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王者的解放
凝视着倒地不起的菲尔,菲欧纳下定了决心。
这是菲尔的考验,因此菲欧纳选择袖手旁观,但如今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魔石啊。」
菲欧纳抬头看向门扉,以严肃的表情继续开口:
「我可以中途加入这次的考验吗?」
『当时你并未表示愿意接受考验。』
「可是我也没说不想参加。」
明知这是强词夺理,菲欧纳还是提出抗辩。她和洛克不同,是个炼成师,理应具备接受考验的资格。
『进来吧。』
魔石的回应比想像中更加迅速,同时也正合菲欧纳的心意。她朝着洛克望了一眼,发现砂色头发的年轻人正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自己。
「……真的要这么做?」
洛克的声音因期待与不安而颤抖。一旦接受考验,就必须跟菲尔一样,对付那只体型庞大的白猪。
换句话说,等于是置身于稍有差池旋即小命不保的殊死战。
然而菲欧纳却只是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
「放心,不会有事的。」
于是菲欧纳穿越看不见的墙壁和巨大的门扉,走进了房间。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炼成阵与咒文的鲜明影像。
接着,和菲尔当时的情况相同,白色的发光球体出现在菲欧纳的掌中。唯一的不同,就是菲尔的球体浮现于右手,菲欧纳却是左手。
——这就是魔石?
让风精的力量笼罩全身的同时,菲欧纳将刚刚接收的炼成阵与咒文,跟菲尔和白猪作战之际所使用的仔细比对。
——……菲尔的炼成阵和咒文并未失败?
还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什么差错?
停止突击的白猪改变方向,准备对菲尔发动第三次攻击。菲欧纳表情严峻地蹬向地面一跃,飞翔在半空中,气势猛烈地朝着菲尔所在处前进。这时,白猪也发动了突击。
菲欧纳见状,顿时感到背脊一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降低速度,非但救不了菲尔,和白猪相隔的距离还可能让自己被暴风给吹走。
高速前进显然是唯一的方法,不过就距离与速度来判断,恐怕也只能勉强躲过白猪的冲刺。不能有任何的迟疑,也不能发生任何的差错,否则自己跟菲尔都会命丧于白猪的猪蹄之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
菲欧纳不禁这么思索。洛克跟菲尔是重要的伙伴,自己与他们曾经在圣森并肩作战,共同度过了许多生死危机。在神殿中与他们重逢时,自己心里的确很开心。听了洛克的冒险故事后,也萌生出想跟他们一起旅行的念头。之后又得知菲尔的决心,更是想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然而自己真的是他们的伙伴吗?从遇见他们、彼此交谈,一直到并肩作战,也不过就是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更何况自从在科诺德与他们告别之后,已经过了半年多了。
还有资格称得上是伙伴吗?
——不要胡思乱想。
菲欧纳直盯着逐渐接近的菲尔,完全无视排山倒海而来的白猪。一旦分散了注意力,两人都会陷入危机之中。
以魔剑剑柄敲击前额的年轻人身姿突然浮现脑海。第二次使用魔石,仍落得被烈焰焚身的菲尔身影也跟着快速闪过眼前。
——非成功不可!
菲欧纳尽可能地降低高度并伸出手,她一接触到御寒的毛皮大衣后,就以撞上去般的气势一把抱住菲尔,旋即拖着菲尔的身体直冲而去。
隔了一拍的时间,白猪自两人的身后通过,强劲的暴风呼啸而来。风精发出凄厉的哀鸣,菲欧纳和菲尔的身体被精灵之力与暴风抛上半空中,失去了平衡。
一阵天旋地转后,两人重重地跌在地上,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着两人在地上滑行。菲欧纳顿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强忍着全身上下的剧痛,菲欧纳勉强撑起身子,睥睨着尚未转过身来的白猪。
——菲尔办不到的事情,我办得到吗?
先前菲尔利用炼成术将地板变成泥泞,那个怪物却丝毫不受影响。菲欧纳虽然对火精的炼成术颇有自信,却不觉得能以此对付得了那个怪物。
若自己真的在这里以魔石打倒白猪,就等于是践踏菲尔的决心,夺走了她的梦想。类似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菲欧纳连忙摇了摇头扫去这些想法。尽快打倒白猪才是当务之急,否则自己跟菲尔恐怕都是死路一条。
目睹菲欧纳救了菲尔之后,洛克紧绷的脸色这才放松了许多。在这之前,砂色头发的少年一直维持着泫然欲泣、忍不住想要大吼大叫的神情。
『这下总算能够放心了吧,洛克。』
手中的魔剑以平静的语气开口询问。洛克还来不及回答,就感受到逐渐逼近的存在。他了解到,贺布之所以出声其实是为了提醒自己。
洛克闭上双眼,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再度睁开眼睛。他朝着菲欧纳和菲尔看了一眼,转身背向房间,双手紧握魔剑,语气十分冷静地开口:
「谢了,贺布。」
『可以战斗吧?』
魔剑的态度还是跟过去一样,这点着实令洛克放心不少。
「菲尔一定会取得魔石,离开那间房间,菲欧纳也会平安无事的。」
洛克凝视着前方的黑暗。严格说来,应该是从黑暗深处逐渐接近的气息。
那神秘的身影释放出黑色瘴气,形成文字后再度被身体所吸收。
「所以我必须再拚一下,才能让她们安心地离开房间。」
话才刚说完,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不远处的墙壁顿时从内侧炸裂开来。无数的瓦砾掉落一地面,弥漫四周的烟雾中浮现一道黑影。
黑影很快就走出烟雾,出现在洛克面前。赤红色的身躯笼罩在红莲烈焰之中,金色的瞳孔闪闪发光。对方手中握着长柄铁锤,粗壮的项颈戴着金色的颈环,来者正是亚连。
两人视线交会后,亚连将噘起的嘴巴一歪,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似乎颇为乐在其中。只见他沿着最短距离的路线快步走来,全身上下散发出惊人的战意与怪力,完全没有隐藏气势的念头。
全身布满瘴气的洛克踏着谨慎的脚步慢慢前进,而亚连则是将铁锤随意扛在肩膀上,摆出迎击的态势。
人类的怒吼与魔物的咆哮重叠,回荡于神殿地下室。洛克高举起魔剑,迅速斩向敌人。
菲欧纳站起来调匀呼吸的时候,微弱的声响自耳边响起。
「……菲欧纳?」
原来是菲尔清醒过来了。菲欧纳见状,对蓝发少女报以歉疚的微笑。
菲尔的模样确实相当狼狈。蓝色的头发传出阵阵焦味,脸上到处都是火伤的痕迹,有些伤口还渗出鲜血。御寒衣物更是被烧得面目全非,令人不忍卒睹。
——忍着点,马上就结束了。
菲欧纳描绘炼成阵,咏唱咒文。趁着白猪转过身来面向自己的空档,菲欧纳大叫一声,送出左手掌中的白色发光球体。
「魔石!」
刹那之间,菲欧纳脚下的地板扭曲变形。石板铺成的地面转瞬间化作土壤,先是覆盖住菲欧纳的双脚,之后像是要包裹住她的身体般,一路向上爬升。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菲欧纳忍不住惊叫一声,然而土壤却以惊人的速度往上蔓延,直达菲欧纳胸口。菲欧纳的腰部以下宛如泥土制成的人偶,失去了行动力。
这时白猪朝着两人发动了突击。
「……地精!」
嘶哑着喉咙大吼一声的人,正是菲尔。感应到菲尔的意志之后,地精将两名少女脚边的地板化作土块,带着两人一路滑行到墙边。
菲尔毫不间歇地再度召唤地精,将岩石堆积成一面又高又厚的墙壁。
就在墙壁即将完成的同一时间,白猪的突击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粉碎了高墙。遭到破坏的石墙化作砂砾风暴袭向菲尔和菲欧纳——其中参杂着细小的沙子和拳头大小的石块,两名少女顿时沐浴在铺天盖地的尘暴之中。
菲尔发出恐惧与绝望的呻吟,她的炼成术完全对白猪起不了作用。
——不过魔石也派不上用场。
「——菲尔。」
菲欧纳以炼成术清除覆盖全身的砂砾,挣扎着想要起身。菲尔见状,以慢吞吞的动作向她伸出手。笑着说了声谢谢之后,菲欧纳起身站在菲尔身边,注视着撞上墙壁后终于停下脚步的白猪。
「……你进来做什么?」
菲尔问话的语气夹杂着些许愤慨。菲欧纳道歉之余,一双眼睛依然直盯着白猪。
「抱歉,这明明是你的考验。」
「这不是重点。」
菲尔发怒的原因,是针对将菲欧纳卷入其中的自己。沉思片刻之后,菲欧纳主动询问:
「那你呢?怎么办?」
问题虽然简短,菲尔却明白其中的含意。菲欧纳是在询问菲尔是否要继续接受考验。
如果选择逃跑,将会立刻失去魔石,以及再度挑战的资格。
接受考验之前,『魔石』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要放弃挑战,就可以保住一命。
「我……」
菲尔欲言又止。
自从在洛克面前发下豪语,菲尔好几次独自思索着——
万一真的无法取得魔石,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除了主动离开,似乎没有其他的选择。毕竟这是自己向洛克提出的条件。
不过就算当初没有如此宣言,结果恐怕还是相去不远。自己的力量有限,只会成为其他人的负担,菲尔可不想在扯大家后腿的情况下硬要同行。
这样一来,恐怕只能回到普洛多米尔斯,过着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然后从他人口中得知洛克等人的事迹吧。可能是胜利,可能是死亡,总之不再是伙伴的故事,而是过去的伙伴所发生的种种。到时候自己将会以怎样的表情,聆听这一切呢?
