

  耕太痛得往后倾倒。他的衬衫张了开来,可以窥见他瘦小的胸膛。

  “唔、呜呜,怎、怎么回事?”

  耕太将手背凑近脸庞,想擦拭浮出来的眼泪。他手上的内裤也一起靠近了脸部。

  (我都说不可以了!)

  嘎叽——这次脖子则是朝向相反的方向。

  耕太痛苦地挣扎着,于是千鹤的衣服从他手中掉落,包括内裤。

  脖子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麻痹了。呜呜。耕太感觉眼泪快掉出来了。刚、刚才那到底是……他揉着脖子心想。

  啊——耕太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张大了眼。

  “难、难道是千鹤学姐?”

  耕太摇着头环顾四周。

  “你在哪里啊?”

  (这里啊。)

  (这、这里?这里是指——”

  (就是——这里啊。)

  咦……?耕太的心窝涌起了某种冰冷的感觉。他的心跳开始加快。突然他感觉到一股视线。他看向那视线,只见多由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耕太。

  他的眼神仿佛知道些什么。

  那是明白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的眼神。

  噗通、噗通——耕太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强。

  最后心脏特别强烈地跳动了一下。

  “呜啊!”

  耕太将身体弯成了く字形。

  ——好热!

  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在身体里来回奔驰着。不像火焰,也不像电。不知为何,耕太认为最接近的说法是体温。要是将千鹤的体温提升成数十倍——

  “啊啊、啊、啊啊……”

  视野染成了一片鲜红。

  耕太用力地抱紧自己的身体。他的指甲深入手臂,从他的嘴唇垂下了一丝唾液。

  耕太往后倒。

  他呐喊着。

  在白色模糊的视野当中,耕太感受到力量倾泻而出。主要是在头上和尾骨附近,还有脸颊也稍微可以感受到。

  耕太无力地垂下了头。

  “啊……”

  哈啊、哈啊——耕太急促地呼吸着。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耕太突然全身颤抖了起来。

  “咦——”

  他猛然地将手从脸颊上移开。怎、怎么回事……?

  从脸颊上传来抖动的感觉。耕太战战兢兢地伸出指尖,碰到了长长的东西。他打了股寒颤。颤抖的不是指尖,而是那长长的东西本身感到战栗。

  耕太的脸颊宛如猫一般地长出了胡须。

  “我、我我、我到底怎么了?”

  耕太心想,该不会——

  他将手放到头上,碰到了尖挺的物体。那尖挺的物体仿佛鲜鱼一般地活蹦乱跳着。

  ……是耳朵?

  他将手绕到臀部,于是手指陷进蓬松柔软的物体里面。他试着进一步深入,感觉那物体似乎是从尾骨长出,从长裤上方冒到外头,延伸得颇长的模样。

  ……是尾巴吗?

  用不着实际确认,黑色毛发便从两腿之间现出了身影。漆黑的毛发有着和狐狸尾巴相同的形状,正活蹦乱跳地摇动着。

  耕太笑了,他也只能傻笑而已。

  他看向多由良,对方也是惊讶地张大了嘴。

  张着大嘴的多由良面向这边并将手伸进口袋当中。他拿出了细长的小板子,打开一看,只见半边是除尘梳,剩下半边则是镜子,即所谓的镜梳组。

  多由良将镜子那面朝向耕太。只见他仍然张大着嘴。

  耕太战战兢兢地将脸凑了过去。在小巧的镜子当中,有张让自己都感到愧疚的惊人面孔。耕太稍微转移角度,照出头部的模样。

  该说果然不出所料吗……头上长出了狐狸的耳朵。

  毛发的颜色和尾巴同样漆黑。头发的颜色则没有变化,眼珠的颜色也依然保持着原本褐色的模样。但不知为何,从脸颊上长出了胡须。左右各三根。

  ……这是什么?

  耕太的心情非常复杂。

  尽管如此,镜中的耕太却露出了和内心相反的举动。

  ‘讨厌~~超可爱的!’

  狐狸模样的耕太合起掌心碰着脸颊,并扭了扭身体。那声音不只是耕太的声音,还重叠着很耳熟的女性声音。

  咦?咦咦?

  即使感到吃惊,但脸部和身体却完全没有反应。不仅如此,还开始对着镜子摆出各种表情。像是瞪眼、微笑或陶醉其中;而且每换一次表情,就雀跃地尖叫喧闹着。

  这、这是——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千鹤!”

  多由良替耕太道出了他内心的想法。

  耕太的嘴唇呵一声地擅自笑了起来。

  ‘当然是附身啊。’

  正朝着镜子眨眼的耕太,这次则是浮现出嘲讽的笑容。

  ‘我让你这种傻瓜清楚了解到我和耕太有多么相爱了不是吗?对吧,多由良。被狐狸附身的人类会变成这种状态,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你好歹是我们一族的,应该可以理解吧?’

  他指着从自己头上长出来的狐狸耳朵,以及从长裤冒出来的尾巴。黑色的毛发柔顺地挥动着。

  “咦咦?”

  耕太的表情突然改变了。

  充满自信地上扬的眼角,恢复成原先看似胆怯的下垂眼。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奇怪?耕太用手碰了碰嘴角。刚才只有发出了耕太的声音而已。

  ——可、可以说话!

  耕太才这么心想,又突然无法自由活动了。只有三根胡须惊讶地跳动了一下。

  (对不起喔,耕太。我稍微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耕太的眼角再次往上扬起,就仿佛千鹤一般。

  ‘多由良,跟耕太说明一下。’

  千鹤动了动下巴,命令着多由良。只见多由良露出苦闷的表情,将脸撇向一旁。

  ‘多、由、良。’

  被比自己矮小的黑狐少年紧盯着看,高大的银狐少年惶恐地抖动着双唇。过没多久,他勉强吐出颤抖的气息。

  “……狐狸要完全附身在人类身上,必须对方心甘情愿才行。如果人类紧闭心门的话,就无法……无法变成我们这种模样。”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表示……这个人类对千鹤……”

  ‘什么?我听不见~~’

  黑狐模样的耕太将手放在耳朵旁——将手靠在人类耳朵而非狐狸耳朵这点,让身处内部的耕太心想原来如此,果然使用的是天生的耳朵啊。

  慢点?就千鹤学姐的情况而言,天生的是狐狸耳朵,还是人类耳朵啊?

  “——还早呢。”

  垂着头的多由良猛然抬起了脸。

  他从正前方回瞪着耕太。银色的眼眸闪耀着锐利的光芒,银发更是怒气冲天。他咬牙切齿地磨着尖锐的獠牙。

  耕太发出了“哇”的一声——在内心里。

  ‘哦……?’

  嘴巴发出的则是仿佛感到佩服的声音。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吧。”

  多由良将右手往后拉,朝着斜下方伸展。

  “那家伙是不是真的对千鹤你敞开了心门……是不是信赖我们妖怪,你们的心是否相系,就让我来试一试!”

  多由良往后方伸展的手,和他的声音一同燃烧了起来。

  那是淡淡的红色火焰。火焰包住了手肘,前端不安定地晃动着。火焰缓缓地扭曲着,没多久便形成了某种生物的面孔。

  是狐狸……?

  在耕太的眼中,晃动的火焰所构成的缝隙,看起来就像是上扬的眼睛和在笑的嘴巴。

  带有某种欠缺现实感色彩的狐狸火焰。

  狐火——

  ‘哼。’

  耕太他——应该说是附身的千鹤眯起了眼睛。

  ‘狐跟人之间的联系越强,那股力量也会随之增强吗……’

  “没错!让我瞧瞧你们的本事!”

  多由良仿佛在投球一般地挥下了手腕。火焰拉着尾巴留下了轨迹。

  整个燃烧起来的手袭向了耕太眼前,内部的耕太不禁屏住了呼吸。

  但外部的耕太则是嘿地一声,摆出了宛如排球发球时的姿势,将左手掌心朝向空中。

  (要上啰,耕太。结合我们的心意,使出我们的力量——)

  瞬间,耕太的视野布满了鲜红色。

  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便有火焰卷成漩涡状,并从耕太的手心当中冒了出来。火焰的色调本身和多由良的同样是淡色系,但其魄力则是异常惊人。

  总之非常地巨大。

  火柱旺盛地仿佛要喷到天花板似的。在烧到音乐教室的前一瞬间,火焰前端改变了方向,缓慢地扭曲变形并飞舞在半空中。

  火焰奔驰在四面八方之中,没多久便整合起来,形成了火焰球。

  ——呵。

  小型太阳笑了。上扬的眼睛注视着在眼前呆愣住的银狐。在多由良手上燃烧着的火焰,看起来就宛如蜡烛一般。

  ……这狐火还真是巨大啊。

  内部的耕太也露出了和多由良同样的表情。他似乎太过惊讶,这次则是变得哑口无言。虽然这算是自己身体制造出来的火焰。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试试我们爱的结晶吗?’

  黑狐模样的耕太将狐火发球的目标对准了多由良。

  “……哈哈。”

  多由良无力地笑着。他手上的火焰早已消失无踪了。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没多久他开始高声大笑。

  ‘……他是脑筋烧坏了吗?’

  附身的千鹤感到诧异地变换着耕太的脸部表情,这时多由良又更大声地笑了。

  然后他跳了起来。

  只不过,并非向前而是往后跳。多由良一边跳着,一边卷起了身体。

  “我认输了!”

  在降落到地板的时候,他已经整个人俯卧在地。真是精彩的一招跳跃下跪——

  ‘……我倒是不讨厌你这一点呢。’

  狐耳的耕太苦笑着,多由良在他面前哈哈两声,并将头摩擦着地板。银毛的狐耳胆怯地颤抖着,尾巴也卷成一团缩了起来。

  “你都现出那种东西了,我、我也只能投降啊。那大到不像话的狐火是什么鬼啊?我到目前为止从没见过……被打中的话,可是会死人的喔。”

  ‘表示我们的爱很深很强烈啊。’

  呵呵——耕太的尾巴反应出千鹤的喜悦,左右摇晃着。黑色的毛发前端也轻快地跳动起来。在正上方燃烧着的狐火,也一起挥舞着火焰前端。

  外部耕太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他仰望着狐火。

  ‘不过,我也没料到力量会增强到这种地步……’

  他眯起了眼睛。狐火也回望着他。火焰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眨眼一般。

  “彼此的牵绊越深,力量也会越强——吗?喂,千鹤跟那边那个人类都是今天才刚见面的吧?为什么能够心灵相通到这种地步?在我逃课的时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可恶。”

  依然跪在地上的多由良所说的一番话,让耕太心惊了一下。

  的确,我们今天才刚认识而已……但却做了很多难以说明的事情。像是被抱住、被强吻、被脱衣服、最后还差点被硬上。而且处于被动状态的全都是我。

  从耕太脸颊上长出来的胡须软化了下来。

  (对不起喔。)

  耕太的手轻轻地动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嘛。我对你……我对耕太是一见钟情喔。’

  一阵暖流逐渐填满耕太的胸口。两颊的胡须也上扬了起来。

  “哼,超过四百岁的老狐狸还说什么一见钟情啊,想想自己的年纪吧。”

  多由良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并嘲笑着千鹤。

  沙沙。

  耕太感觉到从自己身上冒出来的狐狸耳朵和尾巴的黑色毛发倒立了起来。这是愤怒——耕太以外的人所发出的感情,正在体内膨胀开来。

  ‘……不要跟女生。’

  白皙的肌肤从耕太的身体当中飞奔而出。

  肌肤顺畅地脱离出去。那宛如灵魂出窍般的感觉让耕太一边颤抖,一边注视着轻扬飞舞的光亮金发。

  “谈年纪!”

  千鹤跳向依然跪在地上的多由良,赏了他一记飞踢。

  全身赤裸且一丝不挂地。

  嘎叽——发出了像是骨头移位的声音之后,多由良弹飞了开来。他用力撞上了音乐教室后方的墙壁。贴在墙上的海报因为冲击而掉落了几张。

  “真是的,没礼貌!”

  千鹤的肌肤因愤怒而红润,她瞪着痛苦翻滚着的银狐男性。只有金发缠绕住的裸体,在月光下浮现出来。她毫不遮掩地将手叉在腰上,而且还挺起了胸膛。

  哼——她不满地吐气。于是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的丰满胸部缓缓地晃动了起来。

  “啊、啊呜……”

  从耕太的鼻子中垂落了血滴。

  耕太的头部、臀部和脸颊都已经没有长出象征狐狸的东西了。恢复成普通少年外表的耕太,两眼因兴奋而充血,滴落的鼻血滴答滴答地弄脏了地板。

  耕太的眼中烙印下一幕影像。

  ……白色的桃子。

  在千鹤脱离耕太身体并袭向多由良的时候、在她金发飘逸并舞动着金毛尾巴飞奔而出的时候。

  从耕太的角度来看,等于是从臀部看到了全部。也就是说,整个都看光了。

  “啊呜呜……”

  不知是因为出血,还是脑袋充血的缘故,耕太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不行啊不行啊,他摇着头。鼻血抽动地飞溅而出。呜呜……他充血的双眼看向了千鹤。

  可以清楚知道狐狸尾巴是从尾骨长出来的。

  “桃子!”

  耕太的出血量增加了。鼻血接连不断地涌出。

  “等、等等,你怎么了,耕太?”

  察觉到情况不对的千鹤面向耕太。

  千鹤在耕太眼前暴露出毫无防备的模样。耕太从鼻子喷出了鲜血。

  “耕太!耕太?”

  千鹤飞奔了过来。

  原来如此……全都是金色……

  “怎么了吗,你哪里受伤了?耕太,你看着我啊,耕太!”

  耕太抬头向上。为了抑止住鼻血。为了逃离鼻血的原因。

  “衣、衣服……间鹤斜姐,麻还你穿上衣胡……”

  “衣服?”

  千鹤低头朝下看,俯视着自己的模样。

  “哎呀——”她低呼了一声。“呃~~这个……哈、哈哈,抱歉啦~~”

  说完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耕太一边面向天花板,并不时斜眼瞄着千鹤,确认她开始穿上了衣服。耕太松了一口气。他想起流鼻血的事情,于是叩叩地敲了敲自己的颈项。

  “——不过呢,耕太。”千鹤兴高采烈地扣着上衣的钮扣。“如果是被耕太看到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是迟早的事嘛,对吧?”

  只穿着上衣的千鹤,面带微笑地对耕太这么说道。

  不知是否因为双手放在背后交叉的缘故,千鹤的胸部看起来更加突出。上衣也因此被拉往上方,下摆变得更短。大腿更是露出到几乎要走光的部分。

  穿上衣服之后,反而更……

  耕太加快了敲着颈项的速度。不行啊不行啊不行这样啊!

  “喂,那边的笨蛋情侣!”

  耕太连忙应声,看往声音传出的方向。千鹤也说着“干嘛啊?”并转过身去。

  多由良一边按着被千鹤踢到变形的颈项,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他手靠着的墙壁上,有着到处激烈冲撞的凹陷。甚至还出现了裂痕。

  “千鹤,那个、那个、那个啦!”

  他一边颤抖一边手指的方向,站着只穿一件上衣的千鹤。

  “你在兴奋个什么劲啊。我的裸体你一天到晚都在看吧,值得你开心成这样?”

  一天到晚?

  耕太看向千鹤。闪亮的金发和狐耳,以及闪亮的金毛尾巴映入了眼帘。包括被尾巴卷起来的上衣下摆,还有因此看得一清二楚的臀部。

  ……白色的、桃子。

  耕太感到鼻子又是一阵刺痛。仿佛会流出鼻血的预感让耕太慌忙地面向正上方。

  耕太一边瞪着天花板看,一边心想:

  这么说来,千鹤学姐跟那银狐是什么关系啊……?

  “你的裸体老子早就看腻啦!不对,我是说那边啦,那边。你对面……那个人类的后面!”

  早就看腻了裸体——这句话让耕太感到一阵晕眩,但他仍转向后方。

  “——啊。”

  耕太全身的毛发吓得都倒立了起来。

  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火焰团,正疯狂地扭曲着。

  火焰不停地抖动,在原地起伏变形。火焰之中的脸型,已经崩落到勉强能看出是狐狸形状而已。

  狐火正开始失控。

  “现在是谁在控制那个啊!”

  “啊,糟糕。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千鹤悠哉地说道,并从耕太肩上探出脸来。她吐了吐舌头。

  “忘什么忘,你已经老人痴呆了啊?活了四百年就会变这样吗?”

  “都是你废话太多,我才会忘记的啦!”

  千鹤转过头,并将右脚往上踢。

  从脚上飞出去的室内鞋漂亮地命中了多由良的脸部。露出来的白皙大腿让耕太瞬间停止了呼吸。

  从两边鼻孔当中又喷出了鼻血。

  “总、总之想点办法吧!这么大的狐火要是四处作乱……这房间就整个毁掉了喔。就连我们都有危险喔!”

  刚才那一记攻击,让多由良的鼻子也垂下了一丝血迹。

  “就算你叫我想办法……它都已经脱离我的掌握了。”

  “啥?那、那,到底在谁的掌握之下?”

  千鹤金色的眼眸紧紧地注视着耕太。

  耕太战战兢兢地指着自己的脸部。

  “……我?”

  狐耳的少女肯定地点了点头。

  “因为那是我附身耕太时,从耕太体内生出来的东西啊。所以那是耕太的火焰喔。”

  ……就算你这么说。

  耕太重新看向火焰。

  狐火像是已经忍无可忍一般,在半空中摇摆舞动着。火花飞散四处,天花板也早已被烧焦了一部分。狐火特有的黯淡光芒,甚至照亮了夜间音乐教室的角落。

  耕太的背后流窜过一股冷颤。

  但是……我不动手的话。

  耕太将嘴扭成へ字形,他喝了一声,将双手手心朝向狐火。

  “停下来!拜托啦……”

  这懦弱的命令让多由良无力地跌了一跤。

  但狐火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喔喔?”

  “呵呵。”

  两名妖狐的声音同调了。没想到这样会成功的耕太,也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嘻嘻。

  狐火摇晃着。裂开来的火焰缝隙,看起来就宛如野兽在笑着一般。狐火歪斜地扭曲着,逐渐没了表情,化为单纯的火球。它激烈地上下晃动着。

  “——耕太做得很好。”

  千鹤抱住耕太的肩膀。

  她的手绕到耕太背后,伸进了耕太的腋下。她轻呼一声,将膝盖也抬了起来。只见耕太哇哇叫着,被千鹤给抱了起来。

  “多由良,我的衣服拜托你了。”

  耕太被千鹤像公主一般地抱起,他从下方仰望着千鹤的脸庞。仿佛立刻会破裂开来的火球,将千鹤的侧脸照耀得英勇无比。金发和金毛狐耳都闪耀着光芒。千鹤似乎是察觉到耕太的视线,她转头俯视着耕太。

  “来吧,用最后一招吧。”

  她眯起了双眼并露出微笑。

  “……最后一招?”

  “走为上策!”

  千鹤面向正前方。

  耕太的视野突然晃动了起来。千鹤开始飞奔而出。目的地是窗户。她以惊人的速度奔向多由良入侵进来、完全开放着的窗户。

  到外头?可是……

  耕太紧紧地抓住了千鹤的上衣。

  “可是这里是二楼——”

  千鹤跳了起来。

  她先暂时降落在窗架上,然后像是弯曲弹簧似地弯起了膝盖。

  “咿咿咿——不要啊!”

  星空在耕太眼前扩展开来。

  即将满月的月亮突然浮现了出来。远方是街道的模样。可以看见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地亮着。这过于欠缺现实感的景象,让耕太窥探着下方的情况。脚边变什么样了?

  放眼望去,只见校园变得非常渺小。

  以白线画成的赛跑用大型椭圆、棒球部跟足球部有一部分重叠到的操场、网球部的网球场跟游泳池……

  可以一眼看遍这所有的景象,反而让耕太丧失了现实感。他颤抖了一下。

  “没事吧?耕太。”

  长着狐耳的女性担心地注视着自己。她的后方则是夜空。

  在飞。

  耕太被千鹤抱住,正在空中飞着。

  不,不对——

  是跳着才对。只不过是跳得非常地高,跳得非常地远。耕太心想,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妖怪啊。

  “千——”

  这时发出了一道闪光。

  就在耕太的视野变模糊那一瞬间,响起了爆发声。爆风推着耕太他们,使飞翔更加快了速度。怎么回事啊?耕太这么心想,并窥探着千鹤后方的状况。

  “天……天啊!”

  音乐教室位于主要校舍远方的别栋建筑物内。

  那栋独立出来的建筑物二楼,正被火焰包围着。

  淡淡的红色火焰从窗户中溢出,正舔舐着外侧的墙壁。耕太认得那火焰的颜色。那像是在其它世界才会出现的黯淡火焰颜色——是狐火。

  耕太吞了吞口水。

  这才是……妖怪!

  制造出那火焰的……啊,是我。

  “天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才、才刚转来就——”

  “耕太只是尽力而为了啊。你挺身面对火焰的时候,我都不禁心跳加快了呢。不要紧啦,没事的……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就、就算你这么说!”

  耕太看向冒着黑烟的音乐教室。屋顶发出声响崩塌了下来,火花四射。啊呜——耕太发出了呻吟。

  “没事的啦。你想想,我被长出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女孩子附身,不小心炸掉了音乐教室——这种话谁会相信?”

  “……可、可是——”

  “喂~~!飞过去那边啰!”

  千鹤后方传来了声音,是一起逃脱出来的多由良。他一身银狐的模样,双手抱着千鹤的衣服,跳在后方不远处。

  白色物体被强风吹动,轻飘飘地飞舞了起来。

  耕太伸出了手,他试着摊开那小小的布料。

  是内裤。

  “——讨厌!真是的,笨蛋多由良,不是叫你拿好吗!”

  耕太将那小小的布料紧紧地抓住。

  “咦?耕、耕太?”

  “他拿着就没关系……我、是我的话就不行吗……?”

  说出口了。

  一天到晚看着裸体、早就看腻了……多由良的这些发言,在耕太心中引起了一阵波动。耕太被那紫色的感情牵引着,不由得这么脱口而出。

  “啊……对、对不起,我……”

  千鹤惊讶地眨着眼的脸部融化开来。

  她转换成充满喜悦的表情——让耕太看入迷的表情。

  “讨厌~~耕太真可爱!”

  千鹤将脸颊凑近耕太。耕太的刘海被弄乱了。

  “那个笨蛋是我弟啦!有恋姐情结的弟弟啦!所以耕太完~~全不用担心喔!”

  耕太发出唔哇的一声,千鹤舔了舔他的鼻子。

  千鹤用舌头清理着耕太被血弄脏的脸部。

  “千、千鹤学姐,这、这样很脏啦,鼻、鼻血……”

  “真是的,受不了啦!耕太,我最~~喜欢你了!”

  “你们在干嘛啊,会摔下去啦!想亲热的话下去再说!”

  弟弟在后面吼着。

  耕太一边被千鹤舔来舔去,一边注视着多由良的银色毛发和狐狸耳朵。

  “咦、奇怪?可是毛色……”

  “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大概是六十年前捡到那家伙的吧。那时候他还好小、好可爱呢~~现在就……”

  六十年……在终战没多久之后?

  这么说来,刚才好像说过千鹤已经四百岁了。

  原来如此……她是妖怪啊……耕太一边被舔着脸部,一边注视着千鹤。金色的眼眸回看着他,耕太悄悄地握住手中的内裤。

  3

  就在一名转学生和一只妖怪炸掉了音乐教室的同一时刻——

  校舍当中几乎已经不见人影了。还留着的人,也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轰隆巨响和晃动而一阵慌乱,并没有弄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除了极少数的一部分教师和学生之外。

  其中一人是穿着西装的男性。

  将混着白发的头发往后梳的男人,在铺有榻榻米的房间中盘腿而坐,闭目沉思着。他闭上双眼的脸庞,看来并不像从白发会联想到的年纪。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吧。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从精悍的男人口中,一直流露出数字。他以六十为一个段落,又从一开始数,已经重复了两次。

  在男人面前放有茶几。

  茶几上摆着杯面。免洗筷紧紧地压在杯盖上。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他轻轻地张开了眼,将锐利的眼神朝向并排在杯面旁边的秒表。秒表的数字显示正好经过三分钟。

  男人扬起薄唇的嘴角一笑。

  “接下来……”

  男人直挺地跪坐着,然后拿起了免洗筷。他在脸部前方合起双手,低声地说“我开动了。”他用嘴咬着免洗筷,响亮的啪擦一声之后,筷子便分成了两半。

  就在那一瞬间,爆炸声轰隆作响,校舍摇动了起来。

  男人放下原先手上拿着的杯面,抓起了放在身旁的竹刀。

  “位置在东南边——是音乐教室?到底是那个呆瓜……”

  男人从房间里飞奔而出,往走廊上奔驰离去——且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

  在男人走出来的房间,出入口的牌子上,写着“值夜室”。

  还有一个人正待在黑暗当中。

  他在无人的教室里,灯也不开地紧盯着笔记型计算机的画面。浮现在屏幕亮光上的认真表情非比寻常。

  在像岩石一般粗壮刚强的脸上,有着塌掉的鼻子和一张大嘴。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粗壮的眉毛下方,左眼上划着一道歪斜十字的伤痕。

  一看向身体——这边的体格也不同于一般人。

  宛如墙壁一般宽广的背后、粗壮的手臂、粗壮的腰部以及粗壮的双脚。可以窥见的粗壮脖子上,除了赘肉之外还浮现出粗壮的肌肉。衣服大概也是特别订制的吧,是相当大件的西装外套。

  他的胸口缝着熏风高中的校徽。

  颜色是深绿色。那浓厚的绿色象征着这名男子是三年级。

  男人停下了操作着键盘的手。他用右眼紧盯着屏幕,动了动厚厚的嘴唇。

  “△╳社增加资本……哼嗯。”

  他低沉地哼了一声。然后一动也不动地维持了好一阵子。

  “……要先买起来吗?”

