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今天是一个心神畅快的大晴天,天空的颜色据说被称为“和罐”色。有一种香烟的牌子叫作“和平”,它的罐子是很漂亮的蓝色,因此而得名。这名称我是从东田那边听来的,还真是学到不少耶,不过我个人是不抽烟啦。

  我现在在车站前闲晃。时间再过几分就十点了,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我现在是女生的样子。我个人当然比较希望用男生的身份约会,但因为是对方的要求,所以也只好配合。说真的,心情还真是复杂耶,我这辈子大概会一直为今天的事烦恼不已吧。

  在我身边的是红音,而且还是平常的模样。

  她一开始是猛犬女状态,因为如果不这样我就没办法变身,但是她之后立刻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当然立刻发出抗议,但是她快哭出来地说“人家不要啦”拒绝了我。

  “为什么?”

  “因为名津流同学和沙仓同学两个人单独相处的话……”

  “咦?”

  “没什么啦……可是我变身之后说话就会变得很下流,看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顺眼。就算对方是男人,也可以毫不在乎地和他吵架……。”

  “可是红音你不维持那个样子的话,我怕我会变回来耶。”

  “我怕我会想攻击沙仓同学嘛。”

  那就伤脑筋了。

  在那之后,无论我如何说服,她的心意依旧很坚定,结果还是决定维持原样。

  我抱着头大叫:

  “怎么办啦,要是和沙仓同学约会约到一半变回男生,那还能看吗?”

  “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你啰。”

  说出这种没责任的话的人正是切腹虎。

  “这世上的神明,有可能好心帮你实现愿望也说不定,不过调停者是肯定不会帮你的啦。”

  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本来想说偶尔带它出来走走也不错,我开始后悔了。

  “有没有什么可以延长变身时间的药或方法呀?”

  “我之前就讲过,只有靠经验的累积啰。”

  “只有一天,哪能累积什么经验啊!”

  “那倒是真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它说完后摇了摇头,可恶的家伙。

  “唉唷算了啦,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咩。”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切腹黑兔。因为这家伙也一直吵着说要出来看看,所以就把它也带出来——红音是这么说的。

  “刚刚切腹虎不是也说没办法了吗?”

  “如果一开始就觉得不会顺利的话,事情真的会变成最糟的状态喔。说不定这次可以顺利蒙混过去呀,要正面思考知道吗?”

  无聊的单字你倒是记得不少啊。

  的确,如果连自己都觉得会变回来的话,事情就无法顺利进行。而且这样对约会的对象也很失礼,先把正面思考摆一边吧。

  红音默默地缩起身子。我们两个人手上各自拿着切腹虎和切腹黑兔,看起来好像要演什么搞笑短剧一样。

  “知道了啦。”我已经放弃了,于是说道:“我就这样和沙仓同学约会吧。”

  “对不起……”

  “小红音,可以请你先躲到其它地方吗?”

  她小小声地回答“好……”。玩偶们在那边大叫“先预祝你约会失败喔”、“失败的话我们会好好嘲笑你的”,尽说一堆触我霉头的话。

  只剩我一个人了。在阳光的照射中,我呆呆地看着从车站进进出出的人们,想着这当中有多少人有和我一样的遭遇呢?我想应该是没有吧。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性别改变的高中生,要是很多的话那还得了。

  但是这当中应该也有其他的肯普法。虽然这一瞬间也许没有,但已知道肯普法有在同一个地方现身的倾向,不久的将来,我可能就会遇到了——更重要的是,当中还有攻击我和红音的敌人。

  “让你久等啰。”

  我回过神来。

  眼前的沙仓同学正在对我微笑。穿制服虽然可爱,但是微短的裙子配上短袖上衣的装扮看起来也不错,真的很可爱。

  “对不起,会不会等得很无聊?”