自己又会以怎样的心情,度过往后的岁月呢?
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
没错。自己是个实力不如其他伙伴,在中途退出的失败者。
——那不是我要的结果。
「我还想继续坚持下去。」
菲尔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许她只是不肯面对现实,也或许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然而她就是不想在此放弃。
「好吧。」
菲欧纳微微一笑,轻拍菲尔的肩膀。除了示意她保持冷静之外,似乎也有鼓励的意味。
「我也会帮你的。」
菲欧纳的回答令菲尔一惊,不由得抬起头来注视着她。
「你确定?」
这是菲尔的真心话,菲欧纳闻言轻皱起了眉头。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想就这样放弃。而且我想成为你们的伙伴——不对,应该是想要以你们的伙伴自居。」
菲尔再度打量着年纪与自己相仿的炼成师,翡翠色的瞳孔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菲欧纳的这番话,完全道出了菲尔的心愿。
——伙伴……
菲尔感到有些滑稽,嘴角顿时漾起一抹微笑。
「好,让我们并肩作战吧。」
为了继续维持伙伴关系,两人将并肩作战。
「对了,菲欧纳。你能够使用魔石吗?」
「不行,我也失败了。」
操纵风精的同时,菲欧纳做出回应。白猪已经摆好架势,准备展开下一波的突击。
「不过你没有像我一样化成一颗火球……是不是跟控制火精有关?」
菲尔斜眼打量着菲欧纳,倾头露出疑惑的神情。紫色头发的少女摇了摇头,说:
「我确实没有被火焰包围,但是差一点就被砂砾活埋了……说到这里,我还没跟你说声谢谢呢。」
结果菲欧纳来不及向菲尔致谢,白猪就展开了行动。
「抓紧了!」
菲欧纳大叫一声,抓住菲尔的手臂奋力一蹬,两人的身体顿时高高飞起,轻松闪过白猪的突击。幸好天花板距离地面有好几层楼的高度,否则这一招也派不上用场。
不过现在还不能感到安心。察觉两人一跃而起之后,白猪以足以撼动地面的强劲紧急煞车。只见它巨体一扭,利用后脚撑起上半身,两根锐利的獠牙在半空中猛烈地来回横扫,差点击中菲尔和菲欧纳。
「连空中也不得安宁……」
菲尔和菲欧纳互相抱着对方的身体,俯视地面的白猪。它就像是一根高速挥来的神殿圆柱,万一被直接命中,绝对非死即伤。
菲尔虽然俯视着地面的白猪,但只是单纯盯着而已,没有特别留神,蓝发少女的脑中正盘算着其他事情。
打定主意之后,菲尔呼唤支撑着自己滞留在半空中的菲欧纳。
「或许这种要求有点过分,但可以请你暂时掩护我吗?」
菲欧纳仅移动眼睛,打量着菲尔。面无表情的脸孔浮现些许疲惫,不过翡翠色的瞳孔却绽放出明确的意志。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一种假设。」
「以现况来说这就足够了。」
菲欧纳笑了笑。目前两人正处于束手无策的窘境,若菲尔真的想出了扭转局势的办法,即使成功率微乎其微,也值得一试。
白猪依然保持着用后脚移动的状态,高高挺起上半身,甩动头部,利用两根锐利的獠牙攻击菲尔和菲欧纳。獠牙的移动轨迹难以预测,而且随着白猪的姿势改变,速度和威力也增强了许多。
然而菲欧纳还是紧抱着菲尔高速飞行,一一闪避白猪的攻击。
白猪突然发出巨大的咆哮,似乎大感不耐。大气为之震动,刺痛了两名少女的鼓膜。这时两根锐利的獠牙再度袭来。
——撑不了多久。
菲欧纳内心开始着急了。白猪的体力和人类相比异常充沛,菲欧纳却已经精疲力竭,炼成术仅存的使用次数也十分有限。万一耗尽体力坠落地面,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菲欧纳,你最熟悉的精灵是火精吧?」
菲尔忽然提出一个突兀的问题。
「其他精灵的熟悉度如何?」
「火精最熟悉,风精次之,水精和地精就……唔!」
为了闪避突然改变轨道的獠牙,菲欧纳话还没说完便叫喊出声。仓促地改变飞行方向,造成强大的离心力,令菲尔和菲欧纳感到莫大的压迫感。两名少女睁大双眼、咬紧牙关,表情甚是狰狞地忍受过去。
将闪避敌袭的责任交付给菲欧纳,菲尔开始在脑中整理目前的线索。
自己跟菲欧纳曾经试着使用魔石,然而最后却都落得失败的下场。自己是被烈火焚身,菲欧纳则是差点被砂砾活埋,两者之间的差别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不,事情没那么单纯……魔石究竟是怎么知道我跟菲欧纳之间的不同?
最多可以两人同时参加考验。
——这种试验,让两人参加?
这规定有点不太对劲。菲欧纳应该也认为事有蹊跷,才没在第一时间表明参加的立场吧。虽然这样子反而帮了我一个大忙……
——既然允许两人同时参加,就意味着有某种事情是可以让两人一起完成的。难道是将炼成阵和咒文分开使用……之类的?
菲尔的内心涌现出新的疑问。魔石出示的炼成阵和咒文并没有想像中复杂,菲尔认为自己跟菲欧纳在描绘炼成阵和咏唱咒文的时候,应该不至于出差错。
——不过比平常使用的炼成阵加倍繁琐,倒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一点似乎也大有问题。随着拼图逐渐到位,答案也将跟着呼之欲出,不过还差那么一小步。
「菲尔,还没好吗?」
菲欧纳的语气焦急,几乎快要哭了出来,菲尔这才回过神来。两人一路飞翔着闪避獠牙的攻击,眼看就要抵达门口了。透过敞开的大门,洛克的身影映入眼帘。砂色头发的少年,正在跟戴着金色颈环的魔物展开激战。
——洛克……!
看在菲尔眼中,双方战得难分难解。看到魔物的身影,莫名的焦躁与懊悔顿时自菲尔心中涌现而出。若自己当时没有误触让地板分离的机关,就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至少在冰雪的房间——
「冰雪的、房间……?」
菲尔不禁喃喃自语了起来。仔细想想,确实很不可思议。
神殿的一楼为什么设置了水精力量异常强大的冰雪房间,以及风精力量独占鳌头的风暴房间?
——爱莉西亚才踏进三楼一步,差点就被冻成冰棒。
就这点看来,神殿应该是愈下面的楼层愈温暖的结构。既然如此,冰雪和暴风房间为什么会设在一楼?
