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之所以会拖得很晚才回到家,是因为击退幼生体后的收拾工作,花费了意想不到的大量时间之故。简单说,我们被警察追踪了。

  秋希与幼生体战斗的英姿,似乎被附近的居民目击,那之后很快有大量警车涌来。公园里有个乱挥日本刀的女人,园内的游乐器材都被打烂了——我们会被怀疑为罪魁祸首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当然我们不可能去跟警察说明事实,因此试图从现场逃跑也是很合理的。不过一辆挤了三个人的速克达,要甩掉追踪犯人的职业高手,当然不可能会有多顺利,等我们好不容易突破警方的包围,外头的天色早就暗下来了。

  「总觉得……好像白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啊……」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在被夕阳光辉照亮的天空下叹息道。

  「我本来想使用力量,却被你阻止了。智春。要是我洒出符咒,警车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对手。」

  「别让忠于职守的警官们陷入不幸啊——!」

  「呼呼……我能跟这种罕见的敌人战斗倒是觉得很充实。」

  与阿妮娅及秋希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我通过了橘高家的门。接着,一股飘来的香气让我停下脚步。

  武士宅院风格的橘高道场内,充斥着一股刺激食欲的香味。

  香味的来源第一是厨房,第二则是兼作用餐处的和室大厅。大厅的电暖桌上,铺满了含有霜降肉脂肪的黑鲔鱼大腹,各种颜色的水果,以及手工的甜点。今天是谁生日啊——如此豪华的丰盛料理让人忍不住想这么问。

  「啊……你们回来了。」

  身着围裙的嵩月,端着一盘伊势虾出来迎接我们。

  她走出来的厨房中,还飘出了大锅正在烹调的关东煮香味。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自己一个人?」

  望着桌上拥挤不堪的料理,秋希也愕然了。

  「那个……冬琉会长说,可以随便使用冰箱中的食材。」

  嵩月说道并露出温婉的微笑。

  尽管是身体刚康复,但她一整天待在家里大概也挺无聊的吧。嵩月弄出的菜色,都是平常在自家很少会做,需要花时间的工夫菜。不过这种份量也太过头了点,不过既然嵩月好像很乐,我也没多说什么。接着秋希又开口道:

  「……你,想不想当我家的媳妇?」

  秋希用非常认真的眼神向嵩月求婚。这让手中抱着一盘伊势虾的嵩月大为尴尬。她对这种玩笑话真是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对了,冬琉呢?」

  「啊……她好像去找磨刀师傅拿刀了,还说回来可能会有点晚。」

  「是吗?那塔贵也……应该不必问了吧……」

  望着那栋茧居族专用组合小屋所位于的后院方向,秋希叹了口气。恐怕今天那家伙也是足不出户吧。

  我去换个衣服——秋希说道并走出这里,大厅就只剩下嵩月、我,以及阿妮娅而已。对这位毫无说明就突然来访的金发少女客人,嵩月有点不可思议地凝视着。

  「……妮娅?」

  嵩月直接绽放出重逢的欢喜笑容,我则有点受到打击。

  「你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即便之前是再怎么感情好的同班同学,对几天没见就成长五岁的同伴,应该会视为陌生人才对吧,结果嵩月却一下子就看穿了事实?

  「啊……那是,因为……」

  嵩月困窘地歪着脑袋,脸上露出「你怎么看不出来」的狐疑表情。

  阿妮娅本人也对正在苦恼的我投以轻蔑的眼神。

  「看吧。就只有你迟钝到极点。」

  「咕……」

  我后悔得无言以对。毕竟我在察觉阿妮娅的真实身分前,已经跟她本人对话过好多次了。

  「不过那都要怪六夏,要是她没把魔女的名字搞混,就不会产生这种问题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把责任转嫁给六夏。

  什么黛安娜。明明就是大阿妮娅吧。

  恐怕是某人为了方便起见,将阿妮娅换成阿妮娅(大)这种区别方式,最后被念作大阿妮娅,而六夏又把大阿妮娅误听成黛安娜。真正的理由铁定就是这么无聊。

  这么说起来,阿妮娅全名里的福尔切,用英语读的话,感觉就像是世界大富豪名单上会有的名字。为什么六夏偏偏就只记得这部分?

  「太好了……妮娅,你平安无事。」

  「是啊,彼此彼此。」

  「不过,为什么只有妮娅……」

  边跟阿妮娅欢喜相拥,嵩月边喃喃吐出疑惑。

  这么说来,我确实也很好奇那点。

  飞到这个世界时,我跟嵩月的差距只有三天。光是这样就有一种非常严重的疏离感了,但阿妮娅的情况已经不是误差范围的问题。只有她一人出现在五年前实在太过异常。

  不过这点,或者也能产生另一种想法。

  我跟嵩月可以几乎同时抵达这个世界,其实是极为幸运的结果——

  「妮娅……难道,你是为了救我们?」

  嵩月望着已经长大的金发少女问道。她的眼眸因不安而摇曳着。

  阿妮娅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并不光只是这个原因,不必在意。」

  我跟不上她们两人的对话。

  「嵩月,你的意思是?」

  「啊……之前……环绪姊曾提过。」

  「咦?」

  「要移动到目的地的世界,必须先具备移动目标的正确座标。」

  「是啊……」

  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环绪姊身上带着一个神秘的大容量随身碟,她说那里面存有座标。靠着那座标她才能移动到这个世界来。

  「所以,我们……抵达这个世界的时间,是巧合……」

  「……运气……也太好了吧。」

  被嵩月这么一提,我才终于想通。

  如果我们飞来的时间各自错开了好几百年……或者,我们飞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又或者,我们堕入了世界的狭缝,那根本就根本抵达不了任何终点——

  那些失误都是极有可能会遭遇的结果。以机率来说,上述结果搞不好还比较正常。然而,我们却幸运地在这个时间抵达这个世界。这种幸运,假使是某人刻意安排的——

  「难道说,阿妮娅……是你……」

  察觉到这事实后,我不禁浑身战栗。在那种状态下拯救我们的可能人选,只有一个。具备操纵命运能力的对象。也就是可以操纵机率的「食运族」恶魔——

  「是你操纵的结果吧?改变了我们当时的命运,所以才——」

  没错,阿妮娅能自由操纵运气,但她本身累积的运气并不是无限的。倘若为了别人使用运气,她自己就会受到同等的反作用力。如果储存的运气用罄了,她就可能会死亡。

  然而阿妮娅还是一派毫不关心的口吻。

  「并不完全是为了帮你们。那么做我自己存活的机率也会提高……只不过,我会飞到五年前的过去实在是出乎意料……」

  说完,她很难得地露出跟她年龄相称的促狭表情。

  「多亏这样你才能欣赏到我长大的样子,快感谢你的好运吧。」

  「是啊、嗯。」

  我没其他的话好回应了,干脆直接同意。如果这时提起你小时候比较可爱之类的话,天晓得我会有什么下场。

  而且她真的变得很漂亮了。

  操绪看到一定会很悔恨吧,我望着阿妮娅的制服胸口,偷偷这么想着。

  「对了,你们两人。」

  在坐垫上随意盘腿坐下后,阿妮娅说道。她摆出正在深思熟虑的表情,交互比对我跟嵩月的脸。

  「来到这的几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耶!?」

  阿妮娅无心的问题,却让我跟嵩月都动弹不得。我们两人同时尴尬地摇摇头。

  「呼。」

  阿妮娅对我们投来露骨的狐疑视线。

  总之要先换个话题,我拼死在脑中思索着。

  「对了,阿妮娅……为什么你会被称为魔女啊?」

  「——这个问题我也很有兴趣啊。」

  这时从我们的背后,传来已经换好便服的秋希说话声。她又回到平常的庞克武士打扮。把怀里的两把刀放在地板上后,秋希坐到阿妮娅的正对面。

  「那只怪物又是什么?你为何会知道它现身的时间地点?」

  「那只是类似余震的东西罢了。」

  阿妮娅一脸不耐地回答道。秋希歪着嘴唇。

  「……余震?」

  「是啊。只要知道震央,余震的发生地点就可以预测了。如果是在快发生之前,就连发生的时间也能推算。我只是根据预测,先一步赶到现场,设法把伤害减到最低罢了。」

  「我还是听不太懂,但总之只是治标不治本吧。」

  秋希对阿妮娅投来挑衅般的视线。

  「很遗憾,你说的没错。」

  阿妮娅干脆地肯定道。秋希似乎有点大出意料地摇摇头。

  「那只怪物的真实身分哩?你们好像称呼它为幼生体……」

  「之前就说过了,那是异世界的生物。因为没有召唤主,所以它在这个世界也无法长久保持实体。就好比溺水后拼命挣扎的鸟儿一样。」

  阿妮娅用只能说是冷漠至极的口吻解释道。

  「为什么那种生物会混入这个世界?」

  「天晓得。」

  对秋希连珠炮般的质问,阿妮娅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不要知道比较好的事,别再追问下去了。」

