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陰天,暗沉的深灰色雲層遮住了一片天空,讓人看了心生不安。有時候,遠處還會隱隱傳來雷聲。天色未見放晴,卻也沒有下雨,更不像要下雪的樣子。對聖誕夜來說,這無趣的天氣實在是將氣氛破壞殆盡。硬要說跟平常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從黎明起就發生了好幾次震度二左右的小地震。

  不過,跟這種無聊的天氣相比,洛蘆和高中的周遭倒是形成對比,洋溢著朝氣。

  校門口裝飾著雪人跟聖誕老公公的紙板模型迎接來賓,樹木也都被妝點成聖誕樹的模樣。體育館的窗戶上噴著雪花的圖案,金銀彩帶絢爛飄舞。校內電台則是不間斷地播放著有名的聖誕歌曲,用力地炒熱著氣氛。緊接在結業式後的洛高著名活動、聖誕派對,每年都比校慶還要熱鬧。

  而聳立在校園裡的巨大尖塔,一般人都不以為意,很自然地接受了它的存在,好像是將它當成了派對裝飾的一部分。

  活動也開放給一般民眾參加。因此,到處都能看到穿著其他學校制服的學生或是國中生。各班招待來賓的準備都還挺認真的,光是飲食相關的攤位就有聖誕節少不了的菜色,如炸雞跟樹幹蛋糕。更有跟聖誕節一點關係都沒有的炒麵、棉花糖跟巧克力香蕉,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不知道為什麼,居然還有女僕咖啡廳跟鬼屋,這根本就已經變成了跟聖誕節一點關係都沒有的祭典了嘛!

  而我們班的舞蹈音樂劇『小氣財神』,更是在這場莫名其妙的騷動之中大放異彩──

  公演會場是在洛高校舍屋頂上特別架設的舞台,負責演邪惡組織女幹部的操緒就飄在仿造成摔角擂台的舞台上空。台下戴著奇怪面具的男生們,各自瘋狂地跳著舞。比起舞蹈音樂劇,看起來更像是在百貨公司裡的英雄秀。現在則是演到「身為強敵的聖誕節精靈之一,竟然是主角史古基失散多年的親哥哥」,現場氣氛邁向高潮。

  『喔呵呵呵,燒吧,燒吧!都燒成灰吧!』

  魔王‧操緒發出高亢的笑聲,將史古基家代代相傳的借據都燒掉。放高利貸的史古基一旦失去了借據,就等同身無分文,明天起便會流落街頭,真的是很不人道的行為。幽靈少女那邪惡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在演戲,看戲的觀眾們都是驚呼連連。

  『等到這張借據燒光後,不僅僅是你的存在,就連你活過的歷史也都會隨著灰燼消失!』

  「連我的歷史也是嗎啊啊啊……!?」

  配合著聖誕樂曲,以男高音般的嗓子唱出歌詞的人是我們的班導柱谷老師。他的演技十分精湛,像是要一掃跟妻子分居的陰霾。

  『我要打倒你跟史古基,粉碎今年的聖誕節。我要把所有人都關在自己家裡,節能減碳!』

  「什麼!」

  「妳敢就試試看!」

  「聖誕夜耍什麼甜蜜!情侶們墜入地獄吧!」

  「期末考的日本史太難了吧!開什麼玩笑啊!」

  大家以音樂劇的風格輪唱著夾雜私人恩怨的台詞,男生們還踢著史古基的哥哥。扮演史古基哥哥的柱谷老師,儘管遍體鱗傷,還是賣力演出。

  「史古基啊……身為一個哥哥,我沒辦法為你做些什麼。但在我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之前,你就好好看著我最後的戰鬥吧──」

  哥哥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教了史古基新的必殺技,並就此隨風消逝。史古基的戰鬥,現在才要開始──

  就這樣──

  「好、好累啊……」

  下場後,我回到暫代後台的帳篷裡,倒在折疊椅上,脫下面具。飾演史古基一角的岡田依然在特設舞台上,跟操緒還有樋口等人激烈對戰,但我已經沒有體力留下來看到最後。只參加過一次彩排就幾乎直接上場的我,在演出那麼亂七八糟的戲碼後,如今已是身心俱疲的狀態,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辛苦了,智春。」

  杏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罐熱咖啡。她身上穿著某職業棒隊的吉祥物──無尾熊的布偶裝。這跟聖誕節已經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只是一般的變裝大會。

  「哎呀呀,演得真好,博得了滿堂彩呢!特別是馬利波沙吹噓自己有多貧窮那段,實在是逼真到不像是演技呢!在那之後脖子遭到史古基四字固定的劇情也演得很像樣呢。」

  杏脫下布偶裝的頭套,忍著笑意說著。

  我啜飮著罐裝咖啡說:

  「與其說是演技,那幾乎都是即興演出啊……還有什麼鎖喉技,那根本跟小氣財神或音樂劇都無關了好不好!」

  「不不不,演得真好呢!」

  杏說完,在我身旁坐下。我們兩人並肩坐著,看著來來往往忙碌的班上同學們。像這樣身處在喧鬧的派對之中,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回歸到平凡的高中生活一般,實在是很不可思議。我發現自己把社長跟『神』的存在都拋諸腦後,只是單純地享受著這一切,不禁露出苦笑。

  沒錯,我很享受這一切,享受這無聊的喧囂。

  「辛苦了,智春。明明也沒怎麼練習,卻做得很好,大受歡迎呢。那個頭部四字固定演得很傳神喔!」

  在公演落幕後,樋口也回到後台。他全身穿著緊身衣,汗流浹背地摟住了我的肩膀。

  「那根本不是演技好不好,我真的很痛耶,脖子到現在都還動不了!」

  我將喝剩的罐裝咖啡交給樋口,按著還在痛的脖子。

  一邊騰躍空中,一邊對脖子施展四字固定,那是好孩子絕對不能學的危險招數。

  操緒以裸露度極高的魔王扮相回來。可能還忘懷不了剛剛的演技吧,她的表情看起來很興奮。

  『不過,明明不知道智春會不會回來,你們居然還讓他演戲分那麼吃重的角色啊?是不是有人受傷,導致人數不足呢?』

  「喔,這一點要感謝大原喔。」

  樋口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開口說道。

  「謝謝杏?」

  這是什麼意思啊?我不解地歪著頭。樋口饒富興致地看著坐在我旁邊的杏。

  「大原很堅持地說,你一定趕得上聖誕派對的。」

  「因、因為,我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參與班上的表演嘛。」

  杏的聲音有點拉高,她焦急地解釋著。隨即又輕噘起嘴唇。

  「我總覺得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智春他們好像和班上有點脫節了……」

  「哈哈哈……」

  我懦弱地發出乾笑,果然我在班上格格不入啊,嗯,想來也是。

  「杏,謝謝妳。」

  「啊?」

  「一開始我的確是有點抗拒,但現在真的很開心喔。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天發生的事。」