所有的拼图终于全都备齐了。菲尔很想慢慢测试自己的假设是否正确,不过菲欧纳和她已没有余力这么做了。
「……菲欧纳,可以请你降落在远离白猪的地点吗?」
「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我想做个实验。」
闪过獠牙,贴着墙壁迂回飞行之后,菲欧纳慢慢降低高度,降落在地面上。
双脚才刚着地,菲欧纳突然身子一晃,菲尔连忙扶住她。仔细一看,紫色头发的少女一脸惨白,已经累得站不住了。长时间高速飞行本来就十分消耗体力,再加上又得闪避西面八方的撩牙,菲欧纳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
菲尔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倒是菲欧纳努力调匀呼吸,朝着她微微一笑。
「是什么实验?」
「……你愿意帮我吗?」
菲尔虽然知道这是不合理的要求,但也别无选择。稍微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菲欧纳点了点头。感激与歉疚的情感同时自内心涌现,菲尔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转头凝视着远方的白猪。
「我打算使用魔石——你我两人一起使用。」
「等一下我负责强化地精的力量。菲欧纳,火精就交给你了。」
菲欧纳静静地点点头,似乎听出了菲尔的话中含意。
于是两人并肩而立,同时将悬浮于右手和左手掌心中的发光球体推向前方,对准了不远处的白猪。
「君临世界的天上之蛇在万物中流转,在万象中循环……」
两人异口同声咏唱咒文,分别举起手臂指向虚空中的同一点,像是重叠在一起似地开始描绘炼成阵。双重的圆形,两种螺旋,以及两个正四角形。
菲尔描绘的炼成阵释放出代表地精的黄色光芒,菲欧纳刻划于虚空中的炼成阵则是散发出代表火精的红色光辉。
黄色与红色的光芒彼此融合,调和成耀眼的金色。
「光芒沉于右眼,升于左眼。配属于四方的地、水、火、风。化零为整,化整为零,融于浑沌之中。繁星的彼端在我掌中,吐息的碎片直达天涯。遴选精灵,维系阶层,订定质量,构筑形象,展示流动。」
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自指尖传来,替两名炼成师带来莫大的惊奇与紧张。只是站在那里,力量就压制了周围的大气,刮起阵阵强风,吹乱了蓝色和紫色的秀发。
菲尔只感到全身热得发烫,同时也确定自己找到了答案。
重整态势的白猪再度发动突击。菲尔和菲欧纳毫无惧意,睥睨着白色的庞然大物。两人没有事先确认,便分秒不差地在同一时刻释放出掌中的球体。
球体轻飘飘地升上半空中,无声无息地融为一体。
「——魔石!」
两人正上方的空间瞬间扭曲,从那深处释放出某种能量。
能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命中白猪,爆炸造成的强烈闪光、巨响以及爆风,交互重叠、四散。即使相隔了一段距离,菲尔和菲欧纳还是清楚感受到爆炸的威力。
「好厉害……」
两人目瞪口呆地凝视着爆风与白烟。超乎想像的破坏力对两人所造成的冲击,更胜于成功的喜悦。
菲尔和菲欧纳分别师承奈杰尔和艾蒙,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炼成师,却从未亲眼目睹威力如此强太、破坏力如此惊人的炼成术。
——这就是魔石。同时运用地精和火精的复合炼成术。
找到答案之后再仔细回想,这才发现类似的线索还真不少。
方才看到洛克和亚连才让菲尔想起,位于神殿一楼的冰雪房间以及暴风房间,其作用显然是在于利用水精和风精压制某种力量。而水精和风精的相对属性,就是火精和地精。
除此之外,神殿每一层楼气温大不相同的原因也是如此。
——这就是两种精灵的力量同时作用的结果。
整座神殿笼罩在水精和风精的势力,藉以压制位于地下室的魔石。然而魔石的力量过于强大,光靠水精和风精的力量还不够,因此刻意在一楼设置了冰雪房间和暴风房间,形成第二道防线。简而言之,就是风精和水精的通力合作。
即使是神殿本身的结构,也有许多必须经过大家通力合作才能解除的机关,就如同葛布兰曾说过的。
菲尔之所以遭到火焰反噬,原因在于——她无法像操控地精力量般,完全控制火精的力量,而菲欧纳的情况则是刚好相反。
而且,使用炼成术的时候本来就只能选择四种精灵的其中一种,这个固定观念对两人的思考模式造成了制约。
——既然容许至多两人参加考验,那代表能够同时操纵两种精灵的炼成师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吧。
或许诸神以及古代的祭司真的有这种能耐。炼成术诞生之前的炼成术——如果能够超越自己所熟知的炼成术,进入另一个领域……
烟雾逐渐消散,白猪竟好端端地站在原地,毫发无伤。菲尔和菲欧纳见状,顿时露出紧张的神情。先前的攻击确实命中了敌人,难道两人的实力还是无法发挥魔石的破坏力,打倒眼前的怪物?
不过,菲尔和菲欧纳立刻察觉到白猪的异状。白猪没有展开突击,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两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观察白猪的样子,不久它的身体开始分崩离析,就像是碎裂一地的冰雕。
『考验结束。』
『魔石』的声音响起。菲尔和菲欧纳的头上出现一道光芒,逐渐凝聚成固定的形状,缓缓落在两人身旁。
菲尔伸出手,凝聚的光芒刚好落在她的掌心。
——指南针?
光芒消失之后,菲尔的掌心出现一只银色的指南针。菲欧纳露出好奇的神情靠了过来察看。
打开外盖之后,指南针的圆盘呈现耀眼的亮蓝色,表面刻画着指示方位的八芒星。虽然跟先前使用魔石之际所描绘的几芒星略有不同,但此时此刻的菲尔和菲欧纳却无暇顾及那些细节。指南针的外围和指针,都是黄金打造的。
乍看之下比较类似具备指向功能的装饰品,任谁都料想不到这竟然是炼成术的器具。
然而菲尔和菲欧纳无不对于指南针所拥有的力量感到瞠目结舌,因为两人从握在菲尔小手中的指南针盘面感受到了四种精灵的强烈气息。
估计有了这个之后,不管处于哪一种环境,都可以自由使用四种精灵的力量。
『你手中的物体就是魔石。』
『魔石』的声音再度响起。
「……为什么必须两人同心协力才能使用?」
菲欧纳忍不住叹了口气,『魔石』却一本正经地回应她的抱怨。
『众神向来是独自使用,只是在赐予人类之际一分为二。』
菲尔在内心点点头,心想众神果然可以同时操纵两种精灵。
「众神为什么对人类做出这种安排?」
菲尔的疑问换来了意外的解答。
『这是首次从众神手中蒙受恩赐的人类主动提出的要求,两人分别是引导龙族以及引导人类的少女。』
——引导龙族……?
菲尔皱起眉头,完全不了解这句话的含意。所谓的龙族,是指之前在海之国遭遇的巨大怪物,还是前阵子在沙漠地底遇见的神秘少女?
——至于引导人类,大概是指导者之类的人物……所以应该是女祭司吧。就算在古时候,女王或是公主这种身分高贵的人应该也不会使用这种东西才对。
虽然比起引导龙族的少女更容易理解,但菲尔还是难以做出结论。而且跟白猪的战斗耗尽了菲尔的体力,现在她已经累得无法思考了。
于是菲尔不再忖度『魔石』意味深长的言语,一双眼睛直盯着手中的指南针。一段时间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菲欧纳,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这个该怎么办?」
想要启动魔石,就必须结合两人的力量。
「就让菲尔你带在身上吧。」
「……可以吗?」
菲欧纳不假思索地回答,菲尔顿时为之一惊。
「你当初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得到这颗魔石吗?而且不瞒你说,我并不是为了取得魔石才参加考验的。」
「……谢谢!」
紧握魔石的菲尔低下头去,向菲欧纳表达由衷的谢意。
然而现在不是沉浸在感动之中的时候。菲尔立刻抬起头来,准备离开房间,协助正在跟魔物大打出手的洛克。
结果却跌了一跤。
「咦……?」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手脚更是宛如灌铅似地沉重,无法起身。
「菲尔,你还……」
菲欧纳话才说到一半便中断了。她原本打算伸手扶起菲尔,结果双膝一软,直接跌倒在地,手脚更是不断颤抖。
得到魔石之后,两人终于松了口气,结果压抑许久的疲劳瞬间解放,袭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之前为了解除机关耗尽心思,接受考验的时候不但吃了魔石的闷亏,还被白猪逼得走投无路,甚至被迫在半空中长时间飞行,这一连串的危机早已将两人的体力消耗殆尽。迄今依然保持清醒,已经是一大奇迹了。
——不会吧……
菲尔发出无力的呻吟。洛克正在跟魔物交手。当初接受考验的原因,就是为了要帮助洛克,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可以倒下。
然而大脑的命令还是熬不过身体的疲惫。光是在地上爬个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菲欧纳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试图描绘炼成阵,身体依然不听使唤,甚至连咏唱咒文都成问题。
视界逐渐模糊,光源闪烁,瞳孔无法对焦。
两人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魔剑与铁锤互相撞击所产生的火花,短暂地驱离了四周的黑暗。从魔物庞大身躯飞散而落的火星才刚照亮了地面,旋即燃烧殆尽化为乌有。
洛克与亚连的战斗尚未结束。
人类的怒吼与魔物的咆哮互相较劲,剑刃、铁锤和火焰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的轨迹。双方的脸颊和手臂都布满了许多细小的伤痕,但却没有足以致命的创伤。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正面冲突之后,洛克往后一退,拉开敌我的距离。砂色头发的战士气喘吁吁,面露疲色,御寒用的毛皮大衣更是多了好几个明显的焦黑痕迹。
金色颈环的魔物也受了伤,少量的瘴气自体内流出,不过动作还是敏捷如昔,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果然厉害……!