  「是吗?」

  秋希的嘴角浮出带有攻击性的笑容。

  「就我的推理呢……我猜啊,相异的世界正在彼此融合……对吧,难道我错了吗,阿妮娅·福尔切?」

  听了秋希咄咄逼人的台词,我跟嵩月都哑口无言了。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阿妮娅终于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是塔贵也的青梅竹马吧,橘高秋希。」

  阿妮娅喃喃说着,表情就像魔术师得意的魔术手法被拆穿了一样。这似乎就是她回答秋希质问的答案。

  「世界彼此融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妮娅?」

  我把脸凑向金发少女,如此问道。

  「你自己应该知道才对吧,智春。」

  阿妮娅以冰冷的目光反瞪了我一眼。

  「这个世界就快毁灭了,而那是因为不同世界间的融合所造成的。」

  由于一直没什么感觉,所以我几乎忘了有这件事。但以前确实有听过的印象。只不过……

  「毁灭……真的吗……为什么……」

  我依旧对她紧追不放。

  「之后再说明吧,智春。」

  阿妮娅朝我挥挥手,催促我转向餐桌。

  在电暖桌上并排的手工料理前,嵩月浮起出有点失望的表情。确实,我们并没有必要坚持继续刚才的话题,甚至还无视眼前如此丰盛的菜肴。

  「是啊……还是等吃完饭再讨论吧……」

  「唔嗯。」

  听到我们这么表示,嵩月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着手帮大家添饭。

  趁着这个空档,秋希对阿妮娅附耳道:

  「能告诉我最后一件事吗,阿妮娅·福尔切?」

  「嗯……?」

  「有避免世界毁灭的手段吗?」

  这种问法太直接了,不过也是大家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阿妮娅发出类似叹气的疲惫声音。

  「有。基本上算是有吧。」

  「那该怎么做才好——?」

  我朝阿妮娅探出身子。阿妮娅则郁闷地把我的脑袋推回去。

  「把你们送回『第二轮世界』。」

  「耶?」

  「就是回到原本的世界,智春。然后把那个世界残留的最后遗迹破坏掉。这也是直贵使用机巧魔神——钢的能力打算做的事。」

  阿妮娅的话带给我多重的冲击。

  最后的遗迹。直贵。原本的世界。尽管一片混乱,但我觉得自己可以明白那些话的意思。

  「我们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吗!?」

  这番话充满了希望。我跟嵩月约定好了,要带大家一起返回原本的世界。此外阿妮娅也没有否定那种可能性。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

  「可是,要怎么做……?」

  我充满期待地望向阿妮娅的侧脸。不过阿妮娅并没有回答。

  她拿起在电暖桌上放置的筷子,接过嵩月递来的小碟子。

  「我开动了……」

  很有礼貌地这么打过招呼后,她无言地啃起虾子。

  有好一段时间,大厅内只有她咀嚼食物的声音。

  「等等——你根本没想过吧!」

  「烦死人了,闭嘴。我也很忙啊!我根本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平安抵达这个世界,哪有时间去思考回去的手段!」

  阿妮娅发飙似地怒吼道。

  这下子我只好放弃了。结果最重要的部分还是没解决嘛。

  我无奈地摇摇头,拿起自己的筷子。接着就开始暴饮暴食起来。

        ○

  结果,当天我们依旧选择在橘高道场过夜。一方面是我不放心让让病情刚好转的嵩月移动到鸣樱邸,而另一方面呢,应该是吃饱晚饭后我根本不想动吧。

  刚才还在开睡衣派对的嵩月房间,如今变得静悄悄地。

  我独自坐在客房的檐廊上,望着天空。

  尽管身体已经很累了,但双眼却意外清醒毫无睡意。

  太多的事一下子发生在我眼前,我有点过热的脑袋持续空转着。

  无意义的思考在脑中打转,以结果来说,最后我只是在对着头顶上的夜空发呆罢了。

  毕竟到了夜晚气温还是下降许多,吐出的气息在幽暗中冻成了白色。

  差不多该钻进被窝了吧——正当我打算站起身的时候……

  房间里突然传来音乐声。

  是手机的来电铃。

  「咦……?」

  我愕然了,在黑暗中拿起正在发光的行动电话。

  这是我在「第二轮世界」办的手机。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在这房子里就只有嵩月跟阿妮娅而已。何况这个通话网路在这边的世界应该无法使用才对吧?至于我为何一直没关机,则单纯是因为我把手机代替手表来使用。

  液晶荧幕上显示出一个我不知道的号码。

  半夜里铃声大作,本来应该绝对不可能会响的手机。

  这简直跟鬼故事的情节一样啊,我有点不安地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夏目。」

  总之我还是报上了名字。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带有笑意的温柔声音。

  『嗨。看来你顺利跟魔女见面了啊。』

  这声音是!

  「炫社长!?」

  『是啊。被你听出来了。』

  正确答案——炫塔贵也发出赞许的笑声。

  『……但话说回来,我已经不是社长了啊。喔对了,你不必担心。这个世界的我,不是你的敌人。』

  「这个世界的社长……是吗?」

  我发现他的言下之意,不禁咬住嘴唇。

  从他刚才的台词可以导出两项资讯。第一,他是「第一轮世界」的炫塔贵也。第二,他很清楚「第二轮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好像在另一个世界给你带来困扰了。但以我的立场来责备他的行动又显得很虚伪,还是把道歉的话暂时保留好了,希望你能谅解。』

  「呃……」

  啰嗦地绕了一大圈,简单说就是没打算道歉吧。

  「嗯……那个就先不管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有点不爽地反问对方。不过塔贵也依旧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这个啊,想拜托你帮我传话给那位魔女。』

  「传话?给阿妮娅……?」

  『财团的动向很诡异——这么说就行了。』

  「呃,就这样吗?财团是指什么?」

  『麻烦你了。』

  塔贵也单方面地告知完这件事,不等我回应就挂断电话。

  「等等,社长!?」

  尽管我对电话发出抗议声,但塔贵也当然是听不到了。可恶,我把手机一扔。有股冲动想跑进后院的组合小屋痛打那家伙一顿,不过心想他一定会设置对抗入侵者的陷阱,所以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传什么鬼话啊……」

  你自己直接打电话给阿妮娅不就得了?唉,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大半夜潜入女生的寝室吵醒阿妮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如果阿妮娅还是十岁的小鬼也就罢了,但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老实说我对她的观感依旧处于一片混乱。

  尽管对阿妮娅有点抱歉,但还是等明天早上再说了——我擅自下了决定,直接躺进了棉被里。

  就在那之后,我背后的纸门被猛力拉开了。

  「……唔哇!?」

  阿妮娅就伫立在昏暗的走廊上。

  她身穿粉红色睡衣,金色卷发束高起来,抱了一个枕头站着。她的一双碧眼,则很爱困地半睁半闭。

  「阿妮娅……你睡昏头了吗?你的被窝在嵩月旁边啊。」

  「我想来找你说话。」

  阿妮娅用意外清醒的口吻,似乎有点生气地对我说。

  「找我?」

  「我坐你旁边。你不反对吧?」

  「好啊……嗯。」

  无视心头瞬间闪过的踌躇,我点点头。毕竟对方可是阿妮娅。没几天前还是年纪相当小学生的小鬼。即便是大半夜跟女孩子两人独处,特别意识到她也太奇怪了吧?嗯。

  「……」

  阿妮娅默默无言,将枕头抱在胸前坐到我身边。

  刚洗好澡的她发出洗发精的香味,气息温柔地扩散开来。室内寂静得耳朵都觉得痛了。只有阿妮娅的呼吸声感觉离我特别近。

  「对……对了,刚才社长有来过电话。」

  我莫名焦躁地这么说道。

  「塔贵也打的?」

  阿妮娅不悦地眯起眼。

  「嗯。呃——他说财团的动向要留意之类的。」

  尽管是出于自己的口,但总觉得刚才的台词很愚蠢。这种莫名其妙的传话,真能带给对方什么有用的情报吗?我如此心想,结果……

  「是吗?看来事情变棘手了。」

  阿妮娅还真的听懂了。她浮现忧郁之色并叹了一口气。这张成熟的侧脸在以前的阿妮娅身上可是看不到的。

  我无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

  「……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关于操绪的事。」

  「嗯。」

  阿妮娅蓦然露出微笑,我则用力咬着嘴唇。向来总是飘浮在我背后的颜色淡薄少女幽灵,如今却完全不见踪影。打从抵达这个世界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过操绪的声音了。

