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应该是冬天。
因为印象中,天气非常寒冷。
升正在温暖的被窝中熟睡时,突然被摇醒。勉强地张开眼睛,看见还未上幼稚园的弟弟,一副可怜的表情站在床边。
“……怎么了?“升不高兴地问道。
“我尿床了。”透垂着眼嗫嚅着。
……升还未清醒的头脑,需要一点时间来咀嚼这句话的意思。他缓缓地爬起来。“……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保守秘密?”
未等弟弟点头,升先走进弟弟房间的床边,拆下被套。
他大动作地处理着。
升微微转过头,看到满脸歉意走进房间的透,就这么伫立在门边,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升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他所做的那些机灵与明确的举止,实在让人难以联想,当时他还是一名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升从衣橱里拿出干净的衣服和毛巾。塞进弟弟的手里说:“先去浴室把身体洗干净,脱下的衣服丢到洗衣机里就可以了。洗完身体后就到我的床上睡吧。”
虽然今晚非常寒冷,不过升刚刚才睡过的床,等透洗完脚后一定还留有余温。
透点点头,拿着换洗的衣服和毛巾走出房间,突然回过头问:“哥哥呢?”
“什么?”
“哥哥怎么办?”
“我把这个整理完后就去睡,不要担心。”升指着透的床。
透好像要开口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缓缓地走向浴室。
升将弟弟尿湿的床单拆下,挪开棉被;然后到一楼把床单丢进洗衣机后,拿着湿抹布回到二楼擦拭床垫;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溜进已经先睡的弟弟身旁,一起共眠。
……会突然回忆起这件事,可能是看到透认真照顾着小白的缘故吧?
因而涌现出“啊!那小子终于可以照顾人啦!”这种莫名的感慨。
至目前为止,透极少有机会能够照顾比自己年幼的人。透虽然身为球队的一员,和低年级的小朋友们时有接触,但不常听到透谈及这方面的事,因此透可能不是属于那种会亲切叮咛、指导别人的人。能够窥见弟弟成长的这一边,身为兄长的晃不禁感到安慰。
即使如此……
现在已经十七岁、稍微可以客观地看待事物的升,对于当时不满十岁的自己,竟然做出让尿床的弟弟先睡在自己上这种成熟的行径,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一般人恐怕会对弟弟大发雷霆后,佯装不知吧!为什么当时自己可以那么体恤呢?为什么?为什么……
啊,对了。
根本无需深思,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并非基于什么特别的理由,而是自己也被如此对待过,所以才能做出同样的事。自己只是把“被对待过”的事,同样“用在”弟弟的身上而已。
应该也是发生在冬天的事。
印象中相当地寒冷。
还没上幼稚园的升可怜兮兮地走到父母的房间,摇醒了母亲。被摇醒的母亲看着升问:
“怎么了?”
心中“不说不行”和“说了可能会被骂而不敢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升默不吭声。母亲看着他的脸问:“你做了恶梦吗?”
升摇摇头。
“不是?”
升点点头。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升不发一语。
“啊,我知道了!妈妈知道啰,你偷尿床,我说的没错吧!”才刚起床的母亲却精神奕奕地猜着,然后抚摸着升的头说:“小升,真拿你没办法。”
母亲倏地爬起来,进入升的房间,走到床边掀开棉被。
大动作地处理着。
母亲回头看着儿子。升满脸抱歉地伫立在门边,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母亲苦笑着,从衣橱里拿出换洗衣服和毛巾,塞进升的手里说:“去浴室清洗一下,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就可以了。洗完身体好好擦干后,到妈妈的床上睡。”
点点头接下换洗衣物和毛巾,走出房间的升突然回头问:“那妈妈呢?”
“我把这里整理完后就去睡。”母亲指着升的床。
当时,自己应该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母亲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走向站在走廊的升,蹲下来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如果升以后有了弟弟或妹妹,当他们也跟你现在一样尿床的话.你也要像这么做哟。”
在不是很明白话中涵义的情形下,升点点头,接着被母亲催促,慢慢地走向浴室;然后依照母亲的叮嘱,洗净后回到父母的房间,躺在什么都不知道、正熟睡着的父亲身旁。
虽然详细情形并不清楚,不过三槌家似乎已经衰败了。因此“三槌的当家”只不过是一个挂名而已,但能够留名也是不错的一件事。
会陷入目前的窘境,毫无疑问全是缘于“三槌的当家”这个称谓的关系,不过自己并不认为这是一个麻烦。如果这样能够证明自己和弟弟是那个人的儿子,自己反倒觉得相当自豪。
……虽然被那些奇怪的家伙们(如脸上戴着猫头鹰面具一身黑的人、或是穿着修道服的人等等)叫住时,自己不顾一切地逃走了。不过如果真有一天。必须以三槌当家的身份出现时,那个时候一定有勇气可以堂堂正正地承认:自己是三槌的当家。
星期天。
升对于自己被囚禁还能睡得那么安稳,感到相当讶异。
没想到用椅子和毛毯做成的简易床铺竟然如此舒适。升起身伸了个懒腰,无聊地在房间里踱步。
透过天窗看见蔚蓝的天空,今天好像是晴天。
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正处于成长阶段的胃,怎么可能只被一个面包填饱。
瞬间,不安席卷而来。昨晚没有送晚餐来,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从外头毫无任何声音来判断,应该也不会送早餐来了……喂!喂!莫非今后都不会送餐点给我了吗……?难道那些家伙把我忘了吗……?哇啊!昨天把面包吃了可真是失策……
内心的不安转为焦躁,当焦躁逐渐转变成惊恐之际——
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传来。“早安……当家少爷……你起床了吗……?”
是宫部的声音。
那个语气听起来一派悠闲。升突然全身虚脱地回应道:“……起床了。”
“这样啊,你要不要吃早餐……?”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血液顿时冲上脑门。“这还用说吗!你打算把我饿死吗!”
“啊,对不起,我现在马上就去拿……”对方似乎被这股怒气冲冲的态度给吓了一跳,接着听到匆忙离去的脚步声。
升心浮气躁地走回椅子,突然灵机一动。
这个房间的墙或门都没有可以送进餐点的小窗,如果要将餐点拿进来,一定必须把门打开。
房门打开时……不就是逃走的好机会?
甚至,如果可以让进入房间里的那个人暂时无法动弹。逃脱的机率似乎更高……不过,要怎样才能让对方无法动弹?要让一个人无法行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那些家伙似乎具有神力,倘若稍不留意,恐怕会让自己遭受伤害。有没有武器呢?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椅子呢?不行,太重了,在挥舞的时候可能就被他趁机逃走了。而且送餐点的,并不一定只有一个人。如果不是一个人单独送餐点进来,那就更难应付了。
对方应该不会那么大意吧?打开门送东西进来时是最危险的时候,这个道理连幼稚园的小孩都知道。
……嗯,说不定在自己想破头的这段时间里,宫部就把早餐拿来了。升越发着急,在房间里不断地来回踱步,眼神也不停地环视四周。突然,升发现桌子底下有一个黑色的布袋,是装升的布袋,至今都没注意到……
看到布袋的瞬间,升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高上家的早餐总是非常简单。不过今天早上可能是因为升不在的缘故,比平常更加地精简,只有土司、优格和牛奶,全都是些无需料理的东西。
“空,你要去散步吗?”坐在餐桌前吃着杯装优格的透,对着经过自己眼前的金发男子问。
“啊——嗯。”男性的空敷衍地回应着,接着戴上掩饰耳朵用的棒球帽,走出厨房。“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不用替我担心。”
“那你会回来吃晚饭吗?”透跑到走廊大声问道。
空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后回答:……会!”
然后走出屋子绕到院子里,对正用着“天才”方式晾着衣服、一身巫女装束的少女喊道:
“守护女。”
“是。”蛟回过头。
“不要在洗好的衣服上洒盐了。”
……可是……”蛟抱着小小的盐罐,面无表情地低着头说。
“你在洗好的衣服上洒不洒盐,对我来说无所谓,可是升会很困扰。”
“那我就不洒了。”
“还有——”
“是。”蛟又从罐子里抓了一把盐,洒在洗好的衣服上。
“我不是说不要洒盐了吗?”空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出门,或许会晚一点回来,不用替我担心。”
“好。”
……嗯,还有……啊,”空斟酌着言词,谨慎地接着说:……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看着透,视线不要离开他身上。”
这只狐狸难得会说出这样的话,蛟不解地眨着眼睛。不过看对方的态度非常认真,于是蛟也真诚地点头答应:“我知道了。”
“嗯,麻烦你了。”
于是空走出了高上家。
由于每天散步的锻炼,空的步伐相当快。他毫无停歇不断地走着,终于来到羽柴神社前。
随着风的吹拂而沙沙摇晃的阔叶树,仿佛是绿色和黄色的马赛克图腾。空踏上被强风吹落、如同迷彩图样绒毛地毯般布满大量落叶的石阶,一边爬上阶梯一边环顾着四周。
因为惠比寿的策略(提升业绩大作战),在夏天时被空半毁的这间神社,已于九月时完全修缮完毕,目前可说是刚修复完成的崭新神社。正殿的柱子仍维持着漂亮的象牙色,墙壁也像刚粉刷过般光滑。为了同步装修,连毁损并不严重的办公室也重新改装了,仅有未受任何毁损的厕所仍然保持原状……从前古朴庄严的东西全都消失无踪,现在这里就像是建筑商所贩卖的房屋般,令人感到舒适安逸,还真符合这个神社的神明给人的感觉。
“喂!”空对着空无一人、出奇安静的神社内院叫了一声。
没有人,当然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话虽如此,空还是蹙着眉头。不耐烦地咋舌说道:“喂!你们到底要扮演装饰品到什么时候啊,我来这里是有话跟你们谈?”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什么事这么吵啊?”
