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二日。
赤城高中。
今年最后一次上学的日子。阴天。
由于长假即将来临,班会时间结束后,每位学生的心情均处于兴奋、躁动的状态。
升穿过那些彼此正交换着寒假计划、确认假期里社团预定活动的同学中间,朝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桥本绿走去。由于两人皆受邀参加后天在宫部家所举行的圣诞音乐会,因此升想趁现在先约好前往的时间。
桥本的桌上放着几本专门学校的入学指南。
升拿起其中一本问道:“这是升学指导教室的资料吗?”
桥本抬起头颔首说:“是的,我打算进美发师专门学校——”
“你家的理发厅?”
“是啊,桥本理发厅——”
“你打算继承家业?”
“嗯,可能吧,还不确定——对了,那你呢?毕业后有何打算?”
“嗯……先升学。”
“这样啊——”桥本说完后站起身。“这些资料必须在社团活动前送回,我先走了。”
“啊,桥本,等一下,有关圣诞音乐会的事……”
回过头的桥本一脸惊讶,露出非常自然的疑惑表情问:“那是什么?”
“你竟然还这样问我。”
“咦?对不起……那是什么地方举办的圣诞音乐会?”
“不会吧?你在说什么?振作一点啊!”升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该不会是在上次的事件时,桥本的头部因遭受强烈撞击,记忆都被打散了吧?”
“……是在宫部家举行的圣诞音乐会啊,宫部不是亲自邀请你吗?你还非常高兴呢。”
桥本眉头一皱问:“你说的宫部……是指宫部红叶吗?”
“是啊。”
“一年级时曾经和她同班?”
“……对。”
“你说她邀请我?”
“……是啊。”
“那个宫部红叶邀请我?”
“……”
接着桥本哈哈大笑说:“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吧?”
升满头雾水。
最后根本无法讨论圣诞音乐会的事,就与桥本挥别了。
升在前往社团的途中,又再次觉得纳闷。
这是怎么一回事?桥本为什么会完全忘得一干二净?那小子之前还非常期待……啊!莫非他真的在上次的事件中,脑部受到强烈的撞击而丧失了记忆?哇——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办啊……我可负不起那个责任啊……
升若有所思地想着,并走进位于第一体育馆内的社团活动场地。
羽毛球是忌讳空气流动的一种活动,因此羽毛球社在活动前,体育馆的门窗都必须关上。
此外,羽毛球也是非常忌讳强烈光线的运动,所以当羽毛球社在活动时,不管是早上或是中午,体育馆的窗帘都必须紧紧拉上。
这时,有一个小影子在羽球社活动的第一体育馆周围不断地徘徊。虽然飘浮在空中,但由于翅膀呈现透明状,因此似乎不是鸟类或是蝙蝠,若说是白蚁,体积又嫌过大。
“……啊,当家少爷……已经没有时间了……”小影子哀伤地说,然后在空中大大地翻了个身,下定决心似地低哝着:“啊……看来只好使出最后的手段了……”
铃之濑小学。
今年最后一次上学的日子。阴天。
由于长假即将来临,放学前的导师训话结束后,每位学生的心情均处于兴奋、躁动的状态。
透穿过那些自豪地谈论着寒假将去何处游玩和忧心繁重寒假作业的同学中间,走出教室,快步地走在走廊上,朝返家之路前进。
聚集着学生的走廊上显得热闹无比。
在一片喧闹声中,透突然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O太郎?O太郎O太郎!”透反射性地对着正从数公尺迎面走来的人挥挥手。
“啊,透?好久不见——”六年一班绰号O太郎的桥本春太,虽然略显消瘦,但脸色红润、充满朝气地对着透挥手回应。
“嗯,好久不见……”透跑向O太郎后,开口道:“听说你之前一直请假没有来学校?”
“嗯,是啊——”
桥本总是拉长语尾的说话方式真令人怀念。
透担心地问:“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完全康复了——”O太郎点头说。
透发现O太郎的脖子上残留着两个并列着,好像是被动物咬过的小齿痕——瞬间犹豫着是否应该询问,最后仍鼓起勇气开口:“O太郎。”
“什么事?”
“事实上,大家都盛传你被‘灰色狼人’咬了。”
“啊——嗯,好像是这样——”O太郎应该在他班上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因此从容地点头回应。
透转头环顾四周,觉得所在之处人太多,因此将O太郎拉到人少的走廊一角,小声地说:“——如果、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那个……那个是真的吗?”
“你是指‘灰色狼人’的事吗?”
“对。”
“那个啊!其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都记不得——”O太郎伤脑筋似地搔着头说。
“记不得……全部吗?”透好像感到安心,又好像有一点可惜。
不过,果然如传言中所言“被咬的人完全不记得”……
“嗯,我完全没有印象,等我清醒时,已经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了——不过啊——绿也和我一样哦——”
“绿?”
“啊——是我家大哥,绿是他的名字——”
“哦——”还真像女孩子的名字。
“绿的脖子上也有和我一样的伤痕——”O太郎指着自己脖子上的小伤痕。
“……咦?这么说来,O太郎的哥哥也被咬了?”透倾着头纳闷地问。
“应该是吧——”
“你哥哥也发了高烧吗?”
O太郎的手在面前摇晃着说:“不——他完全没有发烧。绿不仅对于自己被咬的事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发烧——而且最近他的伤痕完全消失了——反而是先被咬伤的我,伤疤却还明显地留着——”
“这……嗯,真是不可思议啊。”
“就是啊——完全想不透——”
之后,他们彼此聊着寒假计划等话题。
接着透就挥别了O太郎。
晚上,在高上家。
流泄着电视综艺节目声的起居室里,升缓缓地往榻榻米上一躺,难过地念着:“……果然又透支了。”
虽然早已料到,但心里还是很难过。
造成透支的原因很多,然而最主要的是“饮食费用增加”,尤其是“空这个大胃王”让费用往上攀升。而蛟一站在流理台前,就会将厨房用品弄得歪七扭八也是一大主因。如果加上这个重要的因素,当然也会促使恩格尔系数上升。
由于现在升正遵守着之前说好,要教守护女做料理的约定,加上他内心淡淡地期待着“如果能够正确地教导蛟该如何做,一定可以打破‘蛟一站在流理台前就会将厨房用品弄坏’的定律,说不定还可以吃到蛟亲手做的美味料理”,因此无法开口要求蛟“不要进厨房”。
……可是,在达到期待的标准前,家里的收支恐怕早就一塌糊涂了……
升深深地叹着气。真是辛劳无止尽的十七岁。
这时,从走廊走进起居室,站在正苦恼的高中主夫枕边的是——一头有着庞大身躯的金毛动物。“喂,升啊——”
要提高警觉,他会用这样撒娇的声音,表示有事相求。“……什么事?”
那只身躯庞大的狐狸在躺卧的升周围,不断来回踱步说:“好想去海边哦——”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升起身说。
“我说我想去海边!”
“为什么突然想去海边?”
“因为去海边的话,不就可以在大房子里吃一堆烤蝾螺和烤章鱼吗?”
……空指的应该是海边的店家吧?升蹙紧眉头说:“……你到底又在哪个电视节目上看到这些情报啊?那些不是免费招待你吃的,而是要买来吃!要花钱买的!”
天狐不停地点着头,用愉悦的口气说:“原来是这样啊。”然后又不知死活地靠在升的背后磨蹭着:“喂!我们去海边吧!海边!”
升冷淡地回答:“不行。”
“为什么?”从空那黑色鼻子“哼哼”地发出不满的声音,然后将头从升的手下钻出,转动着眼珠望着升:“为什么?为什么?”
升用手勾住天狐的脖子,口气不好地说:“因为这个月已经透支了,这都是谁造成的?”
“是谁造成的?”
升不停搓着天狐的头回答:“罪魁祸首就是你。”
“原来如此,那么更要到海边去。”
“什么啊?”
天狐从升的手中挣脱,往后一跳,四只脚开始不停地乱蹬。“我要去海边!海边!海边!海边!”
天狐像是耍脾气的小孩,捶胸顿足地不断大声吵闹着,然而升却不为所动。“不行!现在不是去海边的季节。冬天去海边,海边商店都没开,只有‘冷’一个字。”
哼!
空稍微后退——动物的身躯一扭,全身膨胀了一圈。原本长满狐狸毛的四肢瞬间伸展,变成了如丝绢般滑嫩、如石膏般白晳的肌肤。头发变长,胸部隆起、腰部也变得纤细——瞬间化身成魔鬼身材的空,头发往前垂下,低着头的脸突然抬起,张开嘴,有如小孩般地说:“你看!”然后“哈哈哈”地高声笑着。
这时,女性的空身上穿的是鲜红色的比基尼。
空拨开垂在胸前的金色长发,自豪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不行就是不行。”
“看到这样不会勾起你想去海边的欲望吗?”空摆出性感撩人的姿势。
“完全不会。”
空哼了一声:“真是没血没肉的家伙。”
“你以为我看了你穿泳装的样子,就会想去海边吗?不可能。”
空一听,马上嘟起嘴闹起别扭来。看到这招对升也无法奏效,于是便用撒娇的声音凑了过去:“喂……只要去海边,我就把以前将渔民推入恐怖深渊、影响鱼获甚大的地狱大王——乌贼叫出来让你瞧瞧!”
