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足迹[1 end]
1.这个星期天——大雾,早餐有马铃薯饼,美味——讨论脚印和破窗而入的问题——中途三次仿佛听到敲门声,幻觉——收到一封电报,忽略——我们都觉得事情的解释不够好
“也就是说,你认为有人拄着一支山羊蹄形状的拐杖故意制造了那些脚印?”
“没错。”我加强语气肯定。
“不过酒店老板说那天晚上他确实看见花园里有个轮廓奇怪的人影,哦,就像长着犄角和鬃毛的感觉。出现的时间和安全事务司推断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我知道赫尔加就想证明“旧神”也是真实存在的种族,但是,我有着和按期付清房租同样重大的义务来及时破灭她这种幻想。“这说明酒店老板作了伪证。”——其实我并不认为老板在作伪证,他被安全事务司的人问话时应该是真的十分惶恐。
赫尔加长长地叹了口气,“古神降临……呃,我是说维克托莉娅女王的统治已经延续了两百多年,你为什么仍旧不认为旧神也可以在某一天重新出现?”
“因为不符合简化论。”我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
“那就是简化论错了!”赫尔加用力叉起一块小松糕,但是她太专心思考以至于把蘸水笔当作叉子叉进了蛋糕,而且还浑然不觉。事实上我基本肯定她不是真的相信“旧神”有多么真实,只不过喜欢这样想而已。
谈话进行到这一步实在水准不高,只不过今天是个起大雾的星期天,我们不得不在公用客厅多坐一会儿,窗外一片灰白。虽然我竭力否定赫尔加的假设,但是这种时候就算真的有个左脚是人脚右脚是羊蹄的人来敲我们公寓的大门我也不会觉得特别奇怪。
“总之,花园里有人——不管是什么人——这点倒是很能证明确实有人试图从外部入侵。”我开始回顾今天上午的一系列假设。
“嗯……”赫尔加在笔记本上划出重点,“而且我认为凶手‘试图’成功了。只不过很可能因为那种酒店维护不力,所以从窗户入侵的痕迹就淹没在从前酒鬼闹事、店员罢工的痕迹里了。”
好吧,姑且如此,虽然安全事务司的报告里明确表示“房门从内部上锁,没有任何从外部进入的痕迹,花园保持整洁状”,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回顾下一项假设:“其实真相就是毫无创意的投毒事件。‘古神’比人类对于毒药的反应更强烈。另外这种毒药应该具有比较强的挥发性,所以尽管混合在饮料里,但是在生着火炉的房间里放置一夜之后还是挥发了。”
“有点勉强。”赫尔加继续在笔记本上划重点,“虽然不是不能接受……那么酒店的店员就是帮凶?但是这个假设很无聊……于是正好有人从外面协同……”
“随便你……”我想我早就该把这句话扔给她了,赫尔加的工作当然应该随便她。
希望读者们不要因为以上对话记录而误以为赫尔加是一位天生冷静、思维缜密、想象丰富的侦探小说家——完全不是!她的确想象丰富,但是完全缺乏逻辑上的连贯性,因此她的思维就好象普通薄型玻璃,只要延长到一定程度就会断裂。要她写一个环环相扣的推理故事无异于用二十只蛞蝓来做一条拔河用的绳子。不过严格来说,她的工作倒也不是推理完全无关,她是《每日新闻》的记者兼专栏作者——于是各位可以想见那是家多么微不足道的报社。赫尔加在那里负责社会新闻,主要是犯罪事件,而她那所谓的专栏就是在安全事务司解决案件之前作出各种各样纯属胡说八道的推测,在每周一、四的第三版刊登,其中一部分是读者来信。等到案件最终告破时,她就简要公布“正确答案”——答案来源是她亲爱的叔父,已为安全事务司效力三十年的副司长大人。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而我们今天上午讨论的就是最近发生的一个严重案件,真的异常严重。
2.这个星期天之前的两个星期发生过很多事情——赫尔加偷偷进入现场——我也进入了,最好别让她知道——安全事务司的门很难走另外走廊也很多,顺利找到那个房间,险些迷路。愿好运与我同在——没用的东西就及时销毁了——出门买橙子顺便发电报,遇见一个扒手、一个乞丐和赫尔加的叔叔——《克苏鲁时代》的家伙都是笨蛋