  就在他正要点击的那一瞬间——

  发生了爆炸。

  灰尘零散地从天花板上落下。男人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只是用双手固定着笔记型计算机,以免它摔到地面上。

  在晃动稳定下来之后,男人紧盯着墙壁看。他看的方向是——东南方。

  男人严厉的相貌俏皮地嘻笑了一声。

  “很强大嘛?厉害。呵呵,这还真令人期待啊!”

  他哼着歌重新面向计算机。

  “我开始清醒啦!不买了、不买了,我不需要这种股票!”

  响起了喀擦喀擦的点击声。

  二、人人都无法对他置之不理

  1

  熏风高中的学生宿舍,位于离学校徒步约五分钟的住宅街上。

  耕太直挺挺地跪坐在其中一间房间内。在清晨阳光隔着窗帘射入的房间里,耕太身穿睡衣,在棉被上一动也不动。

  小鸟唧唧地叫着。

  “不能一直这样……”

  在耕太稍微张开的双眼之下,冒出了轻微的黑眼圈。

  在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之中,四处搁置着纸箱。在那之后耕太没有整理搬过来的东西,只是一直在沉思着。

  他想了一整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

  应该说多过头了。连转学这样的大事件都显得微不足道的事情,真的是接连不断地发生了。而且都是些不可思议的事,说是作梦还比较能让人接受。

  可是……

  耕太看向棉被旁边的桌子。

  在放着台灯与字典的桌子正中央,有着折成小小块的白布。那用丝绸制成的质料,让耕太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无庸置疑地是现实。在发烫的夜空当中高高地舞动着的白色布料——

  是内裤。

  耕太叹了口气。

  “耕太那么想要的话,虽然有点害羞,不过就送给你吧!”千鹤将这番话和内裤一起送给了耕太。耕太虽然收下了,却不知该怎么处理,但也不能摊着不管;于是他暂时将它折起来并搁在桌上。

  ……应该洗过之后再还她比较好吗?

  思考昨天发生的事情,结果等于是在思考将那件内裤送给自己的女性的事情。

  及腰的黑发美丽动人、比自己年长一岁的优雅女性。

  但真实身分却是已经活了四百年的妖狐女子。她长出了狐耳跟尾巴、黑发变化成闪亮金发的身影,浮现在耕太的脑海当中。

  包括她一丝不挂的裸体。

  呜……耕太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向前弯下了身。

  他回想起之后发生的事。千鹤和耕太两人失控的力量——狂暴凶猛的火焰?狐火。

  耕太抬起了上半身。

  他紧紧地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拳头。

  “我还是老实地——”

  “做什么呢?”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耕太惊叫一声并跳了起来。

  他跌到棉被上,抬头望向后方。

  “没、没什么……”

  只见身穿制服的女性,正浮现出清爽的笑容。从窗户射入的阳光,正照耀出黑发的光泽。黑发前端甚至长达腰部。

  “千、千鹤学姐。”

  “早安,耕太。”

  耕太的双脚伸向前方,用放在背后的双手支撑住倾斜的背——他以这种愚蠢的姿势,跟目前是人类模样的少女回道早安。

  但他突然变了表情。

  “钥、钥匙呢……门应该有锁上——”

  “我打开了,因为敲门也没人回应嘛。”

  耕太隔着千鹤,看向玄关钢制的门。打、打开是指……

  “耕太,你昨天有睡好吗?”

  千鹤凑近观察着耕太的脸部。她用指尖抚摸着耕太眼睛下方冒出来的黑眼圈。

  “……看来你没怎么睡呢。这也没办法吧,毕竟发生了很多事嘛。”

  “啊、呃,是啊……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千鹤将刚才触摸着耕太的指尖,放在自己的双唇上。

  “果然昨天我应该和你一起回家,然后陪你睡比较好呢。不过……要是那么做的话,我没自信只是单纯地陪你睡而已……”

  噗咳咳——耕太噎到咳了起来。

  “千、千鹤学姐!”

  “开玩笑的啦。更重要的是……你看~~!”

  千鹤将黄色的束口袋拿到提出抗议的耕太眼前。

  “来,这是早餐,在家做好带来的。”

  “咦?该、该不会是千鹤学姐你……?”

  千鹤温和地弯起嘴角,呵呵地笑着。

  “因为……昨天我给耕太添了那么多麻烦,而且我想你大概累得不得了,至少帮你做个早餐……”

  啊……在耕太感动地叹着气的时候,千鹤也将摆直靠在墙上的茶几摊开了桌脚。她从束口袋中拿出便当,迅速利落地排在桌上。

  千鹤留意到目瞪口呆的耕太,朝他送了一个秋波。

  “哎呀,趁现在去换衣服吧。好吗?亲、爱、的。”

  “啊……是的!”

  耕太背对着千鹤,解开睡衣的扣子。

  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亲爱的?

  他的脸逐渐地涨红起来。

  之后——

  耕太主张不应该在女性面前换衣服,但千鹤不满地说道“你还不是看过我的裸体……”于是耕太一边涨红了脸,一边设法安抚着千鹤,总之过程曲折不断。

  在耕太总算换上制服之后,他面前摆着便当。

  亲手做的便当啊……

  有种感觉缓缓地在耕太胸口扩展开来。他一方面感到高兴,但同时也觉得害羞。

  “来,你吃吃看吧。”

  “我开动了。”

  耕太一面感受着千鹤认真的眼神,并将手伸向夹着疑似火腿的面包。他张大口将它放进嘴里。

  嚼嚼嚼……

  “——噗咕!”

  从耕太的嘴里发出了奇妙的声音,他甚至连表情都奇妙地扭曲了起来。

  在清爽的早晨阳光之下,学生们互相打着招呼。

  大部分是爽朗地互道早安,偶尔夹杂着充满倦怠感的对话,在耕太和千鹤身旁热闹地流动着。并排在道路边的行道树所落下来的影子当中,耕太和千鹤两人显得不太清爽。

  千鹤在耕太身旁沮丧地垂着头。

  “对不起……盐的份量出了点差错……”

  “不、不会啦,那样吃起来也很特别……毕竟以为是咸的东西,结果却是甜的状况,我从来没遇过呢。”

  千鹤的表情扭曲了起来。她咬着嘴唇。

  “……不是洒太多盐,而是根本搞错了盐跟糖吗……?”

  啊啊——她用手遮住了脸。

  “没、没、没那回事!真的是既新鲜又奇特的滋味……而且原本以为是火腿的东西,其实是炸油豆腐……哎呀,今天的午餐真是让人期待啊!”

  他的声音稍微有些僵硬。

  耕太注视着千鹤遮住脸的手上提的黄色束口袋。袋子里除了早餐之外,甚至还装了午餐。当然也是千鹤亲手做的吧。

  “……你用不着勉强自己喔?”

  千鹤从指缝间偷看着耕太。

  “我、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这是千鹤学姐为了我早起,拼命做出来的不是吗?最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让我很开心。”

  原本沮丧地啜泣着的千鹤,可爱地擤了擤鼻涕。

  “谢谢你,耕太。”

  她总算是破涕为笑。她嘿嘿两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脚踏车接连飞驰过就近在两人身边的道路白线内。车速卷起来的风,让千鹤的黑发随之舞动。

  “这么说来,耕太,你早上——是不是说了什么老实地之类的话?”

  “啊,那件事吗?”

  由于千鹤心情转好而松了口气的耕太,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有关音乐教室的事。昨天我们炸了教室——”

  耕太的嘴被堵住了。

  千鹤的食指很快地挡住了他的嘴唇。

  “别说。”

  千鹤迅速地移动着视线。她看向周围。

  耕太也追随着千鹤的目光。只见周围的学生们——咦?怎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耕太身上。不,正确来说是耕太和千鹤身上。耕太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当中,发现面熟的人影,他不禁慌了起来。

  是同班同学。

  昨天他们跟她们才追问着耕太与千鹤之间的关系——现在一定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吧。耕太开始觉得想逃离这里了。

  不过,除了同班同学之外,似乎还有很多旁观者……?

  “为什么大家这么注意我们?”

  “太过美丽也是种错误吧,无论做什么都会引人注目呢。”

  千鹤呵呵地笑道。

  “虽然千鹤学姐的确是美女啦……”

  耕太稍微嘟起了嘴。

  他试着留神倾听周遭的对话。

  “那不是源学姐跟转学生吗?”“手脚真快……”“好色。”“那小子昨天才刚转来吧?”“源写信给他?”“一大清早就……”“咦?真的?他们已经?”“好色。”“太亲热了吧!”“名字是小山田耕太……”“长那么可爱竟然……”“得手了?”“说不定她意外地喜欢那种类型。”“总之是个色鬼。”

  男女学生都紧盯着耕太与千鹤看。

  ——咦?怎么回事?

  耕太吃惊地合不起嘴,千鹤则是一脸没事的样子。应该说她反而很开心似地微笑着,并将双唇凑近耕太的耳边。耕太不禁动摇了起来。

  “看吧?隔墙有耳……这里偷听的人太多,所以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说。之后我们再慢慢谈……好吗?”

  耕太将身体远离千鹤。他感觉周遭的视线仿佛就要将身体穿出个洞来。

  “可、可是,不小心犯下的过失,还是应该尽早道歉比较好。”

  “所以说——”

  千鹤再度将食指伸向耕太。

  她的指尖让耕太瞪大了眼。耕太用双手抓住她的指尖,已经不在乎内心的动摇。

  “这、这是……”

  她的手指伤痕累累。仔细一看,其它手指跟手上都满是小伤。虽然伤口似乎已经开始痊愈,但还残留着痕迹。

  “你怎么了!难道是昨天受的伤?”

  “不、不是、不是的。这没什么啦。”

  耕太的手被甩开了。千鹤将双手藏到背后。

  “可是,昨天还没有这些伤口……那时还是双滑嫩且非常漂亮的手……”

  于是起了一阵骚动。

  “滑嫩?”“昨天……昨天已经?”“已经有一腿了啊……有一腿!”

  啊……耕太用手盖住了嘴。

  “讨厌……耕太真是的。”

  千鹤强硬地抱住耕太的双手。

  她拉着耕太前进。早已经闪得远远地包围住两人的周遭学生们,也一起跟着移动。接连不断地跟在后方。

  “原来耕太这么想受人瞩目啊?”

  千鹤将身体凑近耕太身边,低声这么说道。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对、对不起。”

  “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喔。”

  千鹤看似愉快地笑道。

  至于耕太,则因为千鹤的胸部压在他的手上,动作变得僵硬不已。

  “可、可是……音乐教室的……那件事情,必须早点告诉老师才行。其实……昨天就应该联络老师了。只是我提不起勇气……”

  “没事的啦,那种程度的事,根本用不着担心成那样。”

  “那怎么可以!应该老实地说出来,然后道歉……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但还是得赔偿……可以的话,请他们等到我工作赚钱之后再付——”

  “你要怎么老实地跟他们说啊?”

  “怎么……?”

  啊——耕太张大了嘴。

  “老实地说出我的真面目?昨天我也说过,你觉得有人会相信那种事吗?有着狐狸外表的女孩子附在我身上,然后爆炸了~~这种事情——”

  “可、可是可是——”

  耕太抓住千鹤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千鹤唉唷一声,发出恼人的呻吟。相反地,耕太则因为那粗糙不堪的手感而感到难过。他像是要哭出来似地皱着眉头。

  “都是我的错……害得千鹤学姐伤成这样。”

  “就、就跟你说不是那样的嘛。”

  耕太用力地摇着头。

  “你不必怕伤害到我而说谎。”

  “不是那样的……是这个啦。”

  耕太的视野变成了一片黄色。

  千鹤将束口袋拿到了耕太的眼前。

  “……便当?”

  “对!就是……我想耕太应该也猜到了……我不太会做菜。所以……煎煮炒炸的时候……就、就连手指都一起煎煮炒炸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放下束口袋之后,千鹤低着头扭扭捏捏的表情出现在眼前。她的脸颊上稍微泛起了红晕。

  “是这么一回事啊……那果然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耕太抚摸着刚才抓住的千鹤的手。

  他将涌现在胸口的关怀心意付诸实行,他仔细地、缓缓地抚摸着千鹤的手。千鹤惊讶地张大了眼。但她立刻闭起双眼,任由耕太抚摸着自己的手。

  于是响起了一阵欢呼。

  不知为何,周遭甚至有人开始拍手;耕太察觉到自己正在做相当大胆的事,他猛然地放开了千鹤的手。

  “对、对不起!”

  “不……没关系……”

  千鹤将耕太刚才抚摸的手抱在自己的胸前。

  耕太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他暂时不发一语地走着。他也不在乎身边的杂音——因为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

  耕太悄悄地观察着千鹤的样子。

  为什么……她这么美呢?

  千鹤非常地美丽。这点耕太也明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这么觉得了。但并非单指外表上的美——

  在耕太的眼中,千鹤的侧脸看起来比往常更加漂亮、更加美丽、更加可爱。看着她就让耕太感到胸口一阵疼痛。尽管如此……耕太还是想一直看着她。

  这究竟是什么呢……

  千鹤的嘴唇动了起来。她似乎感到有些犹豫,但没多久之后,她直接了当地开口。

  “耕太,你非说不可吗?”

  耕太眨了眨几次眼。

  在他眨了第三次眼的时候,察觉到千鹤指的是音乐教室的事。

  “啊……说、说的也是。这样默不作声的还是——”

  “即使是为了我?”

  耕太的脚瞬间停了下来。千鹤也在踏出半步之后停住。周遭成群地跟在两人后头的学生们,因为这突然的停止而互相碰撞推挤着。

  千鹤稍微瞄了一眼互相抱怨着的学生们,便催促着耕太继续前进。耕太点了点头,再度跨出脚步。

  “那个……那是什么意思?”

  “这间学校里面,有那家伙在呢。”

  千鹤的侧脸瞪着前方看。

  “那、那家伙?”

  千鹤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转头面向耕太。那强烈的眼神让耕太吓了一跳。

  “——妖怪猎人。”

  “……天拐咧忍?”

  千鹤肯定地点了点头。看来似乎不是开玩笑。

  “他是个恐怖的家伙。要是被那家伙……被猎人发现了我的真面目……一切就主了。根本逃不掉……无论到天涯海角都会追来。那家伙就像猎犬。”

  千鹤紧紧地咬着嘴唇。

  “……这么厉害?”

  能让千鹤害怕成这样……耕太的脸色开始发青。

  “虽然只是传言……但听说猎人似乎潜藏在教师之中呢。”

  “教、教师?老师吗!”

  千鹤用手堵住了耕太的嘴。

  “——安静点,拜托了。”

  千鹤迅速地扫视着四周。

  耕太连忙点头同意。

  “所以说……就是这样,耕太。我希望你能把那件事当成秘密。”

  那件事——耕太回看着千鹤湿润的眼眸。

  他回想起千鹤现在鸢褐色的眼眸变化成金色的身影,还有被她附身合而为一时的感觉、熊熊燃烧着的异界火焰、以及被火势给包围住的音乐教室。

  也包括在夜空中飞舞的内裤。

  耕太轻轻地移开千鹤堵住自己嘴巴的手。他看向她手指和手上的伤口。为了自己而受的伤……耕太触摸着那些伤口,紧紧地绷起了嘴唇。

  他看着千鹤的双眼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件事我会保密的。”

  “耕太……!”

  千鹤抓住耕太的手,将双手手指互相缠绕着。视线也纠缠在一起。

  看到互相注视着彼此的两人,学生们喔喔喔地发出了欢呼声,但耕太已经不在意了。当然千鹤根本是完全不介意。

  两人更用力地握紧重叠起来的双手。

  “耕太……”

  “千鹤学姐……”

  “——大清早地,你们在大马路上做什么?源同学的姐姐……千鹤学姐!你有在听吗!”

  红音严厉的声音从旁边刺了过来,耕太连忙从千鹤身边离开。

  他看向正旁边。穿着制服的娇小女性,正推动着眼镜。她一看到耕太,镜片对面的双眼吃惊地眨了几下。

  “你……不是小山田同学吗?”

  “啊。”

  固定在一旁的刘海、光滑地裸露出来的额头、闪着锐利光芒的眼镜、以及镜片后方感觉有些尖锐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

  “你忘了吗?我是朝比奈。是你的同班同学,而且坐在你旁边的朝比奈红音。早安,昨天刚转来的小山田耕太同学。”

  “早、早安。”

  耕太当然记得,她是班长朝比奈红音。

  对于刚转学过来的耕太,她在各方面都帮了不少忙。千鹤将信交给耕太的时候也是——她告诉耕太要多提防千鹤。

  红音稍微瞄了千鹤一眼。

  “……我应该给过你忠告吧。”

  “抱、抱歉。”

  耕太不禁开口道歉,于是红音咳了两声。

  千鹤则是满面春风地微笑着。但耕太不知为何,感觉到她似乎不是很高兴。

  咳咳——红音又刻意咳了两声。这边则是普通地摆出了不高兴的脸。不知何故,那表里如一的态度让耕太松了口气。

  “小山田同学,你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是有什么不安的事吗?无论什么事都尽管找我商量。身为班长,我会尽全力协助你的。像是对学校生活感到不安……或是对女性问题感到不安,都尽管找我。”

  她紧盯着耕太看。那眼神让人感到战栗,仿佛会窥探到双眼内部一般。

  与其说是商量,耕太倒觉得是在接受盘问。虽然不安的确是多到可以跟人分享……

  耕太窥探着身为不安来源的人物的表情。

  他往后倒了下去。

  不知何时,千鹤已经站在红音的眼前了。

  千鹤的视线将红音由上到下巡视过一遍,然后停在胸前。千鹤用双眼描绘着她平坦的胸部弧线——

  然后忍不住用鼻子笑了两声。

  千鹤摇了摇自己丰满的胸前,于是胸部柔软地晃动着。红音皱起了眉头,她愤怒地咬牙切齿。

  “——那又怎样!”

  红音挺起了胸膛。由于身高不及千鹤,她垫起了脚尖并挺直背。

  看到互相放出火花的两人,周围的旁观者鼓噪了起来。

  “那、那个……”

  得阻止她们才行。

  耕太一边不知所措地挥动着双手,一边这么心想着。红音绝对没有处于劣势,但问题是动怒的千鹤。耕太想起千鹤对她弟一下甩耳光、一下飞踢等等毫不留情的暴力行为。得早点阻止她们才行。

  但是耕太在两名女性的激烈冲突之中,感受到了就某种意义而言,比挺身面对特大狐火还要恐怖的东西。

  “你、你们两位,就、就此打住……吧?”

  耕太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

  千鹤竟然对红音低下了头。而且是深深地弯下了身。千鹤学姐先退让了……?

  “那个笨蛋……多由良经常承蒙你照顾了,真是谢谢你。”

  “没什么,毕竟源同学是同班同学嘛。身为班长,教导坏同学是我应尽的义务。”

  红音用笑容回答着。耕太心想,看来这场对决似乎仍然持续着。

  千鹤呵呵地笑了两声,然后轻轻地弯了弯头。黑发柔顺地飘逸着。

  “喔~~身为班长是吗……那家伙也真可怜。”

  “哪、哪里可怜了啊?”

  红音更努力地垫起了脚尖,将脸凑近千鹤并这么叫道。但她突然停止动作,接着放下脚后跟,像是想掩饰什么似地推了推眼镜。

  “他并没有……很可怜什么的——”

  “请问……”

  被两名女性的视线注目着,耕太的肩膀紧张地跳动了起来。

  “对、对不起。就是,朝比奈同学和你弟弟……多由良是同班同学的话……该不会我跟多由良也是同班同学吧?”

  “你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啊?昨天千鹤学姐将信交给你的时候,大家不是在谈论源的事吗?”

  “有……有这么回事啊?”

  从千鹤那收下招待状,然后被同班同学追问着——

  这么说来,那时耕太害羞得几乎是低着头随便在回答。他根本不记得有那回事了。

  耕太笑着敷衍红音的眼神。啊哈、哈哈哈……

  “……啊。这么说来,昨天多由良同学并不在教室里啊!”

  “因为源昨天逃课了嘛。真是的,得好好教训他才行。”

  红音用力地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

  她将视线移向耕太。

  “先不提那个,小山田同学,你最好留意一点。最近起了很多骚动呢。”

  “哎呀,那是什么意思呢?”

  千鹤刻意地挺出胸部摆动着。红音皱起了眉头。

  “不光是大姐你的事情而已。你们没听说音乐教室的事吗?”

  ……音乐教室?

  耕太的表情不禁僵硬了起来。他连忙伸手想遮住脸,于是响起了啪的一声。

  红音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吗?”

  “虫、有虫啦。”

  “都已经秋天了耶?”

  红音看了一阵子之后,说声算了,然后继续接着说道。

  “昨天发生了火灾呢。”

  “……火灾?”

  “没错。你没看早上的新闻吗?似乎是因为漏电的关系。”

  “漏电……不是爆炸?”

  咦?红音皱起了眉头。

  耕太连忙挥着手否认。

  “啊,不是,我没看新闻啦。因为千鹤学姐的便当,让我根本没余力——”

  耕太突然捂住了嘴,因为他感受到千鹤紧盯着他看的视线。

  红音将眼镜的位置扶正。

  “小山田同学……你——”

  “好啦好啦,这里就交给我,朝比奈班长请跟往常一样去指导问题儿童多由良吧。做姐姐的拜托你了。”

  “这可不行——因为这里似乎也有个问题儿童呢。”

  眼镜镜片的反光照射着千鹤。

  “千鹤学姐,你究竟对小山田同学做了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我就不客气地说出之前一直想说的话吧。”

  “请说?”

  “你真的利用源……利用你弟弟在搞类似仙人跳的行为吗?虽然源也有错,但去利用他的千鹤学姐也有问题。该不会你也那样设计了小山田同学……!”

  仙人跳——

  记得是让女性去勾引别人,等到要发生关系的时候,就会有男人闯入,藉此威胁要钱的行为……

  耕太想起了昨天多由良所说的话。

  为什么跟平常不一样,这次是你压倒了那家伙——

  “跟平常不一样”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耕太一看,只见千鹤像是被吓到似地张大了眼。但那也只有一瞬间,她立刻用笑容掩饰过去。

  “喔……?也就是说,你想知道我和耕太的关系是吧?呵呵,红音小妹妹也到了会在意那种事的思春期啊。”

  “耕、耕太?红音小妹妹?那种事?思春期?”

  红音的眼角变得越来越凶狠。

  呵呵……

  千鹤在目光锐利的红音面前,抱着耕太的头并推向自己的胸口。耕太吃惊地张大了嘴。红音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就连周遭的学生们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接着起了一阵宛如UFO出现似的骚动。有人开始用行动电话拍起照来。千鹤丝毫不把并排的镜头放在眼里,她高声地宣言道:

  “就是这种关系。我和耕太是大~人~之~间~的关系。”

  “这……小山田同学,你才刚转来,竟然就——!”

  “不、不不、不是的。我还没有!”

  耕太半边脸被推进雄伟的谷间,但他仍拼命解释着。同时也在心里想着这么说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红音倒退了两三步。

  “还没是指有一天会?……肮脏!小山田同学,你太肮脏了!”

  “啊呜、不、不是那样的——”

  红音突然神情大变。

  她双手抱住头部,不停地左右摇着脸。

  “……不行。冷静点,冷静下来啊,红音。没错,小山田同学昨天才刚到这边来……他还分不清东西南北……他被骗了,一定是被骗了!”

  红音相当大声地自言自语,周遭的人当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也因此“骗与被骗……”“第二个女人……”“这么快就劈腿……”等等,这种对耕太而言非常不好的传闻,现在正面临诞生的瞬间。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耕太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形。当然半边脸还埋在千鹤的胸口里。

  “我以小山田的同学、还有班长的身分要求你!请你立刻和小山田同学分手。不纯异性交往是——是违反校规的!”

  红音将手指比向千鹤。

  “并没有不纯啊?我和耕太的爱啊……是非~~常纯粹的喔。”

  耕太被紧紧地抱住。

  “不是那种问题!还有小山田同学也一样,你是要抱到什么时候啊!”

  “唉唷~~耕太~~她好恐怖喔~~”

  一边被眼镜女瞪着看、一边又被狐女紧紧抱住,耕太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身旁围起了穿着西装制服的人墙。在他们跟她们的眼中,似乎只认为耕太等三人是情侣在吵架。甚至还用行动电话拍下了照片。

  耕太突然感到一阵鼻酸。

  不是鼻血——而是温热的眼泪快要溢出来了。耕太挥开千鹤的手,千鹤唉唷的一声抚摸过他的耳朵,他将那声音也挥开。

  “快、得快点去学校才行……不、不然会迟到的!”