“我一点都不想看!”
“为什么?”
起居室的纸门突然打了开来。
穿着充满冬天气息的外套走进起居室的,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高上春树,也就是升与透的父亲。
“啊,你回来啦……”升抬头看着父亲。
“嗯,我回来了……我说空啊,你为什么穿着泳衣啊?”春树一脸惊讶地盯着正在起居室内缠着儿子的金发泳装美女。
金发泳装美女满脸笑容,用兴奋的声音回答春树:“我要去海边!”
春树一听,眼睛马上一亮,说道:“哦!海边啊!真不错!”
“爸,怎么连你也跟着一起瞎起哄啊?”升用半生气半惊讶的声音说。
就在这个时候,守护女蛟飞奔进起居室:“升少爷!”
看到蛟那罕见的慌张模样,升不禁也感到不安。“怎、怎么了?”
坐在升身旁的守护女说:“那个、那个、那个,嗯……洗衣机,喀啦喀啦喀啦。”她一边重复着拟声,双手边放在胸前,上半身开始转动着。蛟正用她自己的方式表现出“洗衣机现在正激烈地震动着”。
“洗衣机喀啦喀啦喀啦,怎么办……”
“什么?”这是指洗衣机坏了吗?如果洗衣机现在坏了的话会很麻烦(在金钱方面)。
正要开口询问详细情形时——
“喂——哥,我肚子饿了。”走廊传来从二楼走下来的弟弟那少根筋的声音。
“……你啊——”升有点动怒,正打算继续说:“你都已经十二岁了,不要什么事都依赖我”的时候——
“噗噗噗……”蛟发出急切的声音。总是面无表情的她,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一副快哭出来似地说:“泡泡、泡泡、泡泡一直冒出来,怎么办?”
“什么?”这是洗衣粉放太多了吗?“蛟,洗衣机里……”升正要继续问“放了几匙洗衣粉”时——
父亲拍拍升的肩膀问:“喂——升啊,游泳圈放在什么地方啊?”
升微微地瞪着父亲回应道:“你自己——”正要继续说“找啊,又不是小孩子了”时——依然故我的弟弟又开口问:“今天的晚餐是什么啊?”
“海边,海——边,我们去海边吧?”穿着比基尼的天狐嚷嚷着。
升都快哭出来了。
让我把话说完啊……
十二月二十四日。
圣诞夜。
虽然学校已经放寒假,然而社团活动却一直持续到年底。
今天一早,为了社团活动而回学校的学生们,喧闹声让赤城高中显得无比热闹。
终于到了要去宫部红叶家造访的日子,升莫名地感到紧张。
虽然宫部要自己空手来,不过空手去真的好吗……带个零食什么的比较好吧?可是这是正式的派对,带普通零食去的话会显得很奇怪吧……
升想着如此俗气的事,一个人慢慢地走在第一体育馆与社团教室大楼的狭窄走道上——突然,一道白色的锐利闪光在空中掠过,然后响起有如数个鞭炮同时点燃般的激烈爆炸声。
砰砰、咻、咻!
“哇啊!”升瑟缩着身体,蹲在社团大楼的墙壁旁。“什、什么东西啊?”
当白热的光闪烁之际,社团教室的墙壁上映照着一个深色的影子。无法正视发光中心的升别过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墙壁上一闪一灭。然而下一瞬间,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突然增加了一个。接着那个影子——
“当家少爷!”
突然呼唤着他。
“哇啊!”升的反应十分夸张,吓得往后飞跳开来,然后望着音源处。
在闪光与爆炸声消失之处,飘浮在空中的是——一条鱼。

升以为自己眼花,于是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
飘浮在那个地方的是——真真实实的鱼,一条青色的大鱼。鱼的尾鳍和背鳍均比身体还长,如薄纱般飘荡着。而比尾鳍和背鳍更长的胸鳍,宛如蜻蜓翅膀般闪烁光芒摆动着。
那条鱼在空中转了一圈,嘴巴一张一合地发出声音:“您是三槌家的当家少爷吧?”
“哇啊——真神奇!”升感佩地站起来。
“我有话……”
“鱼、鱼、鱼!”升伸出手抓住飘浮在空中的那条鱼。
“啊,您在做什么!”
“神奇!真是太神奇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升好奇地触摸着那条鱼飘动的尾鳍和如翅膀般的胸鳍。
“当、当家少爷!请听我说!”
“哇——真了不起!到底是利用什么原理才可以这样飘浮在空中啊!”
“希望您听我说!已经没有时间了!因为我勉强突破了守护当家少爷您身上施予的保护法术,因此时间、体力和灵力已经所剩不多了!”
“这里不行。”升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一把将鱼抱在腋下,然后用书包遮住鱼的身体往中庭移动,跑进中央大楼与管理大楼之间。这里的话应该不会有人经过,会经过此处的也只有拜先生和大五郎而已。
升左顾右盼、形迹可疑地不断环视着四周,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后才将鱼放开。“……那么,是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其实……”
“等一下。”升用手掌制止了鱼的话语,然后问道:“在你说明之前,请先告诉我你的身份?”
“好的!非常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叫——”
下午六点十分前。
由于时序已进入严冬,因此四周早已漆黑一片。
JR车站正好位于赤城市的正中心。
南北向的铁道将赤城市一分为二,靠近铃之濑地区的是赤城高中,跨越铁道的那一头是幽静的住宅区。再往郊区走,就是高级大楼林立的高级住宅区。根据音乐会门票背后所写的住址,宫部家在那个区域算是数一数二高的大厦。
骑着自行车抵达宫部家大楼的升,停妥后缓缓地走进大楼内。
大楼的入口大门是自动感应式的,因此升走到大门旁边的对讲机,按下宫部家的号码。在“叮咚”的门铃响后,立刻传来宫部开朗的声音:“哪位?”
“啊,你好,我是高上。”
“升?稍等一下,我马上帮你开!”
对讲机旁的大门立刻安静地开启。
“请进!我家在七楼!请搭一号电梯上来。”
“谢谢。”明明看不见对方的脸,却还低头回礼的升进入大厅,走进位于前方的电梯,按下七楼。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一楼……二楼……三楼……
电梯载着升依序往上升。
四楼……五楼……六楼……
抵达的铃声响起,电梯抵达了七楼。
电梯门打开。
就如杉野所言,这栋大楼最顶楼整层都是宫部的家,也就是说出了电梯就是宫部家的玄关彖在其他楼层是走廊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宫部家的玄关,一踏进这宽广的空间,背后的电梯门关起。
顿时陷入一阵寂静。
升不知该如何是好,当场愣住。这时,里面的门大大地敞开。
“欢迎光临!”宫部边说着边跑过来。她今天身上穿着白色的洋装,是一件有着许多皱褶与荷叶边的可爱洋装。不仅露出大半个酥胸,裙子也极短,然而却一点也不会令人有任何遐想,这样的裸露反倒有种健康的感觉。披着领口边缘滚着白色皮草的高贵短上衣,毛茸茸的感觉让人联想到奶油蛋糕。而头发与腰际间搭配着粉红色的花饰,更有画龙点睛的效果。
“你好,今天谢谢你邀请我来。”升低头致谢。
“不客气!”
“嗯,这个……”升将抱在手上的圣诞红递上前。
“哇,我说过不要那么客气啊,不过谢谢你!好高兴哦,我马上拿去摆好。”宫部露出如小孩般天真无邪的笑容收下。在超宽敞的玄关往前走,刚才她冲出的那扇大门再度为升敞开。
“来,请进。”
大门的另一头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里面约有二十几人,男女老少都有;正分散成几群,亲密地交谈着。然而,当宫部与升一走进来,这些人全都安静下来,盯着他们。
升突然被这样的气势吓到,顿时停下脚步。
不过那些人又马上恢复交谈。
“赶快进来吧。”
升在宫部的催促下走进屋内。进入屋内似乎不需要脱鞋。
这里简直就像是饭店的套房。
墙壁上装饰着昂贵的画作与雕刻品;天花板上挂着闪闪发亮的吊灯;地上铺着的是毛茸茸的地毯;而屋子的正中央放置着大型沙发组;周围摆放着几张古董椅。靠墙的大桌子摆放着自助餐式的餐点,有餐前小点心、冷盘、小蛋糕……每一种看起来都非常美味可口。
在装饰着艺术品的房间一角,摆放着一架闪亮的黑色平台钢琴——升还是头一次在普通家庭里看到。
升赞叹地说:“好像是非常盛大的派对。”
“没有那么夸张啦。”宫部微笑说。
“这里好像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升取下围巾,低头看着自己的打扮。他身上穿着平日穿的连帽粗呢短大衣和牛仔裤,脚上穿着运动鞋,的确是非常普遍的打扮。
“讨厌,没这回事啦!”宫部连忙挥手否定,然后微笑说:“因为今天的派对可以说是特别为了升而举行的。”
升被宫部那笑容与所言吓了一跳:“怎么会?”