“都来到这里了,希望你能投些香油钱。”
“有何贵事啊?”
盘踞在正殿石座上,面向鸟居的一对石狮,其石头表面开始产生波动。毛发卷曲的尾巴和鬃毛大大地摇摆着,两头石狮同时站起身。从石座上轻盈地一跃而下。
空低头看着踏在石地上走近自己的石狮们,简短地说明:“我们家的升好像被人掳走了。”石狮们似乎不太明白言中之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异口同声地惊声大喊:“什么!”
接着又问:“那、那、那个当家少爷被绑架了?”
“竟然有人那么大胆!?”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昨天升去学校,回家的途中所发生的吧?”
“被什么人绑架的?”
“不知道。”空直截了当地回答。
……你竟然说不知道……”影牙皱着它的石头脸、无力地说。
“因为犯人没有报上名字,会这么说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是被人绑架?”
“因为对方已经跟我连络过了。”
“……”
“我现在要去跟对方谈判。”
“谈判?”
“你有谈判的筹码吗?”
空思考着,然后露出奇怪的表情说:“似乎有,不过我心里一点头绪也没有。”
“……还真像你的作风。”
“你也是那种,自己完全不知道会招谁怨恨的人。”
“反正谈判的筹码没有就是没有,若万不得已要捏造也无所谓。”
……“那你今天找我们有什么事?”
“惠比寿在哪里?”
“去出云了。”
“因为现在正值全国神明聚会的月份。”
……啊!!对哦!现在是全国神明聚会的月份……”空说完后,用手抓抓戴着棒球帽的头。“真是伤脑筋……算了,拜托你们也没关系。”
“什么啊?”、“什么事呢?”
顿时,化身美男子的天狐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在的时候,透或许会遭受攻击……对方似乎是有组织性的行动,我已经交代守护女要好好保护他。虽然你们不需要对透做什么事,可是该怎么说,只有今天,能不能麻烦你们特别注意一下进出这块土地的分子……还有,也把这件事告诉这里的桥姬与道祖神。”
由于攸关自己子民的安危,石狮们没有任何怨言,顺从地点头答应:
“知道了。”
“我们会遵照你所说的去做。”
“不好意思。”
从未听过这只狐狸开口道谢。石狮们心里一惊。这表示他的内心应该是处于万不得已的状态吧?
“可是……”
“竟然会有妖怪敢对有天狐守护的现任三槌当家出手。”
“该说是对方奇特呢?还是有勇无谋?”
“或者是该说他们想不开,还是太过自信,抑或是笨蛋呢?”
“如果有在那里赞叹的闲功夫,就赶快去行动吧。”唯有今天让人感到一本正经的天狐,用令人厌恶的语气说道。
“知道啦!”光牙不悦地点点头。
“更何况当家还曾请我们吃过炒饭。”影牙说。
“拜托你们了。”空说完,转身背对石狮们走下阶梯。
空沿着国道往赤城方向快步走去。只有在星期日,中午前的这段时间交通量仍相当大。特别是往赤城市内的车潮未曾间断过,应该都是去吃午餐或是购物的吧?
一般人走路的话,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但以空的脚程,他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桑斯特罗拉教会。位在赤城市内的桑斯特罗拉教会,是一栋以红砖砌成墙壁和深灰色屋顶的小型建筑物。不仅在铺着草皮的漂亮院子里,热闹地种满低矮树木及花卉。此外,因为最近才刚改建的关系,整体气氛散发着能够作为结婚会场般的摩登与豪华。而高耸的尖塔顶端,则竖立着一座华丽的十字架。
正如那个纸团所言,今天这里正举行着义卖会。
开放式的前庭里,热闹地聚集了男女老幼各年龄层的男女。穿着宽松的深蓝色服装、戴着同色系帽子的人(应该是称作修道士吧),还有修女,他们零星地出现在各个角落。
空并没有直接走进建筑物里。他先往教会旁边走去,以确认逃走的路线——不知道究竟是为了对方还是自己。
这里与隔壁的建筑物之间并没有高筑的围墙,仅以矮树篱或花坛作区隔。而周边道路停了许多无法开进停车场里的游客车辆,因而显得有点杂乱。
确认过周遭的环境后,空终于踏进义卖会的会场……虽然能够来义卖会是一件不错的事,但说穿了,自己只不过是不得已接受“到义卖会会场”这样的要求,才前来此地。现在也只能等待对方和自己接触了。而对方应该也是如此盘算,所以才没有对空说什么吧?空索性先在摆设义卖会摊位的红砖小径上漫步。
义卖会上贩卖着各式各样相当有趣的物品。光看那些随性排列着应该是二手物品,却如同新品般漂亮的衣服,包包也相当有趣。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的奇怪摆设或作品时,空不禁会停下脚步。另外还有标示着“手工制”的水果塔、饼干以及杯子蛋糕,看起来非常美味可口。
如果不是处于现在的这种情势,就可以硬要透或是升买给自己了……而且应该会玩得相当高兴才对。一想到这里,空心中非常地不甘心。
虽然空穿着深色衬衫搭配着牛仔裤的朴素装扮,但仍显得相当醒目,而那头金色长发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一点从周遭女性异常兴奋的气氛就可以推测出来。
空无奈地将目光从手工蛋糕上挪开,再度迈开脚步。
身材高大的中年修道士和身材中等的年轻修道士从正面朝着空走来。
年轻修道士盯着置于手心上、像是指南针的东西,凭借着那个东西缓缓地在人群中前进。中年修道士也在一旁看着同伴手中的指南针,毫不留意前方地走着。
空停下脚步等着他们走近。
修道士们终于站在空的面前。两人同时抬起头,然后与注视着他们的空对望。
两人像是要看穿空的脸似地凝视着。
空也静静地回视着他们。
“真是奇怪。”年轻的修道士喃喃地说,然后晃动着手心里的指南针,看着身旁的修道士问:“这……应该正确吧?有没有出过差错?”
“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中年修道士虽然嘴里这么说,但看起来似乎有点缺乏信心。
“嗯……不,一定有问题。”
“指针指的是他吧?”
“是没错,可是空幻狐是漂亮的女性哦。”
“说不定是老大弄错了。”
“不,老大确实有时候会闪神,但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连性别都会搞错吧?”
“还是我们的操作方式错误呢?”
空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原来如此。
修道士的打扮在这里一点也不会觉得突兀(虽然仅局限在这里),而且比其他人类更能自由地活动。假使在这栋建筑物里进出,应该也不会有人起疑。升就在这栋建筑物里吧?
不!绝对不是这里。他们应该不会把抓来的人质藏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吧……等一下,其他的修道士也是同伙吗?空转动着眼睛,观察着其他修道士的模样。现在,前庭里的四名修道士已经不见踪影,换成了修女,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
难道只有这两个人……?
“我就是空幻。”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名修道士说。
两名修道士停止谈话,盯着空看。
……你真的是空幻狐?”年轻修道士蹙着眉头问。
“要不然还有谁?”空不高兴地回答。
“可是,听说天狐空幻以美女之姿出现。”中年修道士表示。
“是哪个家伙这么不负责任地随便乱说?”
“……算了,是谁说的并不重要。在你施用言灵法术开口询问之前,我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名熊。”中年修道士谦逊地点了点头。
“我是占禾。”年轻修道士也低头打招呼。
“只有你们吗?”
“嗯。我们两个就足够了。”
空无视这句话,单刀直入地问:“升呢?”
“你先把<白鬼>交出来!”名熊露出凶狠的目光说。
“什么?<白鬼>?”
空想回应对方“从来没听过,我不知道!!”,不过忍了下来,回答道:“不行,先把升交出来。”
“先交出<白鬼>。”
“先交出升。”
“你现在可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时间哦。如果没有得到我们已经拿回<白鬼>的消息,我们的同伙绝不会释放当家少爷。”
空“哼”的一声转身往前走,并对他们说:“跟我来。”
“要去哪里?”占禾问。
“我把东西藏在建筑物的后方。”空头也不回地说着,在人群中前进。
离开摆设义卖摊位的小径,沿着红砖瓦建筑物行走,绕到了建筑物的后方。虽然距离会场并不远,但这里已经听不见人声鼎沸的吵杂声了。
由于是朝北的庭院。在缺乏日照之下,湿气相当重。今天的风势很大,然而这里的空气却一点都不流通。
空指着靠在教会的墙壁、堆放园艺用品的铁柜说:“就是这里,打开来看看吧。”
“<白鬼>藏在这里?”占禾一脸疑惑地问道。
“没错。”空颔首说。

占禾与名熊对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于是占禾谨慎地打开铁柜,走进柜子,往内窥探。
“怎么样?有没有?”名熊问。
“嗯……等一下……”占禾将头伸进柜子里,开始翻弄着塞满物品的铁柜。“……呵,<白鬼>真的藏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吗?”他喃喃地念着,然后掀开盖在肥料袋上的铝桶。
肥料袋上放着一个褐色的绒毛玩偶。
大小如同芭比娃娃般,头部却大得离谱,眼睛和嘴巴也做得相当夸张,然而手却如同猫的尾巴般无力,整体看起来非常不协调。
错愕的占禾手中拿着水桶,一动也不动地咽了一口口水。“莫非这就是<白鬼>?咦!”