  耕太飞奔而出。

  学生围起的人墙随之崩塌。耕太不停地摇着头向前跑,他逃跑着,总之先到学校再说。

  2

  耕太在人行道上奔跑着。

  他在干钧一发之际,闪过了挡住前方去路的女学生。

  “借、借过!”

  耕太从她身边飞奔而过,她的辫子因为耕太卷起的风而舞动着。耕太听见了对方惊讶地大叫,于是他又道了一次歉。对不起!

  通学路上充满着正前往学校的学生们。

  尽管如此,耕太依然没有放缓速度。虽然偶尔也会像刚才一样差点撞上人,但他勉强穿过了人与人之间。耕太其实挺擅长这样钻来钻去的,因为他住在乡下的时候,常在满是树木的山林之中游玩。

  只不过——山上并没有那么恐怖的存在就是了。

  他并不是指千鹤,当然更不是指红音。不,虽然双方就某种意义来说相当恐怖,但现在追逐着耕太的东西跟她们不一样。

  那是人们的视线,所有人都在笑我!

  “怎、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

  耕太差点撞上了并肩而行的男学生。因为勉强闪避的缘故,耕太撞上了护栏。隔离着校外与操场的铁丝网摩擦过耕太的手。耕太一边咬着牙,并继续奔跑着。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丢脸?

  是因为被人看见跟千鹤在一起?还是因为奇怪的传闻?还是因为红音也牵扯进来的关系?

  手臂缓缓地刺痛着,耕太皱起了眉头,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可、可是……竟然会变成这样……

  自己竟然会羞愧到逃了出来。原以为自己会更泰然自若、更冷静才对的——

  耕太注视着前方。

  总之现在先去学校吧。先到教室去,稍微一个人思考一下。为什么我会有所改变?是为了什么……是谁造成的?

  耕太避开人潮,总算是到达了校门口。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耕太脸上滴落着汗水,整个人气喘吁吁地伫立在校门前。

  用石头打造的两边门柱之间,站着一名男子。

  他身穿黑色西装。往后梳的黑发当中,混杂着一部分白发,形成了交错的条纹。虽然长着白发,但外貌倒是挺年轻的。说是年轻,应该也超过三十岁了吧。他手上拿着竹刀,竹刀的前端向着地面。

  男人的眼神十分锐利,两眼中的瞳孔则偏小。

  也就是所谓的三白眼正捕捉着耕太。

  那冷彻入骨的眼神——让耕太动弹不得。

  其它学生们仿佛没事般地经过男人的身旁并进到校内。在通过时还向男人打招呼。男人只是冷淡地回着“早啊”“嗯”。

  这个人该不会是——

  “总算追上你了!”

  从后方传来红音的声音。

  她站到耕太身旁。尽管她仍气喘吁吁地,还是隔着镜片瞪着耕太看。

  “小山田同学,我话还没……”

  红音讶异地弯起了眉毛。她追逐着耕太的视线,看向身穿西装的男人。

  “——八束老师?他怎么了吗?”

  “……那个人叫做八束老师吗?”

  耕太这么问道,八束的三白眼依然盯着他看。

  “没错,他是训导老师。不过真难得呢,今天又不是检查服装仪容的日子……”

  她朝着耕太歪头感到不解。

  “怎么了吗,小山田同学?没做亏心事的话,训导老师应该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吧。你跟千鹤学姐又不同……奇怪?千鹤学姐人呢?”

  红音这番话让耕太回过神来。

  他总算逃离了八束的眼光,并看向身旁。他寻找着千鹤拥有美丽光泽的黑发,但只看到一般的头发。

  “逃得可真快……!”

  红音不悦地扭曲了嘴角,眼镜的镜片闪着亮光。

  “我们先走吧,小山田同学。我有很多事要问你。”

  被红音这么催促,耕太只能无奈地跟在她后方。

  没做亏心事的话,训导老师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偏偏耕太做了一堆亏心事。他比红音略微放慢了脚步,并朝着校门前进。

  他尽可能地避免对上八束的双眼,通过了八束的身旁。

  他感到放心地松了口气。

  “——站住。”

  在通过他身边约两步的时候,八束出声叫住了耕太。耕太的肩膀吓得跳了起来。

  “小山田……你想就这样走掉吗?”

  八束依然背对着耕太并注视着校外的模样。因此耕太只能看见八束的衣领。他的颈项上混杂着细长的白发。

  耕太呆愣在原地。

  这个人果然知道那件事——

  “……小山田同学。”

  “啊、有!”

  耕太慌忙地转过头去,只见红音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她推了一下眼镜。

  “……这里就交给八束老师了。”

  “咦?”

  待会见——红音这么说道之后,便快步地离开了。

  啊啊——耕太这么呻吟,并朝着那娇小的背影伸手想求救。别、别走……

  “小山田。”

  一样细长的东西从耕太的肩口处冒了出来。

  是竹刀的前端。

  “转过来。”

  “是、是的……”

  近在身旁的竹刀让耕太感觉到脸颊上一阵刺痛,但他仍缓缓地转过头去。

  三白眼从相当高的位置上俯视着耕太。

  他似乎身长比多由良还要高。耕太的体内流窜过一波轻微的颤抖。

  “你没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八束甚至连眨都没眨一眼。

  那眼神仿佛看穿了耕太的一切。虽然也跟红音的眼神类似,但他眼眸的颜色显得更顽强、更冷酷。耕太吞了口口水。

  “什、什么、什么事是指?”

  “昨天晚上有睡好吗?”

  噗通。

  耕太的心跳声变大了。才想着对方不知道会不会听见,心跳又变得更大声了。

  “棉被没有湿掉吗?”

  “什、什么?”

  听到耕太吓傻的声音,八束扬起了略薄的嘴唇。

  “玩火之后会尿床……你这年纪不懂这个典故吧。”

  ——玩火。

  竹刀对准了耕太的眉头之间。

  “怎么样啊,小山田?”

  这个人果然……知道音乐教室的事!

  耕太的体内不断地涌起了一股战栗感。他紧紧地咬住臼齿,硬是将那感觉压抑了下去。他不由得想起千鹤刚才所说的话。

  猎人似乎潜藏在教师当中呢——

  难、难道说——

  耕太注视着教师位于竹刀对面的脸庞。

  难道说这个人、这个老师就是……

  他那与其说是冰冷,不如说仿佛机械一般、不带生命的眼神。战栗感接连不断地涌现而出,但耕太挥开那股感觉。

  他回瞪着八束的三白眼。

  ——我得保护千鹤才行!

  “想坦白了吗……不过看来你是没那个意思啊。”

  八束稍微动了动眉毛。

  耕太自己将头凑近了对准眉头间的竹刀。八束的眉毛惊讶地抽动了起来。耕太将竹刀推了回去。

  咕、咕咕、咕。

  “小山田……这、这还真是颇具反抗性的沉默啊。”

  八束也推了回来。

  两人透过竹刀开始互相推挤着。

  周围起了一阵骚动。

  学生们躲得远远地眺望进行着奇特决斗的教师与一年级生。他们敷衍地跟八束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留在原地。

  八束一边推着竹刀,一边瞪向周遭的人。

  “看什么……?还不快走!”

  学生们连忙拔腿离开。

  八束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突然移开竹刀,并放到自己肩上。

  突然间没了对手,耕太于是顺势往前倒落。哇、哇哇……他一边挥动着双手,并撞了上去。

  他抬头仰望着坚硬的黑色墙壁。视线落在有着三白眼的精悍面孔上。只见对方扬起嘴角,露出了极具魄力的笑容。

  “你胆子很大嘛,小山田……我不讨厌你这种人。好,我们换个地方吧。到训导处去,让我仔细地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训导处……

  我、我才不会认输呢!耕太眼神朝上地瞪着八束看。

  “这个呆瓜……走吧。”

  八束一边笑一边转过身去。耕太跟在那意外宽广的背后。他心想输人不输阵,于是抬起了肩膀,但看起来顶多像是平肩。

  “哎呀~~八束老师,早安~~”

  这时传来了悠哉的说话声。

  八束的背后抽动了一下,耕太的肩膀也跟着卸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砂原老师?”

  背对着两人只将头转过来的八束脸上,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耕太也转过头去。

  只见后方冒出一位满面笑容的女性。她明亮的大眼睛透过圆形眼镜的镜片,温柔地注视着耕太他们。即使同样戴着眼镜,跟红音可是有天壤之别。

  “哎呀呀?小山田也在呢。如何,知道我是谁吗?”

  身穿殷红色西装的女性一边微笑,一边歪着头问道。

  她用丰厚的黑发扎了两束粗辫子。其中一束垂挂在胸前的辫子,跟着晃动了一下。

  “啊……知、知道,您是砂原老师对吧?”

  乍看之下有着稚嫩容貌——跟千鹤并列的话,还看不出谁比较年长——的女性,其实身为社会教师,也是耕太的导师。

  看到刚转学而紧张不已的耕太,她拍了拍耕太的肩膀,并鼓励他:没事的啦~~不会死人的——耕太还记得肩膀被拍得挺痛的。

  “真是的,别叫我老师嘛~~”

  耕太的肩膀又被砰一声地拍了一下。手虽然小,但还是很痛。

  “好啦好啦,动作不快点的话会迟到的喔。你在这里磨蹭什么啊?”

  呃……

  耕太的视线游移不定,最终落到了八束身上。

  不知为何,八束三白眼当中的小小黑色瞳孔也游移不定。他看似尴尬地紧绷着嘴。

  “哎呀哎呀?八束老师……?”

  砂原明亮的大眼睛依然带着笑意,但忽然眯了起来。

  “干嘛?”

  八束避开砂原的视线这么回答着。砂原的笑容更深了。

  “你找我班上学生有何贵干?”

  “有关昨天音乐教室的事……”

  “那应该是场意外。是漏电导致的火灾,没错吧?还是说……有其它原因吗?”

  耕太交互地看着两名教师。不知为何他感到八束老师显得渺小,砂原老师则显得巨大。实际上明明正好相反。

  这时砂原轻轻地挥了挥手。

  她接着又挥了两下。耕太看出了她要自己快点离开的意思。由于八束正瞪着别的方向,所以没有察觉到砂原的手势。

  耕太向砂原点头致谢。

  “我告辞了!”

  八束将竹刀从肩上移开,用力地向下挥动。

  “站住,小山田。我话还没……”

  “我也有话还没说完呢~~?”

  “唔、可恶……”

  耕太不时瞄向互相瞪着彼此的两人——虽然有一个人看着旁边——并朝着耸立在前方的校舍前进。

  “……感觉有点诡异。”

  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耕太在内心这么低喃着,并快步通过用柏油铺设的道路。自己跟狐女的关系还更诡异。

  他来到玄关前面之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学生们接连不断地进入校内。耕太一边瞄着在鞋柜前换上室内鞋的学生们,并将视线移向正旁边。

  在校舍往左手边一直看下去的话,可以看见走廊后头有着两层楼建筑的别栋。

  原本应该是包含音乐教室的建筑物才对。

  目前二楼的部分正被蓝色的防水布覆盖着。

  耕太将学生的喧闹声抛在脑后,往原本的音乐教室靠近。右边是校舍的玻璃窗,左边是用树木当隔间的操场:耕太一边眺望两侧的风景,一边用力踩着脚边的土地前行。

  这是……我捅出来的漏子……

  在走了相当长的距离,终于来到正下方之后,耕太从蓝色防水布中的空隙间窥见已成黑炭的建筑物,他无力地垂下了头,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燃烧掉夜空的那场爆炸……由于爆炸……爆炸?

  耕太突然张大了眼。

  他再度抬头仰望音乐教室。没错,应该是爆炸才对啊……

  ——昨天发生了火灾呢。

  耕太想起了红音所说的话。爆炸变成了火灾……?

  他看向地面。土壤是干的。假如是火灾的话,消防车理当会出动进行灭火才对,要是这样——为什么地面没有湿掉?

  感觉不太对劲。

  无论是爆炸也好,火灾也好,昨天音乐教室确实被烧毁了。因为耕太亲眼目睹了现场——应该说就是耕太本人烧毁的,所以这点绝不会错。既然烧了起来,就必须灭火吧。如果不是用水,那是用什么来扑灭火势的?

  耕太凝视着脚边……他发现有某种细微的东西铺满在土壤上面。

  “……沙子?”

  他用手摸了看看。有种类似沙粒般的粗糙感。

  耕太蹲在地上沉思了一阵子。嗯?

  也因此——他没能注意到在头部的上方远处所发生的事。

  包围着二楼的蓝色防水布,被风卷了起来。里头被烧焦的柱子,一边叽叽作响并慢慢地倾斜倒落。耕太仍然在底下沉思着。

  嗯……耕太将视线看向一楼。

  外墙早已不见烧焦的痕迹,但也没有湿掉。玻璃窗也没有破碎,乍看之下仿佛没事一般。这点又更可疑了……耕太偏着头这么心想。

  太可疑了。

  总觉得非常地可疑。

  况且——耕太眯起眼睛,并绷紧了嘴唇。校内有妖怪加上妖怪猎人,这间学校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盘起双手,不停地沉思又沉思着。唔唔——

  “……再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吧。”

  他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哀号覆盖过耕太的声音,耕太不禁吓得将叹息给吞了回去。

  什、什么?怎么回事?

  耕太抬头往上看——他嘴巴大大地张了开来。

  “啊——”

  只见压倒性的黑色块状物,朝着耕太掉落下来。

  又粗又长的棒状物体……是柱子?耕太虽然张大了嘴像要发出惨叫,但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抱住头部,并紧紧地闭上双眼。

  我会死——

  地面震动了一下。

  耕太的身体也跟着跳了起来。是因为大地的振动?空气的振动?还是在身体内暴动的恐怖?或者这些全都是原因?总之耕太激烈地颤抖着。皮肤感到一股麻麻的疼痛。

  会痛就表示——

  ……我还活着?

  耕太战战兢兢地张开双眼。他依旧抱着头,不知何时已经蹲了下来。他一边活动着僵硬的关节,并勉强站起身来。

  “——哇!”

  在尘土飞扬之中,只见又粗又长的棒状物体,漂亮地断成了两半。耕太正好位在那分成两半的落下物体之间,也因此他得以观察到柱子的切面。可以明显地看出昨天那狐火的威力。只见一部分的柱子化为黑炭,几乎没有残留下水泥部分。是因为这样才会掉落下来的吗?

  耕太确认着自己的身体。

  他伸长手臂、弯了弯脚,并试着转动头部。看来没有任何地方受伤——只是无法抑止住颤抖而已。

  脚步声逐渐地靠近。

  “——你在干嘛?”

  耕太颤抖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只见身长比耕太略高一些的男人站在那里。本人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但他的眼神非常地凶恶。而且他几乎没有眉毛,眼珠也瞪得大大的。偏红棕色的头发成针状倒立着。

  感觉跟多由良很相似——耕太这么心想。也就是看起来像不良少年。

  但现在的耕太并没有余力去回话,他只是茫然地眺望着对方连领带都没打的胸前。西装外套上的校徽,跟千鹤同样是红色……是二年级。

  学、学长……?

  “是同类的话,这种程度的事你应该自己解决。我是这么想的。要是被这种东西给压扁,然后死掉,那真是丢脸死了。”

  男人面向柱子,凶恶的眼神显得更加凶恶。

  耕太还不是很清醒的头脑,想着“奇怪?总觉得他的语调不太自然,难道是外国人……但看起来也不像。”耕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眺望着体格和自己差不多的对方。

  “同……类?”

  耕太看向男人瞪着看的水泥柱。

  切面相当地平滑。

  耕太此时注意到这切面有点过于平滑一事,那并非自然断裂的切面。

  不是自然断裂的话……那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

  男人的手臂莫名地长。

  而且——耕太感觉到他瞳孔的颜色似乎闪耀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这……是你……”

  “嗯?这么说来,你——”

  男人将身体凑近,耕太不禁吓得叫出声来。

  男人用没有眉毛的锐利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太看。

  “以前没见过你嘛,新来的?”

  他扭动鼻子嗅着耕太身上的味道。

  他突然皱起了挺立的鼻粱。

  “好臭!你……有狐臭,有那女人的臭味!”

  男人往后跳开。他像野兽一般低声呻吟,并开始磨牙。

  咦?什么?耕太不知所措地挥动着双手。狐狸和女人,符合这两个关键词的人物,耕太只想得出一个人。

  他认识那个人——

  应该说,我有千鹤学姐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你是那女人的弟弟吗!又多一只了吗!”

  男人在怒吼之后,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耕太后方吹起了一阵风。风吹向男人那边。脚边的尘土则是卷起了漩涡,往男人的方向聚集。围绕在他四周的空气动了起来。

  不……不对。耕太后退了一步。

  是这个人在移动空气,是他让风吹了起来的。耕太注视着男人的表情,看着他凶狠地皱起眉头的双眼。

  瞳孔闪耀着鲜明的银色光芒。

  耕太曾经遇过两次会这样变化的人物。而且是最近,应该说就是昨天。

  风变得越来越强。

  “——桐山同学,不可以。”

  可以听见女孩子的声音随着风声传了过来。

  风逐渐地平息,男人原本随风激烈翻动着的西装外套和衬衫也稳定了下来。原本挺立的头发则没有任何变化,不知是否该称赞这点。

  轻巧可爱的脚步声飞奔了过来。

  现身的是一个顶着妹妹头、身躯娇小的少女。少女抓住了她刚才称呼为桐山的男子的外套衣摆,并将衣摆拉向自己。

  “澪,妨碍别人是不好的。”

  桐山面向仰望着他的少女,弯起了几乎不存在的眉毛。

  少女的体格相当娇小且纤细。就算说是小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少女,稍微下垂的大眼睛湿润了起来。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

  “不、不只是千鹤学姐的味道而已喔。”

  耕太勉强可以听见她低喃的声音。

  嗯?桐山裸露在外的额头浮现出皱纹。

  他突然走近并嗅着耕太的味道。脸部比之前还要靠近。虽然耕太将身体移开,但他却将鼻子更凑近了过来。

  桐山怱然从耕太身旁离开。他瞪大的双眼瞪得更大了。

  “……是真的。有人类的味道。你是半人半狐吗?跟澪一样吗?”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肘。

  她将刘海掠过的下垂眼看向周围。

  “大、大家都在看呢。”

  耕太也追在她视线之后,了解到身边围起了众多旁观者。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学生从校舍窗户探头出来看。

  这也难怪了……

  光是柱子掉落就已经是个事件,何况下面还有人在,而且奇迹式地生还;这当然是大事件了。再加上那个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小子,似乎被危险份子给缠上了……可是,他们也只是袖手旁观呢——站在原地不动的耕太这么心想着。

  “他们看,我不介意。”

  桐山看也不看周围的情况,只是紧盯着耕太,并这么回答。

  “熊、熊田学长和前辈他们会生气的。”

  澪这番低喃让桐山将嘴唇歪成了明显的へ字形。他的下颚前端浮现出皱纹。

  他突然面向耕太,伸出了长长的手臂。耕太咦一声地缩起了脖子,只见他抓起耕太的衣领,用力地拉了过去。耕太险些跌倒。

  “过来。”

  桐山仍然一脸不悦的表情,开始拖着耕太走。

  “你们很碍事,宰了你们喔。”

  他瞪着挡住去路的人墙。于是人墙立刻分了开来。

  桐山跟被拉着走的耕太、还有晚了些跟在后头的澪,接连着远离了恢复沉默的人潮。他们朝着和玄关相反的方向前进。

  由于衣领被抓住的缘故,耕太只能弯下腰跟着他们走。

  “请、请问,现在是要去哪里呢?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去熊田老大那里。”

  桐山丝毫没放慢步调,并这么回答。

  “熊、熊田老大?呃……他是哪位啊?”

  “我们的首领、老大、头头。新人要先去拜码头,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老大?”

  一行人绕到校舍外侧,进入了后方。三人踏着四处冒出来的杂草前行。

  耕太注视着一直拉着自己走的男人。

  由于对方完全没转过头来,耕太的视野内只能看见他挺立发型的后头部。明明体格相差不多,但他的力量却十分强劲。

  耕太莫名地了解到,那根柱子恐怕就是这个人切断的。

  耕太回想起男人卷起风的模样跟柱子的切面。连内部的钢架都漂亮地被切断了。能够办到这种事的——

  “你是……”

  不对——耕太看向慢了几步跟在后方的澪。

  “你也是……你们也是——”

  耕太的脑海当中,浮现出有着金色毛发的狐狸女性、以及有着银色毛发的狐狸男性的身影。

  他吞了口口水。

  “——妖怪吗?”

  他紧盯着娇弱的少女,于是她抖动了一下身体,并低下了头。她的脸颊逐渐变红了起来。奇怪?耕太这么心想,并眨了眨眼。

  我说错话了吗——才这么想着,耕太就撞上了前方。

  由于看着旁边的关系,他没察觉到桐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他从头部撞上了桐山的背后,那感触十分坚硬。

  “对、对不起,我好像说错话……”

  “‘妖怪’,这句话有人类的味道,我就是讨厌。”

  “没、没办法啊。因为他跟我一样……有、有一半是人类嘛。”

  满脸通红的澪,不时地瞄着耕太看。

  “我也跟你一样……我、有一半、是蛙妖。”

  虽然有些僵硬,但她仍对耕太露出了微笑。

  蛙……妖?

  耕太的喉咙抽动了一下。白皙滑嫩的肌肤、下垂的双眼、还有圆滚滚的稚嫩脸颊,确实会让人联想到青蛙——也说不定。

  桐山嘿嘿嘿地笑了。

  “我是纯种黄鼠狼,嘿嘿嘿。”

  他貌似得意地晃着肩膀,并再度跨出步伐。拉扯着耕太的力量也回到原来的强度。

  黄鼠狼……?以前从祖父那听来的童话故事,接连不断地流窜过耕太的脑海当中。黄鼠狼……切断东西……风……

  他想到了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生物。

  难道他是镰、镰鼬?

  耕太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头前进。除了千鹤之外,还存在着其它的妖怪。这件事让耕太的脑海一片空白。

  脚边的杂草越来越多了。

  耕太一抬起头,发现自己早已经绕到校舍的后方。

  丝毫不见半个人影。虽然可以从并列在建筑物上的窗户窥见走廊,但不知是碰巧或原本就是如此,并没有任何人走在走廊上。由于校舍制造出来的阴影,感觉相当潮湿且灰暗。一旁沿着学校校地并排的护栏,让耕太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压迫感。那明明跟操场的护栏是同样的功用,材质也一样才对啊。

  ——他说要去找老大。

  耕太的脚步越发沉重。由于被桐山拉着走的缘故,速度倒是没变。

  桐山刚才说,熊田是我们的老大。我们……也就是说妖怪们?耕太的身体流窜过一股冷颤。

  这间学校……到底是……

  耕太扭着头往上看。只见校舍莫名高大地耸立在影子当中。

  多由良露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走进了教室当中。

  他将双眼眯得细细的,眉毛紧靠着双眼周围,眉头间浮现出皱纹,念念有词地紧咬着嘴唇。

  尽管他露出这样凶狠的表情,周围的学生还是一点也不客气。

  “喔~~多由良,转学生跟你姐姐……”

  “啰唆。”

  “多由良同学,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千鹤学姐跟朝比奈同学她啊……”

  “吵死人了。”

  “刚才在音乐教室有柱子……”

  “烦死了!不准提音乐教室的事!会害我想起讨厌的回忆啦!”

  多由良塞住耳朵,一边用力地摇着头,一边穿过仍然向自己搭话的同班同学们。他跨大步地走着。

  他呜呜地呻吟着。

  他粗鲁地将书包放在窗户旁最前排的座位上。就在他拉起座椅靠背想坐下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

  他和坐在斜后方座位上的女性对上了视线。

  裸露出光滑额头的女性推了推眼镜,将眼镜的位置扶正。

  “我等你很久了,源。”

  红音挺直了背坐着。

  “什、什么事啊,班长。”

  多由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并挥了挥手。

  “是昨天的事吗?我可不是偷懒逃课喔。那是因为我祖父病危……”

  “源多由良——”

  “有、有?”

  多由良挺直了背立正。

  “你啊,好好管管你姐姐吧!我都知道的,才刚转学过来、还无依无靠的同班同学,已经遭受到千鹤学姐的荼毒!”

  红音拿着镜臂以便随时能扶正眼镜,并这么吼叫道。

  “喔……是那件事啊。”多由良露出疲惫的神情,跌坐在椅子上。“听说你跟千鹤吵了起来?我已经被迫听了很多遍啦。你撞见千鹤跟那小子从一大清早就在亲热,所以对她说教了是吧?”

  “没错!不纯异性交往是违反校规的!”

  多由良用冷静的眼神看向将身体越过桌子的红音。

  “你知道现在传言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传言?”

  “听说千鹤跟朝比奈互相争夺着那小子,不过那小子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砂原喔。”

  红音锐利的眼神惊讶地缓和了下来。但她立刻恢复成锐利的视线。

  “那是什么啊!或许小山田同学的确长得很可爱……但为什么我得和千鹤学姐争夺他啊!而且连砂原老师都扯了进来——”

  多由良哼一声地用手撑着脸颊。

  “原来那小子很可爱啊。”

  “你、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可恶,果然应该趁昨天收拾掉他的。”

  红音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也没有~~话说回来,那小子上哪去啦?那个花心大少应该是我的同班同学对吧!”