“是真的——来,这里是升的位子,请坐。”宫部带领升走到最大的单人座沙发。
升道谢后坐了下来。这是一张一坐下,身体便往下沉的柔软沙发。升尽量礼貌地环顾着四周问:“受邀的那些人都是宫部的朋友吗?”
“是啊。”
“好像没有我认识的人。”
“应该是吧?”
“桥本好像没来。”
“是啊。”
“到底怎么了?”
“不清楚。”
“演唱何时开始?”
“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要演唱什么曲目?”
“快乐的远扬。”
“宫部,你为什么要邀请我来?”升凝视着宫部问。
“你想知道吗?”宫部露出了微笑靠近升。
时间稍微往前推。
一大早,在赤城高中的第一体育馆后方。
那飘浮空中的怪鱼自我介绍道:“好的!很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叫清麻吕,是宫部家现任当家——宫部重藏的随从。”
“你说的宫部家……莫非是……”升一脸惊讶。
“是的,宫部重藏是和你同年级的红叶小姐的父亲。红叶小姐承蒙您关照了。”鱼的身体在空中一扭,谦逊地低着头说。
“啊……你太客气了。”升也低下了头,低头的瞬间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于是他迅速地抬起头问:“……等一下!像你这样的随从……莫非宫部家是祭司、巫女、土地神等,类似妖怪之类的家族?”
清麻吕摇着上半身表现出否认的意思:“不,宫部家不是祭司也不是巫女之类,只不过每一代的女生一到了十六岁生日时,体质会稍微产生变化——”
“怎么说?”
无法从清麻吕的鱼脸判断出它的表情,不过应该是用非常认真的眼神正视着升说:“我从赤城的桥姬那听说,您是三槌家的当家少爷……”
“嗯……是的……”最近都忘了这件事。
清麻吕靠近升的脸说:“——由于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所以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帮忙。”
走过来的宫部,往升坐着的大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一坐,靠着椅背说:“因为你身上散发着味道。”
“什么?味道?”与宫部身体紧密依靠的升,缓缓地挪开身体,靠在另一边的扶手上。
“没错,你身上散发着味道。”
“……我很臭吗?”
“不,是香味哦,是非常棒的味道。”宫部说着靠近升的脸深深地吸一口气。
升反射性地将身体移开。“……香味?”
“是的,香味……为什么和你同班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呢?”接着,宫部的嘴角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张开的双眸闪闪发光。“……现在想想,好像是从今年暑假过后,才发觉到你身上散发出迷人的香气。之后我就非常在意你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宫部?”
“暑假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宫部凝视着升。
“……”升不发一语地回视着宫部。
“暑假时,发生了什么震撼你们日常生活的事吗?”
“……”
“你不想说吗?还是你想不起来——算了,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宫部的目光紧盯着升,开始笑了起来。
升蹙紧眉头说:“……宫部,你好像有点不寻常。”
宫部的笑声突然停止,低哝着:“是吗?是这样吗?或许吧……”然后从扶手跳下,缓缓地走开。
数名男子像是与宫部换手似的,默默围在升的沙发四周。
“做、做什么?”升露出警戒的眼神,望着身旁的男子们。
“因为非常在意你的事,所以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宫部隔着桌子,缓缓地坐到升对面的单人沙发。
升发现,这时房间内所有参加派对的人全都停止了谈话,静静地望着这个方向。
“你有一个弟弟,对吧?其实真正散发出香味的人是他。”宫部缓缓地将双腿交叠。
“……”升只是默默地回视着宫部。
“所以我要的是你弟弟。为了让你弟弟送上门,所以才会邀请你来这里。而你却什么也不知道,傻里傻气地前来,真是个大傻瓜。”
升似乎想说什么,但突然闭上了嘴,然后又开口——“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因为已经有某人告诉我了。”
“你知道什么?”
“全部。”升用手撑住自己的脸颊说:“宫部,你先咬了桥本绿的弟弟桥本春太对吧?”
宫部的脸色一变。
体育馆后方。
清麻吕靠近升的脸旁说:“我想拜托您的是,有关红叶大小姐的事。”
升将身体往后一仰问:“宫部怎么了?”
“我希望……您能救救大小姐。”
救救她……又是夸大其词的说法。升狐疑地皱着眉头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清麻吕离开升,在他身旁大大地绕了一圈说:“……最近在这城市里频繁出没的‘灰色狼人’传说,您知道吗?”
升想起了从透那里听到的事,于是回答道:“嗯,大概知道。”
清麻吕停止了动作。“那个是、那个是……”不知是否难以启齿,清麻吕闭上嘴巴,突然静默不语。它低下头,不一会儿又将头抬起,直接说道:“……那个是红叶小姐所为。”
“什么?”升的思绪顿时停止。“……你说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宫部家每一代的女孩子,只要一到十六岁生日时,就会拥有变身的能力,成为异于常人的人。”
升惊讶地眨着眼睛:“咦——啊——这……拥有变身能力没什么大不了吧?”
由于升的生活中有着随性化身美女或美男子的大狐狸;一喝醉,龙就会从身体剥离的巫女,还有能迅速变回红狐原形的工友,因此觉得“一到十六岁就会变身成异于常人的人”这种事根本不足为奇。
“嗯,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问题是——它一旦在别人脖子咬上一口,短时间内可以将本身的超能力分给对方,操控对方的意识……”
“……”升感觉自己似乎得知了非常重要的情报,但因过于意外,以至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用一只手揉揉太阳穴,另一只手阻止清麻吕继续说下去:“啊?……等、等一下。”
“总而言之,红叶大小姐是‘感染’并量产‘灰色狼人’的‘感染源’。”
升对着眼前脸色一变的宫部淡然地说:“——桥本的弟弟住在赤城市,却就读铃之濑小学,而且和我弟弟同年级,因此你认为这样能够轻易地接近我弟弟。我说的没错吧?但可惜的是,桥本的弟弟并非‘适应者’。”
“……”
“因此你改变了原有计划,咬了桥本绿,让他成为攻击我的‘感染者’一员,然后再把我弟弟引来这里。虽然不费周章,不过对你来说,这的确是最轻松的方法。”
“……”
“然而这个方法也失败了,所以你才会把我叫来这里。只要我来这里,你就可以利用各种理由把透叫过来……而会选择圣诞节,是因为必须要有举行派对的借口吧?或者这是你打算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
“……”
“我说的没错吧?”
“……嗯。”露出严肃表情听完升所说的宫部,突然笑了出来:“你明明知道我的诡计,却还来这里……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啊。”
升探出身说:“宫部,接下来才是重点,请听我说……”
昏暗的房间里,宫部红叶微笑着说:“……既然你已经了解这么多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可以吗?宫部,今后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能继续这么做,否则会很危险。”升想尽办法要力劝宫部。
然而宫部却完全听不进去。“我的目标不是你,而是你弟弟,因此希望你能把他找来。”
“有人想除去你这个危险人物啊。”
“你弟弟身上散发出那样的香气,想必他的血一定是极品。”
“你不能再继续做坏事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一旦喝了他的血,我会变得更厉害。”
“宫部……”
“不过要充满正义的你把你弟弟找来,一定是白费唇舌……”当宫部的脸浮现出平时那充满魅力的笑容时,嘴角依稀可看到尖锐的犬齿:“我要让你成为我的手下。”
升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说:“等一下,宫部——”
这时,周围的男子们抓住升的手脚和头,将他压回沙发上。
“等一下。”升用力地想要挣脱压着他的手。然而,要甩开数名男子的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放开我。”
“一点都不痛哦。”宫部从沙发上站起。
“我、我不是在说这个。”虽然明知白费力气,升仍用力地挣扎,拼命地说:“我说等一下!听我说啊!”
然而宫部完全听不进去。“你只要想象是在脖子上轻轻一吻的感觉就行了。”
“宫部!”
“马上就结束了。”宫部露出笑容站在升的面前,身体往前一弯靠近他的脸。
升做最后垂死的抵抗说:“宫部,你不能咬我,再这样下去的话——”
这时,电灯熄灭了。
听完所有经过后,在受到打击而说不出一句话的升面前——
“红叶大小姐身处危险。”清麻吕淡淡地继续说下去:“我知道这是很冒昧的请求,但希望当家少爷能够救救大小姐……大小姐现在只是因此一时迷惑而误入歧途,希望当家少爷能够引领大小姐走上正途!”