  「智春?」

  杏驚訝地睜大著眼晴看著我,然後她勉強露出開朗的表情。

  「討厭,你在說什麼啊?說得好像以後我們不會見面了一樣。」

  「唔……」

  杏狠狠地拍了我的後腦勺一下,我痛苦地發出呻吟。剛剛才痛得要命的脖子,現在更痛得像是被電流竄過一般。

  杏雙手扠在布偶裝的腰上,抬起眼睛瞪著我。

  「我話先說在前頭喔,年底年初是我們店裡最忙的時候。你這個月蹺掉的班,到時候我要連本帶利討回來喔!」

  「呃、嗯,我知道了。」

  「光只有智春的話,人手還不夠呢……欸,嵩月同學可不可以也來打工啊?就像暑假去別墅那時一樣。」

  「嵩月喔?原來如此,這個點子不錯耶。」

  樋口笑得很賊,像是在計劃著什麼壞事一樣。

  「我知道了,就交給我策劃吧。要是讓嵩月穿上巫女服,拿著神酒在店門口招攬生意的話,應該可以吸引不少客人上門吧。」

  「……為什麼在賣酒的店家門口打工要穿巫女服啊?又不是神社。」

  我訝異地回問樋口。但杏卻覺得很不錯,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

  「這樣很好啊,巫女服和嵩月同學很搭呢!我也一直很想穿穿看。」

  樋口咦了一聲,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

  「妳也要穿嗎?」

  「是啊,不過一個人穿實在有點丟臉。」

  杏莫名有自信地說道。也是啦,如果她連穿這件布偶裝都不在意的話,穿巫女服應該更不算什麼吧?

  「我會跟嵩月說的,她應該會很開心。」

  我一邊回應著,一邊看著坐在特設舞台觀眾席的嵩月。她正穿著熊布偶裝忙著哄迷路的小孩。而嵩月身旁穿著馴鹿裝的阿妮婭,倒是因為被小男生們又踢又打,正忙著發脾氣。

  「……智春?」

  杏看著嵩月她們跟我,訝異地瞇起眼晴。

  「欸,你跟嵩月同學有發生過一些事對不對?」

  嗚哇。我臉部肌肉抽搐著,轉過身來看著杏。

  「為、為什麼這麼說?」

  「嗯,也沒有為什麼……」

  杏狐疑地看著我,我拚命搖著頭。

  「沒什麼沒什麼,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啊!」

  「哦──?」

  杏倒是爽快地放棄繼續追問。我若無其事地別過頭去,吁了一口氣。杏看著我的背部,小聲地說道:

  「騙子。」

  「啊?妳說什麼?」

  我驚訝地轉頭看杏,但她卻一派輕鬆地露出笑容。

  「我什麼也沒說啊──」

  『對呀──』

  不知道為什麼,連操緒也跟著答腔,兩人耐人尋味地互看了一眼後,點了點頭。什麼嘛,我感到十分困惑。女生之間的神秘羈絆,讓我感到有些許被排擠的感覺。

  「掰掰,我差不多該去幫忙社團的部分了。」

  話說完,杏抱起布偶裝的頭套。看她打算就此走出後台,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杏!」

  「嗯?」

  這個短髮的小個子少女露出了友善的笑容轉過身。那一瞬間,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跟她說些什麼。她一無所知,只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少女。但在我經歷了那麼多異常的體驗後,之所以還能跟這個平凡世界聯繫在一起,想必都是拜她的笑容所賜。

  我突然理解到這一點,無數難以成話的思緒在腦海裡打轉。結果,我最後脫口的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

  「杏,謝謝妳。」

  「啊?」

  聽到我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杏睜大了眼晴,眨啊眨的。

  「嗯,那再見囉。」

  她嘻嘻笑著揮了揮手,隨即靈巧地戴上了布偶裝的頭套,衝向外面。我看著她的背影,靜靜地吁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我發現杏離開的同時,有人走近了休息區。

  「夏目智春!夏目智春在嗎──!?」

  休息區外有個低沉而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嗚哇。我抱住了頭,操緒也驚呼一聲皺起眉頭。那是佐伯玲士郎的聲音,我們都不太善於應付這個美形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第一學生會會長。

  但對方卻渾然不知,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休息區入口。

  我有點不情願地轉頭看著他。

  「怎麼啦,佐伯……會長?啊!」

  那一瞬間,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因為太過震驚,我差點以為自己的眼珠子要掉出來了。佐伯哥穿著鑲有金邊的蕾絲純白禮服,腰部因為馬甲而被束緊,胸前還塞了東西,看起來豐滿有料。他頭上戴著金色長髮的假髮,臉上畫著漂亮的公主妝。

  他瞇起戴著纖長假睫毛的眼晴。

  「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他看到我全身上下穿著緊身衣,訝異地問道。你沒資格說我,現在的你根本沒資格這麼說我啊!

