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学生一旦升上高年级后,就会有偷懒的倾向。特别是升上六年级后,或许是少了学长、学姐们的压力,这种现象更明显。
那些持续数年,每每到了暑假便自动自发地参加早操活动的少男少女们。一升上了六年级,就会从每天一大早起床做早操的生涯,突然消失。因此,现在出现在羽柴神社隔壁公园的早操集合场里的六年级生,只有透和他的朋友,还有那些为了陪年纪较小的弟妹,而勉强前来的兄姐,也有为了全勤奖品而贪小便宜的闲人,没几个人。
透与朋友参加早操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全勤奖品,也不是因为老师要求而不得不参加。只是刚好漫长的暑假里并没有特别要做的事,加上做早操有益身体健康,每天又可以跟朋友们见面,究竟已经成了一种惯性?抑或是被动出席?并不重要。总之,参加的理由很单纯。
那一天,一大早就是个阴霾的天气。
刚做完早操的透和朋友们——体格壮硕的半田隆,还有虽然瘦弱,却一脸好胜的久保田秋一,正走在平常热得都快冒出缕缕蒸汽,而今天却充满湿气的柏油路上。
近年来,单亲家庭已经不稀奇了。跟高上父子的单亲家庭一样,半田家是母子所构成的单亲家庭。透会和半田成为好朋友,并不是基于这个缘故;不过因为这个共通点,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友情。
另一位朋友——久保田,虽然并非出身于单亲家庭,但因为父母亲都在上班,每天早出晚归。身为独子的久保田,和有哥哥陪伴的透。还有与祖母、弟妹同住的半田相较,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显得格外寂寞。
尽管他们在家里并没有得到特别多的照料,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而闹脾气反抗,也不会悲观地把自己关在家里。他们三人在一起也不是为了要慰藉彼此的寂寞——虽然多少还是有所缺憾,但外表看似软弱的他们,其实内心却是非常坚强的现代小孩。
年纪虽小却很精打细算的久保田,他懂得运用身为独子所享有的特权,巧妙地发挥死缠烂打的功夫,总是能够轻易得到最新的电玩游戏机及玩具。得手后他会慷慨大方地借给朋友,和朋友们一起分享是他的最爱。由于父母亲在家的时间极少,享有充分自由的久保田家,每每成为透他们溜达的场所。
那一天,久保田打算去预购游戏软件,因此三人穿越巷道,往位于公园对面的便利商店前进。那家便利商店是最近才新开张的,看起来相当整洁明亮。由于座落于国中附近,还有去透他们的铃之濑小学的途中,因此在学校上课的期间,经常可以看到学生们去买东西吃。加上这条路沿途工厂和公司林立,一到中午就会涌进购买午餐的人。以往,铃之濑镇上只有车站和国道沿线才有便利商店;因此,这家新开幕的便利商店,带给附近居民极大的方便。
贯穿铃之濑镇的弥生川,虽然不宽,但水质相当清澈。河岸的草原也非常广阔,每到夏天,便成了极佳的休息场所。与弥生川垂直交叉的这条街道,可说是铃之濑镇的主要道路。
半田一踏进凉爽无比的便利商店,随即丢下一句“我要看JUMP!”说完便朝杂志区走去。透和久保田则直接走向柜台。柜台那里站着一位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大哥哥——应该是工读生,由于正值暑假,才会在非假日轮早班。
久保田走到柜台前表示:“我想要预购游戏软件……”那个大哥哥浮现出有点紧张的表情说:“请稍等一下!”说完便往里面走。几秒钟后又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店员。一头褐色散乱的头发,是典型时下年轻人的造型。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工读生还大,约莫二十多岁。他一脸睡眼惺松,慢条斯理地问工读生说:“预购游戏软件的流程,我没有教你吗?”工读生有点犹豫地同答:“嗯。”
那位从里面走出来,有着一头褐色头发的店员说:“那我现在就示范一次,你要仔细看。”于是便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纸。“这个是预购单……都放在这里,不要忘了。然后……”他接着将预购单和原子笔递到柜台,对久保田说:“麻烦你在粗框里填上名字和电话号码。”
久保田好像经验非常老道,二话不说开始填写。这时,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透,不经意地开始打量起那位褐发店员——他说话的方式稳重有礼,笑容满面非常亲切。不过那明亮的发色与细长的眼尾,带有一点点凶气,让人第一眼有种无法亲近的感觉。从他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看来,想必刚才应该是在里面睡觉。
注视着久保田填写资料的店员,似乎察觉到透的眼光,突然抬起头,与透四目相交时,对他微微一笑。当他微笑时,眼角往下一垂,并鼓起双颊,看起来就像诙谐、温柔的惠比寿神{注:日本的七福神之一,被视为财神}。
“你手腕上的这个真是漂亮。”
突然蹦出这句话,透一时之间还会意不过来,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指绑在左手上的那条金色线绳。他遵照空的吩咐,出门时尽可能把它戴在身上。
“你是说这个吗?”
“原来是线绳啊?真不错,看起来很高雅,在哪里买的?”
一听到有人赞美,透心情显得相当高兴,于是坦率地回答说:“别人送我的。”
“这样啊。”店员点点头,接着问:“你们有没有去参加神社隔壁公园里的早操活动?”
“有。”
“真是了不起啊~大哥哥我还没参加过早操呢。”
填完预购单的久保田抬起头,店员开始补充填写一些必要的事项。“你预购的是‘邪恶的中介者3’,对吧?”
“是的,没错。”
“在我们这里预购的话,可以获得在便利商店预购时所赠送的限定怀表哦!你知道吗?”
久保田点点头表示早已知道。“我一直很想要那个!”
“上一代的游戏玩过了吗?”
两名少年突然愣了一下,互看一眼,然后点点头说:“玩过了。”那个游戏软件,透曾跟久保田借来玩,而且也过了关。
褐发店员一脸笑意地说:“我也玩过了,花了六十个小时才过关呢。”
透也跟着笑着说:“我花了六十五个小时!”
“如果是全心投入的话,大概需要那么久的时间。”久保田笑着,一面说道。
“前一代的格斗系统很棒!”
“对呀,我也超迷的。”
“虽然是很单纯的游戏,可是不动脑筋,根本不容易过关。”
“能够让人玩上两、三个星期的游戏,我觉得可以称得上是经典之作。”
“有没有打败比最后一个对手更强的阿修库啰?”