升回过神问道:“你所谓的危险……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
灯光突然熄灭的房间里。
“哇。”升率先叫出声。
“——怎么一回事?”宫部站起来。
这时,响起突兀的声响。
叮咚。
是门铃声。
宫部抬起头,警戒地盯着对讲机一会儿,然后在黑暗中畅行无阻地朝对讲机走去。她拿起话筒说:“喂,哪位?”
“您好。”
是陌生女子的声音。宫部脸上露出不信任的表情,蹙紧眉头问:“你是谁?”
“我家的升在那里吧?”
“……”一瞬间,宫部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名金发美女的身影。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说:“——在外头玩耍的时间结束了,所以我来接他。能不能麻烦你转告升,请他在那里等我?”
宫部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说:“……你闯得进来的话就试试看吧!”
“呵呵呵,你还真狂妄啊,很好。”
对讲机“喀!”地被对方挂上。
仿佛敌人就在眼前似的,宫部狠狠地瞪着手中的对讲机话筒。“……以为我完全没有准备吗?”
宫部在黑暗中用眼神示意,接到宫部指示的数人从房间走出去。
在一片漆黑中,看不清状况的升,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感觉到几个人有了行动,于是不安地问:“你打算做什么啊?”
“你只要静静地待在那里就行了。”宫部冷冷地回答。
“是谁按了门铃?”
“应该是保护你的人吧?”
升惊讶地抬起头。
看到升惊讶的反应,宫部纳闷地说:“不是你告诉她你要去哪里的吗?”
虽然没有摇头,但升的表情却否认了宫部所言。
宫部“哼”了一声笑着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真是尽忠职守的护卫,看来事情不会进行得很顺利。不过……狩猎就是要这样才有乐趣。”
这时,升看到宫部的眼睛发出了朦胧的红光。
“所谓危险是——”清麻吕咽了咽口水,那比身躯还长的透明翅膀微微地颤抖着:“天狐空幻大人。”
升睁大双眼:“……空?”
“没错,正是……”不知是否为了压抑内心的不安,清麻吕当场后空翻转了一圈,继续说道:“天狐大人,也就是身为您家守护神的天狐空幻大人。为了要尽守职责,他一定会铲除欲对您和令弟不利的人——也就是红叶大小姐。”
八位“感染者”接收到“感染源”,也就是宫部的指示,便各自变身成全身长满灰毛,有着锐利爪子和獠牙的狼人。
他们所接收到的命令是“击退入侵者”——
狼人两人一组,各自保持间隔两公尺的距离在电梯大厅排列着,屏息观察电梯的动静。
这栋大厦的北侧和南侧均有进出口,每个进出口各有两台电梯,整栋大厦共计四台电梯。但能够抵达宫部家——也就是直达七楼的电梯,只有北侧的其中一台而已。
这里虽设有逃生梯,但今天在宫部的指示下,一楼和七楼的进出口均上了锁;因此,要上七楼,就非得利用狼人们正守着的那台电梯不可。
这时,电梯显示楼层的指示灯从一楼转变到二楼。安静且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让严阵以待的八人神经紧绷。
入侵者首先必须突破一楼的进出大门。现在的时间扣除刚刚透过对讲机谈话的时间,相互对照后可以知道,对方似乎非常轻易地就突破了。
三楼……四楼……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无情地往上攀升。
五楼……六楼……
很快地显示到七楼。
在十六只严阵以待的目光下,电梯门静静地敞开。
在那明亮、线条单调的电梯里,站着一位金色长发的入侵者。
——“击退入侵者”。
在电梯里的人还未有任何行动前,狼人朝着电梯内掷出如苹果般大的蓝黑色球体——那个球体突然破裂,喷出大量的热波与高温蒸汽。在此冲击下,那位金发入侵者重重地撞上电梯的墙壁。
狼人接着又丢掷出数个相同的球。球体连续破裂开来,使得电梯内和电梯前方顿时弥漫着白烟与热波。
当所有的攻击一停止,白烟散去时,紧贴在墙壁的金发入侵者膝盖一弯,身体便顺着墙壁往下滑,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再度降临。
入侵者瘫坐地上后,经过约十次呼吸之久,两名狼人从阴暗的一角现身,小心翼翼地朝电梯靠近。
一人在电梯前等待着,另一人则进入电梯内,用爪子轻轻碰了那名一动也不动的入侵者头部。
然而,入侵者没有任何反应。
再次稍微用力地触碰对方的头部,漆黑的走廊顿时响起硬物碰撞的声音。入侵者的头部瞬间有如纸糊般晃动着,接着又马上一动也不动了。
上前确认状况的狼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与进入电梯里的狼人相互对望,正想转身告知身后的同伴们“已经击退入侵者”之际——一动也不动的入侵者,突然手一举。
几乎与火花声同一时间,电梯里的那名狼人全身痉挛。在他后仰倒地前,在电梯口等待的另一名狼人也被紫色雷电包围。
在外头等待的六名狼人看到眼前景象,全身一阵颤栗。
不久前完全倒地不起的入侵者,令人无法置信地用力站起身,左手一把抓住最先倒下的那名狼人头部,边拖拉着边用稳健的脚步走出电梯,就这么缓缓地朝大厅前进。
两人一组的狼人,像是相互配合好似的,一同从阴暗处现身,朝入侵者飞扑过去。然而,他们的獠牙还未触碰到入侵者前,就被强烈的紫色雷电墙所阻挡,整个大厅笼罩在淡紫色的光芒中。

触电的两名狼人重重地跌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入侵者,用左手轻轻地将抓在手上的狼人身躯往上提起。本能上讨厌距离过于接近的狼人们,开始慢慢地往后退去,然而入侵者前进的速度比它们后退的速度更快。入侵者一接近那群狼人时,转过身轻轻地将左手抓着的狼人丢掷出去。一名狼人和被丢掷出去的狼人一起飞了出去。
入侵者一看到眼前的景象,露出了邪恶的笑容——这时,另一名狼人趁其不备从背后飞扑过来。“砰!”地将入侵者扑倒在地,然后朝他的喉咙一咬。
“呜啊啊啊!”入侵者发出凄惨的叫声。
入侵者全身瘫软,咬他的狼人放开了他,两人保持些微的距离。其他平安无事的狼人和从地上爬起来的狼人全都聚集过来,盯着倒卧在地上的入侵者。
入侵者一动也不动。
一名狼人朝入侵者靠近。因害怕对方又像刚刚那样诈死,因此这次非常谨慎地慢慢走上前,用爪子踢了踢。
入侵者完全没有反应。
站着的狼人们互相对视,确认已经达成“击退入侵者”的命令——这时,入侵者的身体突然变黑,然后就像是沥青般溶化。
“?!”最靠近入侵者的狼人吓得往后飞跳。
不久,原本是入侵者的身躯在狼人们的看守下,溶化于地面消失无踪。
“?”
狼人们完全无法明白入侵者为何会溶化。
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一排的一名狼人发现——平常灰白色的安全楼梯大门,不知何故,竟然变成要溶化似地又红又热。
看到眼前景象的他,还未想到要采取何种应对措施前,那个炽热的安全门便一阵扭曲,从门框脱落——
咚!
屋子、楼梯、还有整栋大厦剧裂地摇晃着。
宫部瞬间抓住了沙发椅背,因而免于扑倒在地。她一脸慌张地抬起头:“怎么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没有人回答她。
摇晃开始逐渐停止。这时“砰!”的一声,玄关大门被粗暴地踹破。大门被踹开的瞬间,室内涌进了黑烟和热气。宫部不禁往那个方向一望。
敞开的大门那一头,弥漫的黑色烟幕中站着一个人影。他一看到屋内所有人的视线正集中在他身上时,便有如要求观众给予掌声的小丑般,张开了双手。
“谢谢你邀请我来。”
对方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是化身女性之姿的天狐空幻。
包裹着那令人神魂颠倒的身材的,是仿佛从夜空中取下般漆黑的长洋装。低胸的领口可以清楚地看见胸前的乳沟。露指长手套包住他那纤细的双手,脚上穿着细带子的无跟鞋,肩上披着艳丽性感的黑色披肩。
原本就魅力十足的美貌,经过礼服点缀更加与众不同。白色、黑色和金色组合成完美的造型——那美貌也令听从宫部命令的那些“感染者”无法移开视线。
“……”一股不战而败的心情涌现,宫部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紧咬下唇说:“……我不记得曾经邀请过你。”
“是吗?可是一楼进出口的自动大门,我只微微一笑便自动敞开了哦!难道那不是欢迎我的意思吗?”天狐“哈哈哈”豪爽地笑着,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惯例的金色扇子,“啪”地打了开来,露出高傲的态度开始扇着风。“是不是都无所谓啦——喂,坐在那里的升,赶快过来我这里。”说着便朝升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
宫部马上挡在升与空之间说:“不好意思,我不能将升还给你,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
“没有你这个保护者的事,麻烦请你离开吧。”
“你真是奇怪啊……”露出微笑的天狐空幻摇着扇子,一边缓缓地走进屋内。随着脚步的移动,礼服左侧的开岔大胆地敞开,白晳的大腿若隐若现。“——你要那一块黑土到底想做什么啊?”