怎么那么脏……
这时,绒毛玩偶突然张开嘴巴,由于嘴巴异常地大,因此整个头部好像裂成了两半。
“叭哭嘎哭噜啁!!”
“哇!说话了!”占禾惊慌失措地紧紧抱住手中的水桶。
“叭哭嘎哭噜啁!!叭哭嘎哭噜啁!!”
就像被强行上紧生了锈的发条似的声音。虽然让人听了很不舒服,不过目光却很难从它的身上离开……
“叭哭嘎哭噜啁!!叭哭嘎哭噜啁!!叭哭嘎哭噜啁!叭哭嘎……”
如乒乓球大的眼睛蹦了出来,并开始咕噜咕噜地转动。占禾不知所措地盯着绒毛玩偶。
“叭哭嘎哭噜啁!!”
……
“占禾?”背后的名熊疑惑地开口叫唤着。
名叫占禾的年轻修道士,他的身体就如同慢动作般缓缓地倾斜,倒卧在地上——“铿”的一声,占禾抱在怀里的铝桶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名熊慌张地跑上前。
占禾闭着眼睛发出平顺的呼吸声。
名熊抬头望着铁柜里面,肥料袋上张大嘴巴的绒毛玩偶映入眼帘。名熊尚未反应出那是什么东西之前,绒毛玩偶便如同融入空气中突然消失不见。
名熊皱着眉。
“看你们这么容易上当,真是太爽了!”金发男子咧嘴轻浮地笑道。
“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名熊站起身回头瞪着天狐。
天狐点头答道:“这是初级的法术。”
“可恶的狐狸,竟然敢做出这种事……你不怕当家少爷会怎么样吗?”名熊说着,并从外衣口袋拿出手机。
“唯有这么做,你才会跟同伴联络吧?”空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下一秒钟,“砰”的破裂声从银色的机体内传来。“哇!”名熊大叫了一声,为了避免碎片伤到自己的脸,他赶紧松开手。化成塑胶碎片的手机掉落在草坪上,他低头惊讶地凝视着:
“……你到底做了什么……”
“手机不是利用电流运作的吗?由于电器制品并没有灵的能量,所以把电流单纯地想成木行之气,然后只要对着手机注入过量的木行之气,就可以轻易地让它碎裂。这个原理和充气过量的气球一样。”空一脸气定神闲地笑着,嘴角流出一丝青白色的磷火。
话还没说完,空的四周就开始弥漫烟雾。名熊心中惊觉“糟了!”,正想转身逃走的那一刻,没有风吹拂的狭窄后院已经被浓雾所笼罩。
名熊顿时无法掌握自己所在的位置。
名熊的脑中本能地大喊:“危险!危险!”他知道狐妖最得意的法术并不是攻击或是防护之术,而是幻觉之术。
哈哈哈哈!
背后突然传来嘲笑的声音,吓了一跳的名熊迅速地回过头,不过眼前仅是阵阵白雾。
哈哈哈哈!
耳边再度传来宏亮的笑声,名熊又惊恐地回过头,感觉似乎会从后方偷袭,因此手往后用力一挥,然而拳头仅是划过浓雾。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如同怪鸟般的尖锐笑声由近到远,不断地变化位置。笑声如同漩涡般不停地在耳中缭绕。
名熊站在一处,转动着头四处张望,开始眼冒金星。白色的雾气像是讽刺名熊一般,不断地掀起漩涡,飘过他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翻转,连自己所站的地面似乎也跟着翻转起来。
哇哈哈哈!
背后又传来一阵笑声,名熊不禁回头,不过他几乎是利用挥动手所产生的离心力转过身。
已经达到极限了,名熊呈大字型倒在草坪上,帽子也跟着掉落一旁。他的眼睛不停转动着,感觉脑中似乎也跟着天旋地转。
名熊微微张开眼睛,弥漫的浓雾瞬间消失无踪,眼前只见不停旋转的青空下,有一名金发俊男正低头看着自己。
“原来你是鬼!”金发男子看著名熊的头,似乎非常惊讶。
露出角的名熊,很不舒服地闭上眼睛。
“哈哈,我听朋友说:有一个鬼集团的行动很可疑;他们在所到之处四处偷窃,然后将盗来的东西卖出,以获取庞大的利益。莫非指的就是你们?”空带着嘲讽的意味笑着说道。
名熊抿着嘴。将脸撇向一旁。
“……算了,对我来说无所谓啦!最重要的是升。他到底在哪里?在这栋建筑里面吗?”
“我死也不告诉你。”名熊用坚硬如石的语气说道。
“故意耍帅而让自己招致伤害,你不觉得这更糗吗?”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说。”
眼前这状况下还摆出这种态度的家伙,不管把他拿来烤还是煮或是切开当生鱼片,恐怕真的死也不会透露半点口风……空如此想着,然后不急不徐地说:“那么,就让你睡一下吧!”
“啪!”伴随一声尖锐的声音,瞬间四周闪烁着紫色的雷电。名熊发出一个“啊!”的短促叫声后,便翻着白眼晕倒了。
“好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自己去找……”空喃喃地说完,随即离开后院。
首先,要感谢神明的帮忙,对方只有一个人进来。
宫部端着放有面包、盒装牛奶,还有起司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说:“……没办法准备丰盛的餐点,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有得吃就好。”升一边拨整着手中衬衫袖子上的皱褶,一边回应,然后大摇大摆地坐在离桌子有点距离的椅子上。
也感谢众神的庇佑,让对方背对着自己。
“挑你喜欢吃的吧!!”年轻的修道士一边说着,一边将碟子摆到桌上。
……衬衫前面的钮扣如果从上到下全部扣上,就会形同袋状。升将衬衫的衣角卷至袖子处,双手抓住衬衫的两侧站起来,无声无息地靠近宫部背后。
接下来的那一瞬,将衬衫往宫部的头上一套。
“哇……”
趁着对方惊吓之际,像是要把对方勒毙似的,将交叉在前的两个袖子使劲一绑。
“哇。”
被衬衫套住而看不见的宫部转过身,打算伸手抓住升,然而升早就往后一退,闪开了。
宫部欲将这个衬衫的布袋扯掉,开始在原地不断地跳着。升一股作气抓起了背包往门口跑去。正当他握住手把之际,门被打开了,眼前出现另一名惊讶得睁大双眼的修道士。是为了监视他,所以跟着一起来的吧?
“哇啊~”惊吓过度的升大叫一声。
“哇啊吁。”对方也被吓了一跳而惊声大喊。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升握住门的手把,不假思索地往前一拉,欲将门关上。修道士的脸从门缝伸进来,脖子就被用力地夹在门与门框中间。
“哇啊!”修道士发出如同鸡被掐死般的惨叫声,然后当场跪地。
“哇!对不起。有没有怎么样……?”一瞬间,升感到惊惶失措,不过马上横跨跪倒在地的修道土,一边直接朝走廊飞奔而出,一边“……哇!”地惊恐大叫。
走廊的墙壁原本是白色的吧?经过岁月的洗礼,现在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整片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黑两色、看似汉字却不是汉字的文字。那是升从未见过的不可思议文字。
因为空隙的部分全被那些文字给填满,因此走廊的墙壁就像被涂满了红黑色的颜料。
整体看起来有点诡异。
“这是什么啊?真让人觉得不舒服……”升讶然地喃喃自语着。突然,他想起现在可不是在这里发呆的时候,于是便死命地往楼梯方向跑去。
空再度回到前庭。
他站到下风处。
抬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各种气味扑鼻而来。其实只要舔一舔鼻尖,让它呈现湿润状态,嗅觉就会更加灵敏;但化身人形的时候,根本无法做出舔鼻尖这种动作。
……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泥土和青草气息、浓厚的柏油和砖瓦的味道,以及明显的各种花卉香气。其他还有食物的甜味、硬币、铁锈,塑胶棚的味道也相当浓。这应该是这个地方的特征吧?此外,还有稍远处的车辆所发出的气味;附近女人身上的化妆品及香水味;有着些微差异的大人与小孩的汗臭味;以及聚集在摊位附近,那些长久收藏在衣橱里的旧衣服和棉布的气味;而刚洗完手的肥皂味正从空的身旁经过……
在特定的空间里,也会充斥着各种不同的气味。
空张开眼睛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也让升佩带金色线绳的话就好了。这样的话,马上就可以知道他的方位了……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用别的方法来寻找了。
多亏刚才那个鬼拿出手机,让自己想起了升的手机号码。现在打给升也不可能接听。不过,昨天那个鬼差说她用升的手机传了简讯,这就表示目前升的手机在操控鬼差的那个人手上。
那个鬼差提及自己的时候都用“我们”来形容,这也表示对方并不是单独一人。出面交涉的名熊和占禾,只不过是组织的成员而已。那名利用鬼差说话的女子在组织中的地位……虽然只不过是臆测,然而能与主控者的空直接交涉,表示地位一定相当高;即使不是这样,也一定是位居核心要位。
如果现在打到升的手机,那名女子接听的可能性也非常高。那么,就可以跟对方说“谈判的人没有出现”,或是用其他的理由将那名女子引诱出来,甚至……
可是现在手边并没有关键物品——电话,这样什么都不能做。
空不停地环视四周寻找电话。可惜教会里似乎未设置公共电话,只好跟别人借了。与其跟身旁的人借,倒不如去办公室借用会比较省事省时。
于是,空走进教会里。
这应该是职员专用的出入口,因此周围呈现办公室的格局。空在朴素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从访客用的小窗口探了探办公室,里面有一个人。
空“砰砰砰”地敲了敲玻璃窗,正坐在椅子上办公的修女回头,抬头看着空。她似乎吓了一跳,但马上面露笑容问:“要找洗手间吗?”