“我是用召唤兽过关的。”
“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进入太阳神殿。”
……三个人热烈地讨论起电玩话题。
一直到久保田的后面有顾客等着结账时,三人的对话才就此打住。
“啊,你的收据。软件九月十一日就会到,记得过来拿。”褐发店员说完,将收据递给久保田。“谢谢光临~”
他们朝正站着翻阅漫画周刊的半田走去,对他说:“好啰。”半田的眼睛仍紧盯着漫画回答道:“对不起,再五分钟!”反正也没有在赶时间,因此透也跟着翻阅起漫画周刊,而久保田则开始翻着电玩杂志。
透回头看看收银台,已不见刚才那位褐发店员,只剩下工读生在那里应对顾客。透问身旁的久保田说:“刚刚那位大哥哥,应该常玩电玩吧?”
“好像是,总觉得有点意外——告诉你哦,他可是这家店的店长呢!”
“咦~不会吧?”
“真的,因为之前我听到店员喊他店长。”
“哦~”透发出声音点头心想:“如果他是这家店的店长,那么在里面睡觉也不奇怪。虽然不知道他的年龄,不过外表看起来像是会在街上晃荡的年纪,可以拥有自己的店实在是——”想到这里,他不禁脱口而出:“真是年轻有为啊~”
久保田也用力地点头附和:“嗯,的确是年轻有为!”
完全是超越精神年龄的对话。
最后,三人买了附有赠品的糖果和冰棒后才离开。
弥生川以东称为玲东,以西称为玲西,镇民组织和活动中心分别位于河的东西两侧——铃西属于住宅区,因此不论昼夜。总是非常静谧清幽;玲东则有各种公共机构、银行与工厂,交通量大,相当热闹。而玲之濑小学、国中也位于铃东。
早操及镇民组织主办的一些活动会场,大部分不是在玲东的国小广场,就是在玲西的羽柴神社旁的公园,因此,透他们三个人可说是玲西的小孩。
久保田家位于铃西某栋公寓的四楼,透和半田的家都是独门独户的房子,有许多大门并列的公寓大楼。对他们而言,那是一种散发着不可思议、谜样气氛的特殊房子。而对居住在此的久保田而言,公寓大楼充塞了寂寞和无趣,然而独栋房子所没有的压迫感和闭塞感,却让透他们觉得这里就如同一座秘密基地,或是一个极隐密的场所。
透也算是个钥匙儿童,但他总觉得独栋房子的钥匙和公寓的钥匙,两者所隐含的重要性仍有明显的差异。透有时会很羡慕,握有公寓中某一间房间钥匙的久保田。那种感觉就像是加入一个庞大秘密阴谋组织里的一员。
那天,透和半田一如往常地来到双亲外出工作的久保田家打电动。不过到了中午吃饭时间,透就回家了。以往放假的时候,透几乎都会留在久保田家吃杯面或冷冻食品,但最近这种情形已经很少见了。
因为,自从空来了以后,透好像每天都充满了期待。
“我回来了——”透连声喊着,走入起居室时,厨房里传来空的爪子踏在地板上的喀喀声。
喀喀喀“喂,你在煮什么啊?”喀喀喀
好像刚结束社团活动匆匆忙忙地回到家的升,制服都还没换,就在厨房里忙着煮东西。以前,社团活动结束后,升通常都会和朋友一起去速食店或便利商店;现在,随着空的到来,回家吃午饭的次数增加了。
空在升的脚边不停地绕着。
喀喀喀“你在煮什么啊?”喀喀喀
本来就已经够庞大的身躯,再加上夸张的长尾巴在脚边绕来绕去,相当碍手碍脚。升不发一语,关了火拿起双柄的锅子,将煮好的东西倒进流理台里的筛网,顿时水蒸气弥漫。
喀喀喀“喂,你在煮什么啊?”喀喀喀
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冰箱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脚被长长的尾巴绊了一下,幸好没有跌倒。
“别在我脚边绕来绕去!”
升终于忍受不住,于是空乖乖地到一旁坐着。
“喂,你在煮什么啊?”
升从冰箱里取出凉面的酱油说:“凉面!”
“咦——?”天狐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又是凉面——?昨天不是才刚吃过吗?”
“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吃!”
“我又没说不吃!”
透从餐具柜里拿出小小的玻璃碗,一面问:“空,你是要就这么吃?还是要变成人形?”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一句:“吃的时候以人的姿态会比较方便。”回头一看,一名双臂交抱的金发男子,不知为何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
“四只脚根本没办法沾酱油吃吧?”
听起来能不能沾酱油挺重要的。
高上家虽小,但也拥有一个庭院。庭院里摆着晒衣服的架子,整个房子里只有从客房才能进出那里。现在客房成了红的房间——一般来说,男生都会不好意思随意进出女生的房间,更何况洗涤的衣物中还混杂着女性衣物。光是晾衣服,男生心里总会觉得怪怪的。因此,洗衣服这件工作自然就落在红的身上。兄弟俩都已经十几岁了,虽然不大愿意让毫无血缘关系的女生晾晒自己的内裤,但也不得不抛弃害羞之心妥协。
遗憾的是,红的不灵巧同样也表现在晾衣服上。拿起洗衣篮里的衣服→打开→吊起来……这样的顺序,她竟然没办法流畅地完成。每做一个动作就停下来,可能她有自己的坚持,好像凡事都必须经过缜密的思考才行。
透望了望客房,对着站在庭院的巫女背影喊:“红,吃饭啰。”
手中握着父亲的衬衫,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的红回过头。
红仍旧面无表情,但却以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透。
“好!”
她尚未习惯跟主人们一起用餐这件事。
空平常吃饭的时候都很安静,可是今天有点反常。他边吃着凉面边问:“这附近最大的神社在哪里?”嘶~嘶嘶嘶嘶{注,吃面声}
兄弟俩互看一眼,透回答:“应该是羽柴神社……吧?”升也点点头说:“应该是吧。”
“为什么问这个?”嘶嘶嘶嘶
嘶“我要去打声招呼。”
嘶嘶嘶“打招呼?跟谁?”
咕噜“这里的土地神。”
两兄弟歪着头,不是很明白。“那是谁啊?”