  “你有资格说别人是花心大少吗……”

  露出冷静眼神的红音突然哎地一声,歪着头感到不解。

  “你昨天明明逃课了,怎么会这么清楚详情?”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些事早就在校内传开啦!那小子跟千鹤还有朝比奈你,是做了什么好事啊!”

  “我只是给他们理所当然的指导而已!”

  “天晓得喔。”

  多由良哼了一声,并耸了耸肩膀。

  红音不甘心地咬着牙,并将之前吸入的空气大大地吐了出来。她放松肩膀的力量,将眼镜的位置给扶正。镜片闪耀着亮光。

  “小山田同学现在应该被八束老师叫去训话才对。源,你也一起去陪他如何?最好把今后两年份的训话一次听个过瘾。”

  “……八束?我来的时候有看到那个暴力教师,但是没看见那小子啊。”

  红音惊讶地眨了眨眼。

  “虽然八束跟砂原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那边打情骂俏,但是那个花心大少可不见人影喔。我可是亲眼目睹的,绝对不会错。”

  “小山田同学是怎么了吗……他不会是迷路了吧,毕竟他才刚转来……”

  “我才不管那乡巴佬怎么了咧。更重要的是——”

  多由良环顾着四周。

  教室里的气氛异常地活泼,喧闹声的音量明显偏高。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是我进教室前的事了。”红音先是这么说道之后,继续接着说道:“昨天音乐教室发生了火灾对吧?听说有水泥柱从烧毁处掉落下来。不巧的是下面又正好有人……”

  “被压垮了?”

  “才不是呢,笨蛋。听说幸好柱子在空中就断裂开来,那个人正好位于断开来的柱子与柱子之间。据说很幸运地得救了。”

  嘿~~多由良敷衍地回道。

  “那个好狗运的家伙是谁啊?”

  “他好像被那些不良少年给带走了。”

  多由良眯起了双眼。

  “不良少年?是熊田他们?”

  “没错。不知为何,八束老师对那些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源?”

  多由良将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当中。

  “音乐教室……熊田他们……难道是那小子?”

  “源,你怎么了啊?”

  多由良嗯了一声,并抬起头来。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算了,那小子怎样都与我无关——”

  “那小子是指……小山田同学?”

  多由良不满地歪起了嘴。

  “什么嘛,满嘴小山田、小山田的。你那么在意那小子吗?”

  “什么在不在意的啊……”

  红音嘿~~了一声,嘴边绽放出笑意。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你说啥!”

  多由良气势惊人地站起身。教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到多由良身上,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谁会吃醋啊。我只是厌恶抢走千鹤的那小子罢了。”

  多由良一边念念有词地慢慢坐了下来。他将脸撇向一旁,不肯跟红音面对面。

  “这个恋姐情结。”

  红音小声地低喃着。

  “……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啊?没什么啊?”

  这次换红音将脸撇向一旁。多由良搔着头感到不解。

  3

  耕太注视着有点脏的拉门。

  由于门上的窥视窗是镶着毛玻璃,所以无法得知里面的样子。耕太颤抖了一下,并吞了口口水。

  妖怪的老大……就在里面……

  “用不着紧张,你那么弱。”

  “咦?”

  “不、不要紧的。熊田学长不会戏弄不强的人。”

  “什么?”

  桐山和澪站在耕太两旁。刺帽头的男人看也不看耕太一眼,另一方面,妹妹头的少女则是双眼向上看地仰望着耕太。

  耕太将视线移回正前方的门上。

  “踏进这里之后,就是以强弱分高下的世界了吗……?”

  耕太不由得感到退缩。

  耕太被桐山一路拖到了这种地方来。他们在绕过校舍一圈之后,不是从正面玄关,而是从后门进入了校内。接着从最近的楼梯爬上三楼,通过明明是早上却异常昏暗的走廊,到达最角落的教室。途中甚至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这时长长的手臂从旁边伸了出来,将拳头伸向门扉。

  等、等一下……

  桐山不等耕太做好觉悟,便粗鲁地敲门了。

  “桐山臣,要进去了!”

  “我、我是长之部澪。”

  两边接连着这么说道。

  然后陷入了沉默。

  只听见外面的小鸟唧唧叫着。桐山突然斜眼瞪着耕太,就连澪都紧盯着耕太看,且双眼逐渐湿润起来。

  被澪拉了拉袖子之后,耕太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我是小山田、小山田耕太!”

  在他这么叫的同时,桐山拉开了门。

  在拉起来有些卡住的拉门对面,虽然是早上,却关紧了窗帘。耕太被砰一声地拍了一下背后,跌跌撞撞地进入昏暗的室内。只见室内的桌椅以各人喜好的方式排列着。有的是互相面对面,有的是横躺着,有的甚至被赶到角落叠了起来。

  在房间的正中央有张大大的椅子——上面坐了个背影魁梧的人。

  可以听见生硬的喀达喀达声从那里传了出来。耕太仔细一看,认出了高大的男人穿着和自己同样的衣服。

  那是熏风高中的西装外套,只不过尺寸大约和耕太的相差了五倍左右。

  “嗯?”

  桐山环顾着室内。

  “其它人,像是学长他们,上哪去啦?”

  “现在已经是班会要开始的时间啦,他们早就回教室去了。”

  高大的男人头也不回地回答着。那低沉厚重的声音甚至震撼到耕太的胃部。

  “那熊田老大你在做什么?又在赚钱?”

  桐山感到非常厌恶地扭曲了脸。跟他大叫耕太有狐臭时一样,他皱起眉头,并露出了牙齿。

  男人一边发出喀达喀达的声响,一边点了点头。

  “嗯。最近股价变动很激烈,实在不能大意……对了,桐山,刚才似乎有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好像叫小山田?”

  “是,新来的小山田!和澪一样,一半是人类,一半是我们的同伴!”

  股、股价……?耕太连忙阖上吃惊地张大了的嘴。

  “新来的……?”

  高大的男人慢慢地转过头来。他坐的椅子叽叽作响。那刺耳的声音让耕太的心跳加速了起来。

  “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还是半妖啊?”

  男人有着非常粗犷的面貌。

  宽阔且棱角分明,要比喻的话,那面貌就宛如岩石一般。在岩石的上下方有着蓬松的黑发跟邋遢的胡子。还有着粗眉毛、扁平鼻,跟又厚又大的嘴唇。

  最引起耕太注意的,是他左眼的伤口。

  刻画出斜十字的伤痕,让左眼已经失明。虽然他有着这么恐怖的面貌——但不知为何,耕太感觉到一股亲近感。就连眼睛的伤口,看来都像是明亮的星星。

  “哦……”男人的嘴唇往外侧翻起,露出洁白的牙齿。看来他似乎是在笑的样子。“原来如此,你们觉得他是半妖吗……呵呵。”

  他一边笑着一边看向耕太的后方。并排在耕太背后的桐山和澪,互相看了看彼此。他们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

  男人稍微移动了一下椅子,将整个身体面向这边。

  “小山田是吧。初次见面,我是熊田,熊田流星。”

  请多指教——熊田这么说道,并伸出大大的手。

  耕太连忙凑近那宛如棒球手套一般的手。

  “哪、哪里,请多指教。我是小山田,小山田耕太。”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耕太的手整个被包在棒球手套里面。那温暖的手并没有压碎他的骨头,只是温柔地握了握手之后,便放开了耕太的手。

  耕太维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眺望着熊田——妖怪老大的身影。

  总之就是巨大。尤其是他明明坐着,却能俯视站着的耕太这点特别厉害。要是他站起身来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的胸膛相当厚实,肚子更是整整胖上两圈。虽然体态偏胖,但从他粗壮的脸部跟颈项来看,耕太认为那绝非赘肉才对。

  西装外套上的校徽是深绿色。从那深邃的草绿当中,可以得知熊田是最高年级。

  然后——耕太的目光停留在他膝上小小的笔记型计算机上。刚才喀达喀达的声响,是他在打键盘的声音吧。虽然计算机似乎是一般的尺寸,但让熊田一用,看起来就像是玩具似的。

  但这并不算什么,让耕太最感到惊讶的是——就连耕太都不是很清楚怎么使用电脑,这么粗壮、而且还是学校的妖怪老大,竟然可以这么熟练地使用。

  宛如棒球手套的手,砰一声地盖起计算机的盖子。

  “呵呵……我会用计算机很奇怪是吗?”

  耕太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冒出一张粗犷的笑脸。

  耕太慌忙地挥了挥手否定。

  “不、不会的,没那回事!”

  “奇怪,非常奇怪。”

  耕太转头一看,只见桐山嘟起了嘴。

  “总觉得那个机器有人类的味道。不适合棕熊,不适合老大!”

  “桐、桐山同学——”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但桐山依然嘟着嘴。这样啊——桐山这么说道,并笑了出来。

  耕太在近距离听着他豪爽的大笑声,像是顿悟了什么似地敲了敲手。

  难道说……因为是棕熊,才叫做熊田吗?

  接着他又砰砰两声地敲了敲手。

  “我懂了,所以桐山的由来就是切开(译注:“kiri”和切开同音)……才会叫桐山的啊。”

  “搞啥啊!这么突然!”

  桐山嘟着的嘴唇面向了耕太。

  “啊,对、对不起。”

  “算啦,你说的没错。因为会切开很多东西,所以我叫桐山。呼呼呼,好名字。呼呼呼,真帅气。”

  桐山的嘴唇得意地弯了起来。是、是啊——耕太一边这么应声,一边想着千鹤跟多由良的名字是否也有什么渊源呢?

  “呃……那,澪学姐是……”

  澪吃惊得挺直了背,整张脸逐渐涨红起来。

  她躲到桐山的背后。桐山稍微往后瞄了一眼,接着低声说道:

  “小山田,你这个色鬼。”

  “——为、为什么这么说啊!”

  熊田笑声的音量变得更大了。他肯定地点着头。

  “感情这么好真是不错啊,很好很好。”

  突然间,笑声停了下来。

  他转变成认真的表情,将身体往前倒向耕太。

  “话说回来……不知道桐山是怎么跟你说的,虽说我是老大,不过我并没那么了不起。我们是‘非人’互助会……就是大家互相帮忙,可以说是所谓的同好会,而我负责统合大家。只不过是这样罢了。”

  “同好会……是吗?”

  “嗯。因为我们的原形都是动物或物体之类的……所以头脑不怎么好,也不知道人类的常识。不过澪算是例外。”

  哪、哪有……澪从桐山的背后露出脸来,支支吾吾地这么说道。桐山则是呼呼呼地笑着,不知为何一脸得意样地说着澪很行。

  “坦白地说,我们是群傻瓜。”

  “傻、傻瓜……”

  “没错。我们这些傻瓜不互相帮助的话,根本没办法在复杂多变的人类世界中生存下去。也就是说……像是在考试期间一起考前猜题、学习用餐礼仪……或是吃饭不要用手抓……还有记住打扫的方法……不要用舌头舔之类的。”

  “还有宰掉背叛者。”

  桐山低声说道。

  “宰……掉?”

  耕太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熊田用宛如棒球手套般的手责备着桐山。

  “喂,桐山,你别吓他。”

  “但这是真的啊。背叛者不可原谅。我们不能被人类知道真实身分,但却有人随便暴露身分——就是源他们。”

  这熟悉的名字,让耕太的脸颊又抽动了起来。

  “源千鹤、多由良,他们是笨蛋,比我们还笨,超级笨蛋。他们不跟我们好好相处,却跟人类相好。总有一天身分会曝光!”

  “没、没办法啊……千鹤同学那么漂亮,男生不会丢着她不管的。”

  澪在桐山背后这么低喃着。耕太点头同意着。

  “她哪里漂亮了!要比的话,澪比较漂亮!”

  桐山的呐喊让澪害羞地又涨红了脸。她整个人躲到桐山的背后。

  “最不可原谅的是,他们看不起我们、看不起熊田老大!被超级笨蛋看不起,真叫人火大。不能原谅,宰了他们!”

  熊田张开大嘴,嘎哈哈地笑了。

  “有精神是好事……不过当心别再被那只狐狸弟弟给反过来修理一顿了啊。”

  “才不是反被修理一顿!那是打成平手!”

  熊田用手制止激动起来的桐山。

  “先不提那件事——小山田,如何,要入会吗?要不要加入同好会,跟我们当个朋友?我不会强迫你的。就像刚才桐山所说的……还有你应该也很清楚,源姐弟并没有加入。他们似乎比较喜欢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啊。”

  “嗯?小山田,你认识那对笨蛋姐弟?”

  桐山露出了疑惑的样子。

  “这……这个……”

  “你不能成为我们同伴的理由很多吧。只不过——”

  熊田的右眼大大地张了开来。

  眼中的瞳孔闪耀着炫目的银色。

  “要是使用妖力在学校恣意妄为的话……不只是八束,也会跟我们为敌。这点你要有所觉悟。”

  那不可思议的光芒让耕太倒抽了口气,“八束”这个词让他吃惊地眨了眨眼。

  “八束……是指那个八束老师吗?”

  熊田点头肯定。

  耕太抬头仰望耸立在眼前的高大男人。

  这个人也……不,就连妖怪们也是妖怪猎人的同伴……?

  耕太警戒了起来。他像是要保护自己似地,将双手放在脸部前方。

  “你怎么啦?你那么弱,别逞强了。”

  “就、就是说啊,要是对熊田学长这么做的话……”

  熊田一边豪爽地笑着,并用力地挥了挥手,刮起了一阵小小的风。

  “用不着担心,我可没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打啊。”

  桐山和澪低喃着天晓得、很难说呢的声音,也传到了耕太的耳里。

  耕太一边忍住涌现而出的冷冽恐怖感,一边动起了嘴唇。他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能当你们的同伴。”

  熊田的右眼弯成了在笑的样子。

  “你怕付不起入会费或年会费吗?放心好了,统统是免费的喔。”

  “不、不是的。”

  “那……是入会福利的问题?这样吧,只要到这里来,我们至少会供应茶点。同样是非人的伙伴,也可以互相聊些不能跟人类聊的事。对了,我们还计划春天去赏花、夏天去海边、秋天去赏枫、冬天洗温泉……不过,这些要看股价有没有涨就是了。”

  熊田用指尖咚咚两声地敲着计算机。

  温泉……这词让耕太稍微卸下了脸部的防御,他连忙将手抬了回去。

  “不、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我不是妖怪。”

  耕太说出来了。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喂,你、你刚说什么?”

  “我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

  耕太转过头这么大叫。桐山跟从他背后露出脸的澪,都吃惊地张大了嘴。他们战战兢兢地看向熊田,只见熊田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愉快的笑着。

  这时钟声响了起来。

  叮~~当~~叮~~当……

  这是告知班会开始的钟声。

  钟声才刚响完,桐山便扬起了眼尾。

  “你、你……你骗了我们吗!你骗了我、还有澪吗!”

  “我、我并没那个意思——”

  耕太猛然地看向桐山背后的澪。

  她的双眼早已经整个湿透,并流下了斗大的泪珠。

  “我、我还以为……第一次遇到跟我一样一半是人类的人……竟、竟然是骗人的……好可怕……人类果然很可怕……”

  澪哽咽地哭了起来,她紧紧地抓着桐山。

  一股罪恶感让耕太的内心鼓噪地翻腾着。

  “对、对不起,那个、怎么说、就是——”

  耕太十分愧疚地低头道歉。

  “我为我人类的身分道歉!”

  ……但是,为什么我在为自己身为人类这件事道歉?虽然因为太起劲而使头撞上了膝盖,但耕太在内心也感到疑惑。

  “小山田,你后退两步。”

  熊田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步……?耕太一边想着是怎么回事,一边照熊田所说的,抬起头并往后退。

  只见桐山的手刀通过刚才耕太头部所在的地方,被切下的刘海轻飘飘地飞舞着。

  “你竟敢弄哭澪!我、我也差点哭出来了喔!”

  桐山的确是湿着眼眶露出了敌意。

  耕太不禁咿一声地发出呻吟。

  “再后退三步。”

  耕太慌忙地遵照熊田的指示。只见桐山的手刀和飞踢迅速地掠过眼前,头发又飘落了几根。

  “身体往左边扭,接着是右边,然后蹲下,站起来,趴下。好,匍匐前进。嗯,你挺熟练的嘛。”

  “呜哇啊啊啊!”

  “不准闪!骗子!胆小鬼!”

  耕太一下往后弯、一下扭着身体、一下跌在地板上。他勉强在干钧一发之际闪躲过桐山宛如暴风一般的攻击。

  “在那里往右闪……好了小山田,差不多该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了吧。”

  “真、真正的实力?”

  “你不是普通人吧。”

  “我只是个普通人!”

  耕太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气喘吁吁地说着。他终究被逼入了绝境。逼近过来的桐山,呼吸也相当地急促。

  “普通人身上哪会有这么重的妖气?你的确不是半妖,但也不可能是人类。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那妖狐的——源千鹤的味道会这么重?”

  “——果然是源吗!你也是超级笨蛋的同伙吗!”

  桐山的呼吸更急促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熊田弯起嘴角笑了。

  “呵呵……小山田,你该不会是上了源吧?”

  “上、上……”

  熊田过于直接的说法,让跌坐在地板上的耕太说不出话来。定睛一看,只见澪也是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啊,原来如此。从那家伙的性格来看……正好相反吗?你被上了吧。”

  “不是的!我们还没有!”

  “还没是表示总有一天会?是这样啊。”

  熊田摩擦着下颚的胡须。

  “不、不是那样啦!”

  “嘎啊!那种色色的话题怎样都好啦!”

  在眼前面貌凶狠地站着的桐山,抖动着全身。

  “重点是,色鬼小山田是色鬼狐狸的男人!那就是我们的敌人!”

  “我并没有那么色……”

  空气震动着。

  卷起来的风让耕太想起了桐山是镰鼬、还有八成是他将水泥柱分成两半的事。

  被切成一半的柱子——

  快要被切成一半的我——

  娇小的少年脑里浮现出自己从头部到胯下被一刀两断的模样。在分成两半的额头上,还被用血写着这样的文字。

  ——色狼。

  咿咿咿——耕太张开了嘴,他想大叫却叫不出声。

  桐山早已经化为小型的龙卷风。

  桌椅跟地板都开始晃动了起来。熊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澪则是躲在他巨大的背后。只见澪的妹妹头随风晃动着,她对熊田低声说道:

  “熊、熊田学长。这样下去的话,那个人真的会……”

  熊田嗯了一声。

  “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吗?那还真是——无聊透顶了啊。”

  澪目不转睛地仰望着熊田。熊田一副真没办法的样子,并站起身来。他的头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嗯?”

  他将脸面向窗户。

  只见从紧闭的窗帘对面——

  “给我等一下!”

  两个身影弄破了玻璃,并跳了进来。

  踢开窗帘飞进来的,是黑色长发随风飘逸着的短裙女性,跟一脸没干劲地绷紧了嘴的男性。

  两人手上都拿着灭火用的消防软管。

  他们放开了八成是绑在屋顶上的消防软管。只见玻璃碎片闪着亮光,他们跳落到地板上,并顺势又跳了起来。

  “你想对耕太——做什么!”

  女性的鞋底踹进桐山的脸部。

  挨了一记飞踢的桐山,惨叫一声并飞了起来。桐山同学——澪这么低喃着。

  女性飞奔到耕太的面前。她丰满的胸部柔软地晃动着。

  啊啊……啊啊!

  耕太的胸口涌起了一股温热的感觉。

  “千、千鹤学——”

  “太好了,耕太你平安无事呢!”

  丰满的肉体飞向坐在地板上的耕太。

  耕太被紧紧地抱住。他呼吸困难。

  “没事吧?痛不痛?有没有受伤?真是的,这些家伙真是群怪物!”

  她将胸部紧紧地推到耕太的脸上。

  耕太差点窒息而慌忙地挥动着双手,千鹤在他头上扬起了锐利的眼尾。视线前方耸立着高大的男人。

  “……玻璃也不是免费的啊。”

  熊田一边苦笑,一边慢慢地转身背对他们。

  沉重的脚步声前进的方向有着置物柜。他从里面拿出扫把跟畚箕。

  “喂,千鹤,我们快闪吧。要是他们的同伴回来,就麻烦了。”

  千鹤应声同意多由良这番话,将视线从熊田身上移开:这时熊田正开始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耕太,你站得起来吗?”

  “口、口以……”

  千鹤扶起由于被埋在胸部里头而全身无力的耕太,将肩膀借他搭着。

  耕太虽然有点排斥跟千鹤身体粘得这么紧,但结果还是被强硬地给抱了过去。多由良咳了一声。

  “嘎啊!给我站住,超级笨蛋三姐弟!”

  被踢飞撞上墙壁的桐山,挡在耕太他们的前方。他的脸上还清楚残留着千鹤的鞋印。

  “你以为我们会乖乖地把人还回去吗!”

  “……这是小坏蛋的台词吧。典型的小角色,跟你很配就是了。”

  桐山愤怒地瞪大了眼。

  “我不是小角色!是主角!”

  “好啦,多由良……你就陪他玩一下吧。跟往常一样,笨蛋同伴的对决。”

  “这家伙很缠人,所以我才讨厌他的……麻烦死了。”

  桐山气得全身发抖。

  “可恶啊……超级笨蛋三姐弟!我要把你们切成三等分!”

  千鹤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你办得到吗?”

  她用双手夹住耕太的脸颊,将耕太的脸转向自己。

  蜜桃色的双唇呵呵地笑着弯起。

  “啊、该不会、不、不可以,又会变成像音乐教室那样——”

  “……音乐教室?”

  熊田停下了收拾着玻璃的手,转过头来。

  正好撞上耕太和千鹤在接吻的场面。

  熊田眺望着热情地重叠双唇的两人……应该说被女性贪婪需索着的男性身影,发出了像是感到佩服的赞叹声。澪一面惊慌失措地用手遮住脸庞,但也不忘从指间的缝隙中偷窥。

  原本呆住的桐山的瞳孔中,又恢复了银色的光芒。

  “你、你、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他飞扑上去。

  千鹤的身影突然间消失无踪了。滑落到地板上的衣服,让桐山瞪大了眼。尽管如此,他仍将瞬间产生动摇的手刀,试图砍向耕太。

  耕太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他轻易地闪过桐山并列整齐的指尖,并当场绕了一圈。他使出一记飞踢踹开穿过身旁的桐山。这一记后方回旋踢精彩地命中了桐山的太阳穴。

  桐山像功夫电影一般螺旋状地回转着,并飞了出去。

  耕太轻盈地用单脚着地。

  他的头部和腰上长出了黑色的狐耳跟尾巴。脸颊上也冒出了三根胡须。

  ‘你果然是个典型的小角色。’

  耕太眨了眨眼。千鹤的声音跟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之后,耕太的脸上立刻恢复成温和的表情。

  “啊!对不起!桐山学长,你不要紧吧!”

  他慌张地挥动着手。跌落在地板上的桐山,翻起了白眼并一抖一抖地抽搐着。澪飞奔到他身旁,盖在桐山身上保护着他。

  她扬起下垂的双眼,瞪着耕太看。

  “你不只骗人……还、还使用暴力!”

  呜……耕太哀号一声,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有、有股罪恶感!

  “嗯哼……”

  喀锵的锐利声响划破了空气。

  只见扫把和畚箕从熊田手上掉落下来。刚才的声音似乎是畚箕里面的玻璃碎片发出来的。

  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大身体,沉重地往耕太走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小子身上之所以会有你的味道——”

  熊田看着千鹤的制服。接着他将视线从地板上垮成一团的衣服,移到了耕太的身上。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的右眼发出了闪亮的银色光芒。大大的嘴歪成在笑的模样。

  耕太整个人僵硬住了。不只是脸部,就连手脚也动不了。站在眼前的这个宛如岩石般的巨汉,仿佛光用视线就能压垮自己。

  (——哼。)

  耕太紧绷的表情变得没那么紧张了。他微微地弯起嘴唇。倒立着黑色皮毛的狐耳和尾巴,也恢复成原先柔顺的模样。

  ‘是那样的话——你要怎么办呢,熊田学长?’

  耕太微笑着抬头仰望熊田。虽然他脸颊上的胡子还有些紧绷。

  “是那样的话——”

  熊田用鼻子嗯哼了一声。

  于是熊田衬衫上的钮扣一起弹飞开来。他一边露出结实的肌肉跟茂密的胸毛,一边从咬紧的牙齿当中吐着气。

  “就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黑狐模样的耕太,眉毛跟眼睛都成了水平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第一点!”

  熊田对着眼神冷静的耕太,比出了一根粗壮的手指。

  “小山田欺骗了我们!他骗桐山跟澪说自己是妖怪,来接近我们!不可原谅!”

  耕太脸颊上的胡须抽动了两下。

  ——我、我并没有!

  ‘……我们安静地听他说吧,耕太。’

  “第二点!”

  熊田粗壮的手指又追加了第二根。

  “小山田知道了我们的秘密!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分!我们不能被人类知道自己身为妖怪一事!这一点也不可原谅!”

  他的手指加上了第三根。

  “第三点!你打倒了桐山!既然同伴被打败了……身为首领的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这一点又更不可原谅!”

  ‘喔,那你的真心话是?’

  熊田露出满面的笑容,并用鼻子思哼了一声。

  “现在的小山田很强吧。恐怕比源千鹤你单独一人时还更强……我这个人就是想跟强悍的家伙决斗!再说我也还没跟狐狸附身的人类打过……啊啊,我真想试试看这滋味啊!”