洛克在心中喃喃自语。过去也曾和不少强敌交手过,但就属这个名叫亚连的魔物最为棘手。
「——『涌现吧,赤狗』。」
黑色团块自包覆于亚连身上的火焰分离,化作烈焰的猛犬袭向洛克。猛犬的体型跟洛克不相上下,万一被一头撞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构筑——「尘冻」。』
洛克手中魔剑的漆黑剑身变为冰冷的水晶利刃。想要一剑摆平烈焰猛犬,这是唯一的办法。
只见猛犬使劲一蹬,伴随着惊人的怒号从空中直扑而来。感受到猛犬释放的灼热之后,洛克紧握魔剑,从下而上使劲一挑。扎实的手感透过剑柄传来,遭到劈斩的猛犬顿时发出短促的哀鸣。
——还没结束!
猛犬的背后突然浮现巨大的黑影,飘浮于空中的亚连肉体化作冰冷的身躯。正面交锋只有两种结果,不是遭到彻底的压制,就是跟先前在一楼交手的时候一样——让魔剑所释放的冷气被亚连所吸收,助长魔物的力量。
于是洛克手腕一抖,魔剑的剑刃砍中了以惊人之势直劈而下的铁锤,之后他藉着反作用力往后退了几步。虽然还是沾染了少许魔物所释放的冻气,但总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过了一会儿,沉重的闷响突然传来,原来是亚连的铁锤击中了地面,冲击力之大令洛克都感到脚边微微震动。
「躲得漂亮!」
洛克正在集中精神调匀呼吸,并未回应魔物简短的喝采。壮硕的身躯和一身怪力固然是一大威胁,然而魔物真正的可怕之处,还是在于随招随到的猛犬以及变身模式。
——但是,我还是有能胜过他的地方……!
这正是洛克战胜魔物的重要关键。
『洛克,你的体力有限,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魔剑上的宝石来回闪烁。洛克身上并没有盔甲,无论是体力或是精神力的消耗都比平常更加显著。即使只是一点小擦伤所造成的疼痛,都会对肉体和精神造成莫大的影响。
「总不能脚底抹油吧。」
就算逃走了,魔物一样会依循洛克的气味找上门来。更何况菲尔和菲欧纳的考验还没结束。
「放心吧,到时候自有办法。」
以乐观的态度回应魔剑之后,洛克开始计算自己跟亚连之间的距离。这时魔物突然停止移动,恢复成烈焰的模式。
「——差点忘了还有这一招。」
话才刚说完,亚连的烈焰身躯渐渐笼罩在黑色浓雾之中。洛克见状,顿时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背脊发凉,寒毛倒竖,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前几天才刚体验过。
亚连虽然站在原地不动,黑色的浓雾却沿着墙壁和地面逐渐扩散,发出无数的言语。每次开口,听来像是数十人、甚至数百人同时说话的声音便传入洛克的耳中。
喧嚣?不,更加灰暗,更加阴沉,弥漫着负面的情绪。无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乍听之下似乎只是单纯的噪音,不过若细细分辨,就会发现这些声音都是由恶意和憎恨的辞汇所组成的。
恐惧、怨恨、嫉妒、乖僻、诅咒,这些见不得别人好的恶毒怨念就像是污泥爬上了手脚,在耳畔低声细语,想要拖洛克下水。洛克的脑海顿时被无数的言语所占据。
在众多的声音之中,母亲的声音传入耳中。声音诉说着痛苦与恐惧,咒骂洛克的独活于世。那不是母亲,而是窥视内心意识的死灵趁虚而入的杰作。洛克明知如此,却无法否认那听起来的确是母亲的声音,以及用母亲的声音所编织出的言语。
「是叫死灵吗?抵达神殿之前,我在路上遇到了不少这种家伙。基于好奇,我就抓了几只来尝尝味道,发现并不怎么可口。」
洛克已经听不见亚连的话了。只见他满头大汗,低垂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似正拚命抗拒着某种力量,无法分神注意周围的状况。
他的呼吸比先前短暂而急促,口中更是发出无意义的呓语。
右手虽然紧握魔剑,却是基于内心的恐惧,而不是战意。此时此刻的洛克因用力过度而全身僵硬,无法随意动作。
亚连扛着铁锤,好整以暇地接近洛克。他姑且还是保持警戒,但脸上却流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
「每个人都有弱点……就这样结束了吗?相较于高潮起伏的过程,这种平淡无奇的结局还真是令人失望。」
亚连举起铁锤,瞄准了洛克的头部。一声吆喝之后,沉重的铁锤破空而至。
一阵清脆的破裂声响起,铁锤的锤头与锤柄应声分家。亚连微微一惊,金色的瞳孔映照出斗志十足的洛克挥舞魔剑的姿态。赤红色的魔物连忙以只剩下握柄的铁锤护住要害,这才发现自己中了洛克的圈套。
「喔喔喔!」
伴随着裂帛的怒吼,洛克鼓起全身力气,高举魔剑砍向亚连。魔剑砍断了铁锤的握柄,命中亚连的身躯。
强大的冲击力将魔物抛向后方,亚连又主动退了好几步,与乘胜追击的洛克保持一段距离。被火焰包住的巨躯——从肩膀至腰部出现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痕,释放出前所未见的大量瘴气。虽然这一击不足以致命,却已经造成严重的伤害。
——功亏一篑……!
洛克调匀呼吸,睥睨着亚连。
发现亚连释放出来的黑雾是死灵的时候,洛克大可选择闪避,不过他还是故意留在原地。原因无他,就是为了制造打倒亚连的机会。
面对死灵的声音骚扰,洛克并非完全不受影响。若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会当场被死灵吞噬,惨死在亚连的铁锤之下吧。
如果肉体的疲劳再更沉重一点,应该也难以抵抗死灵的诅咒与悲叹。洛克方才流露出的痛苦与忍耐,并非完全出于演技。
对于洛克的表现,魔剑报以简短的赞许:
『不简单,居然挺得住。』
「——这都要归功于你。」
洛克对战胜亚连的可能性抱持着笃定乐观的态度,关键就在于彼此的武器。亚连的铁锤固然破坏力惊人,韧性和强度却略逊于贺布。事实上经过连番激战之后,亚连的铁锤早已伤痕累累,而魔剑的剑刃却毫无缺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洛克曾经经历过死灵的骚扰,亚连却是首度利用死灵来攻击敌人。只要假装大受死灵的影响,或许可以让掉以轻心的亚连露出破绽,这就是洛克的如意算盘。虽然危险,却值得一试。
「真是精湛的演技。」
亚连微微一笑。失去武器、身受重伤,尽管局势大为不利,赤色魔物却未失去战意和自信。只见他摆出防御态势,打算以自己的肉体充当武器,继续跟洛克拚个高下。
「——想不到你也有吃瘪的时候,亚连。」
突如其来的声音并非来自亚连,也不是洛克和贺布。亚连闻声不禁咂舌,洛克则是睁大双眼。声音的突然出现固然令人惊讶,但它本身所夹带的威严与霸气更是令洛克为之气夺。
亚连身旁的空间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仔细一看,便发现光点竟然是金色的羽毛,在亚连身上的火焰映照之下闪闪发光。
羽毛周围的大气为之震动,似乎受到某种物体的压迫,甚至连相隔一段距离的洛克都有所感觉。洛克知道恐惧的化身即将现形,身体却被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绽放金光的羽毛迅速膨胀,几乎足以笼罩亚连的巨体。一道黑影无声地浮现于金色光芒之中。
——鸟……不,翅膀?