“每个地方都有负责管辖的神。”嘶嘶嘶嘶“唯有当地的土地神才能够巧妙地运用那个土地的灵力,而且也最能够享有那个土地的恩赐。”啧啧啧啧{注:嚼面声}“这就是土地神。总之,如果外来者迁移到其他土地,并且希望能够在那里好好地施展法术的话,就必须先去跟那个土地的神明打声招呼。”嘶嘶嘶嘶“必须先得到他的许可。”啧啧啧啧
还是不懂,反正就是要去参拜神社的意思吧?“那就是羽柴神社了。”已经吃饱的透说。
空也放下筷子再度询问:“那个神社供奉什么?”
嗯……空看到两兄弟完全状况外的样子,不禁皱紧眉头:“你们为什么不知道?”
“嗯~那种小事怎么会有人知道。”透说。
竟然说“那种小事”……
男性的空拿起挂在橱柜旁,原本是透的,现在已经成为他的帽子(遮掩耳朵用),一面皱着眉头感叹:“真可悲啊。”接着又说:“土地神就住在由当地居民所建造,与那个土地关系紧密相连的神社里。算了!我要先去羽柴一趟,带路吧!”说完便意气风发地往走廊走去。
“咦?现在就要去了吗?”透赶紧起身。
“嗯。”
“不需要那么急吧?”升把盘子端到洗碗槽,说道。
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以不悦的语气说:“我想在三点以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有想看的电视节目。”
“……”
“要不要用录影机预录啊?”透表示。升对着自以为提出好建议,而志得意满的透耸耸肩说:“录像机早就坏了。”
“啊,对哦!”
是被空弄坏的。在电视上看了数年前掀起惊悚风潮的超有名恐怖电影后,“我也要制作一个诅咒的录影带!”说完便对着放了录影带的录影机念起咒语来。不到一分钟,录影机里发出了一个奇怪声响后爆开,然后便从此停摆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走吧。”
透慌张地追上正往玄关走去的空。
“……我也一起去,因为有点不放心。”已经站在流理台前打算洗碗的升,赶紧放下手中的海绵,走到起居室。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路上小心。”
升讶异地回头问:“咦——红不一起去吗?”
“嗯。”
“真难得。”升露出意外的表情。红回答道:“因为衣服还没晾完。”
“哦~原来是这样啊!”升露出苦笑。红的个性是不会把做到一半的事丢下不管。于是升对她挥挥手,笑着说:“晚一点再做也没关系哦!”
这时,红的眼里散发出有如面临决战时剑客般的锐利光芒。
“不——即使牺牲性命我也一定要完成使命。”
升顿时哑口无言。
“……这样啊~”
好不容易开口挤出这句后,便追了出去。
刚刚才造访过的久保田家,离高上家并不远,大约是走路数分钟的路程。一边远远眺望着久保田家,一边爬上缓坡来到了街道;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一会儿,就可以到达羽柴神社。而跨越神社旁的河川,再步行几分钟,就是透的小学。
已经过了中午。原本应该是一天中最酷暑的时候,如羽毛被般厚重的云层掩住了仿佛会把皮肤烤焦的太阳。
升抬头看着天空说:“希望不要下雨啊!红花了那么多时间晾衣服,又要收起来了。”
男性的空爽朗地笑了,绑成一束的金色长发不停摇晃着。“那个守护女施展法术时那么灵巧,但做其他事时却笨手笨脚的。”
“……”说的是事实,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路上的车辆与行人稀少,步行了一会儿,羽柴神社终于出现在眼前。
玲之濑镇上有许多坡道,尤其是羽柴神社座落的地势又较周边高了一个头。通往神社院内的绵延阶梯两侧,长满了茂密的绿荫,从远处眺望整个镇,仿佛在斜坡上并立的住宅群中,迸出一个绿色的头肿包。
穿过位于山丘下,透参加早操活动的公园后,就是刚才那家便利商店。店门前有一个人正在扫地——就是那个睡眼惺忪、有着一头褐发的店员。不,应该是店长。已经过了买午餐的尖峰时间,所以才开始打扫店内吧?
发现这群人的他。和透眼神交会时露出微笑说:“啊,午安。”
“午安。”透也回礼说道。
接着他看着升说:“这位应该是哥哥吧?小店常受令弟的照顾。”
看到不认识的店员突然跟自己打招呼,升有点迟疑,但还是点头回礼:“你好。”
最后,老板对着空笑脸盈盈地说:“狐狸会跟人类在一起,还真稀奇呢。”
升吓了一跳,慌张地回头看着空。空的脸上也露出了警戒的神情,嘴里开始冒出青白色的磷火问:“——你是什么人?”
看到狐火的店长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笑着说:“你这个擅自侵入别人土地的家伙~应该自己先报上名来!”
好个伶牙俐齿的人,升不禁打了个寒颤。

“哦?”空又惊讶又佩服似地瞪大了眼睛。而受情绪影响所产生的狐火,也逐渐化成雾散去,然后露出微笑回答道:“……天狐空幻!”
“哦~”这次轮到店长露出惊讶的神情。“空幻……是三槌家的空幻狐吗?这不是鼎鼎有名的大灵狐吗?可以见到本尊真是我的荣幸啊!……不过,我听说空幻狐不是被三槌家的祭司给封印起来了吗?”
“封印已被解开。我现在是高上兄弟的守护神。”空轻轻拍着透和升的后脑勺说。
看到空已经完全卸下警戒的样子,升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啊~”店长恍然大悟般钦佩地点头,然后看着透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保护着你……原来是天狐啊~真了不起。”
抱着双臂往后靠的空,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会在这个土地待上一段时间,你帮我打点一下。”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请人帮忙的态度。
……不过,店长似乎不怎么在意,反倒谦逊地低着头说:“好说、好说。”接着继续说道:“我是负责掌管这一带的惠比寿神,也是这间便利商店的老板,请多指教。”
升的目光落在他制服胸前的名牌,上头写着——
“店长.惠比寿”
一字不差……
根本不想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听到“惠比寿”三个字,第一个浮现脑海的是七福神当中那个一手抓着鲷鱼,一手拿着钓竿、绑着头巾、笑容满面的老爷爷……而眼前这位头发散乱,手里还拿着扫帚跟畚箕的年轻男子,实在很难跟惠比寿神有所联想。
惠比寿挥动着手中的扫帚说:“有空吗?去神社走一趟吧!”
原本就有此意的空点点头。惠比寿对店员交代了一声,便带领着一行人往羽柴神社前进。
前往座落于山丘顶上的羽柴神社,必须爬上两侧长满橡树林的长石阶,算是一种很好的运动。不过升隐藏住内心觉得麻烦的念头,故意闲聊般地提出他的疑问:“为什么身为土地神的你,会来经营便利商店呢?”