  熊田的呼吸声越来越激烈了。

  ‘这个战斗狂……’

  耕太搔了搔长出狐耳的头,并叹了口气。

  “啊,对了,还有炸坏音乐教室的是你们对吧?我身为学校妖怪的首领,当然也不能放任这么危险的存在。”

  ‘你用不着硬是要找出借口啦。’耕太笑着抬起了脸颊。‘再说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呵呵。’

  耕太以轻盈自然的动作摆出了排球的发球姿势。他将左手朝向上方,手心上的空间摇动着。

  脸颊上的胡须伸直了。

  “不行!”

  右手按住了左手。耕太的双眼吃惊地瞪得斗大。

  ‘耕……耕太?’

  他立刻恢复成认真的表情。

  “你刚才打算使出狐火对吧,千鹤学姐!你忘了昨天的事吗?”

  ‘没、没问题啦,这次我会对准的。’

  “要是对准的话,熊田学长不就变成黑炭了吗!”

  ‘……嗯,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一点都不好!”

  在每次声色改变的时候,耕太的表情也忙碌地转变着。混着千鹤的声音时眼尾上扬,只有耕太的声音时则看似胆怯地下垂着。

  “哈,还真忙啊。”

  多由良将手盘在头部后方,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

  “狐狸的弟弟啊……你没注意到吗?”

  “我可是有多由良这个名字喔,熊大哥……唔喔?”

  看到呼吸急促、双眼充血的熊田,多由良吓了一跳。熊田嘴里一边露出狰狞的笑容,一边低头说道那可真是失礼了。

  “什、什么啊,熊田大哥。你说我没注意到什么?”

  “被妖狐附身的人类,有可能像那样依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的吗?”

  熊田的质问让多由良露出像是出其不意地吃了一记的表情。

  他的眼神迷惘徘徊着。

  “……那是——”

  熊田露齿大笑的笑容更是扬起了嘴角,他俯视还在争吵着的耕太。熊田巨大的身影照了下来,耕太吃惊地抬起头看。

  “真有趣啊……你们两人真是有趣!”

  耕太的身体啧了一声,从现场往后跳开。

  他弯下了腰身。

  ‘要打的话就来啊,这头熊!’

  只见脸颊上的胡须颤抖着。

  (不要紧的,耕太。)

  ‘因为在千鹤跟耕太的爱之前……是没有任何敌人的!’

  他将手心朝熊田扑了过去,胡须也绷紧了起来。

  就在多由良与正在照顾着翻白眼的桐山的澪,看着两人即将撞上的那一刻,屏住气息的瞬间——

  “你们在干什么?”

  教室的门打开了。

  拿着竹刀、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班会早就开始了——”

  将混着白发的头发往后梳的男人,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锐利的三角眼看向差点撞上的两人。

  衬衫大开并露出肌肉跟胸毛的巨汉。

  长出黑色毛发的狐耳和尾巴的娇小少年。男人三白眼之中的小小黑色瞳孔变得更小了。

  “——哦。”

  耕太慌了起来。

  因为身为妖怪猎人的八束老师突然走进来的缘故。他用手盖住耳朵并按着尾巴根部,试图藏起狐狸的姿态。

  这、这可不妙啊——

  这时起了一阵揶揄的笑声。

  只见八束正将竹刀扛在肩上,从薄薄的嘴唇之间露出了牙齿。

  “原来如此,你被狐狸精附身了吗,小山田。”

  耕太的体内接连不断地涌出某种东西。

  ‘你说谁——’

  金发和白皙的肌肤滑溜地穿透出来。

  “是狐狸精啊!”

  千鹤现身了——而且是一丝不挂地。

  她顶着狐耳和尾巴,尤其尾巴还是连长出来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姿态,毫不掩饰地将手指比向八束。

  澪呀一声地尖叫着。

  八束只是低喃了一句“呆瓜”。

  “谁~~是呆瓜啊!”

  “千鹤协姐、千鹤协姐——”

  耕太一边用单手按住鼻子——指间还滴落着血,一边用另一只手将自己的上衣递给千鹤。

  “啊……对喔。”

  千鹤接过西装外套,才以为她要穿上,没想到她却将脸埋进外套之中。

  “耕太的味道……”

  金毛的尾巴愉快地摇动着。

  耕太按住鼻子的手中,鼻血噗一声地喷了出来。

  “泥唉左身摸阿,间鹤斜姐!”

  你在做什么啊,千鹤学姐——这叫声似乎传达给了千鹤。

  “讨厌,真是的,我开玩笑的嘛。”

  一套女生用的制服落到了千鹤喔呵呵地笑着的脸上。

  “快点穿上啦,色女!”

  多由良因愤怒而涨红了脸。

  “什么嘛……真是的。”

  她轻快地穿起了衣服。在她一脚穿过内裤的时候,耕太将视线移开了。

  他和八束对上了眼。

  “先别管那呆瓜了。虽说你是被附身,不过看待教师的眼神还真是惊人啊?”

  耕太尽管一边流着鼻血,还是瞪着八束看。

  他擦了擦鼻子下方,将血迹给擦掉。

  “你真的是……教师吗?”

  八束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用锐利的视线看向千鹤。

  “源大姐……你跟他说了多少?”

  已经穿好上衣的千鹤,一边梳理着金发并张开了嘴唇。

  “呃……这个嘛——”

  “就算你是冷酷无情、泯灭人性的妖怪猎人,我也……”

  耕太张开双手,将千鹤护在背后。他挺身把自己当作盾牌来保护千鹤。

  呆瓜——八束这么说道,并用竹刀敲了敲耕太的头。

  “喂,妖怪猎人是怎么回事,小山田?”

  “怎么回事……不就是说你吗!”

  “我?妖怪猎人?”

  “没错,妖怪猎人。”

  空气突然静止了下来。

  下个瞬间,则是突然掀起了一阵笑声。

  八束露出苦笑,熊田则发出低沉内敛的重低音。笑得最夸张的是多由良,他笑到落泪并手指着耕太。

  咦?咦咦?

  耕太环顾着身旁。穿着一件上衣的千鹤不知为何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并将眼神朝上地仰望着自己。她的狐耳沮丧地下垂着。

  “小山田……你从哪听来这些的?虽然我大概猜得到是谁……”

  千鹤的瞳孔湿润了起来。

  “对不起喔……耕太。其实——那是、骗你的……”

  耕太嘴巴张大到仿佛可以看见喉咙深处一般。

  “什、什么?这么说……咦咦?因为八束老师是妖怪猎人,所以千鹤学姐跟多由良同学才会隐藏真实身分那些话……是骗我的?全部都是谎言吗?”

  “你想知道吗,小山田?”

  八束将竹刀前端比向耕太。

  “我是什么人,这些家伙又是何方神圣……还有这间学校又是怎么回事。想知道吗?”

  耕太虽然因为冲击的事实感到晕眩,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直说了。你都跟妖怪牵扯这么深了,已经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你有权利知道。”

  耕太逐渐颤抖了起来。

  他抱住自己的身体,想抑制住颤抖。感觉就像一个人被留在夜晚的黑暗之中。身旁有任何人在,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好、好奇怪啊……

  明明还是早上,明明大家都在,也没什么好可怕的;但是为什么——

  这时有人拉了拉耕太。

  是千鹤悄悄地伸出了手,抓着耕太的袖子。

  但耕太却怎样也无法对狐狸姿态的千鹤露出微笑。

  “——那么,这间学校到底是什么?直接了当地说,就是不良妖怪的感化院。”

  八束的声音让耕太战战兢兢地重新面向他。

  “不良?感化?”

  “妖怪确实存在着。这点你应该有切身体验吧。”

  耕太斜眼看向依然抓着自己袖子的千鹤。

  “……是的。”

  “这世界上存在着许多妖怪。你到目前为止不知道这件事,也是应该的。因为大部分妖怪会顺利地融入人类社会中生存着。不过,其中也有适应不良的。你懂吗,小山田?人类也是一样的吧。无法顺利生活的妖怪们……用学生来比喻的话,就是不良少年了。就结果而言,他们会给四周的人添麻烦。”

  “你说他们都是不良少年?还有……会给别人添麻烦……?”

  千鹤依然低着头,并咬住了嘴唇。她的尾巴沮丧地垂了下来。

  “嗯,可以这么说吧。所以才会被捕。”

  八束挥下竹刀。由于被风划破空气的声音给吓到,千鹤的手指离开了耕太的袖子。但她立刻又抓住了耕太的手,而且是被鼻血弄脏的那只手。

  “刚才小山田胡扯说我是什么妖怪猎人……我还记得,你说我既冷酷无情又泯灭人性是吧。算了,那也不算错得太离谱。对妖怪而言,我既是警察,也是监视官吧。而且是冷酷无情、泯灭人性的监视官。”

  “警察……监视……”

  千鹤的手一阵温热,且因渗出的汗水而湿粘。

  “就像人类有人类的法律一般,妖怪也有妖怪的法律。当然也有妖怪的监狱。犯法的妖怪就会被逮捕并接受制裁,也会根据罪状轻重来决定刑罚。所以这些家伙是被逮捕的——话虽如此,但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这些家伙顶多是不良少年而已,还不至于送到监狱。既然这样,不如监视他们,观察他们是否能改过自新,会更为恰当。”

  “可是……为、为什么是学校?”

  “因为他们与其说是犯罪,不如说对人类社会适应不良这点才是问题。比起处罚,他们更需要教育……这些家伙的脑袋跟伦理观念,正好跟高中生差不多。所以才会干脆把他们当成高中生来教。这样可以实际跟人类互相接触、又能念书,还可以学习人类社会中最基本的规则。”

  “但、但是——”

  “你觉得很危险吗?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八束将竹刀比向千鹤。千鹤依然和耕太牵着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人胡作非为。再说校内的监视官也不只我一个人。恶作剧玩过头的妖怪,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也就是被判刑并关进监狱。”

  多由良呸了一声。八束静静地将视线移向他。

  “这可不是我们人类决定的,反倒是你们妖怪自己订出来的规范。”

  “又不是我规定的。你说是吧,千鹤……千鹤?”

  “……嗯,是啊。”

  千鹤的脸色非常黯淡。说话的音调也相当低沉。

  耕太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没多久后便将视线移向八束。

  “八束老师你……是人类对吧。”

  “喂,小山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先是把我当成猎人,接着把我当成妖怪吗?这么说来,我也想问问你关于音乐教室的事!”

  竹刀的前端从千鹤移向了耕太。

  耕太啊一声地张开了嘴,并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那是我害的!”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你能自己老实招来……而且你还是在说谎。”

  “我、我没说谎——”

  “那不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吧,把全部的经过说出来。”

  耕太依然低着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他咬着嘴唇……悄悄地回握住仍然牵着的千鹤的手。

  他抬起身体,挺直了背并看着八束。

  “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原本低着头的千鹤,猛然地抬起了脸。看着旁边的多由良也吃惊地看向耕太的脸。耕太露出了毫无魄力、但相当冷静的表情。

  “别说笑了,小山田。就凭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搞成那样。”

  “也就是说,并非人类对吧。”

  什么——八束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看向站在远处的高大男人。

  “……那是什么意思,熊田?”

  “八束老师,妖怪之间打架应该是没有任何处罚的吧?”

  “这还用问,你每次一看到高手,都会擅自跟对方打起来吧。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这样——小山田。”

  熊田重重地踏了一下地板。

  “我要跟你决斗!”

  耕太发出了咦的一声,千鹤跟多由良也同时叫出声来。

  八束将竹刀横向一挥。

  “你在想什么啊,熊田!小山田是普通的——”

  “他不可能是普通的人类。他可以凭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音乐教室破坏成那样喔?身为校内妖怪的首领,小山田是我不能放过的妖怪。”

  “别开玩笑了!耕太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

  千鹤将耕太护在自己背后,挺身站到熊田的面前。

  “哦?只是个普通人类的话——他是怎么炸坏音乐教室的?”

  熊田呼呼地笑着,他瞄了八束一眼。

  千鹤挑起了眼尾。

  “你……是故意的……就为了和耕太决斗!性格真差劲!你这样也算是首领吗!”

  千鹤转过身,抓住了耕太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的,耕太。你老实说出来吧。刚才你一定是为了包庇我们吧……但是不要紧的。你就说吧?”

  耕太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将手叠在千鹤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刚才八束老师说了,会判刑关进监狱的。”

  “不要紧的啦!唉唷,真是的——”

  千鹤翻动着金发,转身面向八束。

  “听好了,八束。昨天那件事,是耕太被我——”

  千鹤的双唇被耕太用手给塞住了。他用没沾到鼻血、比较干净的手紧紧地按住千鹤的嘴。

  耕太仰望着熊田高大的身体。

  “——我接受。我跟你决斗。”

  熊田噗呼地笑出声来。千鹤甩开耕太的手。

  “不可以,绝对不行!你不能跟他——”

  “不要紧的。相信我,好吗?”

  耕太温柔地对绕到自己面前的金狐女性微笑。

  千鹤的脸扭曲了起来,仿佛立刻就会哭出来一般。

  “你这个人真是……怎么会这么善良呢?”

  千鹤抱住耕太,耕太稳稳地扶住她。

  千鹤转过身去,她的眼泪飞散在空中。

  “我也要上场!因为耕太和我是不分彼此的!”

  “我当然不介意啦。呼呼呼……哈哈哈!”

  熊田面向天花板,豪爽地笑出声来。笑声大到荧光灯都晃动了起来。耕太和千鹤一面听着那如同野兽般的笑声,一边静静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等等……我也要……我也要决斗!”

  桐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澪担心地伸手帮忙。

  “刚才那个、刚才是我一时大意而已!我不会输!”

  熊田停止大笑,并点头首肯。

  “不过小山田跟源是我的对手喔……你要跟谁打?”

  “既、既然这样……你!”

  原本一脸不干己事的多由良被桐山突然指名,讶异地眨了眨双眼。

  “我、我吗?”

  “之前我就看你不爽了!所以我要打倒你!”

  “根本没关系嘛,你只是迁怒而已吧!”

  八束利落地插进耕太与熊田之间。

  他用三白眼盯着耕太看。

  “这样好吗,小山田?你真的要这么做?”

  耕太点头肯定,就连千鹤也一起点着头。

  “你是被吸引、被骗、被附身、还是全部都有?总之你是个呆瓜啊。”

  八束用竹刀叩叩地敲着地板。

  他看向熊田。

  “被源附身的小山田……真有这么强,让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熊田弯起大嘴,咧嘴笑着。

  八束叹了口气。

  “尽是些愚蠢的呆瓜啊。不过……呼,被狐狸附身的人类能够发挥出多大的力量,我也必须亲眼见识一下吧……”

  4

  “安静安静~~这里说不定考试会出喔~~?”

  女教师的声音回响在喧闹的教室当中。

  她啪啪地拍了拍手,让其它人将注意力转移到黑板上。这似乎有不错的成效,窃窃私语的人变少了。教师露出了微笑,在她眼镜的圆形镜片后方,双眼带着满意的神色。

  耕太正在上课。

  教师是班导的砂原。她在黑板上写着像是年号的东西,但耕太摊开的笔记本上并没抄下任何重点。

  眼前的多由良虽然坐在最前列,但仍然趴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唉——耕太叹了口气。

  “小山田同学……小山田同学?”

  是旁边的红音。

  “咦?什么事?”

  “你好像跟源一起翘掉了班会……你们去做什么了啊?”

  她目光锐利地眯起了双眼。

  “……那个——”

  “怎么,是不能说出来的事吗?”

  眼镜对面的眼神显得更锐利了。

  “就是——”

  突然有条厚实的辫子降落到眼前。只见穿着淑女衬衫的砂原,介入了耕太与红音之间。

  她呵呵地微笑着。

  “好啦,现在可是上课中喔~~要聊天等休息时间再聊吧!”

  她利落地转过身去,并开始卷起了讲义。

  “源同学,你该起来了~~要休息就在家里休息吧!”

  她用卷起来的讲义啪啪地敲着正在睡的多由良的头。多由良意识朦胧地爬了起来,但又立刻趴倒在桌上。于是教室掀起了一阵笑声。

  红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耕太。

  耕太则是嘎吱嘎吱地咬着铅笔的笔头。

  三、我、你,还有你和你一起进行地狱地训练

  1

  四周流泄着热闹的音乐声。

  演奏音乐的是装饰华丽的游乐道具们。一边上下摇晃一边回转的白色木马群、同样回转不停的咖啡杯、用问号装饰而成的方形建筑物、还有融合吸血鬼与单眼妖怪的和洋折衷鬼屋……这些游乐设施各自响起愉快或恐怖惊人的音乐。

  从远方传来了哀号。

  定睛一看,原来是摇晃过头而在空中转来转去的海盗船、还有不停上下轨道,绕过来转过去的云霄飞车、以及从高塔顶端倒立落下的自由落体等等,不胜枚举。

  “……不是说要进行特训吗?”

  耕太在穿越过入口大门之后,便张大了嘴呆站在原地。耕太为了方便活动而穿着学校规定的运动服装,许多人携家带眷经过耕太身旁。

  “当然是特训啦?为了打倒那头熊,得这么做才行。”

  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千鹤,满面春风地微笑着。

  黑发从跟连身裙同样纯白的帽子底下随风飘逸着,裸露出肌肤的手上,带着红色化妆包与竹篮。

  “可是普通的特训应该是——”

  耕太喝、啊地一边吆喝着一边挥拳踢脚给千鹤看。最后他用力地指向在远方缓慢地运转着的摩天轮。

  “……这样才对,但这里是游乐园耶!这样只是单纯的约会吧!”

  “就是约会啊。”

  耕太咦了一声,千鹤将自己的手臂缠在他的手上。

  “我跟耕太合而为一时能发挥的力量,全要看我们心灵相通到什么程度。所以……让我们尽量加深感情吧。”

  千鹤在耕太耳边呵呵地笑道。

  ——呃~~咳咳。

  这时从两人背后传来了非常刻意的咳嗽声。

  千鹤脸上的笑容消失,并皱起了眉头。

  “碍事的来了……”

  转头一看,只见双手叉腰、皱着眉头的女性正站在那里。

  红音推了推眼镜,反射出一道亮光。

  但她并非一如往常地将刘海固定在旁裸露出额头。她放下了刘海,使其随风飘扬。一身红底配上格子图案的短袖衬衫,搭着过膝下的长裤,还穿着黑色袜子与运动鞋。

  “高中生就要像高中生一样交往才对!”

  但她的招牌动作依然不变。她推了推眼镜,将眼镜位置扶正。

  千鹤半闭上了双眼,用阴沉的眼光看向红音的身旁。

  一名戴着太阳眼镜,感觉有些无所适从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将手交叉在头部后方,用靴子的前端叩叩地敲着地面。他穿着在黑底上绘制了骷髅模样的圆领衫,配上破烂造型的牛仔裤。颈项和手腕上也亮着微弱的光芒。原来他还戴着银制的项链和手炼。

  “多由良……记得昨天我问你高中生适合去哪里约会时,你是这么回答的吧:‘去游乐园玩啊?’”

  红音也斜眼瞪着多由良。

  “源……记得是你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会有不纯异性交往发生的吧。‘游乐园有危险了!’”

  被两名女性凶狠地瞪着看,多由良只是干笑两声。他耸了耸肩。

  “哈哈哈……难得的星期六耶,大家好好相处吧。”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笨蛋!”

  “你想做什么啊!”

  被两人怒吼的多由良,吓得唔哇地叫了出声。

  耕太则是无力地哈哈笑了两声。

  云霄飞车缓缓地爬上了轨道。

  卡当、卡当……耕太压住自己的身体,并紧紧地握着粗壮的安全杆。由于是以陡峭的角度冲向上方,因此视野当中只有碧蓝的天空而已。

  耕太稍微瞥向身旁,只见千鹤一边按住帽子,一边露出兴奋期待的模样。

  “好好玩喔,耕太。”

  耕太僵硬地吞了吞口水应声。

  “哼、这种东西,没、没什么好怕的啦。”

  仍然戴着太阳眼镜的多由良,在后方歪起了嘴唇。

  “那你就安静点好吗?源。”

  红音的表情既不感到兴奋,也不觉得恐惧。

  “喔、好啦。我当然知道啊?还用你说。”

  卡当……卡当……

  “哈、哈哈、天空真是漂亮啊!真是的……漂亮到让人火大啊!”

  “……胆小鬼。”

  “啥!你太没礼貌了吧!我哪里——”

  云霄飞车卡当一声地停了下来。

  多由良吃惊地合不起嘴,那模样宛如缺乏氧气的金鱼一般。

  “开始啰,要下降了,耕太!”

  千鹤兴奋地涨红了脸。

  “你看、你看、你看——下去了!”

  云霄飞车往下降落。

  风划过空气的声音掠过耳边,景色流泄过视野当中。云霄飞车倒立着从轨道落下,在瞬间便形成了水平。但又立刻迎面来了个急转弯,冲上高处之后,又再度下降。

  千鹤一边单手压着帽子,并高举另一只手做出万岁的姿势。她雀跃地开心笑着。背后则传来了多由良盛大的惨叫声。

  看到前方的轨道描绘出漩涡状的螺旋形状——

  耕太也唔啊啊啊地大叫了出来。

  耕太和千鹤互相牵着彼此的手漫步着。

  四周也有着两人的身影。不只是一个,而是在所有可见之处、所有角度都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耕太他们正徘徊在由镜子构筑而成的迷宫当中。

  千鹤斜眼瞄向四周。她看着自己和耕太手牵手的身影,幸福地呵呵笑着。

  “呐……来接吻吧。”

  “你、你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被千鹤在耳边这么低喃,耕太不禁跳了起来。

  原本牵着的手被千鹤拉了过去,两人又恢复成原先紧紧相依的状态。

  “因为……我想确认一下接吻的时候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嘛。何况平常又不会在镜子前接吻。”

  “唔、唔唔……可是——”

  “不要紧啦。我不会附到你身上的,好吗?”

  “要、要是有其它人在场的话——”

  “不是四下无人吗……”

  千鹤将双唇凑了过来。

  慌张地转动着眼珠的耕太,看到千鹤凑近的脸庞,于是做好了觉悟。

  ——来吧!

  他正要闭起双眼,又想到不该闭上,而张开了眼睛。千鹤湿润的眼眸就近在眼前。唔唔……耕太的脑海中一阵混乱地转动了起来。

  嗯……

  两人的双唇仿佛就要碰触的那一瞬间——

  “你们在做什么啊,住手!”

  耕太惊讶地一看,只见尽头处的镜子上,正映照着红音双手叉腰的娇小身躯。成堆的红音们推了推眼镜。

  “啊、啊呜~~”

  千鹤啧了一声。她朝着其中一个红音呸地吐出舌头。

  轮胎发出了悲鸣。

  四轮车一边华丽地朝水平方向滑动,一边弯过了曲线跑道。搭乘在车上的是让黑色长发随风飘逸的女性——是千鹤。

  之后立刻有一台确实地减速来进入转角,接着一边加速一边追赶上来的车。闪着亮光的眼镜——是红音。

  两辆车一边追赶、超越对方,偶尔也互相碰撞一下,展开了一场精彩的胜负。

  “……挺行的嘛。”

  戴着太阳眼镜的男人,一边手托着脸颊,一边眺望着两人不分胜负的激烈竞争。

  他托着脸颊的手肘正靠在四轮车的车体上。车子的前端早已埋在围住跑道的坚硬海绵当中。

  发生了冲撞事故的多由良,看似无趣地打了个呵欠。

  耕太搭乘的车子在后方一边发出“唔哇!”或“咦,奇怪?”的声音,一边摇摇晃晃地奔驰着。偶尔还会因为蛇行过头而往后转。

  呿——多由良啧了一声。

  在微暗当中流泄的声响,是非常不安定的笛声。

  咚、砰咚——太鼓回响着重低音。走在看不见前方的细长道路上,耕太几乎是一边紧抓着千鹤,一边前进着。

  “我、我才不会上当咧。”

  耕太谨慎地扫视周围的墙壁。

  刚才是口井。由于是从井底传来女性的声音,耕太原本以为铁定会从那里出现的。结果却从正旁边冒出了女性的手,让耕太不禁尖叫出声。

  “我、我才不怕呢。”

  他不安地四处张望。

  这么说来,之前也发生过看到纸拉门后方浮现出女性的身影,砰一声地打开门之后,原来是无脸妖的状况……

  耕太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斜眼仰望着自己紧抓住不放的对象。

  “不、不好意思。”

  千鹤温柔地眯起了眼。

  她默默地将脸颊凑近耕太。就在这时,灯光突然亮了起来。

  “……咿!”

  耕太吓得瞪大了眼。

  从通路的两侧,伸出了无数只沾满血的手臂。

  就在耕太开口要叫出来的瞬间——

  嘎啊啊啊啊啊——

  从耕太他们后方传来了哀号。紧接着是唔哇啊啊啊、啊咿咿咿~~的叫声。

  这些叫声都是很耳熟的男性声音。耕太和千鹤互相对看着。

  “……多由良同学应该是妖怪没错吧。”

  “照理说,他应该是妖狐没错啦。”

  唔咿、啊咿、喔咿——像这样不知是叫声还什么的声音,接连不断地流传而出。

  耕太和千鹤同时陷入了沉思。

  红音坐在日光阴影处饮用着冰咖啡。

  她将吸管从嘴唇中移开,放置到圆桌之上。桌上附带着伞状的屋顶,挡住了秋天晴空的温煦阳光。

  红音坐在咖啡厅置于店外的座位上。

  她靠着椅背,脸部朝向外侧。

  “他们还真是充满活力呢。”

  在她的视线前方,可以看见耕太和千鹤坐着咖啡杯转来转去的身影。千鹤正气势磅礴地转着咖啡杯。穿着运动服装的耕太看来似乎脸色苍白。

  “相比之下……”

  长发凌乱不堪的男人正趴倒在桌子上。

  “唔、唔、唔——”

  多由良呻吟着。

  “那些都是假的嘛。再说现代哪有什么妖怪、怪物的。”

  “真的我才不怕……反倒是假的我没办法。”

  “咦?”