  「那家伙,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现啊?难不成是黑铁被破坏时也一起……」

  「……你这么认为吗?」

  阿妮娅像猫一样的眼眸射穿了我。

  「我不希望那样,但只有这个可能……」

  「这件事,你跟奏讨论过没有?」

  这番话让我有点意外,我惊讶地摇摇头。我不可能去跟嵩月说这种事。以嵩月的性格,一定会比我更加难过吧。

  若不想失去操绪,就别再使用《黑铁》,她会取而代之地守护我——嵩月曾好几次这么对我说,所以她一定会难过的。

  然而阿妮娅却有点无奈地淡淡说道:

  「我是说,你跟奏商量,事情就好办多了。」

  「咦?」

  对我充满混乱思绪的表情,阿妮娅回敬以不耐烦的眼神。她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跟我说明才好。结果她灵机一动……

  突然用艳丽的嘴唇贴近我的脖子。

  咬。

  「唔哇……等等,你,刚才……」

  我像是触电一样猛力往后退。脖子则留下了阿妮娅的吐息,以及红色的齿印。这家伙又咬我了。呃,是说与其用咬来形容,不如说那根本是吻……

  「咕哇!」

  我没注意后面的情况就随便向后退,结果运气不好,那里刚好放着具备保温机能的电热水瓶。此外我又倒楣地碰到了解锁用的给水按钮,咕咚咕咚流出的热水烫得我发出惨叫。

  代替睡衣的运动长裤都吸满了热水,这比一般被烫到还难受。

  「好烫好烫好烫……喂,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说什么?」

  阿妮娅摆出完全不明白的表情并嘟起嘴。

  「别装傻了,刚才你吸了我的运气对吧——烫死了!为什么还在流热水啊!?」

  阿妮娅似乎很愉快地望着赶忙脱下长裤的我。

  「是啊,我吸了。你明白那代表什么意义吗,智春?」

  「我不懂啦!?」

  「还没想通吗?我可是恶魔喔。」

  阿妮娅掀开嘴唇露出自己的犬齿。

  「我的攻击对你生效,就代表你不具备将魔力无效化的能力。那是前操演者才有的魔法无效化能力啊。」

  「啊……」

  我觉得时间好像暂停了。

  「如果黑铁被破坏后,操绪真的死了,你就失去操演者的资格,成为前操演者。可是现在的你并不是那样。意即——」

  「……操绪她……还活着?」

  我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阿妮娅不耐烦地点点头。

  「就是那样,我猜奏早就想通这一点了吧。」

  「是吗……所以嵩月才会……」

  秋希之前催促我跟嵩月交往时,嵩月是这么说的:当操绪同学不在的时候,不能擅自决定——

  「你还是没长进啊,智春。」

  阿妮娅望着我,眼神就像是在看不成材的自家老弟一样。我没法反驳,只能垂下头。

  「操绪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阿妮娅?」

  「天晓得……不过大概可以猜得出来。」

  阿妮娅意有所指地表示。

  「飞到比我们更未来的可能性哩?」

  「那不可能。机巧魔神的副葬处女,本身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咦?」

  「就像浮在夜空中的月亮一样。不论我们移动到哪里,月亮似乎都保持在原处。」

  阿妮娅这么喃喃说道,并抬望窗外的夜空。冷冽而清澈的冬季天空,被半圆的银色月亮静静地照亮了。

  「可是,那是因为月亮本身离我们太远的缘故——」

  我试图反驳,但突然发现道理是一样的。操绪她们——她们所被封印的场所,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

  「……我还能再见到操绪吗……」

  说出这句话的我,这才首度感觉到操绪的存在有多不安定。就算她平安无事,也可能再也无法出现在我的面前。

  「嗯,大概可以吧……不过……」

  阿妮娅很难得这么模棱两可。

  「呃,对你来说,见不到面或许比较好也说不定。」

  说完,她便浮现相当古怪的笑容,简直就像在嘲笑自己背负的重罪一样。

  「你的意思是?」

  「很快你就知道了。总之,这个世界无法使用机巧魔神。无法使用是有理由的。这点千万别忘了——」

  「啊,嗯。」

  以经验而论,我多少可以感觉出来。即便恶魔跟使魔存在,在这个世界我还没遇到过操演者。另外前操演者或副葬处女、射影体也是一样。

  恐怕如阿妮娅所言,那是有理由的吧。

  我所不知道的,机巧魔神不得存在的理由——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呃……」

  我瞬间瞥了一眼嵩月睡觉的客房方向。

  「是奏的身体状况吗?这件事变得比较有趣了。」

  阿妮娅看穿了我的质问抢先回答道。

  「你也发现了吗?她已经变成普通人这件事——」

  跟激烈动摇的我相较,阿妮娅冷静到令人傻眼的程度。

  「是啊,那也是在预料当中。」

  「预料当中……所以,关于她体质变化的理由你也——」

  「我很清楚——大致上来说是这样啦。不过,我想等奏也在场的时候再说明。同样的话我也不想说两遍。」

  「嗯……」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无法继续追问下去。只不过……

  「总之嵩月的生命没有危险吧……」

  一想到因非在化发作而痛苦的她,我就想先确认这一点。阿妮娅强而有力地点点头。

  「那个不必担心。现在的奏,比我或你都来得更健康。那就像是打麻将偷偷换牌然后天胡了一样。」

  「虽然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不过换牌不是诈赌吗?」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又是这句啊,我叹了口气。不过算了。尽管意思我不是很懂,不过很我却愿意相信阿妮娅的说明。尽管她总是一派冷漠的样子,但她却不会说谎。

  「那……阿妮娅你呢?」

  心情不知不觉放松下了,我望着那位抱住枕头的金发少女。

  「我怎么了?」

  阿妮娅有点困惑地偏着头。在这种近距离下观察,可以发现事实上她的脸庞还是残留着强烈的儿时印象。

  不过阿妮娅毕竟还是长大了。

  她独自一人,在陌生的世界里生活了五年,要是什么都没改变才奇怪哩。

  「这五年……你过得如何?」

  我只是以轻松的心情问。但,在听到的瞬间,阿妮娅身上的气息就彻底变了。就像是紧绷的丝线被切断一样,她的表情大幅扭曲。

  飞到这个世界,我没过多久就跟嵩月重逢,跟阿妮娅的重逢也只花了几天。可是阿妮娅却不同。为了与来自同一世界的同胞相会,她持续等了五年。

  不可能不寂寞吧——

  「一言难尽。」

  简直就像在强忍住哭泣一样,阿妮娅勉强挤出了笑脸。

  「你可别误会。我可不记得自己辛苦到需要被同情的程度。以我的天才知识,加上『食运族』的能力,生活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况且我还有未来的相关知识,要找合作伙伴也——」

  阿妮娅以拼命强调的口气一直说着。但词句却渐渐变得断断续续,最后终于混入了微小的呜咽。那哭泣声就跟年幼的孩子一样。

  我默默地把手放在颤抖的阿妮娅头上,随后就像以前对她做的那样,开始轻抚起来。

  「你自己一个人做得很棒啊……阿妮娅。」

  少女的碧眼涌出了泪水。

  「……智春……我……」

  好寂寞——她最后泣不成声了。

  阿妮娅揪着我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以莫名放松的心情抚摸她的秀发。这种触感跟我熟知的那个超嚣张小鬼是一样的。

  我觉得自己终于跟那个年幼的阿妮娅重逢了。

        ○

  我在将近黎明时睁开眼,似乎是被谁给摇醒的。

  外头天色还很暗。大概是清晨四点左右吧,我的生理时钟是这么推断的。房间里的空气已经变得相当冷,然而我之所以意外地不觉得受冻,是因为跟阿妮娅睡在一起的缘故。

  安慰哭泣的阿妮娅后,我们两人都累得直接睡着了。

  把阿妮娅怀抱在胸膛的我,窸窸窣窣试图坐起上半身,但这时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好像有什么人的气息在我身边。

  不知为何,我涌现一股本能的恐惧,我缓缓回过头。只见在昏暗的房间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有人正无言地端坐在我背后。