空摇摇头说:“我想借用电话。”
“啊!可以啊!请进。”
空点点头,从小窗口旁的那扇门走进办公室。
修女拿起桌上那具米白色办公用电话的听筒,按下“0”后递给空说:“这样就可以打外线了,你直接拨打号码就行了。”
“谢谢。”空接过听筒贴在耳朵(人耳》上,“嗯,090藏头不藏屁股……”然后快速地按下按键。听筒中传来“嘟嘟”接通的声音,接着马上变换成呼叫的铃声。
嘟噜噜噜噜……
这时,正要回到自己座位的修女口袋中,传来“哔哩哩哩哩”的生硬电子音。
修女停下了脚步。
空止住呼吸,仔细聆听。
嘟噜噜噜噜……
“哔哩哩哩哩”
嘟噜噜噜噜……
“哔哩哩哩哩”
空放下听筒。
原本回荡在办公室内的铃声也嘎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感觉却相当漫长。
“……真是奇怪啊,我刚刚打的是升的手机。”空开口说。
修女没有说话,一动也不动。
“——升在哪里?”空慢慢地转过身,无法抑制地从嘴角流出青色磷火。
“昨晚的天狐空幻明明是一名女性。”修女没有回头,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升在哪里!”
修女转过身,突然对空丢出一个挂着蓝色手机吊饰的黑色物体——是升的手机。空连忙接住。修女趁着这个时候跑了出去,从敞开的门朝走廊飞奔而去。
“别跑。”空紧紧地握住手机朝走廊跑去。当死命狂奔的修女背影就快消失在转角处时,空全力冲刺,就在快抵达转角时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空仍然全速冲过转角,走廊的玻璃窗已经破了一个大洞,修女似乎从那里逃走了。
空皱起鼻子,右手从左到右直直一劈。伴随着破裂的声响,包括窗框等壁材被撞破出让一个人轻易通过的空间。而这个撞击使得整栋建筑物不断地摇晃。空冲过扬起的粉尘,往外头跳了出去。外面是位于教会与邻近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庭院。不过修女的身影早已不见。
义卖会的喧哗声就在附近——空直觉认为修女应该是跑到前庭,打算混入人群逃走吧?
空边追边咋舌。这里的人太多了,无法使用法术也不能化为原形,所以只能用两脚追赶。
修女在那缓缓摇摆有如海草的人群中,仿佛小鱼般快速地穿梭。由于速度极快,许多人都没察觉到有人从自己的身旁经过,空也用不相上下的速度在人群间穿梭着。
修女离开教会的院子,往人少的左侧一转。
空目送着那个背影,一边跑着,一边在口中简短地念着有如外语般难懂、类似经文般没有平仄的文词。
修女快速地穿过停了许多汽车和脚踏车而变得狭窄的道路。
跑了一阵子后,修女停下来转过身。
……没有追来?
追丢了吧?修女稍微安心地转弯,往教会后面的道路走去。突然,眼前的地面开始膨胀隆起。修女心中一惊,赶紧停下脚步。
柏油的瘤状物瞬间变得如同停在一旁的小型汽车般大,接着慢慢地出现手、脚和头,最后用双脚站了起来。是一头比修长的修女还大上两倍,表面覆盖着闪亮黑光的鳞片,有着凶暴的猴眼和饥饿狼嘴的怪物。它的嘴裂至耳朵处大吼着,像是染着血般的鲜红嘴里,长着好几根如同针一般细的牙齿。
修女发出了哀嚎声。
听见修女的惨叫声。
空转进数秒之前修女转弯的转角处。那里只有修女一人,可是修女却双腿瑟缩着动也不动,凝视着前方,似乎畏惧着什么似的。
其实修女所见的是幻觉。
刚才空在教会外头四处观察地形时,已经在好几个地方施以幻术。为的是能够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发挥作用。
幻觉仅是幻觉,无法伤害或杀害敌人;不过,能阻止对方前进就够了。于是空朝修女走去。
怪物大大地挥动着有如日本武士刀般又长又尖的钩爪,迎面袭击而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修女避开了爪子的攻击。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种怪物?
怪物转过身,再度对修女展开攻击。意识到危险的修女一跃而起,停在自己身旁的小型汽车引擎盖上,然后用力跳上屋檐,沿着屋顶跳到道路另一侧的围墙后消失无踪。
几乎没有助跑,瞬间就可以跳上数公尺高,这种惊人的跳跃力绝非一般人类可以办到。
……对方也是鬼吧?
空看着修女消失不见,又再次追赶。然而这次空并不感到心急,因为他手中握着一条白色的线,线的另一端正连结在修女的背上。
如果他们不是以桑斯特罗拉教会为据点,甩掉空的修女应该会逃回自己的基地吧。那么升在那里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刚才当修女停下的瞬间,其实可以使用法术让她无法动弹;可是如果她像名熊那样坚持,什么都不肯说的话也毫无意义。因此空才会故意让对方逃走,打算尾随在后,以便找到他们的基地。
逃回去的女子恐怕会再把升移往别处,也许在她逃回去之前,升早巳不在那里,所以这种手段也不能说毫无风险。
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对方不可能放弃谈判,因此空仍握有胜算。
透走进庭院,挥着球棒。
蛟晾完衣服后便关在她的房间里,感觉好像非常专心地抱着研磨钵,透因而犹豫要不要叫她。不断地挥着球棒的透渐渐地感到腻了,心中突然兴起去小秋家玩的念头。可是今天是星期天,小秋的爸妈一定都在家,那还是不要去叨扰比较好。因为他父母难得在家……
透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不知何时,身旁坐着一名白色的少女。
“哇,吓我一跳!”透吓到了。
小白只有眼睛露出了笑意。
透也笑了笑,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询问:“小白是从哪里来的呢?”
小白摇摇头。
“不知道吗?”
点点头。
“你的家人呢?”
摇头。
“你没有家人吗?”
小白侧着头思考。
“不知道吗?”
颔首。
“那真是伤脑筋啊。”
点点头。
“你不会寂寞吗?”
不解地歪着头。
“你知道寂寞是什么意思吗?”
小白更加不明白地倾着脖子。
“你有没有感到寂寞的时候?”
小白更加地歪着头,最后终于失去了平衡,像不倒翁般倒了下去。
透连忙趋身前去,将小白扶起。
然后坐在她身旁。“嗯,怎么办才好呢?”
小白歪着头。
“啊,对了,要不要成为我们家的一分子?”