“这个嘛~”惠比寿有点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老实说,神社也受到不景气的影响~光靠香油钱没办法维持生计啊。”
“……会有这种事……?”
“当然,所谓钱,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连神明都这么说了,升突然觉得日本的未来一片黯淡。
笑容满面的土地神得意地回头说:“我可是保佑生意兴隆的神明哦!流动性服务业是由我负责,所以才会选择便利商店。我想便利商店是第三次产业{注:商业、金融业、通信、服务业等,统称第三次产业}之最,加上店里又有保佑生意兴隆的神明坐镇,一定能够赚很多钱。”
“咦……所谓神明的保佑,对神明本身也有用吗?”
“哈哈哈,当然啰!”
真奇怪……
“惠比寿神也是卡车司机的守护神吧?”
“哦!透,你知道的还满多的嘛!”
这是从久保田那儿听来的,久保田可称得上是杂学博士。
“也是色情行业的守护神,还有贸易、渔业、农业……我还曾做过小偷的守护神哩!后来因为没什么利益,所以就不干了。”
“可以这么随性吗?”
“可以啊!因为这里是日本啊!什么神都有的国家。不管是谁掌管什么,态度都很随便;大家都随随便便,只顾自己的方便。”
不可思议的日本。
登上阶梯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有点褪色的朱红色鸟居{注:一种牌楼式的门洞,常设于通往神社的大道上}。扫得一尘不染的石板地旁,有一个小小的洗手台;而洗手台的对面,摆着一对表情严肃,让登上阶梯者为之恐惧的石狮。最里面的是被树由后环抱的正殿,神社的办公室紧邻在侧。整体小而雅致,发着黑光的柱子和长了些微青苔的屋瓦,让人感觉年代相当久远。是一座非常庄严的神社。
虽然常常经过这里,但一想到要爬上阶梯就觉得累。因此,透和升已经很久没有走进神社院内。或许是夏天的关系,周围宽广的树林,似乎比印象中更为茂盛浓密。风轻轻一吹,树叶便随之摆动,让人有种快被淹没在绿色波涛里的错觉。而周围所散发出的绿色气息,仿佛赶走了所有的暑气。
一行人往正殿的石板路前进。
这时,走在前头的惠比寿突然转身,满脸笑容地说:“让我来介绍一下我最得意的手下!”然后走到石狮的旁边拍了两下手,不知对谁喊着:“光牙、影牙!”
石狮有了回应。石头的表面像是有了生命般地起伏,卷曲华丽的尾巴、鬃毛开始沙沙作响。接着那个石头野兽突然从石座上站了起来,透和升紧张得全身无法动弹,只有幻化成美男子的天狐一派轻松地在一旁观看着。
原本是石像的两头石狮,已经幻化成活灵活现的动物。柔软的身体从大约跟透一样高的石座上轻盈地跃下,然后一副像是在打量来者何人的模样,在陌生的三人周围缓慢地走来走去。
不断地在脚边环绕的石狮,那表情就像是盯着猎物一般,令透感到非常恐惧。透慢慢靠近空的身旁,抓住他衬衫的一角。
低头看着害怕的透,男性的空豪爽地笑着说道:“石狮是很优秀的门卫,除非主人命令,否则不会伤害人。”
说的也是。
原本因恐惧而全身僵硬的升,听到空的一番话后,总算消除了紧张。透虽然仍不敢乱动,但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惠比寿哈哈地笑着说。
心情放松的升和透,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安心地笑了。
“喂!光牙、影牙。他们是——”惠比寿转过身对着两头石狮,介绍来访的三人——
然后突然露出凶狠的表情说:
“来毁灭这块土地的不法入侵者,立刻消灭他们!”
石狮的四只眼睛“嗡”地一声,闪着红光。
“遵命。”
两头石狮口中发出有如硬物摩擦的低沉声音。
高上兄弟无法了解惠比寿的用意,顿时愣住。
空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意思?惠比寿。”
惠比寿神哈哈大笑:“你们可别一直把焦点放在我身上啊……”
接着,两头石狮往石板地上一蹬,左右夹攻俯冲而来。
“哇啊!”
升马上用手护着头,而透依然失神地一动也不动。
空伸出手抓住两兄弟的手和肩膀。
石狮锐利的石爪什么都没抓到。原本应该瞄准人类喉咙的爪子,却扑了个空,落在石地上停住。原本站在那里的三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了。两头石狮环视四周,搜寻那群如烟般消失无踪的人影。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声音是从惠比寿的右侧传来的。“哎呀呀……”惠比寿转过头,睁大双眼。空站在离惠比寿几步远的洗手台屋檐下,两手抓着吓得全身瘫软的高上兄弟。他们似乎突破石狮们的包围,一瞬间移动到那里。
幻化成人类的灵狐,露出准备迎战的笑容。
“看来我不得不出手对付故意挑衅的人了!”
空双手一放,高上两兄弟直挺挺地跌坐在石板地上。
“你们两个待在这里!”然后朝着对这边露出敌意的石狮阔步走去。
“——空!”回过神的升站起来,慌忙地制止。“不行!危险啊!”
天狐回过头,露出自信的笑容说:“哈!天狐会输给看门的家伙吗?放心,你们在一旁静静看着。”
透站起来,目光锐利地瞪着走到自己身旁的惠比寿:“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神明吗!?”他无畏地发出抗议,心里的情绪整个宣泄而出,对小孩子而言,是了不起的气魄。
看到稳重、极少发脾气的透,竟然用如此强烈的口吻指责对方,做哥哥的有点吃惊。
“人家只不过是来跟你打声招呼而已!”
惠比寿暧昧地笑着,并从牛仔裤的后口袋掏出香烟,规避问题地说:“大人之间的事是很难理解的!”
惠比寿愈靠愈近,不禁让他们心存警戒,但看样子并不像会加害于他们兄弟俩。
“我们就一起隔山观虎斗吧!更何况难得可以看到天狐战斗的情形。”
“到底想做什么啊?”升安抚着弟弟这样想道,并以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土地神。
男性的空站在发出威吓声的两头石狮面前,身体突然扭曲缩小了一圈,原本呈现健康古铜色的皮肤慢慢地变成近似透明的雪白色。眉毛变细、眼睛变得又圆又大、脸型与身材也变得圆润起来、肩膀变得纤瘦、胸部隆起、腰部线条也变得柔软——变身完毕。与石狮对峙的女性的空,重新戴好棒球帽,露出妩媚的笑容,并撩拨肩上的秀发。因为不可能穿着胸罩那样的东西,所以当他挺起胸膛时,旁人看了都不禁替他捏把冷汗。
“不要那么凶嘛!”空发出前几天在胜之宫书店使用的蛊惑声音,摆出娇媚姿态,对石狮频送秋波说:“我得罪了你们吗?”