  对方有纤细苗条的身躯,以及仿佛能融进幽暗的乌黑长发。

  「嵩……嵩月!?你是什么时候……?」

  瞬间,我的血压一口气上升,整个人跳了起来。

  「……嗯啊?」

  阿妮娅皱起眉,揉着惺忪的睡眼发出呻吟。她依旧揪着我的胸口,大概是睡相太差的缘故,她睡衣上半身都掀开了,肚脐整个裸露出来。

  此外,我还莫名其妙地没穿裤子。

  「唔、唔哇!」

  我发出惨叫并拉起毛毯遮掩。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因为长裤被热水烫到,所以就脱了。

  「……」

  嵩月依然无言地端坐着。她满脸浮现出笑容,恐怕她自己也陷入了一片混乱吧,不知道她本人有没有自觉,这种表情真是超恐怖的。

  「嗯……」

  阿妮娅发出娇呼,同时微微睁开眼。

  仿佛要结冻的紧张感充斥在幽暗的房间内。

  「——夏目智春,你醒了吗?」

  至于打破这紧张感的,是一个说话声。纸门被粗鲁地拉开,秋希自走廊探出头。

  她已经换好衣服了,就是平日那套庞克装,而且不知为何腰际还挂着刀。秋希发出嗯的一声,发现我跟阿妮娅都僵在被窝里没动。

  「……我不是说过要节制性行为吗,夏目智春?」

  「你搞错了,这是误会!」

  我拼死摇着头。秋希的刀子虽然吓人,但我背后的嵩月更恐怖。虽然不知道我为何非得看她的脸色不可,但反正她很恐怖就是了。

  我猛力抓住眼睛尚未完全睁开的阿妮娅肩头,激烈摇晃着。

  「喂,醒来啊,阿妮娅!帮我跟嵩月她们说明一下昨晚的事!」

  「嗯……怎么了?不是都说别去在意嵩月吗?我之后会解释的。你昨晚不是已经跟我都讲好了吗?」

  「笨、笨蛋!现在不是在讨论那个!你的话只会招来更多的误解啊!」

  望向笑容僵住的嵩月,我全身喷出不舒服的冷汗。

  我赶紧将阿妮娅放倒在棉被上,重新转向嵩月。

  「不是那样的,嵩月。这是因为昨夜我跟阿妮娅聊太晚了,所以顺水推舟——」

  「啊……不……妮娅很可爱……比我要好太多了。」

  「就说了不是那个问题啊——!」

  我急得抱头打滚起来。秋希则白眼俯瞰着我。

  「随便你爱怎么滚,不过先把裤子穿上吧,夏目智春?」

  「唔哇啊!」

  我已经完全乱了方寸。拾起叠在地板上的制服,我赶紧先退到墙边。

  面对这样的我,秋希以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说道:

  「对我来说,这是非常有趣的状况,只可惜现在没时间了。你立刻换好衣服来大厅。记得别把房间的灯点亮。」

  说完后,秋希就背对我离开了。她最后的那句话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发生什么事了吗,嵩月?」

  至此我终于感觉到异样,也稍微恢复了冷静。嵩月静静地点着头。

  「啊……还不是很清楚,不过……为了小心起见。」

  状况依旧不明,但或许危机已迫在眉睫——是这个意思吗?

  「妮娅也赶快换衣服吧。」

  「是啊,看来那样比较好。」

  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的阿妮娅,微微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刚才的误会要好好帮我化解啊。」

  我以疲惫的口气对阿妮娅的背影说道。

  「这个嘛。我觉得被误解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了。」

  那位金发的恶魔少女说完,便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还来不及问那是什么意思,阿妮娅就返回自己房间了。

  可恶,我咂舌一声,自己一人孤独地在幽暗中换上制服。

  我对现况一点概念也没有。然而,我却有种身体深处隐隐刺痛的感觉。就跟那时候——在「第二轮世界」与冬琉会长他们进行最后的战斗时一样。

  没来由地,我开始不安起来。

  照秋希所说的抵达大厅后,冬琉会长也在那边等着我。

  她身穿牛仔裤搭配毛衣的便服。

  此外,她还抱着一把比主人身高还长的巨大太刀。

  那是冬琉会长的爱刀——「冬樱」。

  那是一把只用缠刀柄布绑着,没有护手的怪异太刀,同时也是一把随时可上战场厮杀的黑漆太刀。即便收在刀鞘内,依旧散发出慑人的压迫感。

  她的这副模样真是久违了,我有种奇妙的感慨。

  冬琉会长既然拿出这样东西,就代表她很严肃地准备战斗。

  「早安。一大早就争风吃醋吗?」

  冬琉会长以一如往常的平静态度向我打招呼。我只能勉强挤出亲切的笑容。

  「出了什么事吗?」我问道。

  「有入侵者。」冬琉会长回答。

  「嗄……?」

  「你看,那边。」

  冬琉会长指着天花板角落吊挂的装饰品。

  在横梁上绑着一条细绳,将好几片类似神社※绘马的木板重叠牵引着。那细绳在无风的状态下微微发出震动,木板也连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译注:日本神社给参拜者写下心愿的木板。)

  「那个叫鸣子。这栋房子的周围都拉了那种细线,设计成不论是谁碰触到都会引发声响……看来这回是有人从后院侵入了吧。」

  「……」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感到浑身无力。这种陷阱我只在忍者电影里看过,这栋房子真的是现代的民宅吗?该不会是战国时代的城寨之类吧?

  「即将要黎明了。对奇袭来说是最好的时间点。」

  稍后在大厅现身的秋希,仿佛事不关己地这么说着。嵩月与阿妮娅也随后鱼贯进入。

  「奇袭……为什么有人要袭击这里呢?」

  不由得冒出强烈不祥预感的我这么问道。但是,我的问题完全被橘高姊妹无视了。

  「姊姊,敌人的数量是?」

  「前方两人。后方四人……前方那两个应该是诱饵吧。」

  秋希从窗帘的缝隙窥探外面,如此回答道。

  冬琉会长顿时绷着一张略感失望的表情。

  「那只是斥候吧。难道他们真以为六个人就能攻下这间屋子?那也太瞧不起橘高道场了。」

  「我有同感。」

  「……」

  我默默听者两人的对谈。明明是自家被袭击,这对姊妹依然一派冷静,在如今的状态下,她们这样显得极为可靠。

  「你们几个人都待在这里。」

  冬琉会长提着巨大太刀站起身。

  「那幅挂轴后面有暗门。虽然应该不会派上用场,不过如果情况不妙,就从那边逃走。」

  「暗门……」

  我望向挂在大厅深处的古老挂轴,脸颊抽搐着。这栋房子还真的是忍者屋啊。

  「等等,橘高冬琉。我对袭击者的身分有底。我也去吧。」

  阿妮娅对正要从大厅走向玄关的冬琉会长背影喊着。

  然而冬琉会长却头也不回地答道:

  「不用了,阿妮娅·福尔切。我虽然并不欢迎你,但既然你是秋希带回来的,就等于是橘高家的客人。如果有人要袭击橘高家的客人,就等同于橘高家的敌人。」

  「……」

  她的话让我有一种怀念的感觉。那正是我所认知的——还是第三学生会会长的冬琉会长一如既往的口吻。

  「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们了。」

  或许是跟我有同感吧。阿妮娅没有再多说什么,干脆地退让了。

  「那么……既然玄关是诱饵,主力应该是在这边。」

  秋希仿佛很愉快地喃喃说着,同时也站起身。但就在这之后——

  橘高家的玄关门伴随着爆炸声碎裂了。

  恐怕是在近距离下用霰弹枪轰开的吧。木屑与尘埃漫天飞舞,昏暗的走廊此时能见度更低了。从烟雾中冲出来的,是我有印象的那群白大衣男子。

  他们脸部都戴着夜视装置,此外他们所持的是冲锋枪。这完全不像单纯侵入民宅的匪徒,怎么看都是军队用的装备吧。

  面对那伙人,冬琉会长则是悠哉地在走廊上埋伏着。

  橘高家的走廊很长。她距离敌人将近有十公尺。不论冬琉会长的太刀再大把,这么远也攻击不了对手。

  然而冬琉会长并不慌乱。咚——她轻敲走廊的墙壁。

  那块墙壁水平地转了半圈。里头冒出了单手持用的短标枪。

  白大衣男子们吓得停住动作。趁这一瞬间的破绽,冬琉会长掷出标枪——

  「咕喔……」

  站在最前头的男子几乎完全无法反应,身体就被标枪捅飞了。接着,另一名男子焦急地举起冲锋枪,但他的眼前已冒出冬琉会长的身影。

  拉近双方距离的她,在转瞬之间拔刀出鞘,一击砍飞了男子的胴体。

  不过她似乎是不想杀生,所以用的是刀背。

  结果男子的侧腹部还是被巨大太刀刀身狠狠地挨了一记,肋骨碎裂的不快声响在房子内响彻着。半边肺部被敲烂的男子吐出鲜血,但冬琉会长依旧绷着一张脸。

  「这种手感……难道穿了防砍衣?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手下留情了。」

  她以醒悟过来的声音喃喃说着。我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刚才那样叫手下留情吗?曾经被这个人指导武艺还能活下来的我,搞不好算是非常幸运哩。

  就在同一时间,屋子的紧急出口也响起了爆炸声。炸药把墙壁都炸穿了。这是特种部队突破建筑物时的惯用手段。

  被强制打开的墙壁入口,有一群白衣士兵蜂拥而入——

  但巨大的羽翼却突然在他们眼前展开。在幽暗中闪烁着眼珠子的,是一只夜行性的巨大猛禽。

  那是黑铁!