……透一说完才惊觉,这好像是在求婚,于是露出了苦笑。
“就这么决定了。”透对着小白笑了笑。
小白只是盯着透,好像很高兴地微笑着。

这时,有东西正从透的后方接近。
只有施用法术的人才看得见的白线,在黑色柏油路的衬托下,宛如发着亮光般清晰。空随着白色的轨迹快速前进。
不久,白线的另一端被拉进从桑斯特罗拉教会跑步仅数分钟,距离相当近的建筑物里。
这是一栋被高高的围墙包围,非常古老的建筑物。
和桑斯特罗拉教会一样的红砖建筑外观,到处散布着又长又深的裂痕,仿佛一旦发生地震就会完全崩毁似的。建筑物本身相当雄伟,窗户的数目也很多,不过都被木板给封住了。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星期天,唯独此处却有如鬼屋般阴冷。
空以正门延伸出来的白线为起点,绕了建筑物一圈。除了后门处停了一辆四门轿车外,没有其他东西。
后门是一扇铁制的闩门,扇轴上的闩满是铁锈,中间部分完全断裂。因此后门实际上并没有上锁。真是太粗心了——不过应该也没有人想躲进这栋废弃屋里吧?空心里如此想着,闪身进入门内。
穿过庭院,发现一扇通往厨房,锁头仅当装饰用的门,空从那里悄悄地侵入屋内。那是一间类似置物用的房间。虽然空比较喜欢用法术,或是其他手段将墙壁毁坏后进入,然而这一次是不折不扣的“侵入”,因此避免采用这种夸张的手法。
从堆放物品的房间踏进走廊的瞬间,空“呃……地低吟了一声。
并非自己过于粗心。光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事实上,这栋建筑物里的灵动力似乎被刻意调节得极为薄弱。走廊一整面的石灰墙上写满了黑红色的咒语,正因如此,整栋建筑物内形成了一个结界。
灵动力受到了压抑。
真是棘手——算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空乐观地想着,开始在屋子里四处走动。不久,便发现了连结在修女身上的白线。他沿着丝线,在写满令人不舒服文字的走廊下前进。
虽然空的体重比透轻盈,但随着脚步,铺着木板的地面发出了“咯叽”的声音。这应该是一栋极为古老的建筑吧。
不久后,发现了连结丝线那一头所进入的房门。空毫不迟疑地将门打开,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这里是一间有如走廊般狭长萧瑟的房间。房间的墙壁上并没有施以法术,里头只放着一张古董座椅,椅背上披挂着修女服——空手中的白线正连在上面。
当空惊觉“糟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空背后的门被用力关上。他跑向房门转动手把上。这时的空并没有心急如焚,因为只要用法术破坏就好了。非常幸运地,这房间并没有将灵力阻断。他后退几步,与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将手伸向前方,打算施用火气之术。
空突然停止动作。
仿佛早就计算着这一切似的,门的那头传来修女的声音。
“对了,为了你自身着想,千万不要使用强大的法术比较好哦。稍微不慎,可能会让你自己受到伤害。这个房间的门和墙壁,全被施了大量的<镜射>法术……只要一发动攻击,法术就会反射到自己身上。”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笑意。
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恶!真是棘手。
“如果你现在把门打开,我可能会原谅你哦。”空压抑着不满的冲动,以和颜悦色的声音回应道。
“麻烦你暂时先待在这里一阵子。”脚步声逐渐远去。
“可恶!”空用手拍打着门咒骂着。离开门边后,空在这间阴暗的房间里,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老虎般,不停地来回踱步。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空打开手掌,升的手机一直握在自己的手里。于是他掀开手机,按下功能键,依照之前升所教的顺序找到电话簿。然后按着方向键,寻找储存在电话簿里的资料。
发现自己所寻找的电话号码的瞬间,空露出了微笑。
“有了,有了!”
“名熊和占禾怎么了?”槐粗暴地扯下头上的修女帽,走进房间里。里面有那位蒜头鼻的修道士春庭、宫部,还有仍呈现昏迷状态的东间。
“去和空幻交涉的那两个人在哪里!没事吧……”槐对着清醒的两个人大吼着。
“先不管这些,大头目——!”春庭走过去,在槐的耳边简短地细语着。
听着听着,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惊讶地瞪大双眼说:“……让当家少爷逃走了?混蛋!你们不是好好地看着他吗……到底在做什么!”
宫部当场跪了下来:“对不起!送早餐进去的时候。该怎么说……那个、突然被袭击——完全没有料到当家少爷会做出那种事……真的很抱歉!”
槐看着额头都快贴在地板上不断谢罪的宫部,露出极度不高兴的表情说:“宫部……算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抬起头吧。”
宫部顺从地抬起头,但似乎仍不敢直视槐似地盯着地面。
“其他的人呢?”槐问春庭。
“全部出动,正在找当家少爷。”
这样啊,不过——也无需担心。槐点点头,然后窃笑着。
“这栋建筑物是一个结界,身为人类的当家少爷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其原因就在于……”
槐说着走向墙壁,接着“砰!”的一声,用力拍着墙壁。白色的墙壁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黑色文字。
“这个是从每期五深夜开始,于网路上限时营业的黑市所购得的法术,是由新锐结界师团队花了四年时间所完成,深受业界期待的新产品!它不仅可以阻断外面的灵力,也可以让在里面的人类方向感错乱,是一个很优的商品哦,是绑架人类时不可或缺的工具!”
——她只差没说出这个商品的名称叫“捕人屋”。
广告文宣写着“轻轻松松,只需在墙壁上书写就有效果!”
“专业的结界师亲自到府为您施工。”
而关天狐的房间所施的<镜射>之术,也是在网路上发现购买的。
“啊,墙壁上的那个法术具有那种效用啊?”春庭喃喃地说道。
槐鼓起双颊一脸不高兴地表示:“我之前就说过了哦。”
“啊,真的很抱歉。我一直以为你的意思是,只有完全阻断灵力的东西而已。”春庭慌张地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那样的东西,就不会在这栋建筑物里这么胡乱地写满法术……这可要花很多钱。一平方公尺就要一千九百九十五圆(含税),太贵了……”槐嘟哝着,并脱下修女服,底下穿着如赛车服般的紧身皮衣。“所以当家少爷一定还在这栋房子里,赶快去找吧。”
说完,她自己也朝走廊走去。
空看着显示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在“嘟嘟”的接通音后,铃声响起。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喂”
一听到那个声音。空露出了笑容。对方一定会待在赤城里,而升的手机里也储存了对方的手机号码,对方还是一个随时都会接听电话的闲家伙。空默默地品尝着这三件事实所累积而成的好运。“……喂,六瓢吗?”
‘……咦?你并不是高上家的大哥……你是谁?’
“是我,空幻。”
‘什么?你是狐狸?’
“我用升的手机打的。”
‘你的声音也太低沉了吧?’
“因为我现在化为男性。”
‘……哦,是这么一回事啊。原来你知道怎么打电话?’
“知道啊!”
‘嗯,真是奇怪的狐狸。’
“对了,六瓢。”
‘什么事?’
“现在我前面有一扇门。”
‘怎么突然……’
“你先不要管,听我说。我想到门的那一头。”
‘直接过去就好啦?’
“被上锁了,没办法出去。”
‘你用法术破坏就好啦?你不是很拿手吗?’
“这里全都被施以<镜射>之术了。”
‘真糟糕。’
“所以六瓢,你能不能用言灵试试看?”
‘你说什么?’
“我现在人在赤城,你也在赤城吧?土地神在自己的土地上没有打不开的门。所以你通过电话使用言灵,一定可以打开这扇门。”
‘我说你啊……’
“赶快!”
‘通过电话不可能办得到。’
“你有试过吗?”
‘没有。’
“使用言灵之术时,必需的要件是“施展法术者的声音”、“对象”,以及“把施展法术者的声音传递给对象的媒介”。你不觉得现在所有的要件都具备了吗?”
过了一会儿——
“你真是只奇怪的狐狸。”听六瓢的语气好像已经融入状况了。“好吧!我试试看。麻烦你把手机对着门。”
空把手机从耳朵移开,将话筒对着那扇问题所在的门后。“好了。”
“那么”六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说:“开门。”
啪——
空露出微笑,再次将手机贴到脸颊说:“果然还是要试试看才知道。”
‘嗯,已经打开了吗?’
“打开了,辛苦你了,我要挂了。说不定我还会打给你,麻烦你随时留意。还有,你不要打来,知道吗?”
‘咦……等一下!’
“啊,对了!六瓢。”
‘什么事?’
“你知道……<白鬼>吗?”
‘<白鬼>?那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
“那没关系。”
‘等一下!什么嘛,麻烦你说清楚啊。’
嘟。
空按下结束键,低头看着手中的小机器一会儿。
“真的很方便。”
然后将手机放进牛仔裤的口袋,打开门走出去。
“这里实在太大了……”升无力地念着。
感觉自己似乎在这栋建筑物里走了很久,墙壁上写满的令人不舒服的红黑文字(捕人屋)逼得他不断地胡乱走着。
老实说,这里真的很恐怖。
明明不是夜晚,但窗户全从外面被木板毫无缝隙地挡住,因而显得阴暗。门几乎都上了锁,即使有些房间可以打开,里面也没有家具或任何东西,空空荡荡。因此根本没办法在一个地方逗留,升只能四处不断走动。
外表看似坚固,事实上却是非常古老的建筑。在木地板上每跨出一步,脚下就会传来“咯叽”的声音。升小心翼翼地走下“咯吱咯吱”的楼梯,到了一楼,忐忑不安地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走到底,出现这个走廊里唯一的一扇门。于是他往前走去,心中一边担心是否上了锁,一边转动着手把往下一压。门开了,充满霉味的空气迎面窜了出来。
视野突然开阔——门的那一头是石造的礼拜堂。这里的墙壁上并没有书写任何文字,清一色的灰色让升不禁放下心来。
这里充斥着只穿单薄衬衫仍会感到寒冷的空气。虽然不像学校的演讲厅那么大,但也相当宽敞。挑高的天花板,走道的两侧井然有序地挤满了木制的长椅。
同样地,这里的窗户也从外面用木板封住。不过,些许的阳光可以从正面的彩色玻璃透进来,因此能够清楚地看到玻璃后的墙壁。
原来这栋建筑物是一所教会……
对了,绑架自己的那些人好像都是一身修道士的打扮。原来不是为了好看才这么穿的啊?