  我摇摇头。刚刚还有很多同伴在这边,所以一点都不会啦。

  “太好了,我一直在烦恼要穿什么,所以就不小心迟到了。和名津流同学第一次约会就迟到,我真是太糟糕了。”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说到不知所措这一点,我也是一样,为了今天的服装问题烦恼了好久呢。

  沙仓同学看着我身上穿的衣服。

  “我只看过你穿制服的样子,私底下的打扮也很适合你耶,很帅喔。”

  我今天穿牛仔裤配上宽宽的皮带,上半身是一件薄薄的衬衫,脖子上配带一条银色的项链。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衣服,也就是男生的衣服。我家当然不可能有女性衣物那种东西,上次要去买结果也没买成,所以只好这么做啰。胸部的地方还有肩膀当然是超不合身,光是选衣服就费了我好大的功夫。牛仔裤穿起来也感觉屁股也好紧喔,只有项链是我硬跟红音借来的。

  我先变身之后脱掉制服才换衣服,虽然这样有点麻烦,但要是连假日约会都穿水手服那才奇怪吧。可是这样子变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会怎么样。要是有穿衣服的话还好;万一是赤裸的话,我可能要考虑舍弃一切离开日本这个伤心地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请红音带着预备的衣物——唉唷,这场约会会不会太刺激啦。

  “我们走吧。”沙仓同学对我说。从她并没有问我“要去哪里”看来,她已经决定好要去什么地方了吧。

  买好车票后,我若无其事地回头一看,红音正两手抱着玩偶,在自动售票机前陷入一番苦战……把玩偶先放下来不就好了吗?

  通过剪票口后搭上电车,红音在剪票口前又陷入一片混乱,所以我才说先把那两只玩偶放下来嗨。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沙仓同学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应该是想着等一下的行程而感到开心吧。我也很开心喔——如果不是女生的话。

  “你好像很开心耶……”

  我忍不住说出来了。

  “呵呵,看得出来吗?”她害羞地两手捧着脸颊。“我从之前就一直好期待今天喔。可以跟名津流同学约会,真是太感动了。”

  有人毫不顾忌地在旁边窃窃私语起来。我猜想他们可能在说“这两个女人怎么回事呀”,于是忍不住看了一下四周。

  电车慢慢滑进月台,我们等车上的乘客都下来之后才上车。

  座位大概还有一半都还是空的,因此我们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要去哪……?”

  “那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想去看电影耶。”

  电影喔,可以啊,我并不讨厌看电影喔。

  “我之前期待了好久,最近刚好上映,你有兴趣吗?”

  我答应了她的提议。说到电影的话,我也只看好莱坞和宫崎骏的电影,最近也很久没看DVD了。其实我也不是讨厌看电影,只是觉得偶尔看一下就可以了。

  过了一会儿,她提醒我该下车了。

  我们抵达的地方离东京中心有一段距离。这一带是再开发的地区,复合式的影城也是最近才刚刚搭建完成的。

  沙仓同学拉着我。

  “就是那个,你看。”

  大大的看板挂在那边,标题写着‘诗人之恋’。爱情电影应该还蛮适合约会看的。

  电影钱是沙仓同学帮我出的。我当然觉得不太好意思,但她主张“约你出来的人是我啊”,所以不愿意收我的钱。

  我们把票交给女性工作人员,进到电影院里面,然而目标不是“诗人之恋”,却是另外一扇门,奇怪?

  她要走进去的,是一部名为“前进吧内脏动物!血流成河啃噬地狱门”的动画片。

  “内脏动物系列也拍成电影了喔。”

  沙仓同学这么对我说明。

  “我从以前就一直好期待喔,而且无论如何都想跟名津流同学一起看,我们快点进去吧。”

  她拉起了一阵茫然的我走进去。

  观众席上都空空的。这系列商品原本就很不受欢迎了,再加上这个怪标题,就算接到一堆客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坐在中央排最前面的老伯怎么看都是在打瞌睡,还有喜欢这种怪东西的宅男一人,红音之后也进来了。全场观众就我们五个人,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沙仓同学把她买的电影简介借我看,上面竟然写着‘不受欢迎的内脏动物起死回生的一击’这样的自爆文字——这家厂商的老板是不是被哪里来的黑心算命师给骗了啊。

  就在一阵忙乱当中,电影已经开始了。开始没多久后,又有其他客人进来,观众数量总算需要动用两只手才数得出来。

  故事本身也是乱七八糟的,描写降临到江户时代的内脏动物们,一边露出内脏一边和坏人们决斗的时代推理故事。但是内容从开演五分钟就开始跳来跳去,一下子出现外星人,一下子又出现战车或怪兽,好像误以为画面上出现越多东西越好的感觉。

  即使如此,沙仓同学还是看得很入神。

  “好好看喔。”

  是这样吗?但是我说不出口。

  屏幕上有一个叫做“内脏战斗机”的不知名怪物正在飞舞着。那个肠子拖来拖去的玩意难道是零战{注8:零式舰上战斗机,二次大战期间日本海军主力战斗机的名称,简称为“零战”}吗?