一对豪奢气派的黄金羽翼,宛如包裹着什么东西似地左右合拢,飘浮在虚空之中。羽翼之中的物体被封闭于黑暗中,无法辨识。
来自黄金羽翼的压迫感,令洛克感到莫名的恐惧,就好像是赤手空拳站在猛兽面前一样。恐惧化为唾液,自咽喉滑落。
「……你是怎么出现的,鉴可斯?」
亚连睥睨着羽翼的魔物,语气和神情都十分不悦。名叫鉴可斯的魔物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飘浮在半空中。就在这个时候,洛克突然从羽翼的深处感受到一股锐利的视线。
『构筑——「钢壁」。』
贺布的反应比洛克早了一步,魔剑的剑刃从寒冰结晶变化为绽放幽光的黑曜石。他让洛克的身体笼罩在淡淡的光芒之下,藉以降低冲击力的伤害。
无数的黄金羽毛飞舞在洛克身边。羽毛是突然出现的,抑或是鉴可斯施放出的,洛克完全无从得知。
羽毛轻轻一弹,强烈的冲击便袭向洛克。不只一根,好几根羽毛同时发动了攻击。
沐浴在羽毛的冲击波之下,洛克毫无反击能力,只能咬紧牙关站稳脚步。虽然有魔剑之力的保护,但洛克身上没有穿戴盔甲,而且对抗亚连的时候又消耗了大半的体力。赤红色的魔物见洛克竟然没有不支倒地,不禁露出惊叹的眼神。
然而,黄金羽翼的魔物却毫无反应,无声无息地接近洛克。眼角余光捕捉到魔物逼近的身影,洛克鼓起最后一丝力量,紧紧握住魔剑。
在这种情况下,可说是毫无胜算。就算想要逃跑或是闪避,双腿也不听使唤。瘴气的力量似乎也已经过了有效时间,早就消失无踪。
此时洛克脑中浮现的,并不是「既然都会死,至少也要舍身还以颜色」这种消极想法。
——先给予牵制性的攻击,藉以拉开距离,然后再想办法抵销对方攻击。
只要设法拖延时间,爱莉西亚和娜奇或许会反时赶到,菲尔和菲欧纳也有可能取得魔石走出房间。又或者,运气够好的话,眼前的局势说不定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为了活下去而继续挥舞魔剑。
于是洛克将魔剑扛在肩上,大吼一声之后击向鉴可斯。
金色的右翼微微一动,不但挡住了魔剑的斩击,甚至缠住漆黑剑刃,将魔剑卷入羽翼之中。
强烈的冲击瞬间袭来。
洛克僵在原地,身体还维持斩击的姿势。
然而少年手中的魔剑,却只剩剑锷以下的部分。剑锷上的宝石更失去了光辉,黑色的瘴气也完全自洛克身体脱落。
洛克在敌人的面前停止动作,以空虚的眼神凝视着手边。
「受死——」
鉴可斯的左翼微微张开。
刹那之间,电光一闪。来自黑暗深处的一道光束,穿透鉴可斯和洛克正上方的天花板,无数的瓦砾和石块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响掉落在地。
虽然对鉴可斯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却足以分散他的注意力——即使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洛克,」
自黑暗中飞奔而来的人正是爱莉西亚,手持光之枪的娜奇则落后了好几步的距离。
「竟敢妨碍我的好事……!」
爱莉西亚举起圣盾防御鉴可斯吐出的火焰,毫无惧色地加快了脚步,直奔洛克身旁。
鉴可斯轻轻挥动左翼,爱莉西亚也在同时撞上洛克。抵挡不住自圣盾传来的冲击,再加上一时之间难以调整姿势,爱莉西亚和怀中的洛克顿时狼狈地滚落在地。不过这么一来,也刚好跟鉴可斯拉开一段距离。
爱莉西亚立刻从地上跳起来,以长剑和圣盾保护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洛克。面对鉴可斯和亚连这两个强敌,爱莉西亚难掩内心的紧张。
——我能够替娜奇争取时间,等待她再度掷出光之枪吗……?
爱莉西亚和娜奇一直在地下室摸索前进,早已疲惫至极。由于洛克跟亚连持续交战,她们才能循着声音找到这里。然而娜奇先前已投掷了光之枪,体力几乎消耗殆尽,甚至连移动速度都大受影响,没办法立刻跟上来。
——局势相当恶劣,偏偏菲尔和菲欧纳又不知去向……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走吧,亚连。」
两个魔物周围的空间飘舞着无数的金色羽毛。亚连以忿忿不平的眼神注视着鉴可斯,却未将内心的情感表露出来。
羽毛绽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辉,只见被光芒包围的魔物一声不响地消失无踪。
现场只剩下寂静与黑暗。
「……这是怎么回事?」
爱莉西亚茫茫然地注视着魔物刚才站立的空间,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魔物明明就占上风,为什么落荒而逃?
——一定有什么原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懂,真的不懂。认定自己就算思考也找不出答案,爱莉西亚叹了口气。魔物的消失看来并非另有图谋,就当作是侥幸逃过一劫吧。
「洛克,你还好吧?」
解除警戒之后,爱莉西亚松了口气,回头望向身后的洛克。
然而她的视线却停留在洛克手中的魔剑。严格说来,应该是魔剑的剑锷。
没有剑刃。甚至连剑锷上的宝石都失去光采。
「……发生了什么事?」
惊讶之余,爱莉西亚忍不住喃喃自语,她的声音异常嘶哑且虚弱。
隔了好一阵子,气喘吁吁的娜奇才总算追了上来。
结
魔王被封印的城堡,北方有崇山峻岭,西边紧临直通入海的大河,南边则是一大片废墟。废墟原本是人类的都市,在魔王和魔物的蹂躏之下,才变成今天的模样。
如今这块被魔物占据的蛮荒之地,出现了两道人影。
那个年轻人有着金色的短发、锐利的灰眼,年纪大概二十岁。黑色的上衣外面套着金属制成的胸甲,腰间悬挂一把长剑。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大红色的斗篷依然十分醒目。
年轻人名叫法迪亚,跟在身后的是一副背着行李的铁灰色盔甲,里面空无一物。
法迪亚利用炼成术操纵盔甲,若是寻常的炼成师光是让盔甲动起来就会消耗大量的体力,不过法迪亚已经习惯了,倒也不以为意。
地面散落着无数的瓦砾以及木制家具的碎片,建筑物只剩下部分的断垣残壁。放眼望去一片焦黑,显然曾经遭到大火的肆虐。
没有尸体,连一块人骨也看不到,全都被魔物吞噬殆尽。
法迪亚默默地行走于荒凉的大地,却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望向近在眼前的一座形同废墟的城堡。
「这就是魔王之城?」
冷漠的语气夹杂着些许的嫌恶。自从人类撤离大陆之后,有本事来到此地的人物可说是屈指可数。
然而法迪亚却并未因此而志得意满。对于以打倒魔王为目标的魔剑使而言,这段旅程算不上什么难事。
陌生的气息突然浮现,法迪亚立刻捏住长剑的剑柄。只见他瞬间拔出长剑,朝着空无一物的大气奋力一挥,现场顿时传出凄厉的风切声。
「——你想吓死我啊?」
声音来自法迪亚刚斩下那块空间的正上方。是一位年轻女性的声音,促狭之中带着些许的愉悦。
法迪亚挪动眼神,注视着声音的主人。一名美若天仙的女子漂浮在半空中。
她有着长达腰际的紫色丰盈秀发、穿着暴露妖娆性感的躯体,还披着宛如羽翼的漆黑斗篷。然而法迪亚的注意力却被她纤细粉颈上的金色颈环所吸引。
「……原来是金色颈环的魔物。」
法迪亚神色自若,似乎将对方的出现视为理所当然。
魔王的城堡已经近在眼前,一路上所遭遇的魔物却都是大蛙、猿鬼或是绿骸婆鬼之类的货色,并未见到金色颈环的魔物。对于法迪亚而言,女子的出现是意料中事,没什么好惊讶的。
「听说有只老鼠混了进来,想不到竟然是一只粗鲁的老鼠。」
法迪亚并未做出回应,而是睥睨着眼前的魔物——拉娜希,小心翼翼地计算彼此的距离。
魔王城堡最深处的大殿,出现了两个魔物。
分别是赤焰魔物亚连,以及全身覆盖在羽翼之下的魔物鉴可斯。亚连站在地上,鉴可斯漂浮在半空中,两人将化作石像的勇者莎夏夹在中间。
「被打得可真惨。」
鉴可斯的语气十分平静。亚连咂了下舌,似乎有些不耐烦。
「——你居然将羽毛黏在我身上。」