“……什么意思?”不明白灵狐所言的宫部皱着眉头,然后心中涌现不祥的预感。她不禁转过头。原本被压在自己身后的升,脸部扭曲,浮现出有如老人般的皱纹。
宫部看到眼前的变化,全身颤栗,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声。
“冒牌升”的脸朝上,嘴巴大大地张开,口腔有如溢满墨汁般漆黑。接着,从那黑色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哦呵哦呵呵,哦呵哦呵呵……”
似乎正发出嘲笑。
发出非人类笑声的升,他的脸、手脚和身体,还有身上的连帽粗呢短大衣、球鞋、围巾,全都不断溶化,变成了如沥青般漆黑的泥巴,从压住升的男子们手中与指缝间流下。那些男子不禁将手收回,往后退去。
宫部也全身颤抖着往后跳开:“……这是!”
哈哈哈!屋内响起尖锐的笑声。“——把你们骗得团团转吧?”
构成“冒牌升”的漆黑泥巴,像溶进沙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会说话、会笑,还会感到恐惧……这就是送给你的礼物!”拥有一头闪亮金发的美女用张开的扇子遮住下半部的脸,仅露出眼睛嘲讽地说:“……我有可能明知道危险还让升前来吗?你用脑袋想想就知道了啊。”
听了清麻吕将所有事情说完后,升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开口道:“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透……宫部为什么……”
升突然闭上嘴。
清麻吕莫名其妙地看着升。
升瞬间闭上眼睛,膝盖一弯倒在地上。
清麻吕一惊:“当家少爷!您怎么了?”
升虽然好像失去了意识,但并未扑倒在地上,这是因为背后有人支撑住他。站在他背后的是——
“……升少爷,请原谅我。”是拥有黑色长发的美丽守护女。守护女将手伸进昂着头的升的腋下,然后抱住他。竟然能够眉头皱也不皱地,轻易支撑住一名十七岁少年的体重,这名女子的腕力果然非比寻常。
知道守护女身份的清麻吕身体往上缩:“守护女……!”
“因为感受到有人突破我施在升少爷上的保护法术,因而赶了过来……”蛟用毫无感情的眼神望着清麻吕问:“是你做的吧?”
清麻吕极为惊慌,当场不停地转着圈说:“守护女,我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你也快自身难保了吧?”
领悟到守护女话中含意的清麻吕,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啊!”
勉强突破灵力的保护法术,对于灵力的身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加上光从大陆跨海来到这里,也是非常疲惫的一件事。灵力几乎快用尽的清麻吕,他的身体从尾端开始像是阳光般正缓缓地消失。
清麻吕抬起头,用仅存的力气恳求说:“守护女,请您帮帮忙——”
“很抱歉……”守护女依然面无表情,将发出沉睡呼吸声的当家少爷重新抱好后说道:“对我来说,当家少爷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灵力用尽的清麻吕虽然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消失了。
蛟背着升走出赤城高中。
朝正在道路的那一头,双手环抱胸前、双脚张开站着的金发美女走去。“结束了。”
“辛苦你了。”空露出微笑。由于升命令他不能进入赤城高中,因此只好在此等待。
背着升的守护女抬起头看着空问:“……这样做好吗?”
“没问题。”空肯定地颔首回答。他的嘴角流出一丝青白色的磷火说:“我这么做自然是有目的。”
宫部静静地瞪着空。
她用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对着留在屋内的十人使了个眼神。一接收到宫部的指示,他们背部同时一缩,整个身体膨胀起来,转眼间变成了全身长满灰毛的狼人,整个屋子里顿时弥漫着野兽的气味。狼人遵照统帅的指示,等距离散开,团团包围着空。
“我知道你是一位厉害的护卫。”宫部微微抬起头,气势凌人地说:“不过,不知你是否真的应付得了这些人?”
天狐沉稳地回应道:“人数并不是问题。”
“绰绰有余了,他们都非常优秀。”
有如呼应着宫部的愤怒,狼人们摆出朝空飞扑过去的姿势。
空将轻握的手缓缓置于眼前,手掌朝上微微打开。
手掌上放着十根有如香烟般大的细长针筒,针筒前方的盖子全被取下,露出里面的针。
空用金色扇子对着张着的手心扇起一阵风——所有的针筒有如弓箭般疾速朝四面八方飞去,命中所有狼人的肩膀。
被针筒射中的狼人们起初没什么反应,没多内便开始发出痛苦的咆哮,口水飞溅,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接着,从手指开始,所有的灰毛退去,变回普通的人类。
——是疫苗!
宫部惊讶地睁大眼睛:“可恶!到底是从哪里拿到这种东西!”
天狐又用金色扇子遮住嘴窃笑着:“这是商业——机密。”
变回人类原形的那些“感染者”,全都失去了意识,一个个昏倒地上。
宫部望着每一位“感染者”的脸,然后用力地紧握住拳头,颤抖着说:“……只是复制能力的量产物……果然一遇到紧急情况时,根本派不上用场……”好强的瞳孔散发着锈铁般的红色光芒。“看来,好像得由我亲自出马了。”
“哼,放马过来吧!”站在宫部眼前的空,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线,发出了琥珀色的光芒。
这时——
“——等一下!”有人从敞开的大门冲进屋内。
所有的视线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
“……升?”惊讶得张大眼睛的空,两个等边三角形的耳朵从头发中蹦出。“哎呀……你已经醒啦?”
那个人的确是三槌的当家高上升。可能是因为外头寒冷的空气,他的双颊显得微微潮红。应该是一醒来就马上冲来这里吧?他身上仍是失去意识时社团运动服的打扮。
升的肩膀不断上一摆动、喘着气说:“等一下!让我跟宫部谈谈!”
这时,在升背后转了一圈的是——“大小姐!”
宫部满脸惊讶:“清麻吕?你来了?”
“哦,看来你灵力恢复得满快的嘛!”空微微地扇着扇子。
“因为大小姐有危险!”清麻吕瞪着空说。
“哈哈哈,你还真冥顽不化。”空讽刺地说。
走进屋内的升,对于如饭店套房般优雅的装潢感到佩服不已。
……宫部果真是有钱人啊,居住的世界果然完全不同……说起来,宫部从来都不曾提过自己是有钱人,还真如人所说“大小姐从不认为自己是大小姐”。
呼吸恢复正常后,升往前一步说:“宫部……我听清麻吕说了。”
宫部假装没听到升所说的话,直接问清麻吕:“清麻吕……只有你回来而已吗?”
“是的……大小姐……”
升不死心地继续说道:“宫部,不要再错下去了……空的话,由我来说服他,让他放你一马。”
一听到升这么说,空马上做出回应:“你在说什么话啊!事情什么时候变成要不要我放过这家伙一马啊?”
宫部失望般地垂下双手说:“原来只有你回来而已……”
“唔——”升低哝一声,继续说道:“空,等一下,拜托你先不要说话好吗……否则事情会越变越复杂。”
空挥动拳头反驳:“事情早就变得很复杂了!如果早知道你会冲来这里,我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宫部失望地垂着头,像自言自语般地低哝着。
“大小姐,请就此停止吧!令尊也非常担心您——”
“为什么是清麻吕……为什么不是爸爸……”宫部的语尾颤抖着。
“什么?”无法听清楚宫部说什么,升不解地歪着头。
“为什么爸爸不回来……!”宫部倏地抬起头,发着红光的眼睛闪着泪水。

“如果想对我说什么、想斥责我的话,爸爸回来直接对我说就好了啊!为什么只有清麻吕回来!”
空和升两人均一头雾水,露出惊讶的表情凝视着激动的白衣少女:“宫部……?”