  “嗯……有一点……”

  “对吧,太好了,可以了解内脏动物优点的人真的很少耶。名津流同学也喜欢,我真是太开心了!。”

  要让我喜欢,应该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吧。

  故事不断地离题,又变成内脏动物们如何用排球拯救江户街道的故事,敌人是要把它们的内脏缝回身体里的外科医师们——怎么看都觉得医生才是正义的一方吧。

  沙仓同学的侧脸,就算在黑暗中还是一样美丽。但她好像很投入在内脏动物的剧情里,每次外科医生扣球得分时她都非常不甘心的样子。

  好像又有人进电影院里面了,喜欢这种东西的怪胎还真多耶。屏幕上的内脏动物和外科医生不知何时已达成协议,为了表示友好正在一起吸食LSD{注9:一种迷幻药的名称}。画面色彩呈现鲜艳又迷幻的感觉,CG加工过的人物们看起来变得歪七扭八的——竟然把制作费花在这种无聊的地方。

  我无意中瞄到我的手,心跳开始加快——我的手环正发出光芒。

  喂喂糟糕了啦,这是变回男生的信号耶。要是突然变回来的话,沙仓同学应该也会吓一大跳吧。灯一亮发现身旁坐的竟然是男生,说不定还可能叫警察来呢。

  我确认红音的位置后,急忙向她招手。但是她的目光也专注在屏幕上,完全没有发现。怎么回事啦,难道这边也有一个内脏动物的粉丝吗?

  闪烁的速度又加快了,呜哇,真的不要开玩笑了!

  总之先到外面去——当我这么想时,手环又停止闪烁了。

  我急忙确认我的身体,还是女生的样子,并没有变回来。

  危机终于解除,我松了一口气。但为何什么事都没发生呀?就像切腹虎说的,我的经验应该还不到可以自由掌控变身的程度呀。

  我重新坐好放松身体,电影总算演到最高潮了,至今一秒都没出现过的小孩子跑出来大喊:“我得到内脏动物了!”

  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电影结束之后,我和沙仓同学走出去,她一直说“真的好好看喔,害我紧张得手都冒汗了”。那倒是真的,内脏动物们一边大喊“必杀!家畜横死事件!{注10:1960年美国发生动物内脏被莫名摘除横死的事件,当时曾怀疑是外星人所为}”,一边互相交换内脏的片段,我看的时候背后流了不少冷汗没错。

  我的手汗是为其它事而流的。差一点我就要在里面变回男生,但不知为何又解除了,真的是一刻都无法大意。

  “我们去吃饭吧。”沙仓同学手压着肚子说。“那一家意大利面餐厅好像很有名耶,要不要去吃吃看?”

  那是一家绿色招牌的意大利餐厅,好像没听过餐厅的名字,大概不是连锁店吧。

  午餐时间没什么其他的客人,很快我们就有位子坐了。

  我们随便点了几道菜,沙仓同学点的是香菇明太子意大利面,我点的是把意大利面放进汤里的料理。

  红音也进了这家店,好像也叫了东西。跟刚才一样,她还是拿着两只玩偶。店员的脸色好像不太高兴,不过大概这家店员工素质教育得不错,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今天好开心喔。”

  沙仓同学对我说。

  “可以和名津流同学约会,感觉好像在做梦。因为人家之前没有这种经验嘛……”

  她害羞地低下头。

  呵呵,当今风靡许多人的沙仓同学,原来也没有约会经验啊。可是这样两个女生的组合,真的算得上是约会吗?

  我们点的料理上桌了,两个人都默默地吃着。

  先吃完的人是我。

  “那个……我想问……”

  她突然停下吃饭的动作。

  “名津流同学……那个……你有和哪个男生在交往吗……?”

  我缓缓摇头否认。我不是同性恋。

  “这样啊……太好了……”

  沙仓同学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我……从第一次见到名津流同学,脑袋里就一直都是你的身影。其实昨天晚上我也梦到你了……”

  她低着头,一字一句对我说。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和我交往吗……?”

  终于来了。

  我的背后有如东映电影公司的商标,涌起了阵阵的浪花。我被沙仓同学告白了,这世上应该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吧?