差不多是十六天前的凌晨,安全事务司在接到由内阁直接下达的任务之后立即派出行动组开赴河岸区。尽管是保密行动,但是河岸区某酒店发生命案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了。因此赫尔加在大清早被派去采访凶案。那时候由于受害者的尸体还留在原处,所以无关人士都不得进入现场。赫尔加从两位看守处得到方便进入了发生惨剧的房间。后来几乎全城所有的报纸都转载了她那幅谋杀案现场俯视图——图上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桌边围坐着三个死去的男子,桌上有三个杯子和一盏煤气灯。图的左边是壁炉,因为是11月,所以彻夜生着火,图的上方是紧闭的窗户,不过百叶窗是开着的。
赫尔加声称这幅素描精确地表明了现场状况。不过我很清楚,为了安全事务司要求的保密事宜,她隐瞒了最重要的事实。这三个受害者中,一个长着乌贼一样巨大且突出的眼睛,恶心的暗绿色皮肤,本该是嘴唇的地方被一簇时刻蠕动不停的触手所取代,此人正是女王的侄子,凯尔特亲王。另一人下颚极短,前额低矮,头发稀疏,淡蓝色的眼睛时刻湿乎乎的,像害着眼疾,此人是亲王的朋友。显而易见死者身份非常特殊,至于说引起了皇室多大的恐慌……我估计不出来。此外还有一个幸存者,是个看起来十分健壮的年轻人,但是他已经疯了,整天陷于极度的恐慌中,安全事务司鉴定他是被神经性毒药害的,但是没办法从他嘴里掏出任何有意义的字眼。
《每日新闻》推理专栏在案件发生后的第一次猜想是读者来信,大致内容如下——
凶手应该是个擅长使用刀具而且生性残忍的人。因为在A位置的死者(即亲王本人)伸出手似乎是要写下凶手的特征,但是他的手指却被整整齐齐地切断了,切口非常漂亮。禁不住让人怀疑,为什么随身携带如此锋利的刀具却刻意制造中毒事件?除了顾虑对手人数较多以外,恐怕也是为了转移安全司人员的注意力,让他们想象凶手是个化学家或药剂师,而不是外科医生或剑术专家……
后面还有一些对于犯罪动机的胡乱推测,主要目的是转移公众注意力,因为安全事务司已经断定这个案件和某些地下极端组织有关。不过既然对外坚持死者是三个普通人,所以需要一些瞎话……
没错,总的来说,一篇瞎话。我很清楚三个受害者的手指都完好无损。不过后来赫尔加的叔父周末来看望我们的时候居然说亲王确实被切断了一根手指,而且是沿着关节缝隙剖开的,名副其实的“漂亮切口”,另外断指上沾着饮料残留,所以准备写字的推测似乎是正确的。
“不过……”叔父先生忽然警觉起来,“那天你的专栏刊登的是读者来信对吗?!是哪个读者?”
“忘了,叔叔,信件都交给报社处理了。啊~您的意思是那位读者很可能是凶手本人!”赫尔加似乎觉得这主意妙不可言,“太了不起了!在那种毒气四溢的现场还有心情解剖手指的人当然会给本报写信解释作案过程!如果是这样他一定会再次寄信来的,我们等着吧!”
“胡说!既然充满了致命的毒气凶手怎么可能还留在现场?”
“为了解剖手指啊,叔叔。又可能,那位疯了的先生就是凶手本人?可能性太多了,所以需要你的人继续努力工作来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假设。”赫尔加轻松地笑着,仿佛天花板上就要掉下大块的小牛肉,“叔叔,还有苹果,你们两位不觉得这种行动很像知信者吗?”
为了感谢她如此亲切地叫我的绰号,我郑重告诫她:“这不可能!知信者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但是这位文笔犀利的专栏作者根本不理睬我的忠告,所以接下来那个星期一的推理栏是这样信口开河的:
安全事务司怀疑凶手仍旧躲在伦多安市内密切关注案情进展,(这点倒是很难得的没什么错,她工作那家小报的市场绝对不会超出本市一厘米)凶手曾致信本报描述了若干细节。这一举动很难令人不想起六十年前轰动一时的“知信者”……
后面有很多对附近居民和一些完全不可靠的目击证人的采访,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我们完全没料到的是,这一段天才的推理甫一发售立刻引起了真正的轰动,不少刊物都用黑体字打出“安全事务司再次发现‘知信者’行踪?!”这样的标题。
赫尔加的叔父极其罕见地在星期三上午带着炒松子来到我们的公寓愤怒地质问他可爱的侄女:“我什么时候说过凶手还多在市内?!又是什么时候说这事情和‘知信者’有关?!”