  「嗄!」

  他们霎时分神了一下,而这一瞬间的空档也决定了胜负。

  举起双刀的秋希猛然袭击他们,等我们回过神,身穿白大衣的入侵者已经全被打在地板上了。简直就是一眨眼之间的事,白大衣男子也搞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样子。这光景仿佛是一场恶梦。

  「好。」

  把武器收回刀鞘的秋希让猫头鹰站在肩上,呼地吐了口气。她完全不像刚经历过一场赌上性命的战斗,动作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持枪突然侵入民宅的男人们固然很可怕,但能轻松击退那群人的这对姊妹则是已经进入了怪物的领域。这个国家允许这种生物随便在外头游荡吗?

  「所以……这些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秋希俯视那些昏过去的白大衣男,似乎觉得很碍事地问道。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阿妮娅。她也不悦地瞪着白大衣男子们胸口前的纹章说:

  「他们是财团的实战部队。」

  「……财团?」

  秋希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也猛然转向阿妮娅。昨晚炫塔贵也托我告诉阿妮娅的传言,当时他就提过财团这个词,原来就是这伙人啊。

  「他们是以欧洲为根据地的克劳珊布尔希财团。表面上以振兴科学及教育活动而闻名。」

  「我听过这个名字……据说他们还会帮开发中国家的落后地区兴建学校。」

  秋希狐疑地扭着头说道。

  「唔嗯。不过他们的本业是军火商。」

  阿妮娅冷冷地表示。是喔——秋希点了点头。

  「军火商吗。原来如此。」

  「……」

  我望向白大衣男子们掉在地上的冲锋枪。那跟我在战争电影看过的枪形状完全不一样,感觉是充满科幻风格的最尖端款式——至少不是普通黑道组织或罪犯能轻易得到的武器。即便是佐伯哥的第一学生会,也没使用过这种东西。

  「为什么那些家伙要袭击阿妮娅?」

  我有点担心地问。加上昨天狩猎幼生体一事,难不成阿妮娅在我不知道的这几年连连遭遇了吓人的危险场面吗?

  然而阿妮娅却不知为何失落地望着我。

  「被袭击的可不是我啊,智春。」

  「……咦?」

  「他们锁定的是你,智春……就是你这家伙。」

  我无法立刻掌握她所说的内容。

  我试着回忆起来。最初在图书馆遭遇白大衣男子时,他们所追逐的究竟是谁?

  那是发生在跟阿妮娅重逢以前。当时现身帮助我们的秋希,以及冬琉会长当然也不是被锁定的对象。至于嵩月,其实也只是被无辜卷入而已。

  打从一开始,他们锁定的目标就是我。就只有我一个——

  「可是,为什么!?」

  激烈动摇的我不禁尖起嗓门。

  「理由很简单,他们想获得你拥有的技术。」

  连这种小事都想不通吗——阿妮娅轻蔑地看着我,随后说出解答:

  「以人类灵魂为动力源,甚至能扭曲物理法则——名为机巧魔神的一种新武器技术。」

        ○

  「可是……为什么是我……?」

  我这种狼狈的反应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橘高姊妹、阿妮娅,另外还有嵩月。她们都是因为我而面临危险——

  这项事实,令我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当中。

  在此之前,我都以为自己在卷入的灾难中都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实际上,在「第二轮世界」,朱浬学姊与洛高的学生会长们、各派人马都各怀鬼胎,把我当成棋子耍得团团转。

  不过,这回就不是这样了。是我把她们卷进来的。此外,现在的我也不具备守护她们的力量——

  「更正确地说,他们锁定的不是你,而是『第一轮世界』的原版智春。他的钢若是使用方式正确,也能成为比任何大规模杀伤武器都更强力的战略武器。」

  阿妮娅的口吻像是在安慰已经虚脱的我一样。

  嵩月则把手贴在我背后,像是要把身体靠上来。大概是想鼓励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吧。

  不过,这些动作反而让我更为介意。她们想必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包括秋希以当保镖为名义跟我去洛高,以及让阿妮娅在橘高家过夜等。都是因为她们确信我才是被锁定的目标——

  顺道一提,冬琉会长始终对我放不下戒心的理由也是同一个。对她们来说,我只是一名会招来灾厄的不幸使者。

  「总之先报警吧。」

  冬琉会长拿起电话子机这么说道。但阿妮娅却无奈地点点头。

  「我想,那么做恐怕是白费工夫。」

  「白费工夫……啊啊,原来如此。」

  这才察觉到电话线已经被切断,冬琉会长叹了口气。

  她背后的秋希也耸耸肩。

  「手机也收不到讯号。做得还真彻底,之前在图书馆被我妨碍的家伙,似乎在记恨啊。」

  她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如此说道。

  阿妮娅以认真的表情点头同意。

  「那足以证明你们已经被盯上了。对方应该也调查过橘高家的来历,不然怎么会派军队向民宅发动夜袭?」

  「真是的,有够烦人。没办法了,把塔贵也挖起来吧,让他在房间里跟我们联络——」

  秋希这么喃喃说着,肩上搭着猫头鹰直接走向后院。

  橘高宅邸的部分墙壁已被白大衣男子们的奇袭炸坏了,视野变得非常开阔。就连我们所位于的大厅,都可以清楚看到塔贵也茧居专用的组合小屋。

  就在秋希要走进后院时,于她的面前——

  「耶……?」

  组合小屋被闪光所包围,然后爆出了有如烟火般的强光。

  「咕——!?」

  被强烈的爆炸震波袭击,秋希也发出了些微的惨叫。慢了半拍后,猛炸声才扑向我们的鼓膜。

  自地面窜起的火柱,染红了即将黎明的夜空。

  像冰雹一样纷纷坠落地面的,则是被破坏殆尽的组合小屋残骸。

  炫塔贵也的组合小屋,已经被整个炸飞了。

  我们无法掌握如此单纯的事实,只能愕然地望向在后院熊熊燃烧的火焰。

  灰色的巨大直升机,正在橘高家上空盘旋。

  那架直升机射出的火箭弹,打爆了炫塔贵也的组合小屋。若我不在现场,他的住所本来应该不会受到波及才对。

  「塔贵也!」

  秋希悲痛地叫着。

  这凄厉的惨叫,不像是她娇小的身躯所能发出的。

  「塔贵也,不要,塔贵也——!」

  自失去血色的秋希双唇,微弱地散出了片断的声音。在此之前不论面对何种状况都从容无比的她,这时完全不顾一切,冲向了被火舌包围的中庭。

  「——姊姊!」

  「站住,橘高秋希!」

  冬琉会长跟阿妮娅试图拖住毫无防备冲出去的秋希。

  然而新的火炮声却在后院里响起,那串声响比她们的动作更迅速。

  与其说那是子弹发射声,不如更接近打雷吧。声音是出自大口径的机关炮。

  曳光弹的白光微微照亮了秋希。

  她的身体就像慢动作般自地面浮起。

  空气中扩散开来的淡雾,其实是秋希身上喷出的鲜血。

  那片在冬季枯萎的草坪,被秋希的身躯翻滚辗过。

  秋希的胸口抱着猫头鹰。即使被击中的瞬间,她依旧赶紧护住伙伴。

  四散在空中的无数根灰色羽毛,慢慢飘落在倒地的秋希身上。

  飘落在她浴血的身躯上。

  我愕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光景。

  「……姊……姊。」

  冬琉会长恍惚地这么咕哝着。

  「夏目同学——那里!」

  当我站着发呆时,嵩月在我耳边大叫道。

  她所指的是——被夷为平地的塔贵也组合小屋方向。在如今依旧持续燃烧的大火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全高大约四公尺左右,那是一个被金属铠甲包裹的人偶身影。