  然而,告白的对象是女生的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停地盯着沙仓同学看。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身体不断地扭动。

  桌子的周围仿佛罩了防护罩一般突然安静下来。虽然我想其他人应该没有在听我们说话,但就是有这种感觉。嗯啊,这个嘛,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首先,被女生告白,这可是头一遭。这种事我一直以为只有在电玩或小说中才会出现。比如说被叫到某棵大树下“名津流同学,我喜欢你”“我也是”……有了这样的对话之后,开始交往。我一直觉得这种事对我而言,和被捉弄没什么两样。

  但是真的遇到有人向我告白,我的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虽然说得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但这是因为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证据就是我的视线从刚刚起就一直固定在一点,动也不动。

  我现在是女人的样子耶,你对这样的我说“请和我交往”?沙仓同学对异性没兴趣这一点,真的让我受到很大的打击。这种事该称为什么呢,百合吗还是蕾丝边呢?

  叫作什么都好啦。比起那种事,沙仓同学全身红通通的,正在等待我的答复。这次换我把球传回去了。

  “……那个。”

  我极力抑制我的音调。

  “为什么……是俺……我呢?”

  “……因为你很帅。”沙仓同学低着头回答我。“名津流同学又强大又帅,虽然酷酷的不爱讲话,但声音好有磁性……我好崇拜像你这样的人喔。”

  我不爱说话是因为怕开口会被发现。就算变成女人,我的声音还是跟原来一样啊。

  “对、对不起……我们都是女生,这样或许很奇怪。可是我真的对名津流同学你……”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种时候不回答应该不行吧,她就是为了这个才约我出来的。如果不能响应她的心意就不是男人,不过我的外表是女人啦。

  回答很简单,只有“好”、“不好”而已。以前曾经看过一张问卷调查少印了一个字,结果两个选项都变成“好”“好”,这样不管选哪边,不都是肯定的答案吗?但这可是口头回答,又不可能出现这种错误,到底该说YES还是NO呢。

  我个人当然希望她对男生的我告白,这样的话答案就只有“YES”一个。虽然也是可以以女生的身份和她交往,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回来,而且我的本质本来就是男人;可是拒绝她好像也不太好吧。

  我慢慢地深呼吸。选择有两个,我该怎么办呢?

  我决定选第三个答案。

  “……等一下。”

  我从位子上站起来,起身去厕所。总而言之先用拖延战术吧,我也想让自己的心先冷静一下。

  视线的一角,我看到一个人也正往厕所走去。我假装没看到她,先走进去。

  当我正要打开男厕的门,才慌忙地换到红色那一边。漂亮的洗手台映照在我面前。

  女生厕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比男厕干净,对我而言是未知的领域。说是未知,其实厕所都差不多啦,不过第一次进来倒是真的。就各种方面而言,这都让人心跳加快。

  我等了一会儿,门终于慢慢打开了,拿着玩偶的红音走了进来。

  “小红音……。”

  我毫不掩饰地直接说了。

  “她跟我告白了,我该怎么办啊?”

  回答这句话的人是左手的玩偶。

  “咿嘻嘻,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呀。人生在世,就是会碰到这种无奈的事情呀。”

  切腹黑兔幸灾乐祸地说道,一副不关它事的样子。

  “吵死了,你说的正面思考跑到哪里去啦?”

  “说那种话只是为了让你安心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困扰啊。

  我不管切腹黑兔了,开口问红音。

  “遇到这种场合,还是希望听到明确的答复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红音很没自信地回答我。

  “YES的话会比较高兴吗?”

  “……要是被拒绝的话就太悲惨了……”

  很像女孩子的回答,不过这一点男生也是一样。不只是恋爱,只要被否定,没有人会觉得高兴吧。

  但是我——该怎么说——还是希望有一个“一切都解决了”的办法,既不会伤害沙仓同学,也不用和女生的我交往,同时又可以和男生的我感情越来越好……我知道凡事再天真也该有个分寸,可是我真的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啦。

  “哈哈哈,好像没有什么完美的解决方法耶。”

  切腹虎这么说。

  “不管选择哪一个,多少都要牺牲一点东西吧。对方可是超正的美少女耶,如果妄想什么好处都要得到,那你就太贪心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我为什么非得听一只玩偶对我说教不可呀,还不都是你把我变成女人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有一个好方法喔。”

  “什么?”

  “你变成男生出去,然后说女生名津流已经先回家就好了啊。”

  乍听之下还觉得是个不错的办法,但下一瞬间我马上一把抓住切腹虎的头。

  “你白痴喔,这样沙仓同学会有多失望啊,而且出去的人变成我才不自然好不好。”

  “也没有其它适合的办法了吧?”