赤红色的魔物恨恨地吐出一句,笼罩巨大身体的火焰更是随着激动的情绪剧烈地忽明忽暗。直到现在,亚连才惊觉鉴可斯在关键时刻及时现身的原因——这只黄金羽翼的魔物一直在监视亚连。
「为什么选择撤退?对你来说,料理那几个人类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时亚连的挑衅与飒刺,他当然知道鉴可斯迅速撤退的原因。大殿之中只剩下自己跟鉴可斯,就是最好的答案。
对于羽翼魔物而言,那就是他能离开大殿的时间极限。帮助自己、折断魔剑、准备了结洛克,就已经耗尽了鉴可斯的时间。
若继续留在神殿解决其他的人类,被封印的魔王将失去保护者,暴露在被敌人趁虚而入的风险之中。
若可以瞬间打倒爱莉西亚和娜奇,鉴可斯或许会改变主意;然而爱莉西亚的圣盾却挡下了鉴可斯羽翼的攻击。
根据亚连的推测,当时鉴可斯应该已经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面对亚连挑衅的反问,鉴可斯还是不发一语。于是亚连眯起金色的眼睛,提出最后的问题。这也是回到大殿之后一直悬挂在他心中的疑问:
「拉娜希不在吗?好像闻到她若有似无的气味。」
「……刚走不久。似乎是发现一只老鼠,跑去找乐子了。」
将羽翼魔物的回答听在耳中,亚连忍不住哼了一声。其实亚连心里面十分明白,鉴可斯并不信任拉娜希,否则就会暂时委托她保护魔王,趁机彻底击溃洛克和其他的人类了。
——若贲巴拉他们还活着的话,鉴可斯也不至于分身乏术。
也罢,亚连心想。可别让鉴可斯杀了洛克。
——只有我——只有我有资格杀掉洛克。
但指的当然不是现在。亚连必须先治疗伤势,再去物色一把新武器,最重要的是设法提升自己的战斗力。在那之前,就暂时让熔岩般的斗志在内心静静地燃烧吧。
鉴可斯的左翼轻轻一挥,数十根飘落的金色羽毛静止在半空中,随着魔物的意思逐渐成形。变成了——一只人类的手臂。
那是无数的羽毛堆砌而成的黄金手臂。鉴可斯操纵这只手臂,握住刻画着白色闪电的漆黑剑刃。没错,那正是贺布被魔物所卷起折断的剑身。
「为什么不直接握它?」
鉴可斯并未回答问题。亚连嘴角一歪,以嘲弄的口吻继续发问:
「——因为你的右翼动不了的关系?」
应该是折断魔剑的那时吧?鉴可斯的右翼似乎因此受了重伤,失去了行动力。因此试图了结洛克的时候、攻击赶过来的爱莉西亚的时候,甚至是制造出黄金手臂的时候,都是由左翼来代劳。
「还是要我来帮你挥动这玩意儿?」
鉴可斯还是闷不吭声。只见他控制以黄金羽毛形塑而成的左手臂,来到莎夏的身后,对准了突出石像背部的光之剑。
漆黑的剑刃奋力一挥。
刹那之间,虹色的火花四处飞散。紧握魔剑的羽翼手臂禁不住强烈的冲击,化作飞灰,甚至连鉴可斯和亚连都受到波及。
强大的冲击波袭向两人,即使是傲视群雄的金色颈环魔物也承受不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漆黑的剑身随即化成碎片。光之剑在发出宛如高纯度的冰块碎裂的清脆声响之后,剑刃也断裂飞出。
隐身于羽翼之中的鉴可斯发出惊讶的叹息。二十年来令各路魔物束手无策、无法伤之分毫的光之剑,终于被砍了下来。
大殿的空气剧烈震动。
莎夏的身边弥漫起不祥的瘴气。亚连见状,又往后退了一步。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魔物,也不禁为之胆寒。
仔细一看,瘴气是从光之剑的断面渗透而出的,令人联想起自窄小的瓶口泄露出来的香气。鉴可斯和亚连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两人都不发一语。
对于两人面言,眼前的瘴气并不陌生。
那瘴气就像有生命似地蠢动笼罩住莎夏,一段时间之后才逐渐离去,凝聚成另一种形状。
乍看之下,那东西就像是后脚站立的蜥蜴。体型跟人类的年轻人差不多,跟洛克的身材相去不远。从头到脚一片漆黑,脸部的正中央绽放出一道红光,是他的眼睛。
「魔王大人。」
鉴可斯像缩起一圈般收起黄金的羽翼说道。被称为魔王的黑色蜥蜴转动鲜红眼珠,凝视着眼前的鉴可斯。
「我……」
火红色的独眼绽放精光。勇者也好,英雄也罢,所有具备生命的物体只要被魔王看上一眼,都会在一瞬间死于非命。
只有配备诸神的武器以及强力的精灵加护,才能够勉强跟魔王之眼的魔力互相抗衡。
「我被封印于这名人类女性体内的期间,地上世界已经过了几天?」
「大约七千天。」
听到鉴可斯的回答,黑色的蜥蜴轻轻摇了摇头。亚连似乎听到他感慨地低语:「这样啊……」
亚连的脸上露出大感意外的神情。黑色蜥蜴的外型确实跟过去的魔王一样,体型却缩小了许多,感受不到昔日的威严与霸气。
眼前的魔王真的有继续跟随的价值吗?
内心的疑问激起魔物的战意和杀气,亚连下意识地握紧右手,以惊人之势一拳打向地板。
然而面向鉴可斯的魔王却不为所动,完全不受影响。
这一拳来得十分突然,甚至连鉴可斯都为之动摇。沉默了两次呼吸的时间之后,黄金羽翼的魔物才小心翼翼地询问漆黑的魔王。
「魔王大人,您的容貌似乎跟过去不太一样。」
魔王并未立刻回答问题,而是以冰冷的视线打量着莎夏跟突出于她背俊的光之剑——严格说来应该是光之剑的横断面,了然于心似地点了头。
「因为我获得解放的只是部分的身体,就这么简单。」
说完之后,魔王蹲在地上,伸手碰触光之剑被折断的剑刃。结果手掌在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仿佛被强风吹散的云雾。
注视着自己少了手掌的手臂后,魔王将视线移往地面,打量着散落一地的碎片。名叫贺布的魔剑已经彻底粉碎,不复存在。最大的碎片只差不多跟指甲一般大小而已,就如同字面上意思一般——化为粉尘碎屑落于地面。
「——龙?」
魔王的声音微弱,甚至连近在眼前的鉴可斯也没听见。
重新起身之后,他消失的手掌已经恢复原状。呼唤了鉴可斯的名字,魔王静静地询问他。
「找到库罗·库尔瓦哈了吗?」
那是足以慑服众生,令所有魔物俯首称臣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流露出绝对的威严,不容他人虚与委蛇。
「尚未找到。」
「继续寻找。」
魔王的反应异常平静,鉴可斯和倒坐在地上的亚连全都难掩内心的讶异。自魔王体内释放而出的怒气,似乎也格外微弱。
无视于属下的反应,魔王迳自走向宝座坐下。
「先听听这段时间的局势变化吧。历经了七千天的时间,人类想必也有所改变。」
将诧异的情绪深藏心底,鉴可斯开始将勇者莎夏封印魔王之后所发生的种种逐一报告。
目睹眼前的这一幕,亚连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另一方面,睥睨着将绝大部分的自己封印于体内的勇者及眼前的魔物们,魔王细细感受相隔二十年之后再度得到的肉体。
虽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还是超乎想像地孱弱。
对付鉴可斯和亚连这种等级的货色固然是绰绰有余,若再度跟那个人类的少女交手,恐怕会落得败北的命运。光之剑虽然断成两截,残存的力量却依然强大。光是碰触折断的剑身就赔上了自己的手掌,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这也代表了现在的我只有这么一丁点儿的能力。
看来还是必须获得库罗·库尔瓦哈的肉体才行。
如此才能将这个世界吞食殆尽,消灭同样自称为魔王的布雷斯和印德哈,成为君临天下的魔界之王。
这也是一百五十年前降临于这块土地的目的。
倚靠着暌违许久的宝座,魔王陷入了沉思。
无数的白色球体漂浮在班古鲁邦神殿的四周。
仿佛是雪花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之下停留在半空中的景象,构成了一幅如梦似幻的画面。
走出神殿的洛克等人刚好目睹这一幕,顿时震慑于眼前的奇幻美景。跟在后面的葛布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旋即轻轻地开口:
「这就是萨邦。」
「所以白色的球体……全都是死灵?」
爱莉西亚踌躇地询问着,于是葛布兰轻轻点了点头。