石狮毫无血色、冷冰冰的石头脸,露出了讥笑的表情说:“真蠢!狐狸的色诱对我们是起不了作用的!”
“哼!”虽然女性的空有点不高兴,但立刻收起不满的情绪,那张美丽的脸庞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如此仁慈打算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你们竟然不领情。既然那么想流血激战的话,我就让你们如愿!”
说完便将柔嫩的右手握紧拳头,举到眼睛的位置。
一瞬间,空的周围弥漫着热气,如漩涡般的火焰以拳头为中心缓缓引起。因热所产生的气流,让美女的金发不断地飞舞着。
两头石狮往石板地上一蹬,又朝空飞扑而去。
空低下身,避开了瞄准自己喉头迎面而来的石狮獠牙,然后又对着朝自己脚筋攻击而来的那只石狮大喊“可恶!真烦!”,然后帅气地一踢。这突如其来的强烈飞踢,让看起来笨重的石狮,远远往后一滑——但石狮似乎毫发无伤,敏捷地站起来,马上又朝空攻击。
它们掠过空的头顶,一股作气地飞到自己原来的石座上,然后巧妙地一百八十度转弯,以极快的速度再度瞄准空的喉头飞扑过去。
空的余光注意到对手的攻击,缠绕着火焰的右手朝石狮伸去。这时,火焰就像一条灵活的鞭子,往石狮的身体缠绕而去,但被石狮闪过。空迅速转身,缠绕着火焰的右手横向一挥,火炎带从石狮背后紧紧捆绑,两头石狮顿时无法动弹。
金色的瞳孔映出火焰的颜色,空抬起下巴“哈!”地尖声冷笑。
一瞬间,石狮的鬃毛和尾巴都被火焰团团包围——但石狮的身体轻轻抖动,火焰如同灰尘般消失无踪。
“咦……?”女性的空收起笑容,不解地发出疑问:“四只脚的动物应该非常怕火啊……”
“所以你也怕火不是吗?狐狸。”其中一只石狮张开四只脚,大尾巴慢慢转动,紧接着尾巴周围出现了十几个如同棒球般大小的火球,同时脚边升起一股强烈的旋风。火球乘着风,对着空迎面攻击。
“哼!可恶!”空伸出没有环绕火焰的左手,不断地转动划圆刮起旋风。顿时,尘土飞扬,脚边的石块被吹得激烈震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空所刮起的旋风和石狮升起的火风相互撞击,结果两者的势力彼此抵消,虽然风势逐渐消失,但是风上的火球仍残留着。突然失去凭借的火球,像陨石般四处飞窜,其中一个打中空的手。空“哇啊!”一声,发出如野兽般的哀嚎,嘴角流出青色火焰,于是压着手腕往后一跳。
从未听过空的哀嚎声,高上两兄弟吓得全身颤抖,惊恐万分。
惠比寿气定神闲地吸着香烟。
飞窜的火焰不仅散落在石板地和砂石上,并且波及到周围的树木、本殿的屋顶及香油钱箱上,然后慢慢引燃。其中一头石狮,朝着逐渐披零星火焰吞噬的香油钱箱奔去。尾巴周围开始汇聚水气——似乎极力想要灭火的样子。
惠比寿看到这一幕,吸了一口气,慌张地朝着正想灭火的石狮大声喊道:“影牙,住手!不要灭火了!赶快跟天狐一决胜负吧!”
那头叫影牙的石狮迟疑了一会儿,马上遵从主人的命令将水气收起,迅速奔去支援伙伴。这时,惠比寿才放心地喘了一口气。而残留的火种,如同泼洒而出的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透不安地喊着:“这样下去会酿成火灾啊!”
可以想象一旦发生火灾,这一整片茂密鲜绿的树木将会被波及。想象着眼前可能导致的可怕结果,升的脸更加惨白。
注意力全放在光牙身上的空,完全没有察觉到影牙正悄悄地挨近,突然被从背后悄悄挨近的影牙猛力冲撞,连掩饰耳朵的帽子都被撞掉了。
透像是自己被撞倒一般发出“哇啊!”的哀嚎声。升大叫似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透——
空往前一扑,不断地咳嗽。“你这家伙!”怒气涌上心头的空,原本美丽的脸庞开始突出尖尖的鼻子,并浮现出深刻的皱纹、露出獠牙,恶狠狠地瞪着它们。露出的耳朵往后翻,呈现攻击的姿态,齿缝间不断涌出青色火焰。
就在这个时候,光牙趁机突袭——但它的脸颊被缠绕着火焰的拳头不断痛殴。“咚咚”的撞击声,分不清究竟是光牙被打,还是空被痛殴的声音。
不断痛殴光牙的空,感觉到背后有影牙的杀气,于是猛一回头——“啊?”眼前的这幕,让他惊讶地瞪大双眼。
透像是护着空似的,与影牙面对面对峙着。虽然膝盖微微颤抖,但他勇敢地发出“嘘!嘘!”的声音牵制影牙。
被这副景象吓呆的空发不出任何声音。
影牙张开他的獠牙。
“哇啊!”透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石头的獠牙,凶残的程度和一般猫狗珐琅质的犬齿不同,太可怕了。虽然珐琅质的犬齿也很吓人,但就算被咬一口,说不定还不会太严重;不过这个石头的獠牙就不同了,尖锐得仿佛利刃般。一旦被咬,肯定是致命的一击,可能会当场毙命。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退缩。“嘘!嘘!”透含着眼泪发出好像在驱赶流浪猫般的声音,继续挥动双手。
看到透这出人意料的举动,空惊慌地喊着:“喂!退开!”然后抓住透的肩膀,想把他拉离现场。就在这个时候,刚刚遭受痛殴的光牙站了起来,再次发动攻击。空赶紧转过身,火焰带朝它的鼻子挥去。
这时……
升非常恐惧,担心地看着弟弟——
然后紧紧抓住土地神的领口大吼:“为什么要命令它们攻击!我们只不过是来打招呼而已啊!如果不高兴的话我们可以马上离开——”可能掐得太过用力,土地神喘不过气似地翻起白眼。“住、住手——!”升看到完全不受透牵制的影牙,正准备朝透飞扑过去,于是便嘶声疾吼,推开土地神,飞奔过去。
“咳咳咳!”惠比寿不断地咳着。
空的右手越过透的头顶往前一挥,如同鞭子的火焰带,阻挡了飞扑过来的影牙。影牙四脚落地,向后退了几步。
尽管化身为女性,空的身高还是比透高。空抓住透的后颈,急促地把他交给飞奔前来的升后,才松了一口气说:“赶快离开这里!很危险!”