  没有比正确的道理更令人生气的事了,再加上这又是出自一只玩偶的口中。

  我又继续陷入烦恼中。

  “……好!”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以加强自己的决心。

  “我要回座位了。”

  “……你要回答她了吗?”

  “不,先不要,我会先聊其它事拖延时间。”

  我这么对红音说。结果还是只能使用拖延战术——也许就是因为这种优柔寡断的态度,所以我才不受女生欢迎吧。

  我从厕所出来,发现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她大概误会我了吧。

  店里面的客人比刚刚进来时还要少,因为这样我马上就看到刚刚我们坐的桌子。

  但是坐在那边的并不是沙仓同学,而是——

  “你回来了,去了好久耶。”

  学生会长雫悠悠地对我微笑。

  我吓了一跳,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走错桌子了。刚刚为止都是沙仓同学坐的位置,现在坐在上面的人竟然是雫。

  “你先坐下吧,站着说话好像怪怪的。”

  意大利面的盘子已经被收走了,桌上只有水杯而已。我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你们好像已经吃完饭了,那正好。”

  雫一头乌溜溜的黑色头发,好像正闪耀着光芒。她的面前还摆放着一只玩偶……这是什么东西啊,也是内脏动物系列的作品吗?

  “我有事情要找你,濑能名津流同学。”

  我再次吓了一跳。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事?我现在明明是女人的样子耶!

  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芒,很明显已经看穿了我的身份。

  “你不用这么惊讶。你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不过并不是从很久以前,而是从你变成那样之后。”

  我的背后一阵冷颤。变成那样的时候,难道是——

  雫慢慢地挽起右手的袖子。

  和我一样的手环正发出光芒,然而颜色是——红色。

  “没错,我也是肯普法战士,是你的敌人。”

  我的身体快速动了起来。

  我踢飞椅子,接着准备做出趴在地上的动作,好像肯普法的精神自动反射一般。

  “你先不要急。”

  雫对我说道。我的腰还浮在半空中,接着停了下来。

  “我不想在这边打斗,你放心。如果要打,在电影院早就打起来了。”

  “……你跟踪我们。”

  “你之所以没有变回原本的样子,都是因为我。你得好好感谢我才行。”

  我真是太大意了,当时完全没发现她也在场。我想起以前青梅竹马好像也对我说过“名津流你老是在发呆耶”。

  她对我做出坐下来的信号,我乖乖照着她的话做。

  “那边的你也一起过来吧。”

  不知何时,红音已站在我的身后,她也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和当时在电影研究社的成员一样,只是比起那个时候,现在的杀气要来得重多了。

  “我请小枫先回去了,因为她听不懂我们现在要说的话。”

  “……学生会长大人。”

  “叫我雫就可以了。”

  那我就不客气直接称呼了。

  “雫同学,你到底是谁呀?”

  “之前就说过了,我是你们敌方的肯普法,所以我的手环是红色的。”

  “……在图书馆攻击我们的人也是你?”

  “就是我。”

  讲到一半时,我感觉右侧一股好重的杀气。

  一瞬间,红音的身体有了变化,猛犬女此刻已经出现了。我变身还要花一点时间,这家伙倒是一瞬间就变身完毕了,所谓连眼睛都来不及眨指的就是这回事吗?

  “呵呵……这家伙还真是有趣,你是故意来找我吵架的吗?”

  红音挥了挥手,枪就出现了。

  “都是因为你这家伙,害我的肚子变得像变得像消防车一样红咚咚的。学生会长的脑浆是什么颜色,就让我好好确认一下吧。”

  她的战斗心已被挑起,什么在餐厅不能打架这种事她根本不会顾虑。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来真的,她对图书馆发生的事到现在还怀恨在心。

  雫看起来似乎对此一点都不介意。

  “粗鲁的家伙。同样身为肯普法,真是替你感到惭愧啊。”

  “你说什么!”

  桌子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短剑。加了锁链的短剑在桌面下瞄准了红音的腹部。

  “要不要试试看你的戈贝尔枪和我的修贝亚特剑,哪一个比较快呢?”