「就姑且称之为灵魂吧。萨邦之日落幕之前,自地底涌现而出的灵魂将一直在神殿的附近游荡,直到萨邦之日结束之后,才会回到原先的地方。神殿就像是让这些灵魂借住一晚的旅店,这是炼成师前辈告诉我的。」
葛布兰的身上到处都是烧烫伤的痕迹,不过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并没有什么大碍。
鉴可斯和亚连离去之后,爱莉西亚、娜奇和洛克将昏倒在考验房间里面的菲尔和菲欧纳搀了出来,循线回到了一楼,结果就遇见了葛布兰和其他的炼成师。
大家全都受了严重的烧伤,幸好在炼成术的治疗之下,才勉强保住一命。
「当时……我们被魔物打倒的时候,你们刚好及时出现。若迟了半步,我们恐怕早就死于非命了。」
若非洛克等人牵制亚连,葛布兰和其他炼成师也腾不出空档治疗伤势——葛布兰充分了解了这件事。
昨天晚上,菲尔单独跟葛布兰针对魔石和萨邦庆典谈了很久。
「关于考验房间的门板上所书写的文字——」
菲尔虽然只能辨识出部分的内容,却已经足以让葛布兰大惊失色。
「为了封印魔石,众神和古代的人类用尽了各种手段。不但将魔石一分为二,透过风精和水精镇压魔石,甚至还借用了卡利亚哈贝拉的力量。」
「卡利亚哈贝拉……你是指古代的冬季女神吗?」
「是的。不过女神的力量过于强大,每到萨邦之口,总是会吸引无数的死灵。一旦通过考验的人解放了魔石,女神的力量将失去作用,死灵会不再出现,或者是数量大幅减少……」
若门板上所描述的内容为真,这次的仪式等于是以被解放的魔石所留下的残余力量扫除卡利亚哈贝拉的影响力。
犹豫了许久之后,菲尔才决定将事情的真相告诉葛布兰。炼成师小队的队长刚开始惊讶得哑口无言,不过他很快就重振精神,向菲尔简单致谢。
萨邦仪式结束之后的第四天,洛克等人终于返回伊尼西亚岛。
当天晚上,大家替平安归来的众人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欢迎会。
岛上的食材以酒类、面包和海鲜为主,称不上丰富。不过大家还是透过包括煎煮炒炸等等的料理方式,端出许多丰盛的好菜。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玛娜的表情虽然没什么显著的变化,却还是打从心底欢迎菲尔的归来。两人分别以黑茶和蜂蜜酒干杯之后,玛娜想要听听这几天的冒险故事,于是菲尔便按照顺序娓娓道来。
「对了,菲欧纳一直跟我抱怨。她完全不知道我们认识你呢。」
「我也不知道菲欧纳认识你们好吗?否则在出发之前就会告诉你们了。」
菲尔觉得她其实是不喜欢说这些事情,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是如此。至少过去从未在洛克等人的面前谈过自己的家人。
「不过……菲尔。」
玛娜稍微调整眼镜的位置,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同门师妹。
「对你来说,这套衣服似乎太大了一点?」
菲尔身上穿的并非之前那件下摆宽敞的及膝长袍,而是穿着袖口镶着细致雕琢金边的白色上衣、相同设计的护手以及护腿,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在油灯的映照之下,帽子上面的翡翠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问题在于那件上衣实在是太大了。护手和护腿以绑绳勉强固定在身上,尺寸显然也是大有问题。全身上下的行头之中,大概只有帽子看起来比较顺眼。
「这件裙子是别人送的。」
刻意装傻的菲尔拈起红色裙摆左右翻掀。裙子本来是爱莉西亚带来的,后来送给了菲尔。玛娜叹了口气,替菲尔压住差点从头上掉下来的帽子。
「回头我再帮你修改好了,先换下来吧。」
「你会修改灰服?」
菲尔眨了眨眼。玛娜见状,促狭地微笑着说道:
「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这么久了,这种事也稍微会一点。再说班古鲁邦的仆役——那个怪物也不希望见到自己的行头被人穿在身上之后,变成大布袋的模样吧?」
其实菲尔身上的衣物,正是白猪消失之后所留下的战利品。
刚开始菲尔不知道该不该据为已有,即使询问『魔石』,也得不到什么确切的答案。不过指南针的指针转了几圈后倒是直指着这套衣服,于是菲尔将衣服带了回来,等到一切都安顿下来之后,才试着穿穿看。
——若这真的是特别的道具,真想知道它是哪里特别啊!
菲尔感到些微不满,忍不住在内心抱怨几句。光之枪跟圣盾也是如此,看来传说中的武器中,对防护具的态度真有点随便。
封印光之枪的遗迹虽然留有各式各样的防具,但洛克和娜奇能够找到尺寸相符的防具,纯粹是出于运气。当时爱莉西亚和菲尔并未找到合用的防具。
海之国大部分的宝藏都被带走了,更是不可能找到适合的防具。
这次的神殿也一样。由于班古鲁邦神殿隶属于科诺德管辖,就算真的找到宝藏,恐怕也会衍生出不少问题。
不过葛布兰倒是笑着将魔石和这套衣服认定为菲尔的财产。
听到菲尔跟菲欧纳协力使用魔石的时候,玛娜的表情出现些微的变化。
「怎么啦?」
菲尔的关心传入耳中,玛娜这才发现自己将心事写在脸上了。只见玛娜微微苦笑,端起陶杯喝了口黑茶。陶杯冒出阵阵白烟,即使相隔一段距离,菲尔还是闻得到黑茶的特殊香气。
「没什么,有点羡慕而已。」
菲尔翡翠色的瞳孔流露出些许的讶异。低调内敛的同门师姊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着实令菲尔大感意外。
「玛娜,你也想获得魔石吗?」
上古时代的祭司传承自众神的炼成术——这就是科诺德的炼成师对魔石的第一印象。只要是炼成师,都曾经憧憬过、幻想过拥有它。
然而玛娜却摇了摇头,光润的黑发随之摇摆。
「炼成师有很多种,我比较偏向学者型的炼成师,不适合战斗。这点我很清楚,勉强不来的。」
菲尔也颇有同感。过去在科诺德的时候,玛娜曾经将利用地精操纵地面挖洞前进的炼成术传授给菲尔。虽然帮助菲尔度过了许多危机,严格说来却不适合用来战斗。
「至于你跟菲欧纳……姑且称之为战士型的炼成师吧,就是可以利用炼成术对抗敌人的类型。所以你跟菲欧纳联手使用魔石,才是正确的安排。」
菲尔闻言,顿时感到有些疑惑。玛娜正经的说法似乎有点拐弯抹角,有违她平日的作风。
就在菲尔寻思这个问题的时候,玛挪啜饮了一口黑茶别过头去,开了口:
「虽然是正确的安排,我还是很羡慕跟你一起使用魔石的菲欧纳。而且说来惭愧……甚至还有点嫉妒她。」
菲尔闻言,顿时为之一愣,手中斟满蜂蜜酒的陶杯差点掉在地上。仔细一看,玛娜的脸颊确实泛起一抹微微的红晕。她并未喝酒,那显然不是酒精所造成的。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
菲尔总算是恍然大悟。见到自己认识的人跟师妹共同使用炼成术,玛娜感到既羡慕又嫉妒。除了炼成师的身分之外,玛娜毕竟也是菲尔的同门师姊,心里面多少有些吃味。
恍然大悟的同时,菲尔也感到有些滑稽。她目睹了同门师姊令人意外的一面,脸上自然浮现出一抹笑容。等到玛娜再喝了一口黑茶的时候,菲尔这才缓缓开口:
「你是我唯一的师姊。」
玛娜镜片后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虽然没将口中的黑茶喷了出来,却也一连呛咳了好几声。幸好在热闹滚滚的宴会之中,没有人注意到玛娜的失态。于是玛娜先扶了扶眼镜,一口气将剩余的黑茶送入口中,这才静静地起身。
「我去走廊吹吹晚风。」
管理所外面一旦太阳下山,就会吹起刺骨的冷风,如果在没有御寒装备的情况下走到外面,无疑是自杀的行为。因此走廊自然成为醒醒酒、冷静头脑的绝佳场所。
目送玛娜离开房间之后,菲尔环视四周,立刻就找到了爱莉西亚、娜奇和菲欧纳。她们正在跟当地的炼成师谈笑风生,聊得十分愉快。
——不对,这样看菲欧纳好像哪里怪怪的。
毕竟这名紫色头发的少女在几天前也是当地的炼成师。
返回管理所的途中,菲欧纳将自己的决定明确地告知了菲尔他们和葛布兰一行人。
「我打算跟洛克他们一起冒险。」