  「會長才是呢……為什麼穿女裝啊……」

  我煩躁地回問道。因為對我來說,「佐伯哥」和「女裝」這兩個關鍵字,會讓我勾起一個糟糕的回憶。他長得本來就美形到令人喘不過氣,所以很適合穿女裝。這個事實令我更覺得火大。仔細一看,操緒甚至抱著肚子,壓低音量在偷笑。

  當事人佐伯哥倒是一臉認真。

  「我等下要參加我們班上的戲劇演出,我演的是公主。本來應該是黑崎要演這個角色,不過那女人請我代替她上場。」

  「即使如此,也不用穿這樣走在路上吧……」

  我勉強拐個彎,試著指責佐伯哥的行動。

  「距離下一場演出已經沒什麼時間了,我是彩排到一半跑出來的。」

  他本人看起來並不怎麼在意,很自然地說道。說不定他還很喜歡這樣的打扮呢,一想到這,我便一陣戰慄。

  「重要的是,我有話要跟你說。抱歉,打擾你一下。」

  佐伯哥不容分說地把我找出去。聽到他說打擾我一下,以各個層面來看,都給我很不好的預感。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拒絕。只好嘆了口氣,披上外套。

  「唉……好是好,但請你跟我保持距離喔。」

  ○

  佐伯哥將我帶到了第一學生會的會長室。那些健壯的學生會幹部好像都去整理派對會場,所以房間裡只剩下我跟佐伯哥兩人。

  會長室裡備有豪華的待客設備,是一間適合喝下午茶的房間。我跟操緒第一次遇到機巧魔神,就是在這個房間裡啊,我不禁想起那不愉快的記憶。

  這間房間還是一樣,給人一種跟學校格格不入的感覺。那時候佐伯哥身旁的哀音,現在已經不在了。變為前操演者的佐伯哥,也已經看不見操緒的存在。倒是從會長室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以前不存在的高塔。

  也就是那座聳立在洛高校園裡的巨大黑色尖塔──

  「事情我都已經聽黑崎說了。」

  佐伯哥一坐下,便切入主題。當然,他還是穿著女裝。這打扮看來簡直就是在搞笑,但他的表情卻十分認真。

  「包括讓倉澤六夏受了重傷,炸掉第三學生會辦公室,還有毀掉科學社在內,似乎都是炫塔貴也做的好事呢──」

  佐伯哥淡淡地說著。我有點焦躁地瞪著他。因為保護洛高生安全,維持校內治安應該都是第一學生會的任務啊。然而,現在卻演變成這樣的局面。

  「你知道這一切,還放任那座塔不管嗎?」

  「學生聯盟有通知我們不准動那座塔,所以,第一學生會沒辦法介入。」

  佐伯哥的話裡帶著一絲懊悔。他的反應讓我很驚訝,阿妮婭說的話果然是真的,學生聯盟跟炫社長聯手了。

  「……他們是認真的嗎?即便知道了蓋那座塔的目的,還是要這麼做嗎?」

  「我聽說那座塔是為了破壞『神』而建造的。」

  「這……的確是這樣沒錯。」

  「聽說,非在化已經開始了……我是指這個世界的非在化。」

  佐伯哥一邊說,一邊看向窗外。

  「……咦?」

  『非在化!?』

  我跟操緒愕然地聽著他所說的話。

  佐伯哥擔憂地抬起頭,看向被厚厚雲層覆蓋住的天空。

  「一切都是『神』做的好事。不管世界有多麼廣大,只要世界內部的質量是固定的,那傢伙就會藉由消滅世界的某些東西作為代價降臨於世。『神』想要藉由吃掉一部分的世界,來達到實體化的效果。照這樣下去,在不久的將來,這個世界就會毀滅。」

  『智春……莫非今天早上的地震……』

  聽到操緒的低語,我才恍然大悟地抬起頭來。

  今天早上的新聞也有提到,一直持續有成因不明的地震發生。如果這是因為世界急遽的非在化影響,那麼這些原因不明的異變也就有了答案。

  所謂的非在化,是連記憶也不會留下,完完全全地從這個世界上消滅。人類無法感知非在化的世界,不管是地點還是人,大家都會失去這個東西曾經存在過的記憶。因此不管再怎麼調查,應該都無法確定地震的原因。