  雫的目光也转到我的方向。另外一把短剑从刚刚起就一直瞄准我。

  “名津流同学也别想做什么奇怪的事。”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如果可以把短剑移走,那就太感谢了。

  和我的希望背道而驰,她将短剑保持原来的状态,继续进行对话。

  “你们放心吧,我不打算在这边战斗,只是想来会会你们。”

  “在学校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吗?”红音气愤地说。

  “我想和你们好好聊聊。我已经观察过你变身后的样子了,就是昨天你们三个走在一起的时候,还真是适合你耶。”

  “会长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变身的样子耶。”我回答她。

  “我有啊。”

  她轻拨长发,银色的头发缓缓落下来——只有表面是黑色,里面都已经变成银色了。

  “变身有各式告样的种类和强弱,有人是性别改变,有人是个性改变,我则是几乎没什么变化。”

  针对这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她理所当然地说明着。

  “肯普法有固定在一个地方出现的倾向……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

  是啊。

  “所以我出现在你们面前,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可是你突然偷袭我们耶,吓一跳是正常的吧。”

  我这么说。

  “我第一次变身是在两年前。就我的角度而言,你们都是在我之后才出现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原来她在这业界是资深的前辈了呀——虽然能不能称为业界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红音一副很无趣的样子。

  “那我们的大前辈,只是想来看看我们长什么样子而已吗?”

  “那也是有,不过我还有其它事情。”

  “有话快说啦,我看到你这女人的扑克脸就有气!小心眼珠子腐烂掉下来喔!。”

  “哎,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品耶。”

  发出高分贝声音的人既不是我们也不是雫,而是放在桌上的玩偶。

  雫所持有的玩偶应该是电死山猫,它的特色是被雷打中竖起来的毛。明明是被电死,但内脏还是跑出来,这好像是这家厂商的坚持。

  “在雫大人面前说话怎么可以这么放肆!用短剑好好教训这些无礼的家伙们吧。”

  “你这个烂玩偶说什么屁话啊,声音像水树奈奈{注11:日本女性知名声优兼歌手}一样还敢这么啰嗦!”

  红音对卡通真的很清楚耶。这么说来,她好像也说过切腹黑兔的声音像“毒舌版的田村由香里{注12:日本女性知名声优}”一样。

  “呵呵,敢用这种态度对雫大人说话,看来你也不简单嘛。”

  “闭嘴,你这个不良库存玩偶,小心我把你丢到瓦斯炉灶里烧掉喔。”

  “你有种就试试看呀。”

  雫把电死山猫一把抓起来,把它面向后面。

  “不好意思,这是小枫送我的东西,嘴巴不是很干净。”

  “……沙仓同学送的玩偶,好像都会变成调停者的手下耶。”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雫三两下就把我的疑问打发掉了。

  “我找你们是为了肯普法的事情。”学生会长慢慢说出她找我们的目的。“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为了作战而生的肯普法分成两边,目的是要把对立的敌人打倒。但你们知道为何要作战吗?”

  我摇了摇头。我已经问过切腹虎好多次了,它都不肯告诉我。

  “关于这点,我也不知道。”

  她用手戳了戳电死山猫的头。

  “就算问它也不告诉我,大概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吧。”

  玩偶是这么回答她的“我不知道的事情也多着呢,雫大人”。

  另一方面,红音她急忙挥着手。

  “那种事不重要吧,肯普法战士哪需要什么理由啊。”

  “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为了尽情开枪而战。只要一发现敌人,砰!然后事情就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真是糟糕的战斗主义者耶!就是因为世上有这种人,才会在各地引起各式各样的纷争,和她原本柔弱的模样真的是有天壤之别。

  “说的也是。虽然简单,不过也蛮有道理的,那你呢?”

  矛头指向了我。

  我思考了一下。这么说来,到底是为什么而战呢?没有被告知任何理由就非作战不可,虽然之前我也为这件事烦恼了很久,但还是一点结论也没有。

  雫发出了轻笑。

  “看来你们也不清楚吧,我也是一样喔。这孩子——”

  她又用手戳了一下电死山猫。

  “它虽然说成为肯普法战斗就会被赋予莫大的权力,但我又不是人家说什么都相信的笨蛋,调停者应该是有目的才要我们彼此战斗吧。”

  “……那会是什么理由呢?”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肯普法战士的存在,而且非得战斗不可?我怎么说也算是学生会长,了解这件事对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

  真不愧是雫,虽然同样都是莫名被卷入成为肯普法战士,但她思考事情的角度要比我深入多了。

  她说的没错,什么都不知道就傻傻地战斗确实让人感觉不太舒服,简直就是把人当成罗马时代的战士,真是太过分了。就算是光着上半身以剑一决胜负的奴隶阶级,至少也知道战斗的理由吧。

  “这两年当中,你有和其他的肯普法战斗过吗?”