  刚才是那玩意儿攻击秋希的——攻击毫无防备冲出去的她。

  「机巧魔神!?不对……那是……」

  突破火焰现身的家伙,是跟机巧魔神很相似,但相比之下更加笨重的兵器。

  它右臂装有六连发的机关炮。左肩上则搭载大口径榴弹炮。

  这并不是以人类灵魂为能源机械驱动恶魔,只是单纯的武器罢了。

  模仿机巧魔神所制造的兵器人偶。

  「那个,该不会是学生联盟所拥有的……量产机吧!?」

  我知道这种兵器人偶。学生联盟的武装学生指导员——里见恭武曾带着这种机体当部下,他称之为量产机。

  「缺乏魔力装置的伪机巧魔神吗?该死的财团……什么时候有了这个……」

  阿妮娅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个世界无法使用机巧魔神,她曾这么说过。但这种兵器人偶不是机巧魔神,只是模仿机巧魔神制造的单纯机械。

  既没有内藏副葬处女,也无法使用能扭曲物理法则的魔力。

  相对地,它却搭载了许多武器。

  这是人类为了杀人所诞生出来的道具——

  「为了让那架兵器人偶降落,才把塔贵也的小屋炸掉吗……」

  阿妮娅的喃喃自语中带着愤怒。

  跟从操演者的影子里出现的机巧魔神不同,这种少了魔力的兵器人偶必须要靠直升机搬运。此外要空投那么巨大的机体,地面也需要宽阔的场地。

  因此塔贵也的组合小屋之所以会被夷平,只是为了给兵器人偶降落罢了。

  既然财团锁定的只有我一人,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投入那种武器?

  秋希跟冬琉会长再怎么强悍,她们也只是精通剑术的普通人类。应该还有更稳当的处理方法才对啊——

  「难不成……」

  我终于想通了。财团会警戒我到这种地步的理由,他们认为不派出那种兵器人偶就无法逮捕我,这么想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难不成,他们在害怕我的机巧魔神吗——所以才……!」

  我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如果他们盯上了夏目智春的机巧魔神。也就等于他们当然认为我还能使用机巧魔神。所以才要戒备我的力量。

  因此,他们派出了兵器人偶。恐怕这是他们手中,唯一可以跟机巧魔神对抗的王牌吧——

  然而事实上,我却没有对抗兵器人偶的能力。

  跟副葬处女连系被切断的我,无法召唤机巧魔神。

  失去操绪的我,竟然变得如此无能为力。

  「我设法对付那玩意儿。智春,你快带着奏逃走。」

  阿妮娅回头望向正在苦恼的我,一点情感也没有地告知道。

  「阿妮娅!?」

  「可别考虑投降这条路。他们为了达成自身的目的,可是连民宅都会爆破。被他们带走以后,你敢想像会遭遇什么下场吗?」

  「可是……靠阿妮娅的能力……」

  无法打倒那个兵器人偶。我很清楚这一点。「食运族」的恶魔,并不具备直接战斗的能力。对付缺乏智慧的幼生体,还能用符咒阻止它们行动,可是以装备重武器的兵器人偶为对象,根本没办法慢慢设下陷阱击倒。

  然而阿妮娅却无视我,将头转向冬琉会长。

  「冬琉,我拖住那家伙的时候,你能救出秋希吗?」

  「只能试试看了——我不可能放下姊姊自己逃跑。」

  冬琉会长发出微弱的笑容并站起身。

  「麻烦你了。」

  阿妮娅从制服怀中取出符咒。

  「咕……」

  我死命咬着嘴唇。从咬破的唇上,有苦涩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不论怎么考虑,阿妮娅她们的行动都太无谋了。这点相信她们自己也明白。操纵命运的阿妮娅能力,并无法化不可能为可能。

  顶多就是改变骰子会掷出几点的程度罢了,如此微弱的力量,正是「食运族」的本质。不过光是这样也足够改变人类的命运。

  只可惜,要跟兵器人偶压倒性的暴力对抗还是无能为力。

  明知如此,阿妮娅还是选择战斗。这都是为了从我招惹的灾祸中保护我——

  我的视野因愤怒而变得一片惨白。

  那是对自己的无力所产生的怒意。

  因为我无力,才会让她独自一人在陌生的世界度过五年光阴。结果那位因寂寞而痛哭失声的少女,这回又因我的无力而遭遇了生命危险。

  「……我还是……什么也办不到吗……根本没能保护任何人……」

  我的喉咙漏出了扭曲的声音。

  「……夏目同学!?」

  嵩月的表情因惊愕而冻结了。

  我所紧盯的目标,是秋希怀抱中的猫头鹰。

  因愤怒而沸腾的脑子开始想像起来。我需要守护她们的力量。就像漆黑的巨大羽翼。黑铁的力量。

  我唇上流出的血,开始产生变质。

  变成漆黑的幽暗之色。

  「……什么?」

  「智春,那是——」

  察觉到我发出的异样气息,冬琉会长与阿妮娅都回过头。嵩月则发出悲痛的声音。

  「夏目同学,不可以……那是……!」

  我挥开想阻止我的嵩月之手,冲向兵器人偶所位于的后院。

  或许是被命令过要活捉我,兵器人偶并没有使用机关炮,而是朝我伸出巨大的手臂。

  然而,它实在太慢了——我扬起沾湿鲜血的唇,做出了狰狞的笑容。

  「消失吧——」

  这句话化为声音之前,兵器人偶的左臂就消灭了。

  连四散的碎片都没有,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简直就像被黑暗给吞噬了一样。

  在我的眼前,大气仿佛因高温而出现摇曳的现象。

  最后那摇曳的空间,终于化为了鸟的形影。

  一只生有幽暗羽翼的巨大猛禽——

  「……漆黑的……魔精灵。」

  我听见嵩月以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魔精灵——这个词汇让我联想到了凤岛蹴策所操纵的冰之妖鸟。

  那是由雄性恶魔所诞生出,貌似生物姿态的魔力结晶——

  为了破坏而存在的力量!

  「……」

  兵器人偶的机体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右臂的机关炮这时对准了我。或许是感觉到危险。打算把我杀了吧,又或者是想拿嵩月她们当人质?

  不过,那些都无关紧要了。

  我只是如此宣告——

  「烦死人了,给我消失。」

  漆黑的魔精灵随即无声无息地舞落,包覆在兵器人偶的机体上。

  就仅仅是如此,战斗就结束了。

  化为猛禽的幽暗,撕裂了兵器人偶的装甲,将里头的机械啃食殆尽,就连金属骨架都被破坏得体无完肤。内藏的剩余弹药被诱爆,但爆炸的冲击波与火焰也被吞噬进黑暗当中。

  「再来就是——!」

  接着我仰望头顶上。那里有财团的直升机,操纵兵器人偶的家伙,应该也在直升机里才对。那些混账家伙,竟然敢伤害秋希——

  「黑铁——」

  我无意识地呼唤这个名字。

  那是忠实守护秋希的猛禽之名,也是我所知的力量象征之名。

  漆黑的魔精灵翩翩飞起,接着化为一枚幽暗的弹丸开始加速。

  准备对着拼命想逃跑的直升机机体,连同乘员一起消灭。

  「『不可以——!』」

  霎时,我的视野被一名摊开双臂的少女挡住。

  我那原本被愤怒所支配的身体,这时被温柔的体温给包裹住。

  失去魔力供给的魔精灵,在激烈冲撞直升机的前一瞬消失了。因为做出勉强回避动作而失去平衡的直升机,则一边降低高度一边逃之夭夭。

  我顿时理解到自己刚才想做什么,不禁愕然起来。

  差点就杀人了。理智被愤怒牵着走。而且,我还被自己刚得手的巨大力量牵着鼻子走。

  制止了我的是……

  「嵩月……」

  那位黑长发的少女不顾脸颊被泪水濡湿,拼了命地抱紧我。她面无血色,以颤抖的声音,持续呼唤着我的名字。

  「不要这样……」

  她那不成声的喉咙颤抖着,将心意穿越身体的阻隔传达给我。

  「……求求你……住手吧……」

  「……」

  谢谢,我打算对她这么说并点点头,但我却什么话也答不出来,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