  『神』為了讓自己的現身,而要讓世界毀滅。

  這就是世界毀滅的公式。

  「不能放著『神』不管。不,我們不承認那是神。它是『機械驅動惡魔』,消滅它是我們的使命。」

  佐伯哥還是不改認真的語氣,他那滑過臉頰的長髮,看起來無謂地充滿魅力。

  我嚴肅地瞪著他,佐伯哥找我來這裡,是要說服我幫助社長嗎──

  「所以,你認同炫社長的做法嗎?」

  「一切都是為了要破壞『神』。」

  佐伯哥說。他的眉頭痛苦地皺在一起。

  「即便要犧牲幾億人的靈魂?」

  「就算這個世界的人類全都毀滅,炫塔貴也也有辦法讓他們復活。只要使用他的機巧魔神的力量回到過去,改變歷史的分歧點──」

  「但這樣復活的人,就已經不再是我們認識的那些人了!」

  我氣呼呼地拍著桌子,站起身。

  我們雖然在聊很嚴肅的話題,但因為佐伯哥穿著女裝,我全身上下又穿著緊身衣,所以場面缺乏緊張感。不僅如此,操緒的嘴角三不五時就抽搐一下,說不定是在強忍笑意吧。

  「那個人的目的不是要製造出沒有『神』存在的『第三輪世界』!他只是希望能夠照自己的意思,改變世界的歷史。好讓被黑鐵吃掉靈魂的副葬處女‧橘高秋希復活──」

  怎麼可能──佐伯哥低聲沉吟。

  我覺得胸口有一股重重的悶痛感。失去副葬處女的不只是社長,說不定,佐伯哥比任何人都能對社長的心情感同身受。

  「而且,社長的做法並沒有辦法阻止世界滅亡。」

  「這是什麼意思?」

  「『神』的目的,在於抹去孕育出超弦重力爐的世界。就算現在破壞了『神』,回到過去,只要重力爐繼續存在──」

  「就有可能會出現新的『神』,你是這個意思嗎?」

  佐伯哥沉吟著,以手抵著下巴。我緩緩地點頭。

  「沒錯,但社長為了要回到過去,必須要啟動作為時間移動門的重力爐。只要社長想要藉惡魔的力量實現他的願望,『神』就一定會出現──」

  「……夏目智春,你是說,學生聯盟幫那傢伙,只是無意義地讓滅亡提前到來而已嗎?只要不阻止炫塔貴也,就無法阻止世界毀滅嗎?」

  佐伯哥的表情愈來愈嚴肅。

  聽到他所說的話,我沉默地點點頭。這只不過是個假設,但在『第一輪世界』裡,從真正的直貴跟我說的那些話來推測,這應該相當接近真相。

  現在我們還不瞭解『神』的真面目,因此沒有人能夠完全否定這一點。

  「但既然如此,那我們該拿現在的『神』怎麼辦?除了炫塔貴也的做法之外,還有其他可以打倒那怪物的方法嗎──?」

  「有的。」

  「什麼?」

  我看著驚訝的佐伯哥,點了點頭。我從披在緊身衣上的制服外套內側口袋裡,拿出了一根金屬筒。那是一個很像香菇的電子產品,也是機巧魔神的擴充程式──點火裝置。

  「我們會打倒『神』。」

  「夏目智春……你……」

  佐伯哥好像恍然驚覺某事,他低聲沉吟著。

  「你真的明白嗎?點火裝置會讓機巧魔神的魔力失控,使其變成炸彈的引信。就算你得到了魔神相剋者的能力,只要你放出足以破壞『神』的魔力,那反作用力也會消滅操演者的。」

  「我知道。但是──」

  聽到佐伯哥的警告,我搖搖頭。我將點火裝置放在桌子上後,打算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候,會長室門口傳來了刺耳的聲音,我們驚訝地轉頭一看。

  「啊……」

  站在門口的人是佐伯玲子。她的腳邊有一個金屬製的托盤,還有打破的高級茶杯。想必她是在端紅茶到一半時,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吧。佐伯妹的臉色蒼白,嘴唇還微微發抖。

  「真的嗎?」

  佐伯妹說話的聲音十分沙啞,我看到她膽怯地顫抖,感到有些困惑。

  「佐伯?」

  「夏目,剛剛那些話都是真的嗎?你會被消滅嗎……」

  「啊,呃,不是的,我──」

  我看著好似被逼到極限的佐伯妹,想要解釋些什麼。但她卻沒有聽我把話說完。

  「唔!」

  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抿起嘴唇,突然朝著我衝來。她的氣勢逼人,我完全被震懾住,動彈不得。然後──

  「玲子!?」

  『哇喔……!』

  佐伯妹硬是推開一臉訝然的佐伯哥,穿過為出乎意料的發展感到有趣的操緒身邊,然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菇型金屬筒。然後,她就這樣背對我們,宛如脫兔般迅速跑走。

  「點、點火裝置被……」

  我茫然地目送著跑出房間的佐伯妹背影,這才回過神來,急忙地追了出去。我不懂,為什麼佐伯妹要搶走點火裝置逃跑?

  佐伯妹握著點火裝置衝下樓梯,跑向舉行熱鬧派對的校舍。

  佐伯哥沉默地站在會長室的窗邊,注視著她採取的行動。

  ○

  以女生的腳程來說,佐伯妹算是跑得很快的。我雖然是前田徑隊員,但即便是全力衝刺,也很難跟她拉近距離,這也證明了她有多麼拚命。我不禁想問,她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佐伯,等一下!妳在做什麼啊?」

  當她跑進洋溢著聖誕氣息的校舍之中,我才終於追上她的背影。其他學生跟外來的一般客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位拚命逃跑的女學生,以及在後面追得面目猙獰的緊身衣男子。儘管如此,我終究抓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啊!拿著這個會惹來危險的!快還給我!」

  「我不要!」

  佐伯妹掙扎著想甩開我的手,她尖聲喊著。

  「要是把這個給了你,你就會跟那個什麼『神』的一起自爆對吧!我才不會讓你這麼做呢!我絕對不會把這個東西交給你的!」

  「為什麼你要擔心我啊!?這跟妳又沒有關係!」

  我不禁回吼。那一瞬間,佐伯妹停止了動作,像是整個人被凍住似的。

  『……哎呀呀呀──』

  一直在一旁看著我們的操緒見狀,動作誇張地用手遮住了臉。

  「唔……嗚。」

  佐伯妹緩緩地轉身抬起頭,一看到她的表情,這下換我怔住了。她皺著一張臉哭了起來。

  「佐、佐伯……?」

  佐伯妹令人意想不到的反應,害我十分狼狽。而就在下一秒──

  「夏目你這大笨蛋────!」

  「唔!」

  佐伯妹用盡全力的一記右勾拳,就這樣擊中了我沒有防備的側腹部。我痛到大腦險些麻痺,差點停了呼吸,我搖搖晃晃地抓住佐伯妹。

  「笨蛋,笨蛋……不要靠近我啦,笨蛋!變態!」

  佐伯妹的短上鉤拳接連打在我的胸口,那毫不留情的攻擊,讓我的生命值幾乎歸零。雖然她叫我不要靠近,但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不找個人撐住我的話,我就連站都站不住了。我拚命地想要說服她。

  「好痛……住手啊!鳳島冰羽子的目標就是這個點火裝置,妳要是帶著這個東西,說不定會有危險的──!」

  「什、什麼嘛……」

  佐伯妹終於停止了攻擊。她顫著聲音,看著差點被技術性KO的我。

  「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擔心別人……夏目……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

  「嗄?」

  我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抬起頭,跟淚眼汪汪的佐伯妹四目相交,距離近到令人驚訝。佐伯妹突然伸手環到我的背後。

  「笨蛋……!」

  「咕喔……」

  我中了她一記強烈的頭鎚,順著這股力道往後飛去。我整個人撞上堆在牆邊的紙箱堆,只能按著鼻頭痛苦蠕動。

  操緒嘆著氣,低頭看著我。我無力地向她伸出手。

  「操、操緒,去阻止佐伯,拜託妳。」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她無言地聳聳肩,輕飄飄地追上跑走的佐伯妹。佐伯妹以驚人的氣勢衝上樓梯,操緒則輕鬆穿過天花板,追上了她。