  “还不少呢,我已经打倒很多人了。”

  她干脆的回答让人肃然起敬。

  “只要继续战斗下去,理由应该就会慢慢浮现,我是这么想的。只要能一直赢到最后,总有一天应该可以见到调停者,到时候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

  说这些话的雫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个哲学家。这位学生会长有时候看起来很忧郁,虽然一样是高中生,但我想她的精神年龄应该比我们高上许多,也难怪那些被虐狂或是喜欢大姐姐型的男生会喜欢她。不过我对沙仓同学可是很专情的喔。

  她微笑着说道:

  “所以我要和你们战斗,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她说出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发言。不过被吓到的人好像只有我,红音她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喔,事情可好玩了,那就来大干一场吧。”

  “喂,等一下。”我急忙说:“你刚才不是说不知为何而战吗,那为什么还要战斗?”

  “我也有说我会继续战斗下去呀。”

  “可是应该不用勉强自己作战吧。怎么说呢,我是才刚刚变成肯普法的初学者,根本就不是雫同学的对手吧?”

  “你可以和红音两个人联手,我是不会在意的。”

  “哇喔,接受这种条件还真是伟大耶。名津流,不用客气,把她宰了吧。”

  猛犬女好像很乐在其中的样子,但我可不是这样。不管怎么看,这个学生会长层级都在我们之上,在战斗理由还是个谜之前就被打倒,世上哪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啊!

  “你不想战斗吗?”

  “……算是吧。”

  “那有一个赌注,小枫就先交给我保管了。”

  本日最令我吃惊的事莫过于这个了。你把沙仓同学掳走了?刚刚还在这边跟我约会的女孩?被学生会长给……?

  雫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是你喜欢的人没错吧。她没有回家,还在我手上喔。”

  “学……学生会长绑架她?”

  “我真是个罪恶的女人啊。”

  “沙仓同学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是呀,她还送我玩偶,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做出这种事,我也是非常心痛的。”

  让人害怕的是,完全看不出她有心痛的样子。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你就不会和我战斗吧。如果你肯和我决斗,我就放了她。啊,我已经有先和她的父母报备,所以不用担心,再来就看你的决定啰。”

  我下定决心。

  “……场所和时间呢?”

  “后天晚上,场所你们决定吧。”

  “……那,这附近有一个公园,在那边如何?”

  “你原本是不是打算和小枫在那边约会?”

  “因为那里比较大,晚上吵一点应该也没关系。”

  “好主意。身为好学生,我也不想造成其他人的困扰。”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虽然只是小动作,但连这种小地方她都表现得如此优雅。

  “今天就让我请客吧,我很期待后天晚上的来临喔。”

  我傻傻地望着她悠然离去的背影。红音则是不快地吐出“装模作样的家伙”,目送她离去。

  ○

  这场约会真是乱七八糟,而且还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我和红音一起回到我家,

  两只内脏动物当然也跟我们一起啰。

  就连一向聒噪的两只玩偶,似乎也被雫的气势压倒了。

  “真是不得了的女人耶。”

  “呜哇——我快被吓傻了。名津流,我看你就下跪跟她道歉吧。”

  我干吗跟她道歉呀!

  雫的目的是战斗,道歉对她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她应该会手叉腰生气地骂我一顿,然后继续强迫我和她战斗吧。

  实战经验只有一次而已,而且那次我只是躲在旁边,我们真的会有胜算吗?

  “没有吧。”

  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老实说,我觉得一点胜算也没有。

  “真是的,你觉得我们有办法赢那种家伙吗?”

  红音用她沙哑的声音说道,嘴里还叼着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POCKY巧克力棒——她那个样子,怎么看都像叼着一根烟。据她本人的说法,在这种时候,如果嘴巴不咬点什么东西就会冷静不下来。

  “不要说得像别人的事一样好不好,我们非赢不可,不然就没办法救沙仓同学了。”

  “你也不觉得会赢吧。”

  “所以我们才要来想想,有没有办法可以获胜啊!”

  “哼——那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

  这个才是问题啊。

  虽然我不知道雫在想什么,但到后天之前她的确给了我们一段缓冲时间,一定要善加利用,想点有效的作战方式才行。

  “红音。”

  “嗯?”

