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山]谦卑的艾尔琳娜

谦卑的艾尔琳娜

BY.THREE

图.ST06

第一个在哨所渡过的夜晚,艾尔琳娜卷紧了冰冷的被角,听着隔壁伤者的断续的呻吟夹杂着墙外暴风雪的呼号,颤抖着整夜无法入眠。

雷矛要塞供应给随军医师的早餐已经好过给士兵的太多---腊肠,冷酪,硬面包和掺了鹿肉的大麦粥。艾尔琳娜一边按摩着被刺骨的洗漱用水冻得通红的脸颊和手指,一边在餐桌前欠身就坐。算上她这里现今一共只驻守着三名医师,而暴风城派遣的前任牧师已于上周调任奔赴阿拉希高地的战场。

她把自己的那碗粥捧在手里,雪白的热气直扑到脸上来。昨夜的紧张情绪慢慢松弛,艾尔琳娜低下头,却发现磨损的地板上赫然存留着一些顽固的褐色血渍。

不知道是谁的血渍。却形状清晰地勾勒出眼前的现实。离开了金色的明镜湖和光明大教堂光鲜雄伟的花园,在这里武器割裂士兵的肉体,严寒的战场上流血带来死亡。没有赞美诗和圣香油的庇护,没有华丽的帷幕和主教微笑着宽恕你那些堂而皇之的过错,有的只是赤裸裸的真理。生与死。

艾尔琳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举起木勺把粥送入口中,同时屏住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直到今天的第一批伤者被送到木屋中,看到断裂的箭插在眼眶里,步兵肩膀翻开的皮肉连着深红色的布片,艾尔琳娜还是飞奔向屋后,把早餐全部吐在了雪地上。

几周后艾尔琳娜终于逐渐适应起哨所急救站的生活:学会按伤势区分伤者医疗的顺序,更熟练地吟诵治愈的祷言,如何在士兵的安抚下拔出受惊军马身上的流矢,辨认各种药品的存放位置和功效,晚祷时为本日牺牲的士兵加上几段简单的悼词等等。而她那年轻,端庄的女牧师形象逐渐成为哨所栖身的众多伤兵痛苦中的景仰。

奥特兰克山脉的冬季仿佛永无休止,虽然老饮马人举着大杯的烈酒说这绝不是他见过最冷的日子,艾尔琳娜还是被严寒的气候折腾得够呛。浸在木盆里的衣物转眼就结上一层薄冰,夜晚虽然火炉里木柴烧得噼剥作响仍冻得难以入睡。每晚艾尔琳娜都会想家得厉害,想念洒在暴风城石板路上金黄的阳光,想念自己作为见习牧师时在花园区和朋友们边喝茶边聊着闲话,想念和卡拉瑟一起的全部时光。

卡拉瑟和艾尔琳娜相恋的时候,两个人都尚年少。她记得自己背着家人偷偷翻过窗沿,和他乘着月色跑去参加旧城区的舞会。道别时艾尔琳娜提起丝裙的裙摆优雅地转个身,可被卡拉瑟拉住了,她看到他碧绿的瞳孔因为激动闪闪发亮。然后他吻了她,月光如水倾覆,他亚麻色的额发划过她灼热的脸颊。

然后他们都慢慢地长大了,她决定顺从家里的意愿当个体面的牧师,穿着镶金边的白袍唱着悦耳的诗篇,每日在教堂带领信徒虔诚地向诸神祷告。而他却不愿继承父亲做个皮货商人,贸然做了个士兵被派遣到遥远的战场。

她能怎么办呢。爱情的火焰舔食着艾尔琳娜的心脏,在结束了见习牧师生涯以后,摒弃一切阻碍,毅然选择了以战场牧师的身份前往他所在的地方。羊皮纸地图上两人的距离是长长的一道墨迹,四季如春的艾尔文森林和终年覆雪的奥特兰克山脉,拉不近,艾尔琳娜索性把自己重叠上去。

直到真的来了,她还是发现自己到底有多天真。但是自尊不允许再回头,战场上也无人善待软弱者。整日的劳作结束后,艾尔琳娜在油灯下低头,用牙齿咬断缝补斗篷的线。

下士卡拉瑟直到接到来信的第三天才赶到艾尔琳娜所在的哨所,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先是笑着然后就落下了泪。

艾尔琳娜扑在卡拉瑟的胸膛上哭得像个小孩,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铠甲和皮革的气味里混合着她熟悉的气息。那是几年前的夏夜两人在明镜湖畔幽会时空气的味道,是他在暴风城桥下的阴影中亲吻她时河水的味道。他瘦得令人心疼,皮肤粗糙通红,肌肉变得坚实。眉宇间多了几分刚毅,整个人一如长剑般明亮锋利。

而她也不再是他熟悉的一袭洁白长袍的金发姑娘,她把头发草率地挽在脑后,苹果似的脸颊在短短的几周内凹陷了不少。搭在腰间的围裙沾满殷红。她也不再穿那些柔软的绸缎制的鞋子,脚下一双粗陋厚实的雪靴糊满泥浆。

但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爱着对方。

临行前卡拉瑟向艾尔琳娜伸出手,背后的群山依旧笼罩茫茫白雪,雪片划过他掌心握剑生出的茧。艾尔琳娜握住爱人温热的手,一枚带着体温的勋章滑入她手中。

“这是我获得的第一枚勋章。”是奥特兰克战场颁发给立功士兵们的奖章,小小的黄铜渡着银,牌子上狮头的浮雕由于长久的摩挲已经略显磨损。

“它对我很重要,我把它送给你。”他似乎离她特别近。“看着吧,我会获得更多...只要一年,再一年我就可以当上中士,很快我就会统领一只自己的步兵小队。士官长马克森很信任我,他说我是他带领过最好的游骑兵!”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闪烁着光芒。“等到我有资格做骑士...”他忽然安静了下来,因为他注意到她一直在望着他。