  『佐伯小妹、佐伯小妹……』

  操緒叫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懶洋洋的。

  佐伯妹充滿警戒心地看著幽靈少女。

  「什麼啊,連妳都要妨礙我嗎?」

  操緒神色自若地搖搖頭。

  『也不是這樣子啦……不過,妳最好不要拿著那個到處揮來揮去比較好喔。』

  「咦?」

  操緒體貼的建議讓佐伯妹停下腳步。她終於冷靜下來,低頭仔細打量自己右手上那個點火裝置的形狀。菇型金屬筒的顏色十分鮮豔,她終於注意到自己緊握著的道具散發著猥褻的氣息。

  「呀啊啊啊啊!」

  佐伯妹盡全力地將點火裝置一扔。撞上校舍牆壁又彈開的點火裝置,滾到了吵雜的走廊上。很不幸的,剛好有一個年輕男生經過。

  那是一位龐克風的少年,衣著風格像是不良份子,但又穿著圍裙,打扮貌似廚師。他外表看起來雖然很有壓迫感,但看起來實在是不怎麼聰明──這名男子雙手捧著章魚燒,哼著歌閒步著,完全沒注意到點火裝置滾到了他腳邊。

  「嗚哇!」

  他一腳就這樣踩上了點火裝置,仰天跌倒。咚的一聲,他的後腦勺狠狠撞上地面,隨即又有「啪嘰」的小小聲響響起,似乎有什麼東西折斷了。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超燙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按著後腦勺在地上掙扎的時候,落下的章魚燒砸在他臉上,令他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叫聲。

  看到走廊上的慘狀,終於追上去的我,只能一臉茫然地看著。

  「點、點火裝置呢?」

  『啪嘰……?』

  操緒看著少年的腳邊,喃喃說道。終於爬起來的銀髮少年,撿起了金屬筒。

  「很痛耶,這是什麼啊?」

  『……鳳島蹴策?』

  操緒一看到少年的臉,便明顯皺起眉頭,叫了他的名字。聽到這句話,少年也終於發現了我們。

  「啊,夏目智春?這該不會是你的吧?」

  鳳島一邊說,一邊撿起來的──正是攔腰被折斷的點火裝置。

  「啊……啊啊……」

  佐伯妹看到金屬筒的慘況,無力地發出叫聲。鳳島搖晃著被折斷的點火裝置。

  「我先說喔,這不是我的錯。是這種東西自己滾到走廊中間的──嗚哇!」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佐伯妹狠狠地踩住鳳島的臉。鳳島的後腦勺再度撞到地上,發出了苦悶的慘叫聲。

  「妳、妳是玲士郎的妹妹?妳為什麼要踩別人的臉啊……我可不是那種被女生踩臉會高興的個性啊!」

  「我踩人家臉也不會高興的好嗎!」

  鳳島提出抗議,但佐伯妹又毫不留情地踩了他好幾下。

  「你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麼嗎?」

  聽到這句話,鳳島訝異地抬起頭來,看著弄壞的點火裝置跟佐伯妹的臉。

  「該……該不會這個成人玩具是妳的吧?妳還這麼年輕,居然用這種東西?真是不知羞恥……」

  「你這個……低級的雄性惡魔,想要馬上被送回去地獄嗎……?」

  佐伯妹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張折疊椅高舉過頭。鳳島實在是太可憐了,因此我只好拚命安撫佐伯妹。「放開我!」佐伯妹雖然抵抗,但我還是拚命地拉住她。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操緒問著遍體鱗傷的鳳島。鳳島看著散落在走廊上的章魚燒,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就知道啦,我來打工的嘛。我在章魚燒的攤子打工,社會人士跟你們這種學生不一樣,很忙的呢。」

  『是喔。』

  操緒勉強算是相信了他的話。看來鳳島跟社長的計劃沒有關係,只是剛好來到洛高而已。雖然他也有可能說謊,不過就算相信他,應該也沒什麼問題。這個男人應該沒有聰明到會演戲。

  「喂,鳳島。」

  我從鳳島手上接過壞掉的點火裝置,小聲地對他說。

  「幹嘛?我不會賠錢的喔,我可沒錢。」

  這個回答倒很有鳳島的風格,我有點不太高興。

  「可以請你……救救冰羽子嗎?」

  鳳島訝異地看著我。

  「啊?那是誰啊?」

  「你的妹妹啊,鳳島冰羽子。她為了要讓你想起她,決定幫忙毀滅這個世界……在世界毀滅之前,請你阻止她。」

  「我的……妹妹?」

  鳳島抱著頭呻吟,像是突然感到強烈頭痛。

  現在的我,終於知道他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身為雄性惡魔的鳳島,因為使用了魔力,而失去了關於最愛的人的記憶。

  恐怕在認識我們之前,他便為了要保護妹妹冰羽子,而使用了過於強大的魔力吧。結果,他失去了對於心愛妹妹的記憶。而冰羽子則為了要找回哥哥失去的記憶,決定幫助炫社長。現在能夠阻止冰羽子的,只有鳳島而已了。但──

  「怎麼了,智春?怎麼這麼吵?」

  運氣不好的是,一位嬌小的少女撥開了走廊上的人群出現。她是金髮碧眼的交換學生,阿妮婭‧福爾切(十五歲版本)。

  「阿妮婭……不,這是……」

  這雖然不能怪到阿妮婭的頭上,但實在是太不會挑時機了吧!我不禁抱著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去了關於冰羽子的記憶而想要彌補心中的缺陷,鳳島把阿妮婭誤認成是自己的妹妹,幾乎就像是跟蹤狂一樣,纏著她不放。

  「喔,好久不見,我的理想妹妹啊!哥哥在這裡……嗯?」

  銀髮男的表情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生氣勃勃地轉過頭。但他轉身看到的卻是成長了五年份,出落得十分成熟的阿妮婭。

  鳳島眨了好幾下眼晴,以為自己看錯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的慘叫聲就像是目睹世界末日一樣。