  “没什么啦……”

  多由良抬起身体。他拿掉太阳眼镜的脸上,因为疲累而没有精神。他抓起放在一旁的玻璃杯,大口喝着杯里的饮料。他喝下饮料之后,粗鲁地放下了杯子。

  嘎噗——他吐了口气。

  “源……我真是搞不懂你。”

  红音将下颚放在交叉的双手上,静静地眺望着多由良。

  “怎么,不行吗?无论是谁,多少都有一个害怕的东西吧。”

  “看起来你好像不只一个就是了。”

  “唔……”

  多由良像是想掩饰什么似地拿起了玻璃杯。

  就算他想喝饮料,也早就剩下冰块而已了。于是他开始嘎吱嘎吱地啃着冰块。

  “我不是在说云霄飞车或鬼屋的事啦。”

  “啊~~?”

  红音将视线移向一旁。

  耕太和千鹤早已从咖啡杯上下来了。只见千鹤拉着脚步不稳的耕太,前往其它游乐设施。

  “你啊——是想支持千鹤学姐和小山田同学加深感情吗?还是想妨碍他们?你一方面跟你姐姐建议约会的行程,却又跟我告密。我实在搞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嘎吱——多由良在口中咬碎了冰块。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将背往后伸展,椅背于是叽叽作响。

  “我是想支持他们没错。毕竟是千鹤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恋人。”

  “你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恋人……可是千鹤学姐很受欢迎吧,甚至还跟你一起搞仙人跳——”

  “没错,她是很受欢迎。所以我们才要搞仙人跳。”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不管她怎么拒绝,男人还是接连不断地涌上。千鹤也差不多感到厌烦了……她说干脆放出不好的传言,这样就没人会再靠近了吧。所以千鹤才会利用我恐吓那些来告白的家伙。”

  “这样啊……”

  红音稍微转动了一下眼珠。

  只见耕太和千鹤正搭乘着在空中笔直回转三百六十度的海盗船。千鹤兴奋地呀呀叫,耕太则是咿咿~~地尖叫着。

  “原来如此……我原本以为千鹤学姐是在小山田同学的面前刻意装乖,原来那才是她的真面目啊。”

  “……大概吧。”

  “那你的真面目又是如何?你刚才说有心想支持他们,但又说了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多由良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空掉的杯底。

  他像是在找要说的话一般,不停地鼓动着脸颊。

  “嗯……该怎么说呢?虽然我想祝福他们,但看到千鹤跟那小子亲热的模样……心里就火冒三丈……”

  “我之前就在想了。”

  “怎样?”

  “你和千鹤感觉不太像姐弟呢。”

  嗯?多由良歪了歪嘴唇。

  “真要说的话……对了,就像母子。现在的情况也一样,如果想成是儿子嫉妒打算再婚的母亲,感觉就很贴切了。”

  “啥?”多由良皱起了眉头。搞什么啊……虽然他嘴里这么叨念,但内心也想着莫非真是那样?

  红音用吸管喝着冰咖啡的黑色液体,并呵呵地笑了。

  “你就承认吧,儿子。”

  “谁会承认啊!再说我也不是她儿子!”

  多由良不满地将脸撇向一旁。

  “算了,今天比较特别。再说他们明天还得跟熊田对上……”

  “……熊田?是指那个熊田学长吗?率领不良少年们的……那个头目?你说他们得对上那个熊田学长……是什么意思?”

  红音挺身跨着桌子质问多由良。

  “咦?啊,就是说……”

  多由良的眼珠子忙碌地转动着。

  “啊、啊~~!够了,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

  多由良站起身并走向正好经过眼前的耕太与千鹤。耕太几乎是被千鹤拖着走的。

  红音眺望着争执不断的多由良跟千鹤,闷闷地咬着吸管。

  “……太可疑了。”

  从窗户可以看见远方开始染成茜红色的街道。

  能见的范围缓缓地扩展开来。因为耕太他们正缓缓地爬升到上空中。

  “总算能在安静的地方两人独处了呢。”

  耕太和千鹤正待在摩天轮之中。

  千鹤坐在耕太的正面。夕阳映照着她微笑的表情,让耕太的心跳逐渐加速起来。

  “那些家伙真是的,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千鹤嘟起了嘴。

  但是……她这么说道,并绽放出笑容。

  “我今天很开心。非常开心。我会感到这么开心……说不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那太夸张了啦。”

  耕太正想一笑置之时,注意到千鹤认真的眼神。耕太想回些什么话,但结果还是移开了视线。

  “啊~~你刚刚在想,这家伙都活四百年了,在说些什么啊——对吧?”

  “不、不是啦,我——”耕太在嘟哝一阵之后,低声地说道:“我也是……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

  混着摩天轮叽叽作响的声音,可以听见风声传来。

  “老实说,我……到目前为止,不曾来过像游乐园这种地方。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在我懂事前死了……之后就一直跟爷爷相依为命。另外住在乡下也有很大的关系啦。那附近也没有像这样的游乐园。”

  “喔……这样啊。”

  千鹤眯起了双眼,露出慈爱的眼神。耕太慌忙地挥了挥手。

  “啊,我并不讨厌那种生活喔。何况爷爷又是一个人拼了命地把我养大。”

  “耕太你啊——”

  “什、什么?”

  千鹤依然面带微笑,并稍微倾斜着脸。黑发也跟着改变了光泽。

  “呵呵……真是好可爱呢。”

  千鹤将身体凑近,以自然的动作紧抱住耕太。那几乎没有使力的温柔手臂,让耕太不禁放松了身体的力量。虽然他有一瞬间考虑到周遭的眼光,但察觉到身在摩天轮之中,便将身体交付给千鹤。

  在柔软的丰胸对面,传来了千鹤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耕太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耕太很坚强呢。不过,你可以跟我撒娇喔。”

  “坚强……我吗……?”

  我根本……并不坚强……

  耕太完全闭上了双眼。

  噗通、噗通、噗通……

  “说到强……”

  耕太的脸被往上抬了起来。

  耕太吃惊地眨着眼。千鹤则是嘿嘿地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可以试试看我们变得有多强了吗?”

  “咦?你说试试,该不会——”

  千鹤的双唇凑近了过来。

  和在镜子屋的时候不同,千鹤也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而且跟在镜子屋时不同,没有红音会出面阻挡。

  ……虽然我原本以为气氛还不错的。

  耕太静静地吐了口气,然后闭上了双眼。

  嘴唇轻轻地互相碰触着。

  体温一点一滴地传达了过来。

  ……奇怪?

  耕太张开了眼睛。为什么嘴唇的感触一直没有消失?要是被附身的话,千鹤的身影应该会消失……当然接吻的对象也会跟着不见。

  但千鹤还在。

  她也和耕太一样张大了眼。

  千鹤以惶恐不安的动作离开耕太身边。她依然张大着眼,并将指尖碰向双唇。

  “怎么了吗,千鹤学姐?你不是要附在我身上……”

  “我办不到。”

  “咦?”

  “……不能附身。”

  她的声音颤抖着。

  “因为耕太拒绝了我!”

  千鹤的声音划破了摩天轮的空气。

  “什么……?”

  耕太也学千鹤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感觉有些干涩。

  “好慢,太慢了!”

  多由良一边抬头仰望着巨大的摩天轮,一边急促地踱着脚指尖。

  “你冷静一点啦,源。”

  红音将手靠在腰上,老神在在地等候着。

  “我知道啦。我虽然知道……”

  “你看,走过来啰,源。”

  “应该没在里面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五分钟的话,什么都有可能……唔唔。”

  多由良飞奔而出。

  红音耸了耸肩,一副莫可奈何地跟在后头走向前去。

  嗯?她皱起了眉头。

  只见多由良在离摩天轮搭乘处还有好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啦,源?”

  她一脸诧异地站到多由良身旁,紧紧地眯起了镜片后面的双眼。

  耕太和千鹤正好从摩天轮上降了下来。

  “咦?”

  只见双方都低下了头,甚至互相避开对方的视线。耕太和千鹤在非常见外的气氛当中,从梯板上走了下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搭乘摩天轮前,不是还肆无忌惮地在大庭广众下卿卿我我的……”

  千鹤垂着眉毛,看起来相当地哀伤。

  至于耕太则是不时地瞄着千鹤,一副非常尴尬的模样。

  “难得我好心在最后让你们两人独处……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音歪着头感到不解。

  “嗯~~算啦,真是太好了呢,这下子源也可以安心——”

  她正想对多由良露出微笑,但又转而皱起了眉头。

  只见多由良的嘴整个凹成了へ字形。眉头也皱了起来,整张脸就像是要哭出来的小孩子一般。

  “……你那是什么脸啊。”

  “啊?……抱歉,我刚没在听。你说了什么吗?”

  唉——红音叹了口气。

  “看来……还真是复杂呢。”

  她注视着因为西沉的夕阳而拉出了细长影子的耕太和千鹤。两人的脚步十分沉重。从脚边延伸出来的两个影子,由于两人牵着彼此的手,勉强还联系在一起。

  四、她轻咳一声,然后他——

  1

  房间里飘散着些微消毒水的味道。

  一面白。墙壁的颜色自然不在话下,还有覆盖住窗户的窗帘、并排着药品的玻璃柜、包括用来遮住床铺的隔板,全是一面白色。

  耕太坐在放置于内部的床铺上。

  耕太穿着学校的运动服装,穿着同样是学校规定,不过是圆领衫和短裤的千鹤站在他面前。千鹤弯下腰并用双手扶着耕太,然后将脸凑了过去——

  两人接着吻。

  在附带着小脚轮的隔板对面,多由良正将嘴凹成了へ字形。他戴着太阳眼镜,搭配鲜红的圆领衫并穿着皮裤;身高计和体重计并排在他后方,旁边还贴有写着“多漱口”的海报。

  在保健室里面,只响起了时钟指针移动的声音。

  “果然……还是不行。”

  光泽亮丽的黑发离开了耕太的脸部。

  “抱歉,都是我不好。”

  原本忧郁地弯起了眉毛的千鹤,连忙摆出开朗的表情。

  “没关系、没关系,熊田那种货色,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但接受决斗的人是我,所以我也——”

  “不行。”

  千鹤猛然地伸出立起食指的手。

  “这是妖怪之间的——怪物之间的决斗喔。身为普通人的耕太……老实说只会碍手碍脚而已。所以你在这里等着,好吗?我马上去收拾掉那头熊,然后今天也去约会吧。这次去逛街!”

  千鹤呵呵地笑道。

  “那么——走吧,多由良。”

  “知道啦。”

  多由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他用夸张的外弯腿走向出口。

  “千鹤学姐!”

  耕太从床上站起身来。

  “……什么事,耕太?”

  千鹤没有回头。她的黑发覆盖到腰部,大腿从红色的短裤之下显示出存在感。

  “我……我并没有拒绝千鹤学姐你的意思!”

  千鹤转过身来。长发随之翻动,只见她朝耕太露出满面的笑容。

  “嗯,我知道。”

  那我去去就来——千鹤这么说并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保健室。

  门关了起来。目送她离开的耕太低下了头。他站在原地不动,并用力地紧握住浮现出血管的双拳。

  “话说回来,你那是什么打扮啊。等下可是要去决斗耶。”

  千鹤和多由良在走廊上走着。接近中午而稍微变强的阳光从窗外射进,照耀着戴着太阳眼镜且身穿皮裤的多由良。

  “我想跷掉决斗去逛街。”

  “……什么?”

  穿着体操服的千鹤挑起眼尾。

  “千鹤也别去了吧。其实这原本是那小子跟熊田的决斗啊,和我们无关不是吗?”

  “你这个笨蛋。熊田想决斗的对象是被我附身的耕太,关系可大了。”

  “这样就更不用说了……既然千鹤不能附身,熊田对那种人类也没兴趣吧?跟他说明原委……的手续都可以省了。干脆就这样跷头吧。再不然……那小子一起来也行啊。看你们要约会还是做什么都可以。”

  呼……千鹤稍微弯起了嘴角。

  “熊田不可能就那样死心的……那家伙也跟我们一样。虽然他因为身为老大还是头头而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对现在这种像囚犯般的生活已经腻了。这场决斗是个很好的消遣……尤其那家伙是个战斗狂,所以绝对不可能放过我们的。所以说,总之必须由我来当他的对手,让他感到满足才行。”

  多由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因为那小子……因为你喜欢小山田吗?可是那小子拒绝了千鹤你啊?他讨厌你吧?”

  千鹤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小心越过她的多由良转身一看,只见千鹤沉重地低着头。

  多由良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并拿掉太阳眼镜。

  “是我不好啦。”

  千鹤摇头否定着。

  “我不知道原因,耕太似乎也不清楚的样子。但是,他拒绝我附身是事实。他并没有打从心底接纳我……不过——”

  千鹤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并抬起脸来。

  “有那句话支持着我!他跟我说‘我并没有拒绝千鹤学姐的意思!’所以我没事的!”

  “……可是你看来伤得挺重的。”

  “啰唆!真要说的话,耕太是为了包庇我们才必须和熊田决斗的。他以为八束要是知道了音乐教室的事,我们就会被送去监狱……你懂吗?所以我们努力是理所当然的!”

  多由良用鼻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就是这点让我难以置信。妖狐——从人类看来只是个怪物,为什么那小子能够做到那种地步?我们可是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耶。”

  “你真傻……”

  千鹤得意地笑了起来。她扭了扭身体。

  “那当然是因为他爱我啊……呵呵。”

  “虽然对方正强烈拒绝着你就是了。”

  千鹤突然整个人僵硬住了。

  “光用嘴说谁都会。但是到了决斗前一天才突然不能附身,一定是因为他害怕了吧……喂,千鹤?千鹤小姐?”

  呼、呼、呼……千鹤低声地笑着。她的音量逐渐升高。

  “——我个人有了跟熊田决斗的理由了。”

  “是、是什么啊?”

  “无论谁都行我想狠狠地揍他一顿!给我等着吧那头熊!”

  千鹤火冒三丈地转动肩膀,并朝着走廊气势汹汹地前进。多由良一边注视着她的背影,一边戴上了太阳眼镜。

  “……那只是单纯的迁怒吧?”

  千鹤推开了金属制的门。

  瞬间风吹了进来,千鹤和多由良的头发都华丽地舞动起来。

  千鹤紧皱着眉头,戴着太阳眼镜的多由良则露出若无其事般的表情,一起踏进了水泥地板上。

  他们走上学校的屋顶。

  在变得有些阴暗的天空之下,四周的样子可说是一览无遗。包围着校舍周遭的住宅街,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有着车站,也可以看见远处的街景,还有山脉在遥远的彼方扩展开来。

  “真慢,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

  将混着白发的头发往后梳,且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是八束。他将常用的竹刀扛在肩上。

  千鹤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八束对面,靠在屋顶护栏上的人影。

  熊田、桐山还有澪正站在那里。

  在悠然自得的熊田旁边,桐山正焦躁地摇晃着肩膀。澪则是抓着桐山的袖子,看似不安且脸色苍白。

  他们全都穿着制服。衣摆正随风飘动着。

  “嗯?小山田怎么了?”

  “生病请假。”

  千鹤简洁地回答了八束的质问。

  熊田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桐山像是要替他出声似地吼了出来。

  “什么啊,那小子逃跑了吗!算啦,反正人类就是这样。”

  “吵死了,小喽啰。”

  “小、小喽啰?不对,我才不是小喽啰!”

  千鹤无视桐山,朝熊田走了过去。

  “虽然跟你原先的目的不太一样——”

  她随风舞动的黑发逐渐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黄金色的光辉。头顶部也跟着隆起,并长出了耳朵。臀部也不停扭动,蓬松的毛尾巴从短裤上方冒了出来。

  “反正你只是想跟厉害的人打架吧?所以我会好好陪你玩……到你跪地求饶为止!”

  她站在熊田正前方的时候,已经完全狐化了。金色的眼眸闪耀着光芒,鲜红的唇角更是狰狞地往上扬。

  熊田也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呵呵,这就是女人心吗?不过,唔……我错看小山田了吗?”

  “你在啰唆个什么啊!要打还是不打!”

  熊田看似愉快地呼呼笑着。

  “算了,也好。年龄四百岁的妖狐……而且还为了男人视死如归,这样究竟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呼呼,真期待啊。”

  “不准提起年纪,你这个战斗狂!”

  熊田哈哈哈地高声笑着。

  在一旁看着他们对话的桐山,气得咬牙切齿。

  “唔~~可恶~~我才不是小喽啰!”

  他凶猛地转过脸。

  “相对地我要宰了你,多由良!我要让你血染——染、染、染~~?”

  桐山瞪大了眼,只见多由良就近在他身旁。

  他笑咪咪地对着澪挥手。

  “之前就觉得你很可爱了。你叫小澪……对吗?”

  满脸通红的澪试图躲到桐山的背后。

  桐山猛然地挥下了一记手刀。但多由良早已经跳着闪开了。

  “你在干嘛!敢对澪出手,小心我宰了你!”

  “啊~~抱歉抱歉。原来她是你的女人啊。”

  “澪当然是女的!你什么意思啊,我宰了你!”

  多由良不禁跌了一跤。

  “我说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嘎啊~~!总之我要宰了你!”

  “啊~~你们都等等。”

  八束介入仿佛就要互殴起来的四人之间。

  “只有源当你对手也行吗,熊田?”

  熊田愉快地笑着。

  他哼地一声卯起了劲。他的身体瞬间膨胀变大,衬衫的钮扣全都弹飞开来;显露出他被肌肉围住的胸膛和稍微突出的腹部。

  “就算你说不行,我也停不下来啦!”

  “……算了,能够不牵扯到普通人就解决的话,对我来说反而更好。你们都同意的话,我立刻来说明规则。”

  “规则?妖怪决斗还要规则?”

  多由良皱起了眉头。他从太阳眼镜下稍微露出来的细长眉毛抽动着。

  “你们是死是活都不干我的事,问题在于场所。你们的决斗场地仅限于这屋顶上。不准进到校内,也不准出到校外。之前音乐教室的事已经烦死我们了,所以别再破坏其它地方,听懂了没?”

  他将竹刀前端依序指向每个人。

  千鹤撇过头去,熊田咧嘴笑着,桐山则是两眼充血。

  “你说屋顶……要是被人从外头看见的话,就不妙了吧?”

  最后被木刀指着的多由良这么问道,八束只是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不用你多操心……看好了。”

  他跳了起来。

  他高高地往上跳,然后朝着天空斜斩一刀。

  于是空无一物的空间当中——划过了一道灰色的线,还有粉末四处飞散。灰色从裂缝当中形成放射状扩展开来,没多久便像茧一般地将屋顶整个覆盖了起来。

  看向外面的视野也全部被灰色给覆盖住了。

  “就像这样,结界早已经张开来了。外头看不见里面,而且一般的冲击也弄不坏结界。你们放心地开打吧。”

  粉末零散地掉落下来。

  千鹤用手心接住粉末,并仔细地看了看。

  “是沙……表示那家伙也承认这次决斗对吧。”

  “不准用那家伙称呼阁下。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八束将竹刀架在四人之间,询问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完毕。

  “随时都可以。”

  “尽情地打一场吧。”

  “宰-了-你!宰-了-你!”

  “唉……真麻烦……为什么我得——”

  “那么准备好——”

  竹刀高高地被举起。

  “——开始!”

  接着又挥落了下来。只见四人踢了一下水泥地板,同时动了起来。

  耕太在无人的保健室里,茫然地坐在床上。

  他用脚指尖扭来扭去地钻着地板。他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唉一声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千鹤学姐无法附在我身上呢?”

  因为我害怕决斗吗……耕太喃喃自语着。

  “但是千鹤学姐说,是我拒绝了她。我哪有——”

  这时响起了一阵地鸣。

  灰尘零散地从天花板上飘落,落到了坐在床上的耕太头上。

  “千鹤学姐……多由良同学!”

  耕太站起身来,凝视着天花板。

  他立刻无力地低下了头。

  “可是,就算我去了——”

  耕太坐回床上,苦恼地抱住了头。可恶、可恶——他在内心这么呐喊,并砰砰地槌着纯白的棉被。

  就在这时,保健室的门打开了。

  耕太连忙站起身来。走进来的人影让他吃惊地眨了眨眼。

  “砂原……老师。”

  负责自己班级的女导师正站在那里。

  但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氛异于往常。既没有露出仿佛能包容一切事物般的温柔笑容,头发也不是绑成粗辫子,而是解开来让它自然地飘扬着;也就是所谓的波浪卷发型。

  砂原看着耕太,淡淡地露出微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对、对不起。那个、因为我有点事要到学校来……”

  这么说来,今天是星期天。要是她以为自己是趁假日偷跑进学校的话,可就不得了了。就在耕太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八束的名字时——

  “我知道你有事。”

  砂原将指尖轻轻地比向天花板。

  “你为何不跟他们一同战斗?”

  隔着圆形镜片的平静视线,让耕太停止了呼吸。

  他想起八束所说的话。

  校内的监视官不是只有我而已——

  耕太握住了手。不知何时,汗水已经湿答答地流了下来。

  “砂原老师……难道说砂原老师也是……”

  “因为她是妖怪吗?”

  唔——耕太把话吞了进去。

  “因为千鹤是妖怪,所以你抛弃了她?”

  “哪、哪有,我哪有抛弃她!”

  “她赢不了熊田的。”

  耕太的心脏被那冷静的话语给紧紧地揪住。

  “熊田很强。不然他无法成为统合妖怪们的首领。”

  “可是,千鹤学姐她……她说会很快地收拾掉他的!”

  “你真不明白女人心啊。那当然是她不愿意伤害你,才那么说的。”

  耕太按住胸口,整个人失去了重心。

  校舍砰砰地摇动了起来。耕太惊讶地抬头仰望。

  “我、我非去不可!”

  “站住。”

  砂原伸出脚绊住正要飞奔而出的耕太,于是耕太漂亮地摔了一跤。他夸张地翻了个筋斗,倒立着撞上了门。

  痛、痛啊……

  他张开双眼,因泪水而湿润的视野当中,只见倒过来的砂原正探头看着自己。

  “你这样去了能怎么办?现在的你只会成为绊脚石而已。”

  “你、你真的是砂原老师吗?”

  砂原呵地笑了一声。

  “我的身份并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千鹤无法附在你身上——不是吗?我有说错吗?”

  “你、你为什么知道附身的事?”

  “那并不重要。”

  耕太站起身来。

  他直挺地跪坐在神情严肃地站着的砂原面前。

  “我不明白!我并没有讨厌千鹤学姐——但是千鹤学姐却说我在心底拒绝了她!”

  “那就是你在拒绝她吧。”

  “啊呜……”

  耕太虚弱地垂下了头。

  “怎么会……我应该没有……拒绝她……才对……”

  “你这样并没有意义,所以别沮丧了。最重要的是,原因是什么……你认为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是你自己的事吗?”

  耕太抬起了脸。

  “可是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啊!”

  “——蠢蛋。”

  砂原不慌不忙地道出的话语,反而让耕太受到严重的打击。他挺直了背。

  “就在你像个小婴儿似地说着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

  天花板又晃动了起来。

  “千鹤跟多由良都正流着血。不知道的话就想吧。问自己直到能了解为止。再像这样磨蹭下去,对事情又有什么帮助?这样好吗?你这么做不会后悔吗?”

  砂原在镜片对面的瞳孔,闪着冰冷的红色光芒。

  耕太咬住嘴唇。他低下头并闭上了双眼,不去介意再度晃动起来的校舍……没多久之后,他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因、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跟熊田学长决斗——”

  不、不对——

  耕太再次低下头,并摇了摇头。

  “或许那个人的确很强,但我并不怕……只要和千鹤学姐在一起的话。”

  “你不是害怕千鹤本人吗?因为她是妖怪。”

  “不是的!”

  耕太愤怒地抬头仰望。

  他察觉到自己大叫出声,一边眨着眼睛并将脸部朝向下方。

  “她、她……或许千鹤学姐的确是妖怪,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那么漂亮又温柔的人……到目前为止,那个、就是、怎么说呢……”

  呵……砂原温柔地微笑着。

  “那就表示你并不讨厌那妖狐。明明不讨厌,却拒绝了她……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嗯~~耕太陷入了沉思。

  他恍然大悟地抬起了头。

  “不、可是、难道说……”

  “说说看。”

  耕太无力地哈哈笑了两声。

  “因为……她竟然骗我……”

  “……骗你?”

  “是的。她说八束老师是那个、就是——”

  “是什么妖怪猎人的吗?哈哈,那可真是一绝呢。”

  “这、这一点都不好笑啊。我……很难过。”

  “为什么?”

  “咦?”

  “你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只不过是个谎言……恐怕她也只是不想被你知道自己身为罪犯的身分吧。”

  “这——”

  “你也能体会她的心情。对吧?但为什么无法原谅她?”