他有着多么漂亮的绿眼睛啊,艾尔琳娜想,它们像宝石一样。为了不失去它们我来到了这里,与风雪和伤者相伴。我远离家园,生活在鲜血与死亡近在咫尺的地方,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仍旧会把所有的眼泪遗忘。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等着我,就快了。”他贴在耳边的轻语盛满温柔。他们最后一次亲吻着,雪花融化在两个人碰触的脸颊间,传递着对方的体温。

虽然飘雪的天空一定是阴霾昏沉,可是直到多年以后,艾尔琳娜的记忆里仍固执地认为那时周围洒满了晨光的清辉。

几个月后卡拉瑟死在一次短暂的遭遇战上。他所在的小队在进行侦查任务时撞见了部落的一支迁徙部队。

紧随而至的一场暴风雪将战斗的痕迹掩埋得严严实实,人们花了好几天才寻回他和其他士兵的遗体。

悲痛击溃了艾尔琳娜。她无法想象他最后的时刻是怎样的,她在不休的噩梦中无数次看到他的身影倒在黑暗和严寒中渐渐僵硬,而彼时的她却在临风的木屋中缝合陌生人的伤口。

仇恨和绝望在胸口中翻滚,亵渎的言词在脑海徘徊不去,有几天她完全无法念出哪怕一句完整的祷文。她无法排列出那些熟悉的悦耳的词汇来为任何人祈祷,以往寄存在圣徽和经文上的人生,那些忠心不渝坚信不疑的意义,此时如纸屑般破碎无力四下溃散。她向圣光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只为依偎在他身旁,可神未曾施舍哪怕一点庇佑来留住他的灵魂。她最重要,最爱的,惟一的人的灵魂。

神并不回应她的啜泣,神离她太远了。

其余的医师默默地分担了她的工作。有人在旗帜的木杆上系上了一束小小的鲜花。哨所的士兵们时常担忧地望向这位年轻女牧师紧闭的房门,只有一位矮人大婶每天把食物和水送进她的房间。

直到她重新支撑起自己的意志,回到自己的岗位,已经是几周以后的事了。

艾尔琳娜站在山头眺望卡拉瑟牺牲的方向,清冷的风越过群山扑面而来,带来寒冬,松木和烟火的气味。雪片在头发和长袍上融化了,渐渐结成洁白的霜痕。远处依稀可见战火焚烧过的痕迹,死者们的灵魂飞越覆雪的战场,发出无声的悲鸣。这一刻牧师艾尔琳娜心中盛满了虚无,她独自伫立在台阶上注视着漫天飞雪,仿佛阔大的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感到心里的某些东西也随之死去了。

苍白的艾尔琳娜静心默念着赞美神的话语,神恩从灵魂汲取信仰,被虔诚的祈愿转化为力量。她感到圣光像往常般从胸口缓缓涌出,流向指尖碰触的如卡拉瑟一般年轻的陌生士兵的伤口,看着皮肤闭合,血迹消褪。看着他们从剧痛和恐惧中恢复,重新拾起武器,投向战场。直到再次受伤而返,直到永不复归。

艾尔琳娜孜孜不倦地修复每一个人的肉体,把濒死的人唤回,把重伤的人痊愈。直到真正死亡之前他们都会经历无数次的重伤,圣光神奇的力量总能把每个人的躯体修复一新,哪怕他们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

她像一架精密的机械般工作,内心空无一物,憎恨被深藏。她像包装起一份礼物般包扎起断肢,她像抹去绸缎上的皱褶般抚平伤口,她剔除染毒的皮肉就像撇去一杯茶上的浮沫,她甚至有些欣喜地看着自己富于效率地治愈一个又一个伤者。这让她觉得成功,圣光是多么美妙的力量。

很久以后当功勋卓著的英雄牧师---艾尔琳娜被教廷召唤回暴风城之日,无数从前线退下的,被她拯救过的人们挤满了英雄谷的桥头。当她在两名士兵的护卫下骑着骏马缓缓踏入城门时,人群爆发出的欢呼声震彻山谷。鲜花如雨点般自人群中飞落,铺满了整座石桥。那些老兵的眼睛里写满了敬意,很多妇女挽着孩童向她深深鞠躬,无数人垂泪当场。

白袍加身的艾尔琳娜向民众微笑着致意,耀眼的金发反射着灿烂的阳光,以至于几乎没人注意到她胸口的发梢间垂挂的并非圣徽,而是一枚小小的,古旧的战场勋章。

从此你时常可以在教堂区看到艾尔琳娜的身影,她和蔼地对待每一个人,脸上时常微笑,神态安静,祈祷的手势无懈可击。

领导弥撒时,艾尔琳娜澄净的眼睛注视着台阶下的人群,流畅地咏唱出每一句必要的祷辞。午后的光线穿过教堂斑驳的彩绘玻璃窗,笼罩在神像前的艾尔琳娜身上。她独自在神龛高高的阴影中跪拜下去,瘦削的背影透露着庄严与虔诚。

人们称呼她为“谦卑的艾尔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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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影遁不好使啊不好使.....XD

文不是我的..图是我的...不过有授权恩..-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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