升进入的地方是位于礼拜堂正面旁边,唱诗班位子后方的门。升经过演讲桌,走下讲台,往走道走去。走道尽头的那扇大门如果可以打开的话,或许就可以通到外面。不过——
“门上锁啰。”
升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不禁跳了起来。
“你逃不了的,当家少爷。”
升惊恐地转过身,刚才自己走进来的那扇门内出现一位头发高高地盘起发髻的女子。是一名美丽高贵的女性,但身上却穿着赛车服般的紧身皮衣。
“哇,真是位美丽的大姐姐。”升心里想着,不禁心跳加速。
“没想到你竟然可以甩开宫部和东间。他们虽然有点散漫,不过可是相当地优秀。真不愧是当家少爷啊!”槐快步地走向升说。
……什么?那样称为优秀?
“不过,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女子嘴角露出微笑,一步步地朝升逼近。从那么漂亮的大姐姐口中听到“不会再让你逃走”这样的话,心里还真有一点高兴,不过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升绕到长椅那头,和大姐姐保持着一段距离,然后打算绕过对方身旁,从刚才进入礼拜堂的那扇门逃出去。
这时,“砰!”的清脆响声从升的背后传来。槐蹬上长椅跳了起来,然后在升的面前着地。脚上的皮靴静静地落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
“哇啊!?”升停下脚步。
女子抬起头,从彩色玻璃射入的些微光芒反射在她那茶褐色的瞳孔里。发出微弱的光。
她笑了。
“哇啊,哇啊!”升发出连自己都感到害臊的惊叫声,往后一退,瑟缩着身体。
“走吧!当家少爷。”槐很快地抓住了惊恐的升,满脸笑意地使劲力气抓着他的手。
这时——
几乎要震破耳膜似的爆音,在石造的礼拜堂里回荡着。走道尽头的那扇门被炸得粉碎。
“哇啊啊!”现在的升宛如惊弓之鸟,他发出了极大的哀叫声。而女子并没有被爆音所惊吓,反倒是被升的尖叫声给震慑住。
墙壁碎片及门的残骸,不断地掉落在礼拜堂的地板上。被撞破的大门周围扬起了厚厚的粉尘。建筑物本身老旧又腐朽,稍加破坏,建材便会轻易地粉碎。
灰尘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宛如在火灾现场看热闹似的,踏着轻松脚步走进礼拜堂。
升顿时瞠目结舌。“空!?”
“哦,找到你了。”被升唤着的金发男子看看升,确认他平安无事后,瞪着那位正抓住升的黑衣女子说:“你也是鬼……我说的没错吧?修女?”
鬼?这位大姐姐是鬼?升抬头看着女子的脸。
“违背神明的家伙却扮成神的信徒……真是讽刺。”空笑着说。“所谓的服从并不能证明真正的效忠……在许多层面来说,修道士的打扮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掩饰屏障。”槐也不服输地笑了笑。
“是吗?我会把你的话当成参考的。”空大步地跨越粉碎的门及墙壁,走进礼拜堂。
若和这只天狐一对一的话,绝对处于劣势的槐依然用强硬的语气说:“没想到你可以那么快就把那扇门给打开,真是出乎我意料。”
“那种小伎俩,只要有心就可以破除。”空走向走道,用压抑住的声音哈哈地笑着。
“真不愧是天狐啊!”
“啊?嗯,可以这么说吧。”
空的心里追加了一句:“虽然不是我自己破除的。”接着空看着被槐抓住,一动也不动的升说:“像你这么谨慎的人竟然会被诱拐,还真是大意啊!”
……对不起。”
空嘲讽地笑着说:“应该是被假冒女子的家伙叫出去,然后儍儍赴约时被绑走的吧?”
——被他说中了,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升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这样指责当家少爷,他就太可怜了。今天会发生这种事,全都是你造成的。”
“要误会我是你们的自由,可是能不能请你们停止因这种错误所做出的一切行动?你们这种鬼的身份,对我来说是一种困扰。”空不高兴地咋舌说道。
“你竟然胆敢说出我最讨厌听到的话。”槐的表情瞬间消失,话一说完便从衣服的内袋里取出一条白布,布的表面用红色墨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些文字。槐的手指离开布说:
“就是那句‘鬼的身份’!”
布像是有意识般地在地面上滑行,然后停在礼拜堂的正中央。一瞬间,室内充满了令人感到刺痛的热气。高温的风将白布卷起,宛如散在空中,乘着气流聚集成形似的。
风的聚集点似乎非常高温。布瞬间化成了炭,旁边的木制长椅发出火花,地板上的油漆也开始溶化,同时燃起了火焰。
“我们就先退下,就让你去应付那个。我们并没有放弃<白鬼>,后会有期了,天狐空幻。”
接着,像是暴风又像是野兽般的咆哮声响起,出现在礼拜堂中央处的“那个”,正缓缓地站起来。

看到眼前的异象,升惊讶得停止呼吸。
冷笑的槐开口道:“这是火神<轲遇突智>,古代的文书里记载着的‘拥有可以烧死神明火焰的妖怪’。听说过吗?它被布片所封印。这种简便的召唤术,连我这种没有灵力的人也可以轻易操控,真是便利。”
<轲遇突智>是以三枚一组限量贩售,这个也是在网路的黑市里购得的。网路上什么都卖,世界越来越方便了。
近距离散发的热气使皮肤感到刺痛,空热得皱紧眉头。
会如此,是因为<轲遇突智>是火。仅能用“火”这个字来形容它。那巨大的火块延伸出四条火焰带,仿佛像是手脚一般。因为是火的关系,所以头部和身体的分界与轮廓都显得相当模糊。人型火焰在屋子中央用两只脚站立着,整体的高度非常高,必须抬头仰望。幸亏此处的天花板够高;如果稍微矮一点,火焰恐怕会从天花板窜出吧!
“走吧!当家少爷。”槐抓着升的手腕强行拉着。
“不要!”升当场张开双脚,使劲站着不动。
“不要啰嗦!”槐强拉着。
“不要!”双脚依然使劲顶住地面。
槐是鬼,力气当然比较大。升虽然死命地抵抗,但球鞋仍在石头地上不断地往前滑行。
这时,讲台旁的门被打开。“大头目!”一名右眉尾有着伤痕的男子叫着——是富根。
“车子已经在后面等着,这里就交给我了,赶快!”
槐默默地点点头,强行把升拉走。
“哇啊!”升摇着头抵抗。
“站住!”空跑向前。
这时,<轲遇突智>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声,墙壁和窗户的玻璃不断地震动着。同时,<轲遇突智>身上发出横劈的热波,墙壁、长椅、门被热波直接攻击的部分,宛如被烧红的焊接钳压过般出现焦黑,比较严重的地方甚至已经炭化。到处冒着大量浓烟,瞬间遮住视线。
“空!”升对着礼拜堂大叫。
当升大叫后,身体力量稍微松弛的瞬间,槐擒住他的腰,将他一把抱起,用力地拉开门。
“哇啊啊啊!”经过门的刹那,升做出最后的抵抗,伸出手抓住门框;不过仍然不敌槐的力气,手指马上从门框上松脱。
升的喊叫声没入烟雾中,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肩膀被拍了一下,透吓得止住气息,转过身——
……原来是石狮啊,吓我一跳。”透顿时松了一口气。
坐在透身后的石狮们,一起低下头说:“你好。”、“你好。”、“打扰了。”、“是守护女让我们进来的,你在忙吗?”
“没有。”透摇摇头。莫非石狮刚才(又努力地)按了门铃?可能是自己专心和小白说话没有注意到。“怎么了?今天来有什么事?”
“天狐兄还没回来吧?”影牙问。
“嗯,找空有什么事吗?空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啊,没事,没关系,没什么重要的事……”光牙有点慌张地说——其实是因为担心透,所以才特地前来看看。不过,透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被绑架……如果自己说溜了嘴,一定会造成他的不安。这样的话,不知道天狐会怎么对付自己。
“对了,透,这个女孩是谁啊?影牙把话题岔开。
“她是小白。”透坦率地回答。
“……哈哈,是透的女朋友吗?”