“那个……叔叔,我真的非常抱歉……可是这个、这个主要来说应该是《伦多安日报》、《真理之音》还有《克苏鲁时代》等等的那些编辑的错……”
“不准乱找借口!明天立刻登出声明澄清事实!不然我就查封《每日新闻》!”
赫尔加低声说:“土匪!官僚!危害善良市民生命财产安全……”不过这种无谓的反抗基本等同于认输。
“还有林格医生!”叔父先生又转向我,“我记得赫尔加本人曾亲口告诉过你她之所以会被战地记者组织开除是因为这家伙完全不懂得什么叫‘报道的客观性’……”
“是退役!叔叔!我是有军衔的!”
“你闭嘴!”——这两人不愧是叔侄,说“你闭嘴”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总之,医生,你们两玩侦探游戏的时候一定要慎重,要是赫尔加丢了工作就没有人和你分担房租了。”
真是无理……我并没有在玩侦探游戏。
以上就是开始时的状况,那时候赫尔加还没有坚持要把“旧神”或者“恶魔”纳入考虑。
第二天《每日新闻》上确实刊登了特别声明,其中强调“推理专栏的内容纯属虚构”。有多少人真正相信这则声明我不清楚。总之那位令全城惊讶不已的伟大记者确定特别声明没有错别字之后建议我们出去散步——难得一见的好建议。
我们沿着掘墓人大街直走。天气不错,虽然阳光再金黄一点会更好,但是苍白的阳光也一样可爱。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然后进入河岸区。任何地方都有类似任何光明也无法照亮的地区,只不过河岸区更为严重些。赫尔加的意图太明显不过——她对某些问题还不死心。
发生惨案的那家酒店仍在营业,而且生意居然不见得惨淡。有人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发表意见:“报纸上说凶手好像知信者,要是我家老头子知道了肯定说这话无知又混帐。知信者活跃的那年代,每个古神都恨不得滚回自己的猪圈才好!知信者怎么会对付普通人呢?!要是西王母……你们不知道什么是西王母吗?那是知信者们的一个精神领袖,据说是以‘旧神’之一命名的某个女孩子,她不直接下达任何命令,但是所有的知信者都服从她……”那个人吹牛吹到这里就被人打断了。有人指责他胆小,如果要反抗古神什么时候都可以,没有依赖‘旧神’的必要。我看这个人大概醉得相当厉害。
赫尔加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头晕想去花园透气,这种毫无诚意和演技的谎话骗过了一心招徕客人的老板,我们顺利进入花园。
花园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间不祥的屋子,从屋里观望花园想必也一样清楚。只不过这座花园除了整齐以外再也没有更多的优点。
“我记得叔叔曾说,他们推测那个幸存的人类应该是看见了某种十分可怕的东西。”
“当然,两个古神的后代垂死挣扎肯定异常恐怖。”——我之所以要穿过土质松软灌木丛生的花畦完全是因为赫尔加弯着腰踮着脚像兔子一样在里面行走而已。
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脚印的。
由于一个星期来天气都不坏的原因,脚印还比较完整。很显然是用两脚直立行走留下的脚印,左边的一行是人的脚印,整只鞋子的形状清晰可辨。然而右边的一行却是一个前端分成两个尖瓣的扁圆形。如果我那点可怜的动物学常识有用的话,那应该是山羊的蹄印。但是在这个宇宙中,有什么生物长着人的左脚和山羊的右脚呢?
赫尔加万分满意地直起身,“太好了,尽管是恶魔,至少也是自家的恶魔。”——那神情更像是“好久不见,表姐!”