升抓着表情复杂的弟弟的肩膀,赶紧回到洗手台。这时,两兄弟的背后响起细微的声音。
“踩~到你们的影子了!”
已经可以顺畅呼吸的惠比寿,戏谑地念着。兄弟俩觉得奇怪,正想转身一窥究竟时——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就像被灌入水泥般,手脚开始变得沉重,全身几乎无法动弹。
“哇!不能动了!”透的声音夹杂着七分惊讶三分佩服。
他将唯一能够转动的脖子往后转,看到站在背后的惠比寿。惠比寿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哈!这是忍术中的定影术。如何?无法动弹吧!哈哈哈……”
“……定影?”
升转动脖子,看着惠比寿的脚。厚重的云层遮住了阳光,因此地上根本没有明显的人影。不过,惠比寿似乎担心一旦阳光出现,两兄弟影子将会出现,因此,双脚正压在影子可能出现的地方。
惠比寿大言不惭地笑着说:“我这么做是不想让你们受伤,你们就乖乖待在这里观战吧!”
“可恶!你这是做什么!”怒气冲天的升,只能转动脖子对着惠比寿咆哮。
“这种态度真失礼啊!”惠比寿哈哈地笑道,重新点燃一根香烟。
“你这算什么!究竟有何目的?”
染了一头褐发的年轻人笑着说:“天狐造访得真是时候。”那个笑容像是满怀心机,和之前的温柔笑容迥然不同。“虽然对天狐不好意思,但是我还要让他再多奋战一会儿,你们稍微忍耐一下吧。”他缓缓地吐出紫色的烟。
升仿佛看见了土地神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于是紧蹙着眉头问:“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惠比寿再度露出如往常般的开朗笑容说:“这是秘密~”
这家伙在耍白痴吗?升皱着眉心想。
——正当这个时候,鸟居那里传来沉稳宏亮的声音。
“让开!”
高上兄弟和惠比寿朝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看到伫立在那儿的身影,透马上安心地喘了一口气,大喊:“红!”
“竟敢命令这块土地的神明,真是好大的胆子!”惠比寿虽然以威吓的语气说着,但是眼睛却充满笑意,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完全不懂黑色幽默的红,漂亮的脸蛋看起来像是被惹恼似的,跨步走向他们。“我再警告你一次。给我让开!不管是什么人,我都不允许对这两个人施展任何法术!”
惠比寿耸耸肩说:“我可是为了他们两人的安全才这么做的啊!”他一面解释,一面往后退,然后将脚从兄弟俩的影子上移开。
无法动弹的身体突然能动了,高上兄弟的身体自然地往前倾。
“谢谢你,红。”升转一转僵硬的手腕与脚踝,对红露出微笑。
红轻轻地点点头说:“嗯,衣服我全都晾好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
摸着下巴不知在思考什么的惠比寿,突然双手一拍说道:“莫非你就是三槌家的守护女?”
三个人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这个完全已被他们视为恶人的惠比寿。但惠比寿却毫不在意,满意地点点头说:
“三槌家的空幻狐和守护女……今天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不过守护女会离开本家还真少见!”
红露出“没必要多费唇舌跟你说明”的表情将脸撇开,然后朝着正用火焰与两头石狮缠斗的空大声喊道:“天狐大人!”接着说道:“石狮不是属于金行之气的妖怪,它们被从石头削下后,由惠比寿神对它们注入生命——也就等于是石头的化身,所以是土行之气的妖怪!”
“哦~原来是这样啊?”听到这儿,巧妙地躲开光牙爪子攻击的空,不断地摆动他的耳朵,继续说道:“哈哈,难怪火行的法术克不了土行之气的妖怪。”
说着,缠绕在空右手腕的火焰带一瞬间消失。
“——也就是说木行之气才能克制土行之气啰?”
空仰望着天空。天空依旧密布着如羽毛被般厚重的云层。
“若以这些云层的话……”一个人喃喃自语的空,女性的脸庞露出一抹危险的笑容。“……足够了。”
他将刚刚缠绕着火焰的白皙右手腕,对着天空,然后用那宛如白瓷般的手指,像是描绘着云的轮廓般滑动。嘴里开始快速地念着:“‘前天之四’、‘前天之二’、‘前天之三’……”

两头石狮害怕得全身颤抖,原本坚硬如石头般的脸,开始浮现出恐惧的表情。
“啊……”红低语着,“到这里来!”然后招呼着升和透进入洗手台的屋檐下,而惠比寿也跟了过去。
红对着从刻着龙头的石像嘴里流出的水,开始念着像咒语般的词,接着转头告诉陷入恍惚的高上兄弟:“待会儿这个神社可能会被破坏殆尽,所以请你们待在这个屋檐下,千万别出去!”事关重大,她竟然说得如此轻松。
“咦!”兄弟俩惊讶地睁大双眼。
“破坏……”升不停挥着手说:“这样不好吧!”
红睁大她那清澈的双眼,不解地说道:“待在这个屋檐下有水保护着,不会有危险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空到底打算做什么呢?”透问。竟然比哥哥沉着冷静,究竟是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还是他真的有过人之处?
“嗯……”红思考了一下,回答说:“大概是要召唤震吧?”
“震?”光听这个名词就让人摸不着头绪。“震是什么东西?”