清麻吕也疑惑地在空中浮动着:“大小姐。”
“这并非我所希望的!我期待的并不是你回来呀!这和我所预期的完全不同!我只是……”
宫部说到这里,咬着下唇再度低下头。
宫部现在究竟在说什么……
感觉宫部似乎就快要说出她的真心话了。
升戒慎恐惧地朝宫部走去:“宫部,你到底在说什么……”
仿佛要制止升的行动似的,宫部突然抬起头说:“既然这样,那我就让事情永无了结。”
宫部脱掉白色短上衣和低跟鞋说:“其实,我真的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变身的模样……”
宫部深深地低下头,长发顺势垂下,将脸完全遮掩。
缩起身体调整呼吸。
身体伸展着,骨头和肌肉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
紧接的瞬间,宫部那纤细的身体开始膨胀,清爽的白色洋装承受不住膨胀肌肉的压迫而完全被撑破。从破裂的衣服下所露出的并不是白晳的肌肤,而是浓密的金褐色硬毛。
“哇!”升吓得不禁往后退。
空静静地摆好架式。
“大小姐!请住手吧!”清麻吕哀凄地叫着。
宫部并没有回应。
身体伸展着,骨头与肌肉继续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
四肢变得又圆又壮,胸腔与脖子周围也变厚,十只爪子发出奇异的声响,伸展成为镰刀状。原本润泽的黑色长发有如被金色光芒笼罩般变了颜色,只有这部分的变成称得上是美丽的景象。从那闪着金光的发丝之间,可以看到那鹅蛋型的漂亮脸蛋开始伸长、变宽,嘴巴几乎撕裂至耳旁,唇间露出白色锐利的獠牙。
低沉的声音已经不是女高中生的声音了,而是肉食性动物的声音。
接着宫部抬起头,她的头顶几乎快触碰到天花板,正以发着如锈铁颜色般光芒的眼睛看着空。
她已经变身成为披着金褐色皮毛的动物了。
空蹙紧眉头说:“这……真是太罕见了。”
清麻吕用略带警告的语气说:“没错……红叶大小姐在拥有多种属性的宫部家中,算是特别稀有的属性,天生具有‘金狼’的体质!”
那只<金狼>的身体一震,抖去身上白色洋装的残骸。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注满了空气——
咆哮着。
墙壁、天花板、玻璃窗和吊灯,有如出现裂痕般震动。
“哇!”这巨大的声响使升与空不禁捂住耳朵。
抓住这个机会,<金狼>用力一踏,仅一步便逼近了空。
“哇!”空慌张地往后跳开。
<金狼>那有如棍棒般的手毫不客气地一挥。那钩爪闪过空的鼻尖,深深地烙印在空身边的墙壁上。
空用后退的步伐飞跳地与<金狼>保持距离,嘴里一边喊着:“危险、危险!”
“大小姐!请住手!”清麻吕瞬间缠住<金狼>,但<金狼>用手将它挥掉。
升一把抓住如海藻般飞转的清麻吕问道:“哇、哇,你还好吧?”
“嗯……谢谢您。”清麻吕离开升的手,再度飘浮于空中。他担心地望着<金狼>说:“啊,大小姐……”
在速度和力量上,<金狼>果然和灰毛的“感染者”不同。<金狼>是由宫部变身而成,因此应该拥有很高的智能——如果仍保持理性的话。总之,对方无疑是个难应付的对手。
……根本没有让空冷静分析的时间,<金狼>再度扑过来。空又在千钧一发间闪开。在他背后的桌子上,整齐排列的餐前小点心、小蛋糕与托盘同时被打翻,叉子、汤匙和堆叠的盘子、杯子发出碰撞的声响散乱一地。
空望着那些似乎很可口的点心全都散落一地,露出可惜的表情说:“啊……真是浪费……”
<金狼>的钩爪往空中一划,对准空的喉咙袭击而去。空惊险地避开连续攻击,往后退去。
打算让我毫无时间使用法术吗?
由于高气密、高防热的建筑物会阻断灵力的流动,这栋大楼恐怕难以施展法术。加上又是超高大楼,五行任一元素的密度均非常稀薄。
该怎么办呢……
——这时,正伤透脑筋的天狐耳中传来突兀的水滴声。
环视屋内,他终于发现了。
墙壁在<金狼>第一次攻击时被挖了一个洞,水滴声是从墙壁内侧的水管所发出。由于水管被<金狼>的爪子划破,内侧破了一个洞,水正从那里不断地渗出。
看到眼前的景象,空露出了微笑。
他趁隙从<金狼>的手下逃开,保持着相当的距离,高高地举起右手。
接着,发出连续的刺耳破裂声,裸露的水管破了好几个洞,大量的水从那些洞里喷出——
喷出的水并未因重力原理落在地面,而是直接被金发美女吸了过去。
不到十秒钟,空的周围形成了三个约数百公升的水块。空的手只要稍微挥动一下,水块便顺着手的动作而移动。
对着后退的<金狼>,空奉上危险的笑容,从嘴角流泻出结冻气息般的青色磷火。
“让你的头脑冷静一下吧!”
说完后,他将手用力往前一伸。这时,围绕在身旁的水块,突然像是具有意识般一起向<金狼>飞扑过去。
在如此威力强大的水流冲击下,<金狼>那庞大的身躯也有如树木的枝叶般脆弱。受到巨大水块的攻击,<金狼>被卷入水流中,上下翻转地撞向地板,然后冲向墙壁——
“大小姐!”
空站在跌坐地上的<金狼>面前,冷冷地说:“你不是绝世美女吗?”
这时<金狼>突然抬起头。
“哦?还要继续吗?哈哈哈,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吧,放马过来吧!”天狐空幻语气中带着挑衅的意味摆好架式,嘴巴不断地吐出青白色的狐火。
“空,我说等一下啊——!”升拼命地叫唤着。
被挑衅的<金狼>从水中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这时,一道银色的直线从相互睨视的两人中间划过。
一支如发丝般的细针刺中正欲站起身的<金狼>肩膀。
“?!”
突然全身瘫软的<金狼>当场又跪了下来——不只全身失去力气,宫部全身金褐色的毛,非自愿地逐渐变得稀薄,身体也开始缩小回复到原来的大小。接着数十秒后,全身赤裸的宫部难为情地瘫坐地上,她拔掉了肩膀上的针。
“哇啊——?男、男、男生们不准看!”清麻吕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升的眼前。
“哇!做、做什么啊!”升被突然挡在自己眼前的清麻吕吓了一跳,生气地说。
宫部瞥了一眼正在争执的高上升与清麻吕,不敢相信自己身体所产生的变化,摸着自己裸露的手和脚,确认后喃喃地说:“怎、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回原形……”
“咦?”空也一脸纳闷。
这时,现场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
“看来我赶上了。”
屋内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望向玄关大厅的门。
出现眼前的是——
“太好了!如果全靠你的话,恐怕状况会一发不可收拾。”一位头上绑着三角巾、脸上戴着大口罩、身上穿着白色衣服、肩上挂着一个皱巴巴的托特包、戴着厚镜片的眼镜、一只手还拿着不锈钢勺子,一身奇怪装束的年轻女子。
“……什么话啊。你也来得太晚了吧?”空蹙着脸叹息说。
“啊!抱歉!”女子用勺子敲了绑着三角巾的头部。“是这样的,我好像走错了进出大门,要上来这里,好像非得从北边进出口进来才行。在问到管理员之前,我一直在这栋大厦中彷徨地转来转去。”女子哈哈哈笑着。
宫部拿起披在身旁沙发上的多功能罩单包裹住身体,作为蔽体的衣物,然后站起身,以威吓的声音狂吼着:“你是谁?”
“呜呵呵……”女子发出怪异的笑声说:“问得好,我有时候贩卖神秘的药,有时候是可丽饼屋的老板,然而真实的身份是……”
女子缓缓地脱下白色衣服,露出一件俗气的黑色套装。接着,从皱巴巴的托特包里拉出一件老旧的大衣慢慢披上。
女子挪了挪滑落的眼镜说:“我是保管科第一班专属的巫医汨罗!”
现场一片静默。
升终于想起清麻吕正贴着自己的脸,于是往后退开,然后惊讶地眨着眼凝视着女子说:“汨……汨罗?”
为什么保管科的……汨罗……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升的脑海中闪过一名少女的身影——就是因为那位被白色衣物包裹身体的白发红眼可怜少女,才会与保管科的汨罗相遇……也就是被称为<白鬼>及小白的少女。
升惊讶地屏住呼吸,难道汨罗打算封印宫部?
“……唔,真没意思,麻烦反应热烈一点啊!”汨罗摇晃着勺子。
空无视汨罗的抗议,自顾地问:“你为什么拿着勺子啊?”
“嗯,没什么特别用意,只是因为我在经营可丽饼屋。”
“可丽饼?”天狐空幻不知道什么是可丽饼。
“是的……”汨罗将勺子抱在丰满的胸前叹气说:“我隐姓埋名待在这个城市期间,经营了可丽饼屋。用直接购自中美洲的香草豆,混合了数种香料所调制而成的汨罗特制香草冰淇淋,深受附近居民的好评,还受到地区杂志的介绍哦!啊!不管我做什么总是比别人强,对于这样的自己还真觉得恐怖!”