  “学生会长的武器,是什么样子的呀?”

  “你说修贝亚特剑吧?加了锁链的短剑,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纵。”

  “没有什么弱点吗?”

  “应该是没有吧,突然就从视线外飞过来,趁着我们反应不过来时攻击我们。”

  “因为不是拿在手上,说不定她不擅长近距离作战吧。”

  “不知道耶。短剑收回的速度可不是普通地快,雫应该也有她自己的对策吧。”

  “嗯——”

  我点了点头,随即躺倒在地板上,还是什么主意都想不到。如果就这样上战场的话,大概会被雫的武器刺穿,我的人生也就此结束了。老爸呀老妈呀,儿子的人生,可能比你们想的还要短也不一定唷。

  “再怎么想也没用,只有正面迎战一途啰。”红音这么说。“我们两个联手攻击我先砰,你等战斗到一半的时候,再从背后赏她一记砰砰,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一点都不怎么样啊。

  “解释会长武器给我听的人是你吧,短剑有两把耶,怎么可能轻易从背后攻击啊。”

  她操纵短剑的技术真是非比寻常,好像背后也有长眼睛似的,三两下就轻松攻过来了。

  “不要说那种扫兴的话好不好!就是因为想这么多才会怕,思考前先行动不就没事了吗?”

  什么思考前先行动,那应该是诈骗集团推销手段的一种吧。

  我躺在地上,手脚发疯似地动来动去。随便怎样都好啦!而且我还是女人的样子,裙子贴在我的大腿上,感觉真是恶心死了。到底是谁发明这种鬼东西的啊!

  “那个——我可以说句话吗?”

  切腹虎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

  “不行,你这个臭玩偶。”

  “小枫同学被抓走了,所以名津流非作战不可吧。”

  “是啊。”

  “小枫同学她被抓到哪里去了?”

  “我哪知道啊,会长又不是那种大嘴巴会自爆的人。”

  “那把她找出来不就好了,我们自己去救她出来啊。”

  “笨蛋,我们就是为了救她才答应接受决斗啊。”

  “不是啦,我是说不要管会长了,把小枫同学救出来不就好了吗?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决斗场所慢慢等,反正人质回来就好啦。”

  在一旁听的切腹黑兔也爆笑出来,“这主意好耶,试试看试试看嘛”在那边不负责任地煽风点火。

  “如果不用战斗,还要你们这些家伙做什么呀?”

  “我也没叫你一整年都要战斗呀,偶尔耍点小手段应该没关系吧。”

  当我正想说“别老想那些蠢事”时,突然沉默了下来,嗯,这个方法好像也不坏。要叫我战斗应该是没办法,不过只要把沙仓同学救出来的话就没事了吧,我们又没有非要堂堂正正来场对决的理由不可。

  如果要动手的话,应该选在明天比较好吧,雫应该也会比较松懈。但是——

  “沙仓同学在哪里做什么,这个我们要怎么调查呀?”

  切腹虎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个就要看你们人类的创意工夫啰。”

  “这种创意有可能成功吗?会长是秘密主义者耶,我连她住哪里都不知道好不好。”

  雫几乎完全不谈论她自己的事情。身高体重当然不用说,从三围、兴趣、念哪一所国中,到家住何处至今都是一个谜。就算去问她本人,“在对别人的事感兴趣之前,先好好磨练自己吧”一定会这样干脆地被拒绝。不知为什么,连学校也对她的资料一概保密。补充说明一下,美少女研究会上所记载的数据,全都是猜测或目测得来的。

  “这个方法不错啊。”

  不知道是不是玩偶的思考模式都差不多,切腹黑兔也很赞成这个提案。

  “先去调查看看嘛,顺便查一下雫有没有什么弱点。”

  “会长怎么可能会有弱点呀。”

  “不要这么快就放弃好不好!你可是人类欸,真是比玩偶还不如。”

  “你这个混蛋,小心我烧了你喔。”

  我手伸进口袋里寻找,之前那个打火机应该还带在我身上。

  “等一下。”

  说这句话的人,出乎意料地竟然是红音。

  “我们就照切腹虎的提案做吧。”

  “啥?你是不是吃坏肚子啦?”

  你刚刚应该只有吃POCKY而已吧。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红音的表情,就像是听到可以大赚一票的好方法的黑手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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