  『喔……這反應比我想像得還誇張耶……』

  「嗯,我多少可以理解啦。」

  操緒跟我都放棄評論,嘆了一口氣。鳳島可能是受到了太大的打擊,站都站不穩,整個人軟趴趴地跌坐在走廊上。

  「夏目智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我妹妹……長大了……」

  「這個笨蛋在幹嘛啊?他還活著啊?」

  阿妮婭低頭看著銀髮男口吐惡言。鳳島恨恨地抬頭看著長大的阿妮婭。

  「唔……我的理想妹妹居然……理想都跑到哪裡去了啊……」

  「唉……」

  再陪他繼續胡鬧下去就太蠢了,因此我一臉疲累地拿起壞掉的點火裝置,看著它被折斷的金屬製本體。前端傘狀的部分缺了好大一塊,裡面的電子線路也都毀得亂七八糟,甚至還有一些零件好像已經不見了。

  「對不起,夏目。都是因為我……」

  佐伯妹沮喪地向我道歉。我驚訝地看著她。

  「什、什麼啊?你為什麼那種表情?」

  「呃呃,因為……我想說妳很難得會向我道歉耶。平常好像都是妳在生氣啊……」

  「那、那都是因為你的態度惹人生氣嘛……」

  佐伯妹咬著牙,握緊拳頭。我看著她。

  「不過,謝謝妳。」

  「……什麼?」

  佐伯妹感到很意外地張大了嘴。我將壞掉的點火裝置拿在手裡揮了揮,心情突然感到放鬆許多。

  「早點這麼做不就好了。謝謝妳,佐伯。」

  「夏目……」

  佐伯妹一臉困惑地看著我。我垂下眼簾,露出微笑。

  「託妳的福,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不會把點火裝置交給社長,光是破壞『神』是不夠的……大家都得活下去才行。」

  「──你、你也是喔,夏目!」

  佐伯妹打斷了我的話,迅速地說道。

  「咦?」

  「我是說,你不可以隨便死掉啦!什麼『神』的事情我不懂,但要是你又隨便給我跑到其他地方去的話,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嗯,呃,我會努力試試看的。」

  話說完,我露出了不太可靠的微笑。

  「約、約好了喔!」

  佐伯妹站在我面前,伸出右手,豎起小指。她應該是想要跟我打勾勾約定吧?

  「咦?啊……嗯。」

  在眾目睽睽的情況下這麼做,實在有點丟臉耶。我心裡一邊這麼想,一邊還是伸出了小指跟她打勾。然後,我突然發現佐伯妹落下了眼淚。

  那是因為跟我做好約定而鬆了一口氣,才哭出來的嗎?還是有其他的涵義呢?我無法理解,只能茫然地看著她哭。

  「不要看啦……笨蛋!」

  佐伯妹紅著一張臉,有點生氣地別過頭去。

  ○

  在詭譎氣氛下炒得十分熱鬧的聖誕派對,最後還是在傍晚時劃下了句點。

  我本來覺得這跟聖誕節一點關係也沒有,只不過是一場無聊的鬧劇罷了。但聽說今天所有活動所賺到的錢都會捐給慈善機構。一聽到這件事,就讓我覺得「沒想到這是個挺有意義的活動啊」,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悠揚的聖誕歌曲一演奏完畢,體育館的舞台上便由合唱團開始齊唱讚美歌,禮拜堂裡也在進行彌撒。說不定真的有地方在進行著正經的聖誕節活動,只是我沒看到而已。

  其他學校的學生跟一般客人都已經離開,現在學校裡剩下的只有洛高生跟學校相關人士而已。閒散的校園裡,只有聖誕樹上的小燈泡閃啊閃的,營造出夢幻又美麗的畫面。

  我們坐在校園一角的逃生梯上,看著底下眾星閃爍。再過不久,後夜祭就要開始,而聖誕派對最後的活動也──

  「智春!」

  我跟阿妮婭正吃著聖誕蛋糕當晚餐,頭上突然傳來有人叫我的聲音。原來是雙手提著購物袋的樋口步下了逃生梯。

  「來吧,我拿了不少飲料。小鬼頭也有,給妳。」

  「謝啦。」

  我接過樋口丟給我的飮料。阿妮婭在我身後,不高興地碎唸著:「誰是小鬼頭啊?」樋口把購物袋裡的食物散放開來後,突然抬起頭。

  「咦?嵩月呢?」

  『那邊那邊。』

  操緒手指著特別雄偉的那棵聖誕樹。高達十幾公尺的真正杉樹裝飾了星星、鈴鐺、拐杖糖跟薑餅人、金銀彩帶跟代替白雪的棉花,上面還有無數的小燈泡裝飾,是非常氣派的聖誕樹。雖然存在感遠遠不及社長的黑色尖塔,不過起碼很有聖誕節的氣氛。

  因此,大家當然都會想在這棵聖誕樹前留念,聖誕樹前排隊等拍照的人已經大排長龍。

  不知道為什麼,嵩月人在混雜的攝影會場中央。杏跟玲子只是想要跟嵩月合照,結果不管男男女女都有人說想一起拍。最後就變成一群人圍著害羞狼狽的嵩月,像是在跟偶像拍照一樣,變成了拍照大會。

  樋口覺得很有趣地看著聖誕樹前的騷動。

  「喔,很多人嘛。我看應該是有些傢伙想跟嵩月拍單獨合照吧?」

  『嵩月同學好紅喔。』

  操緒也很佩服地猛點頭。

  「嵩月果然很有人氣呢!」

  直到現在才發現到這個事實,我的心情不免有點複雜。為什麼這樣的女孩子,願意犧牲自己保護我呢?