是吗……空随意附和地点点头。
“保管科找我有什么事吗?”宫部仍是以气势汹汹的语气问道。
“啊!嗯,是这样的……”汨罗将眼镜往上推了推继续说:“收集那些一旦落入缺乏知识的人类和妖怪手中就会有危险。或是在人世中本身就具有危险性的东西,加以判断、区分适合那些东西的状态,然后永续管理。有时候也会视情况进行封印或处分……这就是保管科的工作。”
“封印?”清麻吕声音一变。
“汨罗,请等一下!”升往前说道。
“也就是说,打算封印……对于人类有所危害的我吗?”脸色铁青的宫部马上强硬地说:“我绝对不允许你将我封印。”
空哼了一声说:“你在说什么啊!归根究底,原因还不是因为你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四处为非作歹。”
“没错、没错。会咬人的小狗,要送往卫生所,这是从以前就有的老规矩。”汨罗走向宫部,又推了推那副滑落的眼镜。“……不过,这次的事情不太一样……”汨罗转过身背对宫部,然后正视空说:“——我不会让你继续加害宫部红叶。”
“……什么?”空皱着眉头。
“咦?”宫部一脸惊讶。
“什么?”升停止动作。
清麻吕慌慌张张地飞向汨罗身旁问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哦呵呵呵……真抱歉,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汨罗笑着说。
“……这我无法认同。”空往前一步,他的瞳孔有如针般细,从嘴角缓缓流出青白色的狐火。“拜托我紧追‘感染源’的不是你吗?你打算收回所说的话吗?”
“我说……事情有所改变了……”
“那就请你说明一下。”
“嗯,其实这也是内部情报……反正原本答谢你这次协助的报酬是‘告知部分的内部情报’,所以告诉你这个应该也没关系。”汨罗用中指将眼镜往上一推,继续说:“因为我没想到……这次的主谋竟然会是宫部家的大小姐,所以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
“这和宫部家有什么关系啊?”宫部用凶恶的语气问。
汨罗转过头望着宫部,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有很大的关系哦!”
“……?”宫部露出惊讶的表情。
清麻吕则是一脸不解。
“啊!原来大小姐和随从都不知道啊?”汨罗耸耸肩说:“那我就告诉你们吧!事实上,宫部家是保管科的资助者。”
“什么?”宫部和清麻吕惊讶地叫了出来。
“……”脑中无法会意过来的升,似乎正犹豫着该不该感到惊讶。
“资助者?”空的耳朵动了动,露出一脸疑问。
“就是资金赞助者。”汨罗再次对着空露出不变的笑容说:“宫部家从以前,就一直以财力资助保管科在人间活动时所需的部分资金。这次我所需要的厢型车和为了经营可丽饼所需的装备,全部都是由宫部家所准备。”
“啊……原来如此。”总算弄清楚的升点点头。
“不过……部分资金援助的代价是,保管科和宫部家订下了不可侵犯的条约。也就是说,如果宫部家做了什么事,保管科也不能对宫部家怎么样。”汨罗继续说道。
“……这么说的话——”空和升,以及清麻吕面面相觑。
汨罗从白衣的怀中取出某物,指缝间夹着数根比头发还细的针说:“——所以,就如同我先前所言,我不能让空幻继续再伤害红叶小姐。”
“……什么?”空皱紧那露出愤恨表情的脸。
“不、不会吧?”宫部用力握紧缠绕在身上的多功能罩单。

“咦——”升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好了!保管科站在我们这边——!这样就可以放心了!”清麻吕高兴地后空翻。
“说什么啊!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你的过失所造成的,不是吗……真荒唐。”空咋了咋舌说。
“你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万万没想到宫部家这一代的大小姐会是‘金狼’,还让‘感染者’增加。因为,宫部家并没有告知保管科!”汨罗推了推眼镜对着宫部红叶说:“嗯,我想请问一下,大小姐是最近才变成‘金狼’的吗?宫部家的女孩子是从十六岁开始才有变身能力的吧!莫非还不到一年?”
宫部低声回答道:“没错……因为我是二月生的。”
汨罗双手一拍说:“原来如此,宫部重藏出国后,你才变成‘金狼’的吧,所以才没有对保管科呈报。这样解释应该说得过去吧!”
宫部红叶静默不语。
于是清麻吕代替她点头回应:“有可能是这样……”
“……真伤脑筋,像这样没有向保管科呈报的话,嗯,会盯上不知道与保管科关系的你们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像这次能够这样将事情解决还没关系,但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同样的事情了,因为会造成误会和混乱。”难得露出生气的语气,汨罗将眼镜位置挪正说:“……不过,我完全没有想到,宫部家的人,竟会做出像低等妖怪的卑劣行为。”
听到汨罗那语带讽刺的话,低着头的宫部红叶双颊露出愤怒与羞愧的红晕。
“将普通市民当作操控的傀儡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非常低级的行为,身为保管科,虽然我不会对你施以封印和处分。不过,加上没有对保管科提出呈报‘金狼’这件事,我要处以罚金,可以吗?”
清麻吕低下头说:“好的……”
“喂,等一下。”天狐紧闭着嘴、手插着腰,满腔怒火的样子。“怎么好像事情就这么结束的样子?这家伙原本的目的是要‘喝透的血’,光凭这点就足够成为我铲除消灭的对象。关于她原本的目的这一点,难道没有问题吗?”
汨罗、宫部和清麻吕各自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在他们还未开口前,升用力地挥动着手,大声说:“哇——!哇——!哇——!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说等一下啊!”
空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升说:“什么事啊?”
“总之,先听听当事人说好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先听听她的理由吧!”接着升对宫部红叶说:“宫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用多功能罩单包裹住全身,蹲在墙角的宫部避开升的视线回答:“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想喝你弟弟的血。”
“……”升叹了一口气,然后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说:“嗯,乍看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并非只是这个原因吧?这并不是你的目的吧?”
“就是这个原因。”宫部毫不客气地回答。
“不过如果只是觊觎我弟弟的血,我认为宫部你应该会用更聪明的手段来达到目的,而不会让事情扩大到被登在网路上,还有……你会让‘灰色狼人’的数目维持在最少数……”
“……”没有回应的宫部,她的侧脸一副倔强的模样。
“会故意将事情闹这么大……是有理由的吧?”
“……”
“这……只是我的猜测……宫部只是想引起父亲的关心,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我说的没错吧?”
听到这里,宫部原本倔强的表情流露出感伤。她低着头生气地说:“结果爸爸还是没有回来!”
看来升似乎猜中了,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宫部咬着牙低语:“只有清麻吕回来……爸爸根本对我漠不关心!”
“大小姐,您错了!重藏大人总是担心着您!”清麻吕大声说。
宫部抬起头瞪着清麻吕说:“你为何可以如此肯定?”
清麻吕谦逊地摆动着透明的翅膀,往蹲在地上的宫部红叶靠近说:“……这次是重藏大人命令我回来的。为了让我回来,重藏大人还分了足以让我跨海的灵力给我……而且刚刚我灵力用尽,曾经恢复意识回到大陆,当时重藏大人马上赶到,再次给予我回到这里的灵力。”
“……”从宫部的侧脸,发现她脸上的恨意消失了。
“大小姐,重藏大人会这么做,全都是因为关心着您啊!如果是一点都不关心小孩的人,有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吗?”清麻吕在宫部红叶的面前大大地绕了一圈,透明的背鳍和尾鳍有如水流般延展着。“……所以,大小姐,希望您不要怨恨重藏大人。大小姐,我可以很肯定地说,重藏大人不管多忙,总是挂心着大小姐的事。”
蹲在地上的宫部嘟起了嘴,再次低下头,然而她的侧脸并非是处于反抗期少女的表情,而是撒娇少女等待父母归来时,那种寂寞又可爱的神情。“是这样吗?”
从清麻吕的鱼脸上无法得知他究竟是何种表情,不过应该正露出微笑吧?他沉稳地颔首说:“当然,没有父母不关心自己的小孩。”
升望着站在身旁的金发美女说:“你看,已经没事了吧?宫部已经不会再攻击任何人了,而且一定也不会再袭击透了。”
空“哼”了一声。
“这样你知道了吧?不需要动用武力,一样可以将事情解决。”
“是是是。”不知是否真的明白,空附和地点点头,无聊地挥动着金色的扇子。“——你还真了解这女孩的感受啊。”
“什么?”