这对菲尔而言固然是一大惊喜,内心却同时感到不安。至少菲尔、爱莉西亚和娜奇已经做好了跟魔王决斗的心理准备。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决定追随洛克,协助他实现梦想。
到时候必须深入险境,与众多魔物搏斗,甚至是遭遇无数次生死存亡的危机。
魔剑使或炼成师们,固然常常靠打倒魔物赚取日薪——但危险性和困难度却不能跟光复卡利亚、沙漠、海之国以及这次的冰原探险相比,这些可都是容易遭遇生命危险的冒险。
而且挑战魔王的目标,说穿了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从悬崖跳入海中的生还率,或许还比挑战魔王高出许多。
明知如此,洛克还是不改初衷,这才吸引了爱莉西亚等人舍命相陪。
然而菲尔和爱莉西亚却不是一开始就抱定了协助洛克实现梦想的觉悟,她们也是经过多次的考虑和挣扎之后,才做出最后的决定。
若非今年的春末自普洛多米尔斯出发之后,经历了许多事件及阻碍,菲尔恐怕到现在还是不打算协助洛克实现梦想吧。她也是那个时候喜欢上洛克的,若没有这个事实,她说不定会去探寻别条道路。
决心与觉悟,是建立在共同经历过这些事的基础之上。
然而菲欧纳并没有这种基础。虽然共同经历过圣森之役,这次又一起对抗金色颈环的魔物亚连以及白猪,菲尔却不认为这就足以坚定菲欧纳的决心。
人群之中突然传出一声怒吼。
「要这么说的话,就随便你啊!」
某名男子冲着菲欧纳口齿不清且又突兀地大叫。在酒酣耳热的宴会之上大声喧哗或爆粗口虽然并不稀奇,然而众人的谈笑声却像被吹熄的蜡烛一样倏然消失,现场顿时笼罩在尴尬的沉默之中。
「……我去走廊吹吹风。」
大声怒吼的男子无所适从地站了起来,旋即慌忙离开房间。好几个人开始说笑,藉以缓和紧绷的气氛,现场再度洋溢着欢乐气息。
带着歉疚表情的菲欧纳也站了起来,向周遭微微鞠躬致意后,朝着房间的出口走去。菲尔见状,立刻叫住了她。菲欧纳露出讶异的神情,快步走向菲尔。
「玛娜呢?刚刚不是正在跟你说话?」
「她说她黑茶喝太多,胃不太舒服,所以刚到走廊去吹风了。」
菲欧纳微微一笑,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似乎接受了菲尔的说法。菲尔立刻往身边的陶杯倒进蜂蜜酒,递了给她,菲欧纳说了声谢谢。
「请原谅我在酒席上谈这种事,我就有话直说了。你为什么会跟我们一起旅行?」
菲欧纳的笑容夹杂着些许的苦涩。只见她轻搔脸颊,无奈地耸耸肩膀。
「刚刚很多人都问过同样的问题。」
「这也怪不得他们。」
菲欧纳已经在科诺德建立起自己的生活,所以才会被派遣至伊尼西亚岛。然而她的宣布却等于是放弃辛苦建立的一切,也难怪会引起大家的质疑与反弹。
菲欧纳盯着杯中的蜂蜜酒。她映在琥珀色液体的瞳孔不像原先的红色,看起来有些漆黑。
她举起陶杯凑近嘴边,却在啜饮之前放了下来。菲欧纳回头看着身后,好几个人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
在这种情况之下,菲尔和菲欧纳独自谈话的画面确实是启人疑窦。毕竟菲欧纳的决定与宣言,几乎是菲尔所造成的。
于是菲欧纳向菲尔低头致歉,端着蛊满蜂蜜酒的陶杯站了起来。
「以后再跟你说吧。」
菲尔目送菲欧纳离去的背影,再度环视四周,结果还是没找到洛克。他不可能也喝醉跑去醒酒了。
内心虽然相信洛克的强韧,菲尔的瞳孔却流露出些许的担心与不安。
爱莉西亚以喝醉酒为理由,暂时离席来到走廊的时候,玛娜已经从走廊上回到房间了。爱莉西亚要去醒酒并非虚言,却不是离席的唯一理由。
在房间里面找不到洛克的身影,才是真正的原因。
走廊只有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于墙上的小型油灯,不比谈话室明亮。朦胧的黑暗之中,浮现出好几个人影。有些人直接大剌剌地躺在地上,也有人倚靠在墙边沉沉睡去。
爱莉西亚一面避免撞到或踩到那些人,一面小心地走着。在一盏油灯下,熟悉的砂色头发突然映入眼帘。
——是洛克。
当时鉴可斯和亚连离开之后,洛克呆呆地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眼神空虚,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时跳出来给洛克一记当头棒喝、逼他快走的人,正是爱莉西亚。爱莉西亚抱着坐在地上的洛克,将他拉了起来,当着他的面前激动大吼。
「快走!自己走过去啊!」
于是洛克站了起来,依言走到一楼。当然,是靠自己的力量。
接下来的时间,至少洛克在大家的面前依然开朗如昔。
离开神殿穿越冰原的时候,为了避免造成大家的困扰,洛克自愿扛着比别人更多的行李负责殿后。建造雪洞的时候,也比平常更积极地帮忙。但爱莉西亚看得出来,洛克在努力地尽己所能。
然而这并不代表洛克的心情并未受到打击。闲下来的时候,砂色头发的年轻人总是以空虚的眼神凝视远方,而且次数还随着时间过去逐渐增加。
除了爱莉西亚之外,菲尔、娜奇和菲欧纳也向年轻人表达了关心之意。洛克却只是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当然,这不是真话。
洛克遇见贺布虽然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彼此却已经建立起牢不可破的革命情感。贺布不只是方便好用的『知性魔剑』,他是比自己跟菲尔更早肯定洛克的梦想,一同朝着目标迈进的战友。对于其他人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伙伴。
回程的途中,爱莉西亚等人针对洛克的问题再三讨论,到底是应该让心灵的创伤自行愈合,抑或是协助洛克走出阴霾。结果大家都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洛克?」
爱莉西亚轻呼一声,灯光之下的砂色头发微微一动,望了过来的瞳孔流露出浓浓的倦意。
「……原来是你啊,爱莉西亚。有事吗?」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柔和,倒不如说是孱弱。爱莉西亚走到洛克的身边,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一股强烈的酒味,传入她的鼻腔。
仔细一看,洛克的右手握着少了剑身的魔剑,左手拎着酒瓶。爱莉西亚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酒,不过从气味来判断,显然是颇为刺激的烈酒。
「真稀奇。」
开朗却又空虚的声音传入爱莉西亚的耳中。洛克举起左手的酒瓶轻轻一晃。
「怎么喝都不会醉。我已经独自喝超过半瓶酒了,意识却还是清醒着。」
他的嘴角浮现讽刺的笑容,呼出的热气弥漫着浓烈的酒味。爱莉西亚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根本谈不了今后的计划。
强烈的危机感自金发少女的心中剧烈涌出——一定要想个办法让洛克振作起来,不能放任他继续堕落下去。
可是,该怎么做才好?
「——洛克。」
爱莉西亚不加思索,来到洛克的面前,轻呼他的名字。
趁着洛克抬起一张疑惑的脸,爱莉西亚不禁往前跨出一步,双手轻托他的脸颊。
她朝洛克的唇印上一吻。她吻得激烈又热情,恨不得将他的吐息全数吸入体内。
时间到底过了多久,爱莉西亚毫无概念。说不定连数到十的时间都不到吧?天晓得呢。或许爱莉西亚也跟洛克一样喝醉了,也或许是感染到洛克酒气十足的吐息,让深藏她心底的强烈情绪彻底失了控。
四唇分离之后,两人的口中同时泄出灼热的气息。洛克面露讶异、满脸通红的模样全映在爱莉西亚的眼中。爱莉西亚看不见自己的脸庞,却清楚感受到羞红的双颊就像被火烤着般又热又烫。
两人默默地看着对方,又同时别过头去。
被酒精麻痹的意识早已清醒,两人却依然待在原地一言不发,动也不动。
爱莉西亚的初吻弥漫着浓浓的酒味。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