  “无法原谅……我……”

  耕太的瞳孔逐渐涌现出力量。

  耕太猛然站起身,同时响起一阵地鸣。天花板的荧光灯摇晃着,灰尘飘落了下来。

  “找到答案了吗……”

  耕太认真注视着砂原的红色瞳孔,并点头同意。

  砂原也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别为了多余的事而后悔!”

  “是!”

  耕太打开背后的门,飞奔而出。

  ……他哒哒哒地在原地踏步,又倒了回来。

  “怎么?忘了东西吗?”

  “现在的砂原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种事现在——”

  “并不重要对吧。我知道了!”

  耕太飞奔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砂原稳重地呵呵笑着。嗯?她扬起了一边眉毛。

  “什么事啊,几……啊啊,或许这对小山田而言,的确是条比较艰辛的路……什么?不是那件事?恋爱?外人不应该对别人的恋情多插嘴……或许就像你所说的吧。”

  她咧嘴一笑。

  “既然这样,之后的事就交给你吧。身为妖怪跟人之间产生禁忌爱情的前辈,你就尽量给学生建议吧,导师大人。”

  砂原的表情瞬间产生了变化。

  刚才紧绷到甚至让人感觉冷酷的神情,恢复成原先有些迷糊且柔和的表情。头发也自然地梳理整齐,绑成了粗辫子。

  “真是的!阁下您在说些——”

  她眨了眨眼。

  “……每次看到苗头不对,就立刻开溜。”

  呼~~砂原鼓起了脸颊。她用手心像是要冷却似地抚摸着涨红的脸颊。

  屋顶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千鹤的呼吸急促,美丽的头发也散乱不已,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有好几处可以窥见内衣的模样。

  相对地熊田也有好几处烫伤烤焦了——不过他却看似愉快地笑着。

  千鹤咬紧了臼齿。

  “你差不多一点——”

  尾巴又挺直了起来。

  金色的毛发转变成淡淡的红色,接着啵一声燃烧了起来。从化为火柱的尾巴上,飞出了好几个小型的火焰。火焰有着狐狸的面孔。

  “去死吧!”

  千鹤挥下了手,小狐狸们一同朝熊田飞了过去。

  叩咚!

  熊田一边嘎哈哈地笑着,并用双手护着脸部冲了过来。虽然狐火接连地命中他,但他丝毫没有减弱速度,一瞬间便逼近了千鹤。

  千鹤的嘴唇得意地弯了起来。

  她轻易地闪过熊田挥下来那记宛如铁锤般的拳头。

  她利用弯身的气势使出了一记飞踢。这记回旋后踢轻易地被挡了下来。但她紧接着用尾巴使出的一记攻击,精彩地从旁揍向熊田的脸部。

  但不知为何,千鹤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

  熊田的脸上冒着烟,还有手——熊田在挨揍的同时,也抓住了尾巴。他用力地拉了拉尾巴。

  “痛痛痛痛!会掉、会被拔掉啦!”

  千鹤的身体浮在半空中。

  她差点就这样被顺势摔向地面。千鹤尽管泪眼汪汪,还是从手心里发出了火花。熊田唔了一声并闭上双眼。尾巴从他松掉的手当中滑落。

  被半吊子地放开的千鹤,转啊转地转了好几圈。

  她降落在较远处的屋顶储水槽上。她按着尾巴的根部。

  “要是被拔掉的话你怎么赔我啊,怪力男!”

  她呜呜地呻吟着,并蹲了下来。从破掉的圆领衫当中,可以窥见胸罩。

  脸被烧焦的熊田吐舌舔了舔嘴。

  “彼此彼此。我的脸要是越来越花,你要怎么赔啊?”

  熊田的左眼被星形的伤口弄毁,他那更显得粗犷的面貌笑着。

  八束站在离两人较远的屋顶出入口附近,观看着这场决斗。

  他啧了一声。

  “源那家伙……那是什么打扮啊,那内衣是怎么回事?”

  “八、八束老师?你怎么……”

  在附近避难的澪用难以置信的神情抬头仰望着八束。她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了几步。

  “喂……你可别误会,长之部。我是觉得那并不适合战斗……”

  “喂!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这个色狼教师!你违反儿童及少年性交易防治条例!我要跟教育委员会控诉你!”

  千鹤在储水槽上方挥起了拳头。

  千鹤掀起残破不堪的圆领衫,只见蕾丝边的胸罩露了出来。澪呀一声地尖叫着。

  “我这可是战斗内衣!”

  “……你搞错战斗的意思了吧,呆瓜。”

  “我清楚得很!这是等下去约会时,要给耕太看的!”

  “那更糟,你才是违反了儿童及少年性交易防治条例吧。”

  呼呼呼……

  熊田发出重低音的笑声。千鹤将衣服恢复原状。

  “等下要去约会是吗。你挺悠哉的嘛,源。”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既然这样,我应该可以拿出真正的实力了吧……你同意吗?”

  “……请便。”

  熊田的肉体在千鹤回答的同时,开始膨胀了起来。

  被烧得几乎派不上用场的西装外套跟衬衫,因为膨胀的肌肉而撕裂开来。熊田的头发倒立起来,右眼闪耀着凶猛的光芒。

  从他咧齿的嘴中发出了低沉的叹息声。

  “这个怪物……”

  千鹤浮现出僵硬的笑容,并进入了警戒态势。

  八束将竹刀啪一声地放在肩膀上。

  “嗯,看来会是场精彩的胜负。相比之下——”

  他将视线瞄向一旁。

  “啊~~被打败啦~~”

  银狐模样的多由良一边发出装模作样的叫声,并刻意地倒落在地。

  “可恶!你拿出真本事来!”

  桐山气得跳脚。

  多由良横躺在地上并用手托着脸颊,尾巴像是把桐山当傻瓜似地摇来摇去。

  “就算你赢啦。伤成这样,我已经打不动了~~”

  他露出只有稍微裂伤的手的侧面给桐山看。

  “别开玩笑了,一点都不好!我根本不觉得我赢了!”

  多由良无视于桐山,将视线移向互相瞪着彼此的千鹤跟熊田。

  “他们还真打得下去啊……我可学不来。好啦,你也别在那边激动了,来替各自的老大加油吧。”

  “唔唔……比起加油,我比较想战斗!”

  八束的三白眼哑口无言地扭曲了起来。

  “这些家伙真是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

  附近的屋顶出入口那扇铁制的门打开了。

  “……哦。”

  八束抽动了一下眉毛,并稍微浮现出笑容。

  是耕太。

  他气喘吁吁地用肩膀呼吸着。站在储水槽上的千鹤,仿佛看见难以置信的东西似地张大了眼。

  “耕太……”

  她绽放出笑容,但又立刻绷紧了脸。

  “你、你为什么要来!我不是再三交代你在保健室等着我吗?”

  “千鹤学姐……我对你——”

  一个人影挡在就要飞奔到千鹤身边的耕太面前。

  “呼呼呼,你终于来啦,叛徒!”桐山将摊开的双手向前比了出去,用以壮大声势。“那正好,我现在很闲!我来当你的对手——”

  他吃了一记从旁冒出来的飞踢。

  咕噗——桐山飞了出去。澪低声哀号。

  踢飞桐山接着站在耕太面前的,是多由良。他一看到耕太,便急忙地搔了搔头。

  “你干嘛来啊……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耕太转头环顾着屋顶。

  四周被灰色粒子所构成的墙壁整个包围了起来。水泥地板上四处是龟裂与烧伤,道出了激战的痕迹。

  千鹤跟熊田两人都遍体鳞伤。

  耕太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来的。”

  多由良瞪大了眼。不一会儿他便咧嘴笑了出来。

  “是吗……那你就快点过去姐姐的身旁吧。至于这里——”

  他哼了一声并挥出拳头。飞扑过来的桐山惨叫一声并按住脸部。

  “就交给我吧。去吧。”

  耕太低头跟多由良致意,然后飞奔到千鹤身旁。

  “你、你是怎么回事啊!”

  “嗯……?”

  多由良一边轻盈地晃动着身体,并跟桐山面对面。

  “一个普通人都这么拼命了,身为妖怪的我怎么能输给他呢。”

  “唔~~我不是很懂。但是……”

  桐山的双眼充满期待地闪耀着。他的身旁缠绕着风。

  “你想打了对吧!很好!”

  唔——多由良被他的气势给震惊住了。

  “这家伙果然很麻烦啊……”

  嘴里说归说,多由良也用淡淡的火焰包围住了手心。

  耕太奔跑着。

  他轻易地穿过了熊田那四处是烧伤的巨大身体一旁,飞奔到千鹤身边。熊田微微地浮现出笑容,默默地让耕太通过。

  千鹤早已经从储水槽上下来了。

  两人互相面对面。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注视着彼此。

  “千鹤学姐……”

  “耕太……”

  千鹤突然将脸撇向一旁。

  “你来做什么?”

  耕太咦了一声,于是千鹤手指向熊田。

  “看看那家伙吧。面对那种怪物,身为普通人的耕太有办法对付他吗?这可不是受点小伤就能了事的啊!”

  熊田用鼻子嗯哼地呼了好大一口气。

  唔——耕太的脸色稍微苍白了起来。

  千鹤温柔地对他露出微笑。

  “耕太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但你别勉强自己,拜托你——好吗?”

  “千鹤学姐。”

  耕太注视着千鹤。

  千鹤挺直了背。

  “——是。”

  “我有话想跟你说。”

  “想跟我说……的话?”

  耕太点了点头。

  “我知道原因了。千鹤学姐无法附到我身上的理由……我拒绝你的理由。就是——”

  “不要,我不想听!”

  千鹤当场蹲了下来。她用手按住耳朵,狐耳也压得扁平。

  “咦?”

  “反正你一定是要说无法跟妖怪交往对吧!”

  “不是的。”

  “我知道了,因为我年纪比你大。因为我比你稍微……大、大了四百岁左右?”

  “不是那样的。”

  “那、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讨厌我了吗……”

  千鹤蹲着抬头仰望耕太。她金色的眼眸湿润了起来。

  耕太一边摇着头,并走近她身旁。他轻轻地拉着千鹤起身。

  “可、可是,明明在星期六约会前还可以合体的……因为我做了什么,所以你讨厌我了对吧……啊,难道是便当?去游乐园玩那天做的青花鱼,确实有点挑战过头了也说不定……”

  “那、那也别有一番风味啦……”

  “既然这样……”

  “是因为你骗我。”

  “……骗你?”

  “原因就是因为千鹤学姐骗了我。”

  “你说骗你……是那件事吗?我说八束是妖怪猎人那件事?”

  耕太点了点头。八束默默地绷起了一张脸。

  “可、可是,就为了那种事——”

  啊——千鹤遮住自己的嘴。

  “对不起,我——”

  “不,就像你说的,那种事的确没什么。可是……我却觉得很难受。”

  耕太低下了头,千鹤也跟着低下头。

  “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谎言会让我这么难受?”

  双方同时抬起了头。

  耕太念念有词地动起了嘴。

  “那个……如果是不相干的人这样骗我,我一定不痛不痒。所以、就是、千鹤学姐骗我会让我这么震惊……一定是、大概、不、说不定、啊啊、不是啦,怎么说呢……”

  他搔了搔头。

  “应该是因为我喜欢千鹤学姐的关系……吧。”

  耕太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说出来了……

  一阵沉默。只听得见风吹的声音。

  耕太悄悄地睁开了眼。

  只见千鹤不停地流着泪。耕太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

  千鹤喃喃自语地低声说道。她用力地摇了摇头,于是泪水也跟着四处飞散,滴到了耕太的脸上。

  她边哭边笑。

  “笨蛋、笨蛋、笨蛋……我也是……我最喜欢你了!”

  “唔哇!”

  千鹤抱住耕太,顺势将他推倒在地。接着她立刻亲吻上去。

  吻了好几次、好几次、又好几次。仿佛麻雀在吃饲料一般,他们啾啾啾啾啾地吻了好几次,然后转移成深吻。

  “你们啊……这里可是有教师在场喔。”

  八束露出一脸苦闷的神情。澪在一旁啊哇哇地用手遮住红通通的脸,还不忘从指间的缝隙中偷窥。

  “……仔细一想,就算不接吻也能附身吧?”

  多由良皱起眉头,击出了燃烧的拳头。

  他的脸颊跟手臂上多了几道裂伤。他轻呼一声,连忙趴下身体。银发散落了几根。

  “四处张望是不好的!”

  化为龙卷风姿态的桐山,在风里头接连使出手刀和飞踢。风之刃咻咻地飞了过来。

  “真缠人耶,烦死了!”

  多由良将燃烧得正旺的手心凑近嘴边,用力地吹了一口气。一阵火焰气息便向前喷射而去。

  围绕住桐山的风吞没了那阵火焰,于是龙卷风转变成火焰柱。

  “好烫!烫死了!烫啊!”

  桐山慌张地从火焰柱当中跳了出来。

  他整个人成了一团火球。即使在地板上翻滚,也灭不了火。澪慌忙地帮着拍打灭火,多由良也出手帮忙。

  火总算是灭掉了。成了爆炸头的桐山呜呜地呻吟着。

  “你这家伙真狠……一般不会想到用这招吧……”

  “你还不是一副打算砍了我的样子!要是被打中一次,我现在就成了生狐片啦。”

  “呜呜……”

  “好啦,看看那个,打起精神来吧。”

  “呜呜……唔?”

  桐山将身体弯向前。

  在视线前方——只看到耕太横躺着,不见千鹤的人影。

  耕太缓缓地站起身来。他头上冒出了黑色毛皮的狐耳,运动服的裤子上长出了尾巴,脸颊上则冒出三根胡须。

  耕太拿起挂在自己身体上的千鹤的体操服。

  他直挺地跪坐着,开始折起衣服。

  在他拿起圆领衫的瞬间,胸罩掉了下来……耕太拿起胸罩,那尺寸之大让他看傻了眼,然后便满脸通红地细心折叠起胸罩。一拿起短裤,换成内裤掉落下来,他将脸撇向一旁折起内裤。只有尾巴仿佛很愉快似地挥舞着。

  “……那小子在干嘛?”

  “啊~~因为那内衣裤好像很贵的样子。”

  耕太用手臂夹住千鹤的衣服,来到了多由良身旁。

  澪正坐在烤成黑炭的桐山旁边,耕太将衣服递给她。

  “可以先寄放在你这边吗?因为……这好像是什么战略性决战兵器的样子。”

  “咦?啊、好的。”

  八束制止跨步向前的耕太。

  “你……难道不是源,而是小山田吗?”

  耕太温和地微笑着。脸颊上的胡须抽动了一下,他飞奔了出去。

  “被妖狐附身……还能完全靠自己的意志在行动……?”

  耕太来到熊田的面前。

  他低下了头。

  “让你久等了。”

  “不会……这番等待有价值了。”

  熊田撕破粘在自己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并脱下丢掉。被粗壮肌肉覆盖住的肉体完全展露无遗。

  “我来看看有多强……”

  宛如岩石一般的拳头扑向耕太。

  耕太闪也不闪地单手接住了那拳,熊田的右眼吃惊地瞪得老大。

  耕太的拳头揍进了他的脸部。

  这飞扑上来的一击让熊田重心不稳,往后方倒了下去。跟着响起一阵轰隆的地鸣。

  多由良跟桐山都吃惊地张大了嘴。

  “……骗人的吧!这是假的!我在作梦!”

  桐山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脸颊,多由良也从另一侧捏起桐山的脸颊。

  “把熊田……从正面击倒耶。”

  他使劲地扭啊扭啊扭的……桐山痛得冒泪。

  耕太挥了挥刚才接下熊田攻击的左手。

  “……好痛。”

  他注视着刚才用来揍人的右手。

  “我也很痛!”

  熊田沉重地抬起脸来。只见他正咧嘴笑着。

  紧闭着的学校校门。

  有个人影正打算攀爬过那金属制的大门。裸露出来的额头加上眼镜——是朝比奈红音。她身穿制服,正将手放在金属制的大门上。

  “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她绷着一张脸,用力地抬起身体。她将脚跨到门上。

  就在她想落地的时候,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屁股朝地往下掉落。

  她低声哀叫了一下,有好一阵子痛得说不出话来。

  “呜呜,这都是源害的!都是他说小山田同学跟熊田学长不知要做什么……可恶,他们到底人在哪啊!”

  痛得泪眼汪汪的红音,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抬头仰望着校舍。

  “那是什么……?”

  只见屋顶四周笼罩着灰色的雾。

  红音试着走近,但她突然停了下来。

  “刚才空气好像……难道说,在那里……?”

  隔着眼镜的双眼,露出了锐利的目光。

  2

  “——哼!唔喔!”

  熊田奋力地挥舞着拳头,耕太勉强闪避着那有如暴风雨般的攻击。

  耕太喝地一声使出了一记飞踢。

  然而,尽管从侧面结实地击中了熊田,他也只是咧嘴一笑,并将铁拳挥了过来。耕太将手臂交叉成十字形,来挡下这一击。

  接着他就顺势被打飞了出去。

  耕太转了几圈之后才着地。

  “果然……熊、熊田学长很厉害呢。”

  耕太的手臂一阵麻木地刺痛着。

  熊田噗呼地笑了。

  “……开始显现出实力的差距了吗?”

  八束在屋顶的出入口附近喃喃自语着。

  “实力的差距?他又没输。”多由良皱起眉头这么问道。

  多由良跟桐山、澪都暂时休战,双手抱膝地坐在八束的身旁。

  “小山田的攻击对熊田根本不管用,熊田甚至完全没有防御。相反地,小山田就算防御也无法完全抵挡住熊田的攻击。要是他结实地挨了一拳,立刻就成了致命伤。胜负已经很清楚了。源附身的小山田的确很强,但是熊田比他更强。”

  八束将竹刀扛在肩上,开始走了出去。

  “喂,你要干嘛?”

  “那还用说,已经知道结果的胜负……就该让他们停手了。”

  “还早呢。”

  停下脚步的八束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多由良。

  “我可以了解你想支持姐姐的心情……”

  “才不是咧。他还没使出那招。要是使出破坏音乐教室那招,就算对手是那个怪物也……”

  “喔,你愿意承认音乐教室那件事了吗?”

  啊——多由良用手按住了嘴。

  八束咧嘴一笑。

  “原来如此,狐火吗……不过,这招对那个熊田……对居山之神威(kim-un-kamuy)会起多大作用呢?”

  “居山之……什么的啊?”

  “居山之神威。在爱奴语中代表‘山神’的意思。他们称呼棕熊为山神……熊田身为妖怪化的棕熊,自然拥有符合那称呼的力量。”

  “哼,我们也是稻荷大神,是狐狸的神仙喔!别小看活了四百年的老妖怪力量!”

  一只鞋子命中了一脸得意的多由良脸上。

  多由良喷着血,朝正后方倒下。

  ‘你说谁是老妖怪啊!’

  耕太将脚踢了起来。他哼了一声,就这样一只脚穿袜子重新面向熊田。

  “原来如此……山神对狐仙吗……”

  “感觉挺有趣的嘛。”

  多由良一边擦着鼻血,一边站起身来。八束一面浮现出笑容,并退到多由良等人的身旁。多由良吹起了口哨。

  “你挺内行的嘛。”

  “那、那个……!”

  澪的声音让所有人同时集中了视线。

  只见在全身颤抖着的澪所指的前方——

  有着……火焰狐狸。

  那是非常惊人、大到几乎可以吞没掉熊田的火焰;而且不光只有脸部,还包括手脚、身体甚至尾巴;有着完整狐狸姿态的火焰,正旺盛地燃烧着。

  尾巴的前端跟耕太朝空中摊开的手心联系在一起。

  多由良的鼻血滴答滴答地滴落着。

  “难道说……那、那个是狐火吗!比音乐教室那时候……应该说那已经不是狐火了吧?”

  嗯——他陷入沉思的表情。

  “也就是说……狐火威力增强了?两人爱的力量增强了是吗……”

  八束用感到诧异的表情看向多由良。

  “……你的同伴变强了,为什么不老实地开心一点?”

  “啰唆,吵死了!我的立场很复杂啦!”

  制造出狐火的耕太,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这样好吗,使出这种东西……”

  (对付那个怪物,这样还嫌不够呢,耕太。)

  千鹤的声音在脑海中响着。

  “可是……我原本是为了保住千鹤学姐的秘密,才跟熊田学长决斗的耶……”

  他稍微瞄了八束一眼。

  “这样一来,身分已经完全曝光了吧……”

  (现在说也太迟了。)

  “哈、哈哈……那已经没有理由跟熊田学长决斗了嘛……”

  (有。)

  “……千鹤学姐?”

  耕太脸颊上的胡须挺直了。

  (身为妖怪的我,和身为人类的耕太交往的话,一定会有人出面阻碍。看不惯妖怪跟人类交往的家伙,比耕太所想的更多喔。但是……只要熊田愿意承认,至少能让他底下的妖怪们和学校的妖怪闭嘴。所以才要决斗,而且非赢不可!)

  “为了得到认同……非打赢不可吗?”

  (看就知道了啊,那个战斗狂。)

  胡须弯了一下,并指向熊田。

  只见穿着一件长裤、露出宛如岩石般粗犷肉体的熊田,撑开扁平鼻的鼻孔,正用力呼着气,非常兴奋的样子。

  看到眼前有着狐狸模样的火焰,他的眼神充满期待地闪耀着。

  “……原来如此。”

  (为了我们的未来,一起努力吧,耕太!)

  耕太目不转睛地盯着熊田。

  过没多久,他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狐火也轻盈地点头同意。

  “讨论完了?”

  熊田这句话让耕太吃惊地瞪大了眼。

  (真不愧是熊男,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吧。)

  “那快点开始吧,虽然我也想再享受一下……但情况似乎不允许啊。”

  他稍微瞄向屋顶下方。

  耕太也追着他的视线,但只看见沙的结界。

  “——要上啰。”

  喝啊——熊田使劲地出声喊道。

  在他喊着的同时,右手肌肉跟着膨胀了起来,宛如岩石般的二头肌,朝向耕太冲了过来。

  耕太挥下了手。

  就在狐火昂首准备要飞扑过去的时候——

  熊田的身影消失了。

  只听见一阵咚、咚的声音,熊田刚才所在的地板上只留下裂痕而已。

  他究竟在哪——

  (上面!)

  耕太反射性地抬头。

  熊田巨大的身体正往下坠落,宛如陨石般的右拳扑了过来。

  “呜哇啊啊啊啊!”

  地板的水泥爆裂四散。由于过大的压力,碎片被卷到半空中。

  地板上的龟裂甚至延伸到八束他们所在之处。

  “不行……你们快逃!”

  地板终于崩陷开来,周围响起一片低鸣。

  “唔喔喔喔喔——”

  熊田发出了野兽般的叫声,力量涌现而出,往四周扩展的斗气甚至能用肉眼确认。斗气不断膨胀,逼近在屋顶周围的沙之结界。由于无法完全承受住巨大的力量,结界终究被弹飞开来。往外面看的视野,急速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熊田维持着揍向地板的姿势,往背后瞪着看。

  耕太正站在那里。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攻击——不过运动服也因此从胸前破裂开来——并绕到了熊田的背后。有着淡淡火焰颜色的狐狸,像是要保护耕太一般,转啊转地围住他的身体四周。狐火看着熊田,咧嘴笑了一下。

  (趁现在,耕太!)

  耕太的瞳孔闪着金色的光芒。

  “——好、好惊人的家伙。”

  多由良逃离碎裂开来的地板,伸手抓住屋顶的护栏,试着稳定身体的重心。

  但就连护栏也不稳地摇晃了起来,并顺势朝校舍下方掉落下去。

  “还真危险!”

  多由良连忙离开护栏,他看向护栏正落下的地方——惊讶地缩起了瞳孔。

  在落下地点有一名女性的身影。

  身穿制服并戴着眼镜、还有露出来的额头——

  “朝比奈!”

  多由良将脚踏上化为悬崖的屋顶边缘,正打算跳下去的那一瞬间——

  一阵火焰像是要推开多由良似地,从背后飞了出来。

  以燃烧的火焰成形的狐狸,晃着长长的尾巴,撞向笔直掉落下去的护栏。接着狐火张开下颚,将护栏给吞了进去——

  然后爆裂开来。

  宛如太阳一般闪耀着的火球上,只见火柱一边卷起漩涡,并有九柱飞了出去;火柱将从屋顶上掉落下去的各种大小碎片接连不断地燃烧殆尽。

  纵横无敌的火焰四处奔驰,布满了整个天空。

  最后发出一声高亢的呐喊之后,火焰便消失了。那宛如狐狸叫声般的呐喊,让多由良回过神来。他慌忙地探头看向校舍下方。

  他发现了正坐倒在地面上、一脸茫然的红音。

  “幸、幸好……”

  多由良跪倒在地,安心地吐了口气。

  “那、那小子呢……?小山田!”

  他转过头去。

  屋顶由于卷起来的尘埃、还有从裂开的结界上掉下来的沙子,周遭看起来都是一片模糊。看来似乎是开了一个大洞的样子……

  他发现斜前方有个爆炸头的男性。

  多由良走了过去,探头看向桐山正注视的东西。

  “喔?”