“那女孩希望父亲关心她,还有她感到寂寞等等,你好像都知道似的。我没想到你们交情那么深啊。”随着扇子的摆动,狐狸的耳朵也跟着不停地动着。
升不禁感到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说:“啊,嗯……我和宫部之间的确没有那么熟……只不过,该怎么说……”
升突然忆起某日宫部出现在他社团活动时的事。
——目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爸爸到国外出差,妈妈已经不在了。我家是单亲家庭,几年前我就一直独自生活……
如此说着的宫部,一脸寂寞的样子。
当升回应“我家也是父子单亲家庭,妈妈已经过世了。”后,宫部流露出夹杂着复杂情绪的感伤眼神。
——原来如此。
——我们同病相怜……
所以升才能够了解宫部所有的感受。
因为宫部和自己有着“共同点”。
然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将这个告诉空。
“……反正我就是能够了解她的心情!”升蒙混似地对空露出开朗的笑容说。
“?”空感到莫名其妙。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汨罗上了停在大楼门前的白色厢型车,启动引擎开到升和空面前。
“谢谢你的帮忙,辛苦了!”汨罗对着空点点头表示谢意。
“嗯,小事一椿。”空一脸骄傲地点点头。身上仍是那套黑色的长礼服,因此给人的感觉比平常更显强势。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升,狐疑地问:“空……帮忙……?”
对于升的疑问,汨罗点头回答:“是的,空帮了我的忙。”
“根本不帮忙家事的空,怎么会毫无理由……帮保管科的忙呢……”
似乎理解到升那疑问的意图,汨罗“呵呵呵”地笑了,然后滔滔不绝地开始说道:“在我们的业界里,也谈论着不久前网路上所说的‘灰色狼人’的事。‘灰色狼人’不仅是典型有害者,而且不可能就此放任不管。因此,这成了保管科的工作,班长因为有其他工作,所以无法前来。”
“不来也好。”空将脸撇向一旁。
空和保管科第一班班长——月读有着极大的渊源。
“啊哈哈哈……别这么说嘛!”对于空的挖苦,汨罗一笑置之,接着又对升继续说:“……因此,我才会来这里。虽然调查进行得很顺利,但随着知道得越详细,更明白这次的案子存在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
“唔!那是身为重要调查对象‘感染源’似乎是人类这个问题。”
“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基本上保管科不能与一般人类接触。”
“……咦,等一下,我也是人类啊。”
“你称不上‘普通’的人类啊。”
“……”升有点受到打击。
汨罗将眼镜的位置扶正说:“如果重要调查对象变身成为所谓的‘狼人’时,就可以把它当成妖怪处置,我也可以进一步接触。然而对方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完全没有露出狐狸尾巴。众多的‘感染者’,也就是传说中的‘灰色狼人’在无防备下四处晃荡,我也因此逮到不少冒牌的家伙。”
“什么?”
“所以才会请熟悉这附近情形的空帮忙。”
“咦……”
“明白了吗?”
“……事情的经过我明白了,但我不明白空会帮忙的理由……”
“啊哈哈……或许吧!”汨罗的回答让人坠于云里雾中。她一副不知情的表情,轻松转身走向厢型车说:“那么,我就此告辞。”
空露出几分慌张的神色喊到:“喂,汨罗——”
在空呼唤汨罗前,汨罗已经先停下脚步,主动转身直接看着空,突然开口道:“‘白鬼’非常安定地处于沉睡状态哦!”
空一脸惊讶,接着沉默不语。
汨罗挪正回头时滑落的眼镜,“呵呵”地微笑说:“……你从一开始就想问这个内部情报吧?所以才会设定答谢的报酬为‘告知部分保管科内部情报’,然后才乖乖地帮我的忙吧!”
“……”升看了一眼空的表情。
“……”空只是微微地皱着眉头,没说什么。
“否则以你的个性,根本不可能帮保管科的忙,啊哈哈……”汨罗笑得花枝乱颤,丰满的胸部也跟着摇晃——然而升知道那个胸部并不是真的,而是假货。
“……也不是特别因为这个理由。”空摆动着他那大三角形的耳朵说。
“哎呀!你真不坦率啊!”汨罗用手遮住嘴巴,呵呵地笑着。
空不高兴地瞪着她。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无所谓!”汨罗看到空的反应,又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么,代我向透问好,保重了。”
接着汨罗的白色厢型车扬长而去。
目送汨罗离去后,升叹了一口气。
叹出的白色气息缓缓融入冷冽的空气里。
“……那么,我们也回家吧!”升对着空说。
“嗯。”
走了几步,升突然停下脚步说:“啊,对了,今天是圣诞夜哦!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差点忘了。”
“咦?”
“圣诞快乐……对了,我们买个蛋糕回家吧!这个月虽然透支,但偶一为之也不为过,加上又是难得的圣诞夜。”
空听了瞬间愣了一下,但马上露出笑容问——

“‘圣诞快乐’是什么意思啊?”
那晚,在高上家。
吃完圣诞蛋糕的升,向后仰坐在起居室的和式椅上,观赏着圣诞节的特别节目。喝了一口热茶后,像欧吉桑似地说:“还是家里最好——”
有一个黑影悄悄地靠近正处于休息状态的升旁边——
“升少爷。”满脸苦恼地靠近升背后的是守护女。
“什么事?”升抬起头——一看到蛟手上的东西,他的脸上顿失血色。
是掏耳棒。
蛟紧握着掏耳棒,一脸认真地逼近。“升少爷……让我再次为您掏耳朵……”
“什么!又要掏耳朵!”升不禁从和式椅上站起来。
蛟眼神认真地说:“这一次我会做得很好!”
“你到底是用什么做担保啊?”
“我练习过了!”
“怎么练习?”
“用自己的耳朵!”
“掏自己的耳朵和掏别人的耳朵是两码子事吧!”
“没关系!拜托您!”
“不行不行不行!放了我吧!”
升也不管正在观赏的电视节目,开始四处逃窜。
蛟跟在后面追赶着。
坐在厨房餐桌前,正津津有味地品尝圣诞蛋糕的高上春树,看到升和蛟的情形,眯起了眼睛说:“——看来升今年有桃花劫,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坐在父亲正对面,也吃着圣诞蛋糕的透问:“什么是桃花劫?”
“桃花劫?所谓桃花劫啊……唔,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嗯……”高上春树抚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对了!”他拍了一下膝盖,充满自信地回答道:“应该说是幸福的不幸吧!”
“唔——”不懂。
透专注地吃着圣诞蛋糕。
而天狐则在透的脚边打了一个哈欠。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的早上。
学校虽然已经放寒假,然而社团活动要一直持续到年底。
今天早上,为了社团活动而到学校的学生们,喧闹声让赤城高中显得无比热闹——在如此喧闹的校园走廊上,佐仓正往社团走去,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一想到高上背着自己,到现在还会感到不好意思……但是总觉得、总觉得好像……两人间的距离突然缩短了?不会吧!啊!田胡孔焕给我的药发挥功效了吗?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因为这个原因,佐仓从几天前开始就一直处于心情愉悦的状态。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美、咲——!”
可爱又干脆的声音,可是好像有某种特别的特征。
……似曾相识。
恍然大悟声音主人是谁的佐仓,胸中瞬间充塞着不祥的预感,僵硬地转过身。
站在眼前的是身材高挑、有着可爱笑脸的少女——
“……宫部。”这是对方第二次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历经上一次(对佐仓个人而言)不愉悦的谈话后,佐仓警戒地望着宫部。
二年二班的宫部红叶,今天将那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在脖子后方绑成一束,胸前抱着的应该是合唱团使用的琴谱。她开心地笑着说:“现在方便吗?我想跟美咲你确认一件事。”
“咦……什么事?”佐仓用充满警戒的态度回问道。
宫部毫不犹豫、开门见山地说:“美咲是不是喜欢升?”
“……”佐仓过于惊讶而不知该如何反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咦?什么?为、为、为什么突然……!”
“我说的没错吧!啊,果然没错。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因为我也是。”宫部双手一拍说。
“什么?”
宫部挑衅地看着佐仓说:“我也喜欢升。”
“……什么!”
“因为……升实在是太帅了啊!为了救我而不顾自身的危险,飞奔冲入敌阵……”宫部像是做梦般望着天花板说。
所谓“敌阵”指的是宫部家,而高上升所面临的“危险”正是宫部本人,对于这样的事实宫部却说得一派轻松。
“很少有男生可以做到这样!”宫部握紧拳头说。
“……什么?”佐仓听不懂宫部的话,纳闷地斜着头。
“因此美咲!”宫部用食指指着佐仓的鼻尖说:“今后我们正大光明地分个高下吧!看谁比较适合升……!”
“咦,什么!”
“我不会输给你的!”
“咦,那个……”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掰掰!”宫部告别了佐仓,黑发一甩便扬长而去。
佐仓愣愣地看着宫部那和长发极为相称的背影——
然后回过神。
“……我、我、我!”佐仓用力地抱紧包包说:“——我也不会输给你的!”
在走廊上各自往社团方向行进的学生们,一脸疑惑地望着站在走廊中央大喊的佐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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