  樋口像是看穿了我的困惑,他一派輕鬆地說:

  「嗯,現在這個情況,有一半大概是你的功勞吧。」

  「我的功勞?為什麼?」

  「因為大家發現最近的嵩月不像以前那麼難相處了啊!跟以前相比,她變得比較愛笑,大家也注意到她有一些迷糊的地方。本來以為她很冷酷,但卻發現她講話其實有點溫吞。這都是因為跟你在一起之後才會變成這樣的啊,不是嗎?」

  樋口這番聽不出來是褒獎是眨的話語,讓我覺得有些五味雜陳。他雖然說是拜我之賜,但我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嵩月如果真的有所改變,那也是她自己的功勞,我並沒有為她做什麼。不過,如果因為認識我而帶給她好的影響,那我真心覺得這樣很棒。嗯,真的很棒。

  就這樣,我沉浸在一股感慨之中,就像是守護著女兒成長的父親一樣。

  『如果情敵是智春的話,大家一定都覺得勝券在握吧。』

  操緒壞心地賊笑著說。

  「沒錯沒錯,的確如此。」

  樋口打了個響指,表達強烈的同意。這是什麼意思啊?我不高興地用手撐著臉頰。

  『算了算了,先不說這個……結果這個要怎麼辦啊?』

  我沮喪的心情,操緒根本不當一回事。她迅速地換了個話題。

  她低頭看著那個折斷的菇型金屬筒。

  「點火裝置啊……」

  該怎麼辦呢?我抱著頭。

  『不管要阻撓社長的儀式魔法,或是打倒「神」,都需要這個東西吧。』

  「嗯。」

  操緒冷靜的指謫,讓我陷入了苦惱的思考。在佐伯妹面前,雖然我把話講得很好聽,但沒有點火裝置的話,狀況可是很不妙啊!人類失去了打倒『神』的唯一手段,而且還是被一個搬運章魚燒的打工店員踩壞,這實在是蠢到爆了。

  「唉,阿妮婭……這個沒辦法修好嗎?」

  「這個已經完全壞掉了,當然不可能修好囉。」

  阿妮婭咬著炸雞,輕蔑地看著我。

  「這東西的構造我也不是很清楚,就連是誰做的也不知道。根本就是個謎團重重的擴充零件……」

  「之前妳也這麼說過吧。」

  我看著正在舔嘴角油漬的少女側臉,疲累地吁了一口氣。連機巧魔神的設計者阿妮婭都說沒辦法修理的話,這個擴充零件看來是真的完蛋了。

  「不過,一直讓它這樣放著也不是辦法。所以總而言之,壞掉的地方我先用瞬間膠黏起來囉。」

  「那有什麼意義啊……?」

  仔細一看,幾個少了零件的地方,的確有用強力膠硬黏起來的痕跡。不過,大概是隨便黏的關係,讓整個物品呈現奇怪的彎曲角度。

  『感覺比之前看起來更猥褻了耶……』

  操緒一臉厭惡地皺著眉頭,別過頭去。我無奈地抬頭望天。

  覆蓋住天空的厚厚雲層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清澈的冬日氣息彼端,有著無盡的美麗夜空。浮現在地平線上的有上弦月跟無數的星星,還有──

  「智春,你看。」

  聽到樋口的話,我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裡出現的是在黑暗中閃耀著銀色光芒的塊狀物。

  那東西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態出現,那是壓倒性巨大的機械驅動手腕──

  「『神』……!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

  「好大啊!在這個距離可以看得那麼清楚,表示祂的尺寸應該已經大到了可以輕鬆捏爆地球的程度吧,真令人感動耶!」

  聽到樋口說出感動兩字,我感到有些傻眼。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啊。比起自己的性命或是世界滅亡,滿足好奇心對他來說更為重要。以某種角度來說,他說不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但實際上,『神』並不具備會讓人覺得感動的善良外表。覆蓋在我們頭上的巨大神之手,有著十足的威壓感,能夠喚起生物最原始的恐懼心。

  「也許我弄錯了……」

  「……阿妮婭?」

  個子嬌小的金髮少女,有點害怕地微微發抖。自我認識阿妮婭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表現出這種害怕的樣子。身為惡魔的她,也許直接地感受到了『神』所擁有的壓倒性力量。

  她抱著自己的肩膀,以細弱的聲音,夢囈般地喃喃說道:

  「那說不定已經是人類無法對抗的存在。就算魔神相剋者可以將魔力無限增幅,但也不過就是邏輯上的假設。機巧魔神只不過是機械,一定會有極限的。」

  「妳是說,就算使用點火裝置,也沒辦法打倒『神』嗎……?」

  阿妮婭這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我震撼不已。儘管如此,不管是不是要用它打倒『神』,重要的點火裝置都已經斷掉,派不上用場了。

  「塔貴也的選擇說不定是對的。將全人類的靈魂都轉換成魔力,然後增強的話,也許……」

  阿妮婭露出絕望的表情呻吟,但我卻輕輕地敲了她的後腦勺一下。

  「不對喔,阿妮婭。」

  「智春?」

  阿妮婭不高興地抬起臉來看我,我的手還是放在她的頭上。

  「可以打倒『神』的。」

  「你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跟老哥──那來自『第一輪世界』的我不一樣。」

  「什麼?」

  阿妮婭甚至忘記要揮掉我的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

  「被打飛到『第一輪世界』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他會失敗?」

  我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沒錯,自稱是夏目直貴的我失敗了。他的失敗並不在於追溯時間時惡魔化,也不是因為他沒有發現社長的真面目而遇害,他的失敗,是肇於他選擇孤軍奮戰。

  「那傢伙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達到目的,不依靠任何人,只憑他自己──」

  看到他最後的下場,我終於瞭解了,那男人根本沒有對射影體的嵩月敞開心房。即便是為了追那傢伙而追來這世界的環緒姊,他也堅持不肯見她。他只想靠著自己跟機巧魔神的力量來拯救世界。

  「但那樣是不行的!」

  我粗暴地槌著地面。

  「如果只靠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至今我應該一事無成。操緒跟嵩月、朱浬學姊跟阿妮婭、樋口跟杏,還有佐伯會長他們──社長也是。因為有大家在,我才能夠撐到現在。所以,我一定會打倒『神』。雖然我沒有什麼力量,但我相信,一定存在能夠不犧牲任何一個人,就能拯救這個世界的方法──」

  「……你還是一樣,完全沒有認清現在的狀況呢。」

  阿妮婭冷冷地打斷了我的話。然後,她開始笑了起來。剛剛那畏怯的態度,就像是不曾存在過似地,她笑得十分愉快。

  「沒有什麼力量?都已經得到了最強的魔神相剋者之力,你還沒有自覺啊……不過,這倒是很像你的作風,說的好!」

  「阿妮婭?」

  「樋口,幫個忙!我需要大量的電腦!」

  阿妮婭撥了一下那頭如鑽子般的金髮,站起身子。

  「小鬼頭,妳要做什麼啊?」

  「雖然沒辦法打倒『神』,但最起碼我可以干擾一下塔貴也。我要打破那座塔的結界,解除儀式魔法。我不會讓他隨便利用別人的性命,這次換我讓那個男人哭了。」

  阿妮婭冷哼了幾聲,嘴角上揚,樋口也笑得很賊地站起身。

  「沒問題,這種事就讓我來幫妳的忙吧。」

  「樋口?你不是要負責主持科學社的節目嗎……」

  我沒記錯的話,接下來的天使召喚秀,樋口是要負責主持的吧?