“会选择一个全身被咒布捆绑的女孩,你果然是眼光独特啊。”
透露出苦笑。
小白不解地歪着头。
有人正从远方看着他们谈笑风声。
罩着黑色立领外套的少年盯着手中的镜子。那是一面比少年的脸还大,有着古老装饰的手镜。镜中映着的不是盯着镜子、有着端正脸庞的少年,而是两头石狮、高上透与白发少女。
“命中。”少年微微地笑了,用手指弹了一下镜子说。
充满烟尘的屋内,除了<轲遇突智>以外没有其他人影。
就算天狐也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热波攻击吧——富根脸上混杂着安心与同情的表情。
令人失望地,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划破弥漫的烟雾。站在烟雾中的人影,棒球帽掉了下来,露出和头发相同颜色的两个等边三角形耳朵。虽然不停地咳嗽,但似乎毫发无伤。
“什么嘛!可恶,什么都看不清楚。”空嘟哝着。
<轲遇突智>似乎非常不甘心,呜呜地叫了,然后挡住打算去追升的空。
“闪开!”空大叫着,嘴巴裂至耳际,口中喷出大量的青色狐火,仿佛要将周围的热气切开似的。手横向一劈,随之产生的风刃劈开了火焰,逼向<轲遇突智>。
<轲遇突智>来不及闪开,风刃劈中它的左手,厚粗的手腕就这么被切断。然而,被切断的部分并未掉落,切面仅仅分离了一下,马上又完好如初地连接起来。
毕竟<轲遇突智>的原形是火,火是无法被切断的。
“可恶,真是棘手!”空嘴巴念着,鼻子浮现皱纹,犬齿间流出了青白色的火焰。狐火就像溶进了周围的热气中,比往常更为迅速地消失。
<轲遇突智>突然高高地举起手,对着空用力挥下。火花沿着火焰手腕挥下时所产生的轨迹跳跃着。
空慌张地跳开。这只召唤兽的行动似乎不怎么敏捷,无法跟上空那快速的闪避动作,因此拳头变成往反方向挥去。然而,力道却异常惊人,裂痕以拳头打中的地方为中心点,宛如蜘蛛网般地向四方扩散。同时,大量的细微火花从<轲遇突智>的手中飞散出。
“哇,好烫!”空拍打着飞溅的火苗。
<轲遇突智>缓缓地跪下,双手伏地,整个人趴在地上,然后抖了一下身体。这时,如散弹枪般,从头部飞散出无数个如篮球般大的火球,锁定空为目标展开攻击。空巧妙地避开。火球打中地板和墙壁,火花四处飞散,接着传来明亮的破裂声,中弹处深深地凹陷。
空迅速且巧妙地躲开。不过,巨大的火块在有限的空间里到处飞窜,使得氧气逐渐稀薄,室温迅速上升。空身为怕火的有毛动物,这时已经伸出舌头不断地喘着气。
如果有带守护女来就好了……
蛟被龙族依附,即使在结界里也可以召唤大量水气。而且有她在身旁,空拥有的水气也会跟着提高,相当有利……不过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思考目前自己所能做的事了。
灭火时除了用水之外,还可以怎么做呢?该怎么做呢?该怎么样才能灭火呢?该怎么样才能灭火呢?把衣服脱下拍打火苗。或是阻断空气,还有有泼沙……泼沙?
对了,只要泼沙就可以了,这不是很简单吗……空在内心里赞叹着自己,竟然可以想出这么完美的点子。
在千钧一发之际,空巧妙地避开<轲遇突智>所发出的火球。由于在干燥的空气中不断地跑来跑去,眼睛和嘴唇逐渐缺乏水分。空伸出舌头润湿嘴唇,然后在抬起头的瞬间将手伸向天花板。
“砰!”一个仿佛硬物破裂的声音响起——
在一旁观战的富根惊讶地仰望挑高的天花板,他盯着石造天花板上出现的巨大裂痕!下一秒钟,构成天花板的变质岩从龟裂的中心点逐渐碎裂,如同雪崩般大量地往地面落下。巨大的石块从高高的天花板落下,令人胆颤心惊,富根慌张地冲出礼拜堂。
大量的建材掉落完毕后,外墙的砖块与屋顶也开始瓦解,“喀当喀当”不断地落下。
<轲遇突智>瞬间被活埋了。
站在台上的空冷眼笑看眼前的光景。
“一点都没变。”
站在走廊,透过门看着礼拜堂崩毁的富根喃喃地说。
“完全没变……空幻狐一点也没变……仍然和以前一样!”
富根颤抖着,但好像不是因为感到害怕而颤抖。因为他虽然颤抖着,脸上却露出笑容。
升被槐(难为情地)抱着,丢进停在废弃教堂后方的黑色轿车后座。槐跟着坐进车里后,车子立即发动。
头朝下被丢进后座的升,赶紧调整好姿势;也不管车子是否正在行驶,抓住门把就打算打开车门。
充当司机的修道士露出为难的表情,从后照镜瞪着粗暴的升。
门锁似乎由司机控制了,升伸出手打算抓住司机的手,但立刻被槐用力地抓住。升想用手拉开槐那抓住自己的纤瘦手腕;然而,抓住槐手腕的手却又被槐给抓住,根本难以甩开,升的上半身因而完全无法动弹。
“放开我,”
“你死心吧!”槐冷冷地看着像傻子般死命挣扎的升。
“为什么要这么做!”升瞪着槐。
“因为空幻狐抢走了<白鬼>!”槐的脸上明显地露出怒火与焦躁。
“……<白鬼>?”连听都没听过,升皱了皱眉头。

“这个星期应该已经送达你家了。”
升回想着这个星期有什么东西送到家里……没有啊,送到家里的东西……不!
有了,只有一样东西。
升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发少女。
难道<白鬼>指的是……小白?
槐注视着升,从他的侧脸似乎察觉到什么,于是冷冷地说道:“<白鬼>原本是属于我们一族的东西。不过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出生的几百年前,只因为‘鬼是不是服从的家伙’这个原因,神族便夺走了<白鬼>……就在终于被我们拿回来的时候,却又被抢走。你说我们能够坐视不管吗?因此我们就做了这一切。”
“事情不是这样的!”升仓皇失措地大声喊着。
“我哪里说错了?”
“你误会了,因为送货单上的收件人写着‘高上透’,不是吗!?”
“这只能说是天狐耍的诡计,否则该如何解释呢?”
“空绝对不会偷偷摸摸地抢走别人的东西!”
就算没有耍弄伎俩,也一定是光明正大用武力抢夺的吧。
“你太不了解那只灵狐的本质了。不过你身为三槌的当家,一定曾经听说过那只天狐会被封印的原因……理由就是,他是一只喜欢制造混乱的危险狐狸,为什么你无法明白这一点呢?”
“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你又没跟空聊过!你了解空多少!”升的怒吼在狭窄的车内回荡。
“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你!空幻是天生喜欢骚动的恶劣狐狸,所以他要利用<白鬼>来制造混乱!明白了吗?这是根据可靠的消息来源得知的。”
“不是跟你说这是误会了吗……什么?可靠消息是谁说的?空为什么要制造混乱?你告诉我理由!你们中计了,被那个人给骗了。”
“什……你说什么?这……”槐皱着眉头。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紧急刹住了。由于惯性法则而往前倾倒的升和槐,狠狠地朝前排座椅过去。
“怎么回事?”槐挺直身体,往前座探出身问。
“嗯,槐小姐……!”驾驶的修道士用求助的眼神回头看着槐,手离开了方向盘,用颤抖的手指着前方说。
俊俏的金发男子仿佛在秋高气爽的晴空下散步似的,伫立在车道的正中央露出冷笑。
“咦,怎么会这样……他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槐呆然地喃念。
空没有戴帽子,金发和狐狸耳朵曝露在秋天的阳光下,嘴巴缓缓地动着。虽然彼此有段距离,而且在车内密闭的空间里无法听见空的声音,但任谁都看得出,他所说的是:“下车。”
修道士透过后照镜,窥视着槐的脸色。
槐露出极度不高兴的表情开门:“……我一个人去,你在这里看着当家少爷。万一有什么情况,就不要管我,先走……”说完,她看着窗外突然惊讶地说:“这里是!”
“可恶!”稍微往旁边瞄了一眼的修道士也满脸错愕。
他们刚才离开的废弃教会正隐约地矗立于一旁。
虽然车子并没有行驶很久,但是应该离这间教会有段距离,怎么会……
这时,空朝车子走过来,拍拍前窗的玻璃,弯下身透过玻璃窥视着车内,口中好像在说着什么。从嘴型判断,那是“打开”的意思。
担任司机的修道士迟疑着一动也不动。槐想了一下,按下电动车窗的按钮。
车窗一打开,外头空气灌进来的同时,“哈哈哈”的愉快笑声也跟着传进车内。
“终于想通了啊?不过应该是你无法继续撑下去了吧?太成功了、太成功了,哈哈哈哈哈。”
槐默默地瞪着空,升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槐和空。
“看来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空用手指敲着黑色轿车的车顶。“进入这栋建筑物的时候,我就对这辆车小小地恶作剧了一下……稍微施了点幻术。让人一旦搭上这辆车就会跑不远……”
空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你们在这栋房子里缜密地花了那么多功夫,至少也应该对这辆车施以<镜射>之术。那么,你们就不会被我这只狐狸耍得团团转,在相同的地方不断地绕着……我在一旁观看,还真是有趣极了。哈哈哈哈哈。”
驾驶的修道士愤怒、羞愧地涨红着脸。
“当家少爷现在还在我们的手中,你不管当家少爷会有什么下场吗?”槐终于开口了。
空走到另一边的窗户旁。槐将升紧紧地抱住。她只是想限制升的行动,但那柔软的胸脯却抵住升的手,害升的心脏狂跳不已。
“……你谈判的手段真是差劲啊!”空将手肘放在窗沿上,笑着把头伸进车内:“你给我仔细地听着。你们现在手中握有的王牌只有升吧?不过升在这个游戏中只是扮演一个类似‘重新键’的角色。一旦这个王牌毁了,我也不知去向,那<白鬼>就有可能永远回不到你们的手里。到时我对你们也就没有任何顾忌,你们可能会因而丧命哦!虽然失去升我会很难过,但你们得不到<白鬼>会比我更痛苦……升就是这样的一张王牌,你们有勇气把这张王牌给毁了吗?”