  包裹全身的异样激昂感消失了,之后只剩下极度的疲劳残存在肉体里。

  阿妮娅与冬琉会长,慢慢朝我走了过来。

  这时我才首度产生实际的感觉。

  那既非欣喜也不是成就感,而是之前所背负的沉重罪孽,终于有稍微变轻的感觉。

  我终于成功守护了她们。

  「是史瓦西的黑洞吗……」

  我背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与嵩月相拥的我转过头去,那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前科学俱乐部部长,炫塔贵也——

  应该连住所整个被炸飞的他,正抱着浑身是血又昏过去的秋希伫立着。

  「那就是你身为恶魔的能力吗,夏目智春?」

  这不是责备,也不是逼问,塔贵也以平静的口气说道。

  啊,是吗,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个非常简洁而单纯的规则——

  凡是来自异世界的人,都会变为恶魔。就跟现在的我一样。

  「……」

  我对塔贵也的问题点点头,淡淡露出微笑。随后,我就当场缓缓瘫软下去了。

  嵩月不知道在喊叫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在逐渐远离的意识中,我最后惦记着一名少女。

  在魔精灵袭击直升机之前,比嵩月阻止我还更早一秒钟——我的视野内浮现了一个影子。当时阻止我的那个人影是——

  颜色淡薄,像是幽灵一样的少女。

∴ 终章

  住宅区的深处有座小森林。

  高耸的树木茂密丛生,淡淡的阳光筛过枝叶洒下来。

  沿着坡度和缓的斜面走去,会有条一路延伸的石板道。登上石板道后,可以见到一座朱红色涂漆都已剥落的古老石制鸟居。

  「这种地方也会有神社吗……」

  我轻轻喘着气,抬头仰望鸟居。

  一只灰色的猫头鹰乘在我肩膀上。它就是秋希的伙伴黑铁。

  包括冬琉会长与塔贵也在内,除了秋希外,谁也不愿亲近的这只黑铁,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我,也肯吃我喂的食物。因此在秋希出院前的这几天当中,它就暂时交给我照顾了。

  秋希所受的伤幸好并不致命。兵器人偶的炮击并没有直接命中,只是掠过她的侧腹部而已。

  尽管一度由于大量出血而有生命危险,不过当我们去探望时,她在大家面前又露出了平日的从容表情,我们送去的苹果她也连皮一起啃掉了。

  不能带刀进医院真是太不方便了——这是秋希的说法,不过那种东西当然不能带进来啰。所以也就是说,她平常都是用日本刀削苹果吗?

  附带一提,即使组合小屋被夷平,塔贵也依旧存活的理由是——地道。

  在橘高家客厅的挂轴后方——有一条隐藏的通路,那里通向塔贵也的组合小屋地面下。仔细想想,他都已经对我们警告「财团」的动向了,不可能悠哉地睡到攻击来临之前吧。

  之后,在我们探望秋希的回程上——

  阿妮娅硬是把我跟嵩月带到了这间神社。

  「这鸟居……总觉得好像很眼熟……」

  对这座外观并没有什么特征的鸟居,我却产生奇妙的既视感喃喃说着。

  我觉得自己以前在哪里看过长得一模一样的鸟居,只不过那座鸟居并不是在神社门口。过去曾在这个场所祭祀的神,已经搬到其他地方共同祭祀了,只留下鸟居这个神社的遗迹而已。

  「啊……」

  嵩月出声了。鸟居的中央有一块雕刻的石板,涂漆已经剥落,不过文字还勉强读得出来。那上头所标示的神社名称是——

  「嵩月神社……」

  我喃喃念出那个名称,原本中断的记忆丝线终于串联在一起了。

  在鸟居后方可以看到并非神社本殿而是能乐堂的踪影。至于一旁则是间小巧玲珑的茶室。

  我确实看过这里。

  此处是潮泉老爷爷在后山建立的神社遗址。也是「第二轮世界」中嵩月居住的场所。

  这么说起来,嵩月本人也提过,这个世界的她并不是恶魔,而是神社的女儿——

  「这里是嵩月神社的后殿。平常不会有参拜的客人过来,算是隐藏的神社吧。」

  阿妮娅用冰冷的声音说明道。

  这个场所的存在好像就连嵩月都不知道,她面露些许不安的表情,环顾寂寥的神社境内。看见她的反应,阿妮娅用有点讽刺的口吻又道。

  「看见祭祀在里面的主神……我想你会大吃一惊吧。」

  「主神?」

  「是啊……走这边。」

  阿妮娅对追问的我点点头,径自绕到了能乐堂的后方。我则跟嵩月并肩,追逐那位娇小金发少女的脚步。

  大伙暂时保持无语,神社境内只有我们踩着白色小石子的声响。

  「我啊,大概是喜欢上了智春吧。」

  阿妮娅突然说出这番话。

  「……耶?」

  我惊得停下脚步。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告白?嵩月也睁大双眼屏住呼吸,阿妮娅这时才发现自己失言了。

  「别搞错了,笨蛋。我指的是这个世界的原版智春……也就是你称为夏目直贵的那个男人。」

  阿妮娅脸红红地赶紧订正道。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点意外地可以理解。不过你别故意说些会让我引起误会的话好吗?

  「是吗。也对,阿妮娅,你从以前就认识哥哥了啊。」

  阿妮娅在跟我邂逅前,与自称夏目直贵的那个人——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原版智春就已经是朋友。我会有这种感觉好像有点奇怪,不过就算她对那个男的有好感,我也不意外就是了。

  漫长的沉默再度造访,最后阿妮娅终于点了点头。

  「没错……于是我就这么杀了他。」

  「阿妮娅?」

  我不明就里地注视着她。夏目直贵是在我面前被枪打死的,跟阿妮娅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点阿妮娅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她完全没有任何责任——

  「制造机巧魔神的人——是我。」

  阿妮娅以缺乏温度的透明声音自白道。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耶?」

  「五年前……我一个人飞来这个世界后,经常出入某研究机构并设计了机巧魔神。我用上了在『第二轮世界』学到的知识。」

  「……」

  我想起来了。年仅十岁的天才少女阿妮娅,是以机巧魔神专家的身分被洛高第三学生会请来。恐怕当时,她就是世界上最熟悉机巧魔神运作原理的人物之一吧。

  阿妮娅明白机巧魔神的构造,毕竟她在「第二轮世界」看过完成后的机巧魔神。因此阿妮娅可以在这个世界设计机巧魔神。

  她所研究的机巧魔神这个对象,其实就是未来她自己设计出来的。

  接着她把机巧魔神送入了「第二轮世界」。

  那就是只有「第二轮世界」才存在机巧魔神的理由。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佐伯哥所言完全是真的。

  所谓的机巧魔神,是人类借用恶魔技术所诞生出的机械驱动人造恶魔。也是掌握世界这个系统的盲点后,所开发出的秘技。

  「不过……为什么……」

  我不禁出声问道,但我马上就后悔了。

  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了才对。是为了拯救即将毁灭的世界。为此阿妮娅才非得制造出机巧魔神。

  以自己最亲的人灵魂为代价,制造出可以实现愿望的残酷人偶——

  「慢着。既然如此,把钢给这个世界夏目智春的也是你啰,阿妮娅?」

  察觉到更为残酷的事实,我不禁声音粗哑起来。阿妮娅丝毫不撇开视线地点点头。

  「以结果而言,确实是这样。」

  「那你应该知道……我老哥……不,这个世界的夏目智春会被杀掉的事吧……」

  「我知道。」

  阿妮娅以我不熟悉的成熟声调回答我。

  「那你为什么……」

  「没有其他方法了。因为他在『第二轮世界』被塔贵也杀掉,我才能飞到这个世界,并制造出机巧魔神。如果他不在那里死亡的话,历史就会乱掉,机巧魔神也不会诞生,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消灭了——」

  垂下双眸的阿妮娅,嘴唇吐出白色的水蒸气。金色的刘海透过阳光摇曳着。

  我不知为何想起了六夏所说的话。她是这么说的。洛高的魔女,是夏目智春的女朋友——

  六夏并没有对我说谎,至少有一半没有。阿妮娅的确喜欢智春,结果她却必须制造会导致他死亡的道具。

  「老哥……难道早就知道了自己会因此而死的事……」

  听了我这无情的质问,阿妮娅点点头。

  「当然,他早就做好觉悟了吧……不过,他还是做了努力来尽量避免那种结果……」

  我闭上双眼,回溯记忆中直贵的行动。在洛高建立名为科学社的组织。把机巧魔神交给我。对环绪姊异常冷漠的态度——如果直贵一开始就明白自身的命运,这一切都能获得解释了。

  包括他把阿妮娅找来洛高,还有让她借住在鸣樱邸。

  「不过……那家伙应该是认为,就算会走到最糟糕的地步,也只要牺牲自己就够了……」

  阿妮娅突然改变语调。

  「咦?」

  「现在还来得及,智春。直贵他在自己死前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所以你尚未失去自己想守护的任何一个人。当然,奏,也包括你在内。」