  「一直到了今天,都是還沒有人告訴我要做些什麼,也沒說活動的流程為何啊。我懶得管這件事了!說不理就是不理!」

  「是、是嗎?那我也……」

  話說完,我正打算站起身,但阿妮婭一副覺得我很煩的樣子,斜眼瞪了我一下。

  「你不用,好好休息吧。礙事。」

  「妳說我礙事……」

  我覺得自己的存在突然被否定,實在很受傷。這個惡魔,講話難道不會委婉一點嗎?

  看到我明顯沮喪下來,阿妮婭看著我,像是在看什麼麻煩的東西一樣。

  「我希望塔貴也誤以為你已經放棄抵抗了。所以你就好好享受派對,用力放手去玩吧。」

  阿妮婭丟下這些話後便離開了。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那我就照著她所說的去做吧。

  「不過,現在叫我好好享受,似乎也太晚了吧……」

  後夜祭已經開始,我有點尷尬地看著校地各處的樣子。改造司令台做成的特設舞台上,輕音樂社的樂團正開始演奏起輕快的聖誕歌曲。隨著合唱歌聲響起,興奮的學生們聚在一起開始跳舞。

  有些白痴的男生們直接穿著班上表演的衣服嬉鬧,也有好幾對情侶悄悄地靠在一起。那兩個人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啊?看到熟悉的班上同學也在其中時,我不禁有點小小的震撼。

  『有什麼關係,用看的也很開心啊。』

  操緒輕輕地坐在我的肩膀上說。她享受著夜風的吹拂,頭髮隨風擺動。接著,她抬起頭看著天空,愉快地呢喃道:

  『你看,星星也很漂亮呢。』

  我抬頭看著她的側臉,吁了一口氣。看到她放鬆的樣子,我不禁感到莫名安心。好像以前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情形呢。

  就算世界就這樣邁向滅亡,我想她一定直到最後一刻,都仍會像這樣待在我的身邊,悠閒地笑著迎向滅亡吧。她的態度就像是在說:「不好好活在當下的話,未免太浪費了。」

  「操緒……我們也去跳舞吧。」

  話說完,我站起身。輕音樂社接下來開始演奏的是節奏比較慢的舞曲。平常害羞到絕對不會走進舞池的人,也都因為現場的氣氛跟感覺,被聖誕節魔力所影響,使得男女牽起手開始跳舞。

  『咦?跳舞,可是我這樣子……』

  操緒難得露出困惑的表情,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穿過我的身體,什麼也碰不到。但我輕輕地伸手包覆住了她的手,在旁人眼裡看來,我們應該就像是真的牽住了手一般。

  「放心吧,如果是我們,應該可以配合得很好──對吧?」

  話說完,我得意地笑了。

  『呵呵……那是當然的啦。』

  操緒大膽地笑出聲後,她有點驕傲地挺起胸說道。

  『不過,我對於你的說法不太滿意!想邀女孩子的時候,應該要照規矩來吧。』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呢。我嘆了一口氣,跪在操緒面前,恭敬地向她伸出右手。

  「……這位漂亮的小姐,可以請妳跟我跳一支舞嗎?」

  操緒慢慢地點點頭,優雅地牽住我的手。

  『准了。』

  「那還真是謝謝妳呢。」

  我苦笑地站起身,牽起操緒的手往前走。我們跑進跳舞的學生之中,開始跳起舞來。我當然不會跳舞,我只是配合操緒的動作。但沒想到這樣看起來卻挺像一回事的,真是不可思議。

  無視於重力跳著舞的操緒,自然而然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雖然大家都很訝異地注視著她,但我們倒不覺得不舒服。過程中,我曾跟在拍紀念照的嵩月短短地四目相接,但她只是露出了柔弱的微笑。

  終於,舞曲告了一段落,換成了抒情的聖誕節歌曲。

  就好像是精心計算過一樣,我們的頭上落下了宛如花瓣般的東西,那是純白的雪片。

  從晴朗的夜空,落下了無數美麗的雪花結晶。

  學生們都一臉訝然地抬頭望向天空,一陣靜靜的騷動蔓延開來。

  在直指夜空的黑色尖塔的上空,有東西翩翩地朝著尖塔頂端降落。

  那是一隻展著純白冰羽的不死鳥,跟一位騎在不死鳥背上,頭髮翻飛的美少女──

  「是天使……」

  有人不經意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天使這個字眼,瞬間在學生之間傳開來。

  「真的是……天使降臨了嗎?」

  「該不會是真的?」

  「這是科學社的表演節目吧?應該是什麼機關吧……?」

  「可是……這雪很逼真啊……」

  音樂的演奏中斷,學生們質疑的聲音在校園裡擴散開來。

  我們混雜在浮躁的人群之中,沉默地看著那降落的少女。沒有驚訝,沒有恐懼,有的只是沉靜的覺悟而已。

  『她來囉,智春。』

  操緒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些許戲譫。

  我靜靜地點頭,叫出了騎在不死鳥上頭的少女的名字。

  「鳳島冰羽子──!」

  冰之不死鳥緩緩地停在黑色尖塔上,騎在牠背上的鳳島冰羽子,揮灑著宛如純白羽毛般的雪花結晶,直直俯瞰著我。

  「聖誕快樂,夏目先生──!」

  她笑得十分燦爛,揚聲喊道。

  鳳島冰羽子站在巨大尖塔的頂端,仰頭看著浮現在天空裡神的手腕。

  「來吧,科學社的表演要開始了,劇名就是這世界最後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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