  屋顶上开出来的洞穴甚至扩展到出入口附近。

  勉强平安无事的地板上,只见一个狐狸模样的男人,像抱着公主似地抱着一名妹妹头的少女。

  是耕太和澪。

  吃惊地眨着双眼的澪,将视线移向被抱住的自己跟耕太身上。瞬间她涨红了脸,她看起来相当害羞且坐立难安,并且紧紧抱住手里拿着的千鹤的衣服。

  耕太微笑地问着她:

  “你没受伤吧?”

  澪支支吾吾地发出了不成话语的声音。

  (——好诈!)

  耕太的脑海里响起一阵轰隆雷声。

  “咦?千鹤学姐?什、什么外遇啊……我哪有……没、没那回……咿!”

  耕太全身颤抖了起来。

  只见金发与白皙的肌肤从耕太身上滑溜地冒了出来,全裸的千鹤顺势抱住了耕太。

  “我也要抱抱,我也要公主抱抱!”

  “两个人同时来有点勉强……好、好重!”

  “讨厌,我才没那么重呢!耕太欺负人!”

  被一丝不挂的千鹤压住,澪不禁呀啊啊地尖叫出声,然而尖叫声突然僵住了。

  “那、那、那个!”

  “咦?”

  耕太和千鹤一起仰望澪所指的方向。

  只见天空被水槽给覆盖着。

  掉落下来的储水槽让三人发出了尖叫。在三人三种叫声的和音之中,耕太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一股沉重的声音回荡着。

  奇、奇怪……?耕太试着张开眼睛。

  只见一个巨大身体的影子落在耕太他们上方。熊田一边用单手接住储水槽,一边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耕太。耕太颤抖了一下。

  “……原来如此。”

  熊田歪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那、那个,熊田学——”

  “源~~!”

  一个耕太十分耳熟的声音从地上飞了过来。

  “你到底在那边做什么啊!屋、屋顶坏了……你给我在那里等着!”

  是红音的声音。

  只见多由良跪趴在没了护栏的屋顶边缘,偷窥着下面的模样。他转过头来,隔着肩膀露出僵硬的笑容。

  “曝光了。”

  “你在做什么啊,笨蛋!”

  千鹤早已经从耕太身上降下来了。一起下来的澪满脸通红地将手里拿的衣服递给千鹤。

  “没办法,这样子迟早会被发现的。”

  熊田环视周围说。

  尘埃总算是落定下来,逐渐可以看清楚屋顶的状况。只见地板从熊田落下拳头的中央部分裂开,形成了一个惊人的大洞。别说内部的钢筋和铁管了,甚至还可以窥见底下的楼层。周围的护栏也几乎掉落下去,让屋顶变成了悬崖。

  熊田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抬头仰望手上拿着的储水槽。

  他将储水槽往旁边扔,于是响起一阵地鸣,地板又碎裂开来。

  千鹤一边拉下圆领衫的衣摆遮住肚脐,并瞪着熊田。她早已经穿上了短裤,只不过内衣仍然就那样放在脚边。

  “这都是你弄出来的吧,熊田。”

  抱歉抱歉——熊田豪爽地笑着说道。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八束走了过来。他的黑西装因灰尘而显得偏白。

  “我们不能让一般学生发现学校的秘密。想点办法吧,你们这些呆瓜。”

  “什么叫想点办法啊,你们这些呆瓜……我说八束你啊!”

  我已经不算是一般学生了啊……耕太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千鹤。

  “冷、冷静一点,千鹤学姐。现在要想办法突破目前的状况才行。”

  “真是的……耕太你就是太善良了。”

  所有人聚集起来交换着视线。

  他们互相讨论着该怎么行动。

  “只能封住她的嘴了吧。”

  “恐、恐吓她吗?”

  “我们和平一点处理吧,和平一点。人类就是看钱嘛。”

  “你应该最清楚那个死脑筋是不是能用钱收买的吧?”

  “要宰了她吗?”

  “桐、桐山同学……”

  “不、不能低头拜托她看看吗?”

  “嗯,人类就是要看诚意嘛。”

  “没用的啦。朝比奈对校规或规定、规则之类的东西是很严格的。”

  “……既然这样,就只能用最后一招了。”

  “嗯?最后一招?”

  “——千鹤学姐,难道说……”

  “我知道了!宰了她对吧!”

  “不对!笨蛋!”

  “桐、桐山同学……”

  就在千鹤凑近耕太,想给他公主抱抱的时候——

  门咯咯作响地打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门上。只见从倾斜的出入口当中,冒出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少女的镜片反射着亮光。

  门猛然地被打开了。

  成一直线的出入口门后,冒出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少女的镜片反射着亮光。

  “……奇怪?”

  红音四处张望着。

  只见一整面干净的水泥地板,还有围住四周的护栏。屋顶上没有任何人在。铁丝网的对面只有街景而已。

  “怎么会……明明……”

  “你在干嘛?”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红音吓得跳起了肩膀。她转头一看,只见八束单手拿着竹刀站在那里。他身上的黑色西装——稍微沾染上一些尘埃。

  八束呈三角形的双眼露出锐利的目光。

  “今天星期天,是假日吧……你弄错上学的日子了吗?”

  “老师!那个、刚刚屋顶、发出乒砰——又磅一声地,有什么掉下来……然后有红红的、像是某种动物的东西烧了起来……在空中转啊转的!接着咚砰砰砰地爆炸!还有源刚刚就在这里!”

  红音激动地比手画脚着。她也因此喘不过气来。

  “我完全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只不过——你刚提到了源是吧?那些家伙好像刚才在这里放烟火。”

  “烟火……?不,那并不是烟火那种……”

  “我把他们赶跑了。你看,是不是那边?”

  咦——红音看向八束竹刀所指的方向。

  有三个人影正在操场上奔跑着。红音扶正眼镜,仔细地凝望着。从远处看过去,那三个人影也挺像是耕太他们。

  “——老师,我失陪了!”

  红音跟八束行了个礼之后,便飞奔离开了。门关了起来。

  八束默默地站在原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已经可以了吧。”

  在他出声的同时,屋顶也整个变了模样。

  地板从正中央凹陷下去,发出了仿佛波浪般的哗哗声。有人影从中接连地冒了出来。所有人都用手拍着身体。

  拍落下来的是灰色的沙。

  熊田从鼻孔当中喷出大量的沙子,桐山打了个喷嚏,澪意外地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千鹤皱起了眉头,多由良则是从口中呸呸地吐出沙子。

  耕太也挥手拍落沾在头发上的沙子。

  他一边拍打一边看向身旁的女性。

  戴着眼镜、头发弄成波浪卷的娇小女性……

  是砂原。

  “老师……原来砂原老师也是妖怪啊。”

  “嗯~~正确来说有点不同。”

  “咦?”

  “这件事等下再说。你们快点从那里出来。”

  所有人都从洞里出来之后,砂原的瞳孔闪起红色的光芒。

  沙子又照原先那样覆盖住地板。虽然依然是灰色,但变化成稍微偏暗的色彩。

  “好厉害……”

  耕太战战兢兢地跨出脚步。感觉就像水泥一般坚硬。

  砂原红色的瞳孔看向屋顶外侧,操场上还有三个人影在跑着。砂原朝着他们弹了弹手指,人影便瞬间崩塌倒下。耕太吃惊地张大了嘴。

  “这怎么弄的啊?是铁沙吗?”

  多由良将手指勾住护栏,并晃动着网子。

  八束挥了挥竹刀。

  “呆瓜,快过来。”

  “你也是呆瓜。”

  八束的身体咚一声地陷了下去,脚边被埋入地板之中。他顺势被地板吞了进去,只剩下头部露在外面。

  “……阁下?”

  “你的职责是什么?”

  “……是决斗的见证人。”

  “那为什么不早点阻止他们?这次能无人伤亡就了事,只是运气好罢了。不只是妖怪,还把一般的学生也卷进来……要是最后小山田没注意到的话,后果真不堪设想。”

  耕太一面心想,自己果然没被算在一般学生里面啊……一面对砂原熟悉所有来龙去脉一事感到惊奇。

  这么说来,她也知道我跟千鹤学姐的事……

  “深感惭愧。”

  “蠢蛋。”

  “请、请等一下。八束老师是人类啊,他不可能介入我跟熊田学长之间的……”

  “我不会让他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

  砂原平静的视线让耕太愣在当场。

  “那是指——”

  “——真是的,人上哪去啦,源!”

  下面传来红音的声音。看来她似乎在操场找人的样子。

  砂原转身背向耕太。

  “你暂时在那反省一下。”

  “——是。”

  一行人被催着前往出口,耕太不时地转过头去。

  只露出头部的八束咧嘴笑着。

  “……小山田,我算是被你救了一次。”

  “不、不会的!没那回事。”

  “是你的话,或许没问题吧。无论获得多大的力量……如果是拯救了熊田、长之部、朝比奈,还有我的你——”

  “那个……老师?”

  “快走吧,我这样子没什么好看的。”

  “是、是的!”

  耕太往千鹤正等着的门扉跑了过去。呵……八束笑了一声。

  保健室一阵骚动。

  “痛、痛痛痛!”

  “啊~~不要动啦,耕太。”

  耕太皱起眼尾,千鹤用脱脂棉擦拭着他的脸颊。虽然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但耕太勉强忍耐伤口消毒完毕为止。

  耕太坐在床上。

  在他身旁准备着绷带和湿敷布的千鹤身体上,看不到类似伤口的东西。虽然体操服本身已经破烂不堪,但肌肤上甚至没有瘀血。

  “千鹤真好啊~~只要附身就不会受伤了~~”

  多由良从遮住床铺的隔板对面探出头来。

  千鹤无视于他,将湿敷布贴到耕太的手上。多由良啧了一声。他自己将OK绷贴到手侧面的伤口上。

  “咳,我是无所谓啦~~”

  多由良转过头去,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

  只见绷带卷满全身的巨汉,正坐在平常保健室老师所坐的椅子上。椅子叽叽作响,仿佛立刻就会被压垮一般。

  巨汉笑着弯起从绷带中可以窥见的嘴。

  哈、哈哈……多由良回以僵硬的笑容,像是逃跑似地往别处移动。

  “——啊?”

  在入口附近,不知为何有着金属制的水盆。

  而且身穿学校泳衣的澪,双手抱膝地坐在水盆之中。她的肌肤泛起红晕,而且不停地流下粘滑的汗水。桐山坐在水盆旁边的椅子上,舀起累积在水盆当中的汗,涂抹着烧伤的皮肤。

  “喂,你们……那是什么玩法?”

  “啊、啊呜……”

  澪将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了。

  “别色迷迷地看,我宰了你喔。”

  桐山恶狠狠地瞪着多由良。

  “你叫我别色迷迷地看……可是你们就在做色迷迷的事啊?”

  “不是,这是药。”

  “药……?”

  多由良一脸感到怀疑的表情,但在看过桐山的手之后,便神情大变。

  桐山原本成了黑炭的肌肤上,已经生出了全新的皮肤。

  “看来的确是有效啊……这么说来,小澪好像有一半是蛙妖?原来如此,就是类似蟾蜍油那种东西吗?简单来说,就是澪之油?”

  “澪、澪之油……”

  澪露出一脸非常厌恶的表情,并垂下了眉毛。

  “你滚去那边啦,吱、哇!”

  “什么嘛,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澪的话,会变少。”

  “啥啊?”

  “澪心情平静,就可以分泌出好药。澪感到危险,就会分泌出毒素。你一靠近,澪就会分泌毒素。”

  “……是你的话,就能分泌出药?”

  “对。我在旁边,不知为何就能分泌出好药。”

  “你说为什么,那是因为……”

  多由良瞄了澪一眼。

  “你也真可怜。”

  “……呱。”

  澪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多由良。桐山嘴里说着怎么回事?并交互看着双方。

  耕太从床上眺望着三人的模样。

  “这样啊……所以名字才叫澪啊。”

  千鹤在治疗完耕太的伤口之后,拍了两下手并重新面向熊田。

  “那么……你还想打吗,熊田学长?”

  熊田依然包着绷带,操作着放在膝上的笔记型计算机。他注视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地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喂……你有在听吗,熊男?”

  “嗯?”

  他将脸面向千鹤。他一身木乃伊男的装扮,一脸茫然的表情。

  “所以说,我问你是不是还想跟耕太打!”

  “啊啊,不打了不打了。是我输了。”

  熊田干脆的回答,让千鹤和耕太惊讶地眨了眨眼。

  “熊、熊田老大,不对,你没有输!”

  桐山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熊田伸手制止。

  “我一心只顾着决斗,差点就把同伴跟毫无关系的人类给卷进来。是小山田救了他们。既然这样,我也只能认输了。”

  “你的缺点就是一打起来什么都忘了。”

  在较远处靠着墙壁的砂原,这么吐槽着熊田。

  “哎呀,真是惭愧。”

  熊田高声大笑着。

  在大笑声之中,多由良悄悄地向桐山搭话。

  “——你打算怎么办?”

  “熊、熊田老大……唔唔,什么怎么办?”

  “小山田的事啊。大哥都认输了,那你要怎么办?你打算把他当成背叛者,之后也继续找他麻烦吗?”

  唔——桐山皱起了眉头。

  “我可是认同喔。我不得不承认,是我输了。”

  “嗯?你在说什么?什么承不承认的,那小子不是你的同伴吗?”

  “这说来话长啦……那,你怎么想?小澪要掉落到洞里的时候,那小子也救了她喔?”

  恫山不满地扭起嘴唇,澪则是紧张地低下了头。

  “澪好歹也是蛙妖,就算小山田没有出手帮忙,她也能够自己解决。熊田老大也没有输给他。”

  ……可是——桐山低声说道。

  “既然熊田老大承认,我也会承认。那小子是我们的同伴。没办法。”

  “同伴……吗。”

  就在那时,耕太正低头向砂原道歉。

  “对不起,把屋顶弄成那样。”

  “你不必道歉。何况那并非你的错……不过,包括之前音乐教室的事件,看来只能暂时靠我的力量来掩饰过去了。”

  我的力量——这句话让耕太回想起屋顶上的光景。

  “但是……没想到砂原老师会是妖怪,我吓了一跳。”

  “哎呀~~我可不是妖怪喔~~?”

  咦——耕太抬头一看,只见砂原浮现出悠然自得的笑容。

  “可是……刚才,你用沙子——”

  “我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唷?虽然混到一点妖怪的血,不过呢——”

  砂原的表情转变成严肃认真的神色。

  打着波浪的头发飞扬飘散开来。

  “我是货真价实的妖怪。而且历经了好几千年的岁月……”

  她的眼眸闪耀着红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意思?”

  砂原的表情又恢复成笑容。

  她的头发也绕着圆圈卷了起来,开始绑着辫子,恢复成原本的发型,

  “应该说类似小山田同学被源同学给附身的状态吗?我的情况是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和阁下在一起,几乎连灵魂都相粘住了;所以或许和妖怪没什么不同吧?”

  “附身……是被阁下附身吗?”

  “她是操纵沙子的人,就是所谓的沙婆婆啦。”

  千鹤从耕太的肩后露出脸来。

  “婆、婆婆,这样称呼未免太——”

  “她本人不是说过,已经活了好几千年……即使肉体毁灭只剩下魂魄,这个怪物还是可以附在人身上活下去。对吧?学校的支配者大人。”

  呵呵呵……砂原只是稳重地微笑着。

  “支、支配?”

  “这家伙对学校里所有事都了如指掌。你看……在屋顶对八束说教的时候,她明明人不在场,却知道那里打到什么程度。”

  啊——耕太回想起来了。

  “对喔,她也知道千鹤学姐不能附在我身上的事——”

  “所以你们不可以在音乐教室做出超过尺度的事喔~~?”

  “呃、啊啊——”

  千鹤啧了一声。她将下颚放在耕太的肩膀上。

  “我已经很小心了。”

  “就只有那种程度的话啊……呐。”

  砂原的眼眸变成了红色。

  她弹了弹手指,于是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二、一、二的吆喝声。定睛一看,只见小小的人偶排成队伍走向耕太的脚边。十二具人偶都有着和砂原同样的面貌。

  他们面向耕太喊着呀喝~~并挥着手。

  “呀、呀喝……”

  “这个叫做沙人偶,他们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他们可以进入任何地方……别怪我。这是为了从你们手中保护人类,也是为了从人类手中保护你们啊。”

  砂原赤红的眼眸忽然恢复成了黑色。她露出微笑。

  “那么,小山田同学……接下来你要怎么办?你已经讨厌妖怪了吗?在同班同学跟学长姐之中潜藏着妖怪,还有……妖怪担任导师这种状况,你会讨厌吗?”

  “咦……”

  耕太突然感受到一阵视线,于是他环顾周围。

  只见木乃伊巨汉熊田从绷带的空隙之中对他眨了眨右眼,桐山的嘴唇凹成了へ字形,澪全身涨红地低下了头,多由良则是吐着舌头。

  还有千鹤静静地微笑着。

  耕太点了点头。

  “我——”

  太阳逐渐西沉。

  夕阳映照着屋顶。八束孤伶伶地露在外面的头部,拉起了长长的影子。跟已经西沉一半的太阳成正比,八束也闭上了眼睛。

  “你反省过了吗?”

  八束张开双眼。

  “……他们上哪去了?”

  “大家老早就回去啰。”砂原呵呵地笑道。“你其实是很替学生着想的,对吧~~”

  “啰唆。”

  “哎呀~~你这么说好吗?我会丢下你不管喔。”

  “无所谓。这也是个不错的修行。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得跟那小子对决也说不定。”

  “是那孩子的话,一定没问题啦。”

  两人都暂时沉默了下来。

  “……呐,高尾老师。”

  “别用名字叫我,几。”

  “高尾老师,你为什么没有阻止决斗?”

  八束静静地注视着西沉的太阳。

  “因为熊田同学和小山田同学两人的决斗太精彩了,所以你忘记了对吧……忘了自己的工作。”

  八束没有回答。

  “你真是个糊涂蛋呢~~”

  她蹲下身戳着八束的脸颊。

  “……呆瓜。”

  五、狐狸出嫁

  “我今天试着挑战炸鸡了喔。”

  “——那、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真是的,没问题啦。我有找人验过毒了。”

  “验毒……你找多由良验吗?所以多由良才会不见踪影……”

  “那什么意思啊~~”

  千鹤和耕太两人一同走在早晨的阳光照射着的街道上。

  果然还是会感受到周遭学生们的视线。但耕太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介意了。这是为什么呢……耕太稍微斜眼瞄向千鹤,并在脑海中的一角思考着。

  一定是——

  咳咳——从背后传出了咳嗽声。

  “两位看起来感情很好嘛?”

  只见红音正双手叉腰地站在那里。她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眨了眨眼。

  “……小山田同学,那个伤口是?”

  耕太像是在看自己的脸颊似地移动了视线。虽然从耕太的角度看不见,但脸颊上确实贴着OK绷。

  “难不成……你真的跟熊田打架了?”

  千鹤呵呵地笑了。

  “那怎么可能嘛。”

  “说、说的也是。小山田同学怎么可能跟身为头目的熊田学长打架嘛。”

  “……头目?”

  “没错。那个人是这所学校的头目……对喔,这么说来,小山田同学根本不知道有熊田学长这个人嘛。真是的,都是源乱讲话。”

  在嘟起嘴的红音面前,耕太心想着原来如此。

  ——因为他是不良妖怪们的老大嘛。

  “喂~~朝比奈,你干嘛一大清早就找上那对笨蛋情侣?”

  多由良举起单手打着招呼,打算就那样离开。耕太则因为千鹤所做的炸鸡有了安全保障,悄悄地松了口气。

  “源!都是因为你,害我……!”

  “什么啊,这次换找我麻烦?我可是累得很啊~~”

  “什么嘛,你是做了什么会累的事?你昨天在屋顶上做什么啊!”

  “如果是说昨天那件事,其实是和我在决斗啦。”

  “你说什么!”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红音带着锐利的眼神转向后方。

  咦——她吓了一跳。

  有个眼神非常凶恶的平头男生站在那里。

  “喂~~桐山,你那个头是怎么了啊?”

  “还不是你害的!你忘了吗!火烧得超旺的!”

  红音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莫名和气地交谈着的两人。

  桐山用锐利的大眼看向耕太。

  千鹤挺身站到耕太面前,代替耕太回应。

  “有什么事吗?”

  “有事的不是我,找的人也不是你。呐,澪。”

  澪畏畏缩缩地从桐山背后探出头来。

  她朝着耕太低头行了个礼。

  “昨、昨天很谢、谢谢你!”她小声地接着低喃道:“在人类当中……也是有好人的,我很开心。”

  多由良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一边用手肘戳了戳桐山。

  “看来你有危险啦。”

  “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不过他看起来这样,其实挺受欢迎的嘛。噗呼呼。”

  千鹤和桐山同时踩着多由良的脚。多由良发出哀号并跳了起来。

  观察着所有人情况的红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耕太。

  “昨天……你跟熊田学长之间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吧。”

  看到她摆明怀疑的眼神,耕太沉默地回以微笑。

  红音惊讶地张大了眼。

  “……小山田同学,你好像哪里变了?”

  “咦?”

  “就是……对了,好像变得有男子气概一样。”

  嗯?千鹤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桐山像是要报复刚才的事一样,也用手肘撞向多由良。这记肘击结实地命中了他。

  “这下危险了吧?”

  多由良发出了呻吟。他泪眼汪汪地仰望着耕太。

  “小、小山田~~你……你想夺走我的一切吗!”

  唔哇~~多由良一边用袖子擦着脸庞,并拔腿飞奔而出。

  “站住,源!回答我!还有昨天的事!”

  红音追了上去。

  “你身边真热闹。不过以后会更热闹。”

  桐山低声地喃喃说道。

  “……更热闹?”

  “是啊,风告诉我的。你等着瞧吧。”

  他笑着离开了。澪在最后又低头行礼一次,接着跟在桐山后面离开。

  耕太和千鹤互相看了看彼此。

  “别在意、别在意。至少在学校已经不会出问题了。”

  千鹤的视线扫向周围。

  耕太于是察觉到一部分的学生正注视着自己和千鹤。但跟平常潜藏着好奇心的视线稍微不同。

  难道说——

  “就是这么回事吧。大概……跟我是一样的。”

  耕太明白了。

  他们也是妖怪。是潜藏在学校当中的,熊田的同伴们。

  “这表示他们认同我们了吧?”

  “认同——”

  滴答——水滴打在脸颊上。

  是雨。

  天空虽然晴朗,但却下着雨。周遭的学生突然变得匆忙起来。有些人快步跑向学校,有些人开始撑起折伞。

  “耕太……你知道这种天气叫什么吗?”

  “叫太阳雨,没错吧?”

  千鹤对耕太一见钟情的天气——

  “是那样没错,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

  千鹤偏向上扬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耕太。

  “……狐狸出嫁。”

  雨势越来越强了。千鹤的黑发转变成带着水艳光泽的质感。制服也被雨滴逐渐渗透。

  但她却不为所动。耕太也不为所动。

  “哈哈,对不起,会湿透呢……我们走吧。”

  千鹤正想奔跑前进的时候,耕太牵起了她的手。

  “耕太……?”

  “爷爷突然叫我转学的时候……老实说,我曾经有点恨他。但是……现在我很感谢他,让我能够转到这所学校来。”

  耕太露出微笑。

  “用走的吧。”

  那一瞬间,千鹤惊讶地张大了双眼。

  但立刻转变为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好!”

  耕太和千鹤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在雨中漫步走着。

  (完)

  后记

  “波”“涛”“胸”“涌”。

  ……呃~~初次见面,幸会,我名叫西野胜海。

  不知道各位是在怎样的状况下阅读这篇文章呢?是想着这个新人会写些什么东西,而大致翻阅过本书之后吗?还是习惯从后记开始看起的读者呢?或许还有冲着封面就买下本书的读者也说不定。

  如果是从本文开始阅读的读者,我想应该能够了解开头那句话的意思。

  所以我先在此道歉。写了波涛胸涌真对不起。还有感谢各位,非常谢谢大家愿意阅读本书。说到这次的作品,不知是否算新人的惯例,是在重新写过之后又重新写过一遍的故事。行程也因此变得相当紧凑。负责插画的狐印老师、还有责任编辑先生,给您们添麻烦了~~

  ……

  好像都是在道歉。

  呃,那个,虽然我是个这么没用的人,但却受到很多人的关照。

  首先是狐印老师。他是描绘出耕太和千鹤等人,赋予本故事的登场人物们可爱外型的插画大师。

  相信您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狐印老师描绘出了仿佛要让人紧紧地揪住心脏、再加以搓揉到体无完肤一般让人爱不释手的插图。能够请这样的人来插图,我真的觉得十分幸运。

  至于责任编辑先生……怎么说呢,真的是很对不起。

  然后最重要的,是拿起本书的读者。因为有各位读者,我才得以混口饭吃。不知道我是否有回报到您的期待?是否让您觉得想看看耕太和千鹤之后的发展?

  希望能有缘与您再会。

  最后,给到目前为止多方关照我,恐怕今后也会承蒙关照的各位。

  甘夏君、浦户君、弟切君、春日君、坂本君、沢口君、白石君、铎碑君、津荒君、月白君、鸢之羽根君、羽矢野君、真君、卷岛君、紫君,还有——新木伸君、长谷川雅君,以及其它众多人士,托各位的福,我才能走到这里。非常谢谢大家。还有身为我少数朋友之一的小亚和阿信,多谢啦。

  平成十七年不敢写出几月 西野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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