“震是……嗯……”红的基本词汇相当缺乏。“……嗯……”
结果,似乎是找不到可以形容震的词汇,于是红说:“就像这样!”说完,双手像是跳草裙舞般摇摆起来,看起来像是要表现出震的律动感。
升只说了“……这样啊!”,就放弃继续往下探究。
透抬头看着天空,乌云好像更低了,然后再看着惠比寿的脸,自己的神社都快被毁了,竟还一脸非常满意的样子。
浮现出凶残笑容的金发美女,指向天空的拳头用力地往下一挥。
一瞬间,一条像是发光的龙,落入神社院内的中央。
它的头钻入石地里,将地上穿了一个大洞。
接着,惊人的爆炸声,震得院内和整个玲之濑镇不断摇晃。那个声音就像爆音一般,发光的龙体坠落时所发出的音波,让周围的树干剧烈晃动,树叶纷纷从枝干上落下。升和透几乎快被那个音波给震倒,捂着耳朵并张开双脚以保持平衡。
召唤震就会出现类似落雷的现象。也就是说,可以把震联想成雷。
余音荡漾,空气中的震动尚未停止。升抬起头,耳朵仍出现耳鸣的声音。
“哇……”
这时,悲惨的状况还没结束。石地的正中央开了一个又深又大的洞,洞穴的边缘烧焦似地升起黑色烟雾。那个洞穴形同台风眼,周围的石板就像纸片般剥落飞起,脚下几乎没有可以站立的地方。
透抬头环顾四周,石狮的身影已消失无踪。该不会也变成飞散在一旁的石头、瓦砾堆中的一部分了吧?虽然无缘无故被攻击,对石狮们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可是如果它们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心底还是会升起怜悯之心。
多亏音波的强烈震荡,树木和香油钱箱上的火苗已经完全熄灭。烧焦的阔叶树干和香油钱箱上的缕缕残烟,弥漫整个院内。
一个优雅的金色人影,穿过袅袅烟雾,毫发无伤地走进洗手台的屋檐下。
空瞪着惠比寿,表情不耐地拨去覆盖在金发上的灰屑。
“……你是故意唆使石狮的吧?你到底有何目的?”
惠比寿哼地冷笑了一声,将剩余的香烟往瓦砾堆丢去。
可能是不满惠比寿的态度,空的瞳孔眯成如针般细,从紧闭的双唇流出青白色的火焰说:“回答我!”
“噢!好可怕。”惠比寿戏虐地耸耸肩,从洗手台的屋檐下走出来,环视院内被破坏的情形说:“嗯……破坏得刚刚好呢!”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空皱紧眉头,升睁大了双眼,透则一脸呆滞,而红还是面无表情。
“神明毕竟不能破坏自己神社的……加上暑假生意明显变差,所以我才会说天狐的到访正是时候。”
升歪着头,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惠比寿回头看着发呆的众人,笑着说:“神社如果遭受灾害或是有人恶意破坏,例如纵火、地震或是被雷击而毁损的话,就可以靠神社管区居民的捐款来筹措修缮费。”
“咦?”
“当然神社自己也会拿出一些……不过,我只是属于这个神社的神,并不是神社的拥有者,听以我不拿出钱也没关系。”
还无法参透惠比寿真意的升,狐疑地问:“那又怎么样?”
惠比寿咧嘴一笑:“遭到这么严重的破坏,往后将会有建筑业者、植树工人、石材店的人不断进出这个神社,到时你认为谁可以从中受益?”
“嗯……这……是那些前来修缮的工人,不是吗?”升回答。
“这么说是没错,那些受委托前来修缮的建筑业者的确可以从中获益,还有植树工人和石材店的人。不过影响最大的就是——位于工地现场附近的便利商店。”
在场的所有人完全搞不清楚惠比寿究竟在说什么,沉默一会儿,升终于开口了:“……你是说?”
惠比寿抱着双臂往后一靠,满意地点头说:“事实上,几乎没有工人会自己带便当上工,大部分吃的或喝的,都会在工地附近的便利商店购买。特别是神社和一般房屋的构造不同,修缮时所牵涉的范围很广,所以从便利商店业者的角度来看,修复神社时,是汇聚顾客的最佳时机。”说完他再次环视院内,继续说道:“这次毁损得相当严重,要完全修复恐怕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吧……早知道水管和电线也全部弄断就好了……这么一来还可以请水电行的工人来……算了!在这么酷热的天气里,冷饮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接下来要赶紧增加冰品和果汁的进货量。另外,毛巾和工作用的手套应该也会派上用场才对……还有泡面及杂志,哈哈!要开始忙碌啰!”
对于他那该说是设想周到,还是精心设计的计划,不仅是升,连空都哑口无言,而透则是因为无法理解而不知该说什么。
升突然想起一件事,深深吸了一口气问:“等一下!你刚刚提到神社管区的居民是……”
“那是什么?”透问。
惠比寿笑嘻嘻地回答道:“就是类似施主啊!”
透不明白‘施主’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所以心想“再问也是多余”,于是便闭上了嘴。
而升则一脸认真地问:“那我家是属于哪个神社的管区呢?”
惠比寿仍是满脸笑意地说:“你们家位于铃西对吧?当然就是羽柴神社啰!住在玲西的人,都是属于羽柴神社的管区!”
“咦~!”那充满失望的喊叫声,让透和空吓了一跳。“那表示我家也必须捐献啰!”高上家的财务总管露出失望的表情。
惠比寿点点头说:“我想这几天写着捐献公告的传言板,应该会开始传阅吧?到时候就麻烦你们了。”
呜~真不甘心!明明是加害者(而且还是幕后黑手)却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这更加令人生气。“我绝对不捐!”
“哈哈哈!随便你!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大赚一笔。”惠比寿根本无视于少年的怒吼。“我已经达到目的了,先失陪了,因为还在工作中!”他丢下这句话后,转身便往阶梯走去。
除了总是面无表情的红外,其他三人都像傻子般一脸愕然地目送那逐渐远离的背影,直到惠比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阶梯下时——
“啊!”空大叫一声。
两兄弟吓了一跳,望着他。
美女的口中吐出青色火焰,狂吼着:“那家伙还没给任何指点啊!”然后追着惠比往石阶方向跑去。
升催促着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诈骗般而陷入困惑的透,还有不知是否了解整个状况的红赶快去追那满腔怒火的金发背影。
空正打算走下阶梯时,突然停住脚步。
才刚走下阶梯的惠比寿,正好抬头望着上方。
抬头仰望的惠比寿,眼神宛如寒冬空气般冷静,但却锐利、寒气逼人。那股压迫感会令胆子小一点的人,只要被稍微一瞥,都可能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原本因满腔怒火而感到全身发热的天狐,混沌的脑中突然急速冷却下来。真不愧是天狐,并没被吓到,尽管两人有段距离,但仍充满警戒心。
两人互相睨视着。
最后,惠比寿先把视线移开,往自己的便利商店快步走去。
突然,升盯着空的脸问:“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呢?”