  阿妮娅停下脚步,这里是能乐堂后方的一座土墙仓库前。她把手放到门上,金属铰链发出摩擦声,门缓缓地打开了。

  「至于为什么奏能以普通人出现在这个世界——就让我说明理由吧。」

  打开的门缝射入了光线,照亮里头的黑暗。

  我只能傻傻站在仓库门口不动。

  这座仓库里存放的东西,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半年多以前,我第一次造访嵩月家的时候,就曾偷偷看过里面。

  当时,我还不明白里头放的是什么玩意儿。不过现在我已经懂了。

  嵩月神社所祭祀的主神,难不成是——

  「机巧……魔神……!」

  嵩月就像在宣布神谕的巫女一样,道出了它的名字。

  被禁闭在这昏暗的仓库深处,一架机巧魔神,简直就像神像一样端坐着。

  全身覆盖银色铠甲,全高接近四公尺的机关人偶。

  其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剑。

  「白银……」

  我叫着这架机巧魔神的名字。

  它过去是雪原瑶的《白银》。在学生联盟里号称是最强的,结果败给变成前操演者的橘高冬琉,是一架手中持剑的机巧魔神。

  这架《白银》,被悄悄封印在神社的仓库深处,就像是要避人耳目一样。

  银色的铠甲中央,有被巨大太刀斩破的龟裂痕迹。

  自龟裂的缝隙,机巧魔神的内部裸露在我们眼前。

  一个充满水色溶液的筒状胶囊。而胶囊当中有一位少女。

  「名为嵩月奏的恶魔因非在化发作而开始消灭时,能拯救她的方法就只剩一个。那个方法就是——把她封印在机巧魔神的内部。」

  阿妮娅的说明在仓库中回荡着,我只能默默地听下去。

  没错。副葬处女没有时间的概念——因此,嵩月的时间会停在消灭前的瞬间。永远停住。

  此外在嵩月消灭之前,现场刚好存在一架失去副葬处女的「空」机巧魔神。

  那便是雪原瑶的《白银》——

  「不过……恶魔不能成为机巧魔神的副葬处女……才对?」

  嵩月发出疑惑的声音。阿妮娅点点头。

  「是没错。所以这架《白银》不能动。它只是把这个躯体封印起来而已。因为没有操演者,也就无法投射出射影体。假使这个身体还残存灵魂的话——奏就会永远沉睡,再也不会苏醒了吧。」

  阿妮娅把手放到《白银》的铠甲上。生锈的金属发出声音,铠甲的正面部分缓缓打开了。收纳在它内部的水槽里,有一名裸体的少女像胎儿般缩着身子沉眠。

  少女的脸庞跟嵩月一样,也是留着黑长发的美少女——

  「啊……唔……!」

  嵩月慌忙跑到我的正前方,狼狈地试图遮住胶囊中的裸体少女身影。她惊慌失措挥动双手的模样,完全夺去了我的注意力。

  「为什么会有两个嵩月!?如果封印在白银里的是真正的嵩月,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是……」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吧……是『第一轮世界』的原版嵩月奏啊。」

  阿妮娅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当直贵死亡以后,过去担任钢副葬处女的原版奏契约会被解除。成为机巧魔神活祭品的她灵魂将消灭,而失去灵魂的肉体一般而言也会跟着消灭——」

  或许是同情心慌意乱的嵩月吧,阿妮娅把《白银》的铠甲恢复原状。

  「……但机巧魔神所需要的只是副葬处女的灵魂……所以只要有代替的灵魂,将肉体回收利用也不是做不到的事。至少就理论上而言是如此。」

  「嵩月的灵魂被掉包了吗……被移到已经变空壳的第一轮嵩月身体里?」

  我望着在身旁脸红垂下头的嵩月并喃喃说道。她跟我所知的第二轮世界嵩月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阿妮娅点头同意我的说法。

  「就是那样。不过更正确地说,并不算灵魂被掉包,而是比较接近拷贝的状态。」

  「灵魂这种东西,可以随便移来移去吗?」

  我不太能释怀地抱怨着。

  「所谓的灵魂,终究只是资料的集合体罢了……本来就只是处在不同世界的同一个人,能彼此互换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阿妮娅草率地推论着,完全不像是天才少女会说的话。

  「不过身为恶魔的能力并不能转移。就算灵魂(软体)可以对应,身体(硬体)依然是保持普通人的状态。」

  看来事情似乎就是如此。

  「如果破坏这个胶囊,可以把里面嵩月原本的身体拿出来吗?」

  我灵机一动地问。假使可以,不就能用同样的方法把操绪救出来了?尽管我这么期待,但……

  「不可能。」

  立刻就被对方否定了。

  「机巧魔神的内部,本身就是一个通往异世界的门。这胶囊类似窥探异世界用的窗子,因此尽管可以像这样用眼睛看见身体,但依然无法用手摸到对方。如果破坏掉胶囊,奏的肉体就会沉入不知名的世界狭缝,再也见不到面了。」

  「什么……?」

  阿妮娅的话让我陷入混乱。凤岛冰羽子的冰之日本长刀,不就曾贯穿并破坏过机巧魔神《钢》的胶囊吗?

  「既然如此,当初是怎样才救出第一轮世界的嵩月身体?而且还调换了她们的灵魂……那是在是什么时候,又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

  阿妮娅拉紧脖子上的围巾,把自己闹别扭般嘟起的嘴唇藏起来。

  这样的话——我转向嵩月。嵩月露出困窘的表情,朝我用力摇头。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既然如此到底是谁干的?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智春……要说能把沉入异世界的奏肉体救回来,就只有能支配空间的那架机巧魔神,也就是具备切裂世界边境能力的白银而已了。」

  阿妮娅说到这,自嘲地笑了起来。

  「可是那时候,白银的副葬处女已经……」

  讨论到此,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雪原瑶的《白银》在被橘高冬琉破坏后失去了副葬处女。当时现场的白银内部是空的。只是一只失去魔力的人偶罢了。

  不过,那并不代表《白银》已经不能动了。

  就像电瓶没电的车,可以跟其他车借电来发动引擎一样。

  如果位于附近的机巧魔神副葬处女把灵魂分给《白银》呢——

  「我不懂,智春。为什么操绪要做这种事?那样只会把自己的灵魂撕裂吧——?」

  阿妮娅的话还没说完,我觉得自己已经能理解全貌了。

  拥有空间操纵能力的《白银》跟拥有重力操纵能力的《黑铁》。这两架机巧魔神的能力,说穿了其实是同样性质的,所搭载的魔力装置也相同。

  两者算是同一型的机巧魔神。

  实际上,跟《白银》接触时候,我也几度体验到类似共鸣的现象。

  因此,操绪透过同型机的《黑铁》机体,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送去给《白银》;送给那架变成空壳的《白银》。

  当时,我拜托《黑铁》拯救嵩月。所以她才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这么做。

  这种行为会耗损操绪多少灵魂,就算不问阿妮娅我也能想像。然而,如果操绪听到了,她一定会——

  放心吧。

  如此笑着对我说。

  我蓦然抬起头,正好跟表情难过的嵩月四目相遇。我微笑地轻轻将我的手搁在嵩月头顶。如果操绪也在这,她一定也会这么做。

  「阿妮娅,我想拯救操绪。」

  我只想宣告这件事而已。一度曾淡忘的塔贵也忠告,如今又浮现在脑海里。

  幽灵的所在之处只有魔女知道——

  「要去哪里,才能见到那家伙?」

  「……」

  阿妮娅无言地浮出微笑。随后她从神社的树林缝隙朝下俯瞰,指着市区的一个位置。

  那并不是多远的地方,况且不论有多远,我都能马上想起那里有什么东西。

  那本来应该是潮泉家的后山所在地,现在被高耸的水泥墙包围,就像军事基地般的设施。

  从高台往下看研究设施这还是第一次。那里有螺旋状的漩涡朝地底转下去,是座巨大的地底建筑物。

  「那是过去曾被称为超弦重力炉的场所。」

  名为洛高魔女的少女,瞪着设施的中心部位宣告道。

  「也是导致世界毁灭的大空洞——中央涡界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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