3.现在这个星期——讨论了一些已经快要不复存在的神话——我的把戏被揭穿——赫尔加很有资格成为那个角色,这是早就确定的——每个人都在时刻不停地衡量利益,这很重要
那就是我们在星期天早晨努力讨论的脚印的来源。
最终在我决定懒得理她之后,赫尔加是这样完成她的虚构推理的:
脚印的发现让人越发肯定“外部入侵”的假设。且先不论停留在窗外花园里的那个生物到底有着怎样的腿脚,他一定与酒店二楼的惨案有着密切联系。虽然有关部门声称门窗经过反复检查没有任何哪怕是最微小的可以破坏痕迹,但我不得不怀着某种愉快的心情提醒各位——别忘了酒店的烟囱。或许有人会说案发那天夜里壁炉里生着火。然而,既然那生物长着人和山羊的脚,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惧怕火焰呢?……
更多的内容依然省略。
要我说,这一篇是更彻头彻尾的胡言乱语。实在不能想象这种东西对于提高报纸发行量有什么好处。
而且,我保证,整个伦多安市只有不到二十个人知道山羊是什么样的动物。
另外,以我私下里的观点来说,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是真正不惧怕火焰的,就算是我们口舌无法直呼其名的维克托莉娅女王,自200年前的降临之日起就直接统治着这片大陆的“古神”,如果有一个足够巨大的火焰喷射器安置在她那幽深宏伟的地宫里……永恒的星辰在上,我可什么都没说。
安全事务司再次检查河岸区那家可怜的酒店。
又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副司长叔父带着小蛋糕来看望我们。“天知道在我们最早最早的老祖先学会写字之前还见过多少古神……”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天花板抱怨。
赫尔加望着每个星期都风雨无阻来看望自己的叔父,不过她的眼睛分明就像两只绿蛤蟆,正活蹦乱跳地说:“真不幸啊,叔叔,付你薪水的正是‘古神’呢。”
确定我们两人都健康地活着之后,叔父先生就走了。“再见,孩子们,”他像往常一样和我们道别,“如果不是要提交‘可疑种族报告’的话我倒是很愿意请你们吃完饭。不过女王,嗯……是个很有危机意识的人。”——我很不习惯把女王算作“人”,估计赫尔加也一样。
目送叔父到街道尽头之后,赫尔加关上窗户,拿出一个褐色的普通玻璃药瓶,“医生,我猜得不错的话,您是知晓信仰之人,我们之前那些不经思考的推理您必然十分不屑。因此我建议我们来做一个严肃的实验,以证明我手中这瓶从您的药箱里找到的药丸可以作用于神经,使人见到诸如轮廓可怕的人影之类的怪诞事物。” 她用那种学院派论文答辩时的口气对我说话,实属罕见。
老实说,我有一点惊讶,“知晓信仰……那么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你执行计划执行得太快了。嗯……其实我前半年就想问你了,每次我们讨论之后你发的电报是什么内容呢?”——不过到底是前半年还是前半个星期都不太重要,重点在于她能居然想到烟囱。大概是我那个挥发性毒药的假设太离谱了。
“当然离谱,离谱得一点常识都没有。但是,你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鞋印吗?连皮鞋作坊的印记都还在,这是否太……太愚蠢了?我建议你下次光着脚去伪造脚印会好得多。”赫尔加似乎觉得我没多少脑子。“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不管怎么说还是把可焚烧的药丸从烟囱丢进壁炉要简单得多吧,虽然我没有发现你在爬房顶方面有突出才能。这个叫什么名字?”她晃了晃玻璃瓶。
“没有名字的某种植物的球根提取物,•••。”我无声地说出一个已经被遗忘的古老名字,这个称号现在属于赫尔加,“最后这段分析很精彩,可惜不能作为专栏内容。你觉得关于知晓信仰这种事情弄清楚了将会有多少意义呢?”
“全无。”赫尔加十分顺畅地接上这个回答。
最终,由于我们在发现之初就抹去了鞋印的标记,所以安全事务司只是从壁炉里检查出了还没有烧尽的少许未知的有毒植物碎屑,总算不太丢脸。然后,就脚印和酒店里一部分人看见的“轮廓奇怪的人影”,他们提交了“可疑种族报告”。
我个人认为把事情归结于“可疑种族”不是个很好的借口,但是,不管怎样,事情终究有了一个让几方面都可接受的结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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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会写推理的故事。
另外,我很喜欢NG同志那篇《绿字的研究》
没了……再写我自己就要糊涂了。
点头,我写到“知晓信仰”的时候就想起哈维尔神父那张禁欲而深刻的脸啊……
(星辰在上,神父我很爱您的说[s:38] )
抓住楼上用力摇晃,“令人愉悦的忧伤”是啥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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