空回过神静静地看着升,简洁地回道:“没什么。”
“嗯?算了,赶快回家吧。”升说完便往下走。
透跟在升的后面,以满脸疑惑的表情问道:“店长到底想做什么啊?”他果然没有弄清楚状况。
红和伫立不前的空擦身而过,也开始往下走。
“喂,我还要去散步一下,你们先回去吧!”空对着离去的三人说道。
“咦?你不是要回去看电视吗?”升回过头有点讶异地问。
空笑着说:“嗯,我三点前会回去!”
“这样啊!那我们先回去啰!”
金发美女默默地看着他们走下阶梯,直到看不见三人身影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应该早已没有人的神社院内传来:
“有你,还有守护女在……高上兄弟就能够延续水行祭司家族的血脉。”
目光移开阶梯的空,回头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对方说:“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没有。”刚才应该早已离去的惠比寿,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把身体靠在石头砌成的洗手台边,抽着香烟。“那么,他们去世的母亲,就是上一任的三槌家祭司啰?原来如此,难怪……”
空的脸上浮现出警戒而严肃表情:“你认识美夜子?”
惠比寿暧昧地歪着头说:“虽然没见过面,但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灵力虽然不足以当祭司,但是优于一般的人类,非常突出呢!”
“那又怎么样?”
惠比寿笑着说:“你来参拜我,还协助我完成‘提升销售额大作战’。身为这个神社的神明,理应指点你一番。”
“没错,你就赶快说吧!”
“其实我一直烦恼着到底该不该说呢!”
“你赶快说!”空渐渐失去耐心。
这时,惠比寿卖关子似地紧闭着双唇,抬眼窥视着空脸上的表情变化。
空面无表情。
似乎感到这样互比耐性有点无聊,惠比寿耸耸肩说:“那我就说了!”态度很不客气。然后,他继续说道:“‘高上美夜子的魂魄,还逗留在这块土地上。’”
空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喃喃挤出一句:“……什么?”
和天狐扭曲的表情相比,惠比寿一脸沉稳。“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应该很清楚神明不会说谎吧?”
“太荒谬了!”空大吼的同时,嘴里又冒出青白色的磷火,然后从阶梯口往站在洗手台的惠比寿走去。“美夜子都已经去世十二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还未走到惠比寿面前时,天狐那张美丽的脸庞已消失;嘴巴裂至耳际,并露出獠牙,口中和脚底开始窜出青色的火焰,看起来血液已经冲上脑门。
看到这个情形,惠比寿无动于衷地说:“她还没投胎转世。”
“为什么!?”
“这……我认为……”惠比寿嘴角露出莫名的笑容说:“可能是因为不得不抛弃幼子的遗憾,或是想要继续逗留这里的念力牵引着灵魂吧!这种情况很常见啦!”
“呜……”空低吟着,接着皱着鼻子说:“尽管如此,应该也有好几次轮回的机会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惠比寿意喻深远地说着,然后吐了一口烟。“她不算是普通人,对吧?不管怎么说,她是自古以来祭祀水行之气的三槌家祭司,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无法靠近阳间与阴间的‘分界’吧?”
像是要咬掉惠比寿的头,而挺出身体的天狐,突然回过神止住了声音,发出的磷火也一瞬间停止。“这样啊……”他喃喃地念着,那恐怖的半人半兽的脸庞马上恢复原有的姣好容颜。
他静默不语。
然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说道:
“我走了。”接着转过身,开始往阶梯方向走。
惠比寿对着离去的背影说:
“希望你不会认真地想要施展‘那个’。”
空停下脚步,但头都没回地问:“——‘哪个’?”
惠比寿咧嘴一笑:“现在你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啊!”
“什么意思?”
惠比寿苦笑地耸耸肩:“……禁止干涉‘分界’,所以也不能使用‘那个’。如果在这块土地上有人做出违反禁忌的事,身为土地神的我不会坐视不管……到这里,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吧?天狐兄!”
站在阶梯口的空俯视整个铃之濑镇。这里的视野辽阔,几乎可以鸟瞰整个镇。位于这个山丘上的神社旁边有河川流过——恐怕这条河就是这块土地的“分界”。
从前,常称桥旁,或是郊区的地方为“某某”的分界岭,是不能去触犯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人深怕另一个世界来干扰,为了避免一些禁忌,所以会在靠近“分界”的地方建筑神社或是寺庙,羽柴神社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
空再次俯瞰笼罩在乌云下的街道。
铃之濑镇虽然是一个小镇,但对于一个无目的地、彷徨的灵魂来说,似乎过于辽阔。
天狐离去后,惠比寿仍逗留在神社里。他用脚将成堆的瓦砾踏平,踩破地上的石板。看起来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惠比寿一脸认真地默默继续着他的动作。
他用脚底将那些东西聚集在一起,然后将混杂瓦砾与石块的土,堆成两座小山。
接着后退几步,玩味似地望着那两座小山,发出“嗯……”的声音,然接又走过去拨弄一下,又退后几步看看,接着好像很满意似地点点头,最后发出有点愚蠢的欢呼声:“嘿!”
两座土山的表面慢慢出现如波浪般的律动,周围散落的瓦砾急速被吸引过去。土块凝结、膨胀、凝固、成型——四只脚站起来,仿佛刚从水里上来的狗抖掉全身的水一般,从头到尾巴仔细地抖动,那些多余的土屑就这么“啪啪”地掉落在地上。
重生的一对石狮——光牙和影牙互相看了一眼。
“……真是只可怕的狐狸。”
“一般会为此召唤震吗?”
“辛苦你们了。”惠比寿蹲下身抚摸着它们的头。
“让您看见我们的丑态了。”两头石狮一起低头致歉。
惠比寿笑了笑,轻轻地敲着石狮的头说:“不,你们已经尽力和天狐奋战了。真不愧是我忠实的手下。”
被夸奖后心情似乎显得相当愉快,两头石狮相视而笑。
影牙对着站起身子的惠比寿问道:“神社大人!天狐有没有说要用‘那个法术’?”
“哈哈……我已经事先警告过他不能使用了……”惠比寿仰望天空,吐了一口烟说:“不过,他应该不是那种会乖乖地把别人的话听进去的人吧?”然后继续咧嘴笑道:“那个天狐,究竟会怎么做呢?”
这时,头上的乌云发出低沉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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