槐沉默不语。
“没有吧?我认为你们很聪明……”空怪里怪气地笑着说。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槐抬起头问。
“大家商量一下吧。”空用手顶住窗沿,撑着脸颊爽快地回答。
看着槐那一脸吃惊的表情,空苦笑着说:“你该不会认为,我是那种无法沟通的禽兽吧?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可就大错特错。我可是非常明辨事理的人。”
槐还没开口回应,担任司机的修道士就以强硬的语气说:“把<白鬼>还给我们。”
“春庭。”槐责备地喊道。
不过春庭并没有住口,他继续说:“你只要把<白鬼>还给我们,事情就到此为止。”
空用手撑着脸颊,不解地问:“<白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就是小白,小白就是他们所说的<白鬼>。”仍被槐揽在怀里的升说。
槐接着开口道:“……<白鬼>是独一无二,纯白没有角的鬼。她还未睁开眼睛前,什么都不会做也不会说话,似死非死、似活非活,呈现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状态。而且她的存在能够证明鬼王的身份。”
“鬼王……”空复诵地念着,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说:……莫非你想成为鬼王?”
“不行吗?”
空想了一下,耸耸肩说:“没有啦。”
“为了我们鬼族,我必须封上王的名号。你可能不会懂……所以,拜托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把<白鬼>还给我们。”
天狐露出来的狐狸耳朵动了一下,车顶发出“砰”的闷响。“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意思……”
空突然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盯着槐说:“好啊,那就还给你们。”
“……什么?”
“真的吗……?”
“空!?”
“就这样决定。原本<白鬼>就是要寄给他们的,理应物归原主。”空对着升说。
“可是……”升为难地闭上嘴。
“你也不打算要照顾小白一辈子吧?”
“嗯。”
“你在担心什么呢?”
“没有。可是……算了!一言难尽。”
“相信这些家伙应该会好好地照顾小白才对。”
“当然。”
“当然”两个鬼异口同声地点点头。
“……”
空静静地看着升,发出“嗯……”的声音,然后离开窗沿,伸了伸腰杆,肆无忌惮地笑着说:“如果你说什么也不想把<白鬼>交给他们,那我就遵照着你的意思做吧。”
槐和修道士以哀求的眼神看着升。
升下定决心说:“不!没关系……小白。啊,不……把<白鬼>还给槐吧。”
槐原本紧张的表情终于露出笑容,那是打从心底发出的微笑,仿佛少女般惹人怜爱。槐握住升的手说:“谢谢你,当家少爷!”
事情一旦决定了,一切就好说了。
他们搭乘槐的黑色轿车,一起回到高上家。
“我回来了!”金发男子率先大喊着走进高上家,紧接着,肉票与绑架犯陆续踏进玄关。
“回来啦,还满早的嘛。刚刚石狮它们来过,好像有事要找空……”在起居室的透往走廊探出头——
“啊,槐小姐。”看到槐,透一脸惊讶。
“啊……你就是高上透吗?”槐一见到透就瞪大双眼说。
“透,小白呢?”走在槐身旁的哥哥谨慎地询问弟弟。
“嗯?在外面的走廊那里。”透指着客房。
槐和春庭依照指示,快步走了过去。
透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沉默的不安席卷而来。
槐和春庭走到客房门口,一看到在秋阳下屈身坐在走廊上的白发少女,便停下了脚步。
“这个……不,她就是<白鬼>……”
白发少女将视线转向槐,那动作就像机械一般,不带一丝感情。
槐缓缓地摘下发夹,盘着的栗色头发顺势披散而下!一对约大拇指指尖长度、对称突起的两只角,仿佛像是藏在头发里似地长在她的头顶上。露出角的槐双手伏地跪下,然后将额头紧贴地面。
跟着槐的春庭也摘下帽子——果不其然,他的头上也长着短短的角,和槐一样跪了下来。
透不知所以然地睁大眼睛。
“我们来迎接您了,<白鬼>大人。”槐严肃地说。
迎接?
透心里越发不安。
虽然曾经想过这一刻迟早会到来——
“小白。”透注视着坐在起居室的少女。
白发少女将脸庞转向透,似乎是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而露出了微笑。
春庭抱起小白,放进车子的后座。小白露出不知为何会被带来这里的表情。
透以复杂的心情看着她。
“小白,要保重哦!”关上车门时升开口说。
“当家少爷。”槐对着听见叫唤而回过头的升深深地低下头说:“请你原谅我们的无礼。不,不是,希望你一定要原谅,希望你能够理解即将灭族的人所做的垂死挣扎,还有那仅存的一点志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理解。”
升思考了一会儿,脱口而出的是:“即使灭族了,应该还是会留下某些东西吧?”
槐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当家。
空静静地盯着升的后脑勺。
“不!我不是很清楚,只是这么觉得。”升似乎对于自己的发言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慌张地摇着手。
……那么,就此告辞了。我们要离开这块土地,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槐露出笑容,但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
一坐进车子里,车子便马上驶离。
透赶紧走进屋里。突如其来的别离,心中的疑惑应该如山一样多,但他并没有开口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或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或许是没有想问的心情吧。
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感伤。
升目送着黑色轿车,直到看不到车子,然后回过头,对着一直安静地站在自己身后的金发男子苦笑说:“事情总算是圆满结束了吧?”
空也苦笑着,微微地点了点头。
“应该也是……啊!我的家,一日不见的家!还是自己的家最好。”升似乎故作开朗似地边说边走进屋里。
可是……升啊,你难道不会怀疑,为什么<白鬼>会送到透的手中?
虽然鬼族那么说,但这一连串的事情如果隐含着某人的意图,你不会对究竟是“谁?”, “为了什么目的?”,“为什么针对透?”而做出这种事感到好奇吗?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目的?
不管怎么思考也无法理解,但空并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这是因为,他不想再带给升更大的负担。
“我原本以为只要监视土地神的侍从,应该可以从中得到一些线索……没想到竟然可以直接与<白鬼>搭上关系,这样的结果算是完美吧?”
“是啊,没错,”
不像夏天那般闪亮,也不似冬天般寒风刺骨,午后的阳光温柔地照耀着秋天的弥生川。
跨越弥生川的桥中央,有一位披着米黄色旧大衣的女子靠着栏杆蹲坐着。她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镜,镜子里如同电视画面般清晰映照的,不是女子的脸庞,而是高上兄弟、守护女、金发男子,还有鬼族首领和白发少女。
“……哇,真厉害,全身竟然都包裹着咒布,体型和灵力因为被紧紧捆绑而退化。在如此状态下,就算要找也一定找不到。”女子突然抬起头,与脸形大小不符的眼镜滑了下来。她一边挪着眼镜一边说道:“那么,是前往捉拿的时候了吗?”
蹲坐在地上的女子身旁,站着一位穿着高领黑色外套,无意识看着河川水流的少年。他的身材并不高,因此垫着脚尖把手放在栏杆上,撑着下巴。少年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地摇头说:“不……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什么,可是……班长。”戴着眼镜的女子睁大了双眼。
河风轻拂着被称为班长的少年那淡色的头发。“你想想看,鬼族购买了<白鬼>不是吗?这表示从我们手中盗走<白鬼>的并不是鬼族。因为如果盗走的是他们,他们根本没必要花钱购买。”
“嗯,的确没错。”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比我们更聪明,拥有可以让<白鬼>退化的优秀实力,而且还可以纯熟地使用咒布的人物,就是那个人把<白鬼>卖给了鬼族。如果不逮到那个家伙根本就无法解决问题。不是吗?”
戴着眼镜的女子像孩子般嘟着嘴说:“可是,班长。这样下去鬼族会释放<白鬼>的力量啊!”
……没关系。”少年眯着眼睛。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似乎正笑着。
“为什么可以这么说啊?”
“因为那些鬼族已经无法那么做了。”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没有看到吗?”少年一副快昏倒的表情。
“什么?”
“再怎么说你也是一名巫医吧?”
“咦?咦?什么?怎么了?”
“<白鬼>的眼睛张开了哦!所以她应该已经有印象了。”
“什么?”女子大叫,眼镜又滑了下来。她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怎么会这样?谁是她的父母?”
少年的头部几乎是在女子胸部左右的高度。他抬起头,看着低头盯着自己的女子,然后露出微笑。那个笑容仿佛天使般纯洁,但莫测高深。
“所以我才会说静观其变……<白鬼>一定会回到她父母的身边。”
晚上。
透做了一个相当普通的梦。
是那种早上一起床就会忘记,没有内容、非常微不足道的梦。
突然,他听到一个很真实的声音。
“透。”
透张开眼睛,梦中的他躺在平坦的床上。
全身被白布缠绕的少女端坐在透的枕边,凝视着透的脸。
细如绢丝的白色头发,如雨般散落在透的脸上。
“透。”
啊!说话了。原来小白会说话。
不过,之后小白就不再开口了。
她只是用那如同镶着红宝石般清澈赤红的双眸。低头凝视着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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