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么,我走了,笃子。」成亲这么说,盯着妻子的脸好一会。说不定今天妻子会张开眼睛,对自己微微一笑呢。每天早上他都抱着这么一丝希望,再悄悄地失望,然后站起身来。他摸摸妻子凹陷消瘦的脸颊,确定她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时,他感觉妻子稍微皱起了眉头。「笃子?」成亲端详毫无血色的脸。好像看到紫色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从嘴唇溢出了夹杂在气息里的虚弱声音。「……亲……」是叫唤声。妻子确实叫唤了他的名字。他看见妻子紧闭的眼睛微微渗出了泪水,身体恐惧似地蜷缩起来。成亲抱起妻子瘦到变轻的身体,在她耳边呢喃。「笃子,我在这里。」她已经瘦到不能再瘦,成亲想都不敢想笃子里的孩子是什么状态。孩子还活着。把手放在肚子上,可以感觉到胎动,但动得非常虚弱,仿佛为了求救,拼命挣扎,手脚乱动。「……」在成亲怀里紧绷着身体好一会的笃子,渐渐松弛下来。成亲心惊胆战地观察她的模样,发现她眼角的恐惧消失了。是缠住她的噩梦终于结束了?还是她又进入了别的梦境之中?阴阳师拥有能看见梦境的法术,可以进入他人的梦里。但不管怎么使用法术,都进不了笃子的梦。有人在阻挡成亲,有人在阻挡成亲的法术。成亲仔细观察笃子的呼吸好一会,才带着阴郁的表情,把她放在垫褥上。「笃子……」她听见了这声叫唤。即使在睡眠中、即使失去了意识,她的耳朵还是听得到所有的声音。所以成亲绝对不放弃,不停地对不会回答的她说话。「你已经睡烦了吧?差不多该醒来了吧……」成亲知道不管怎么等,都不会有回答。然而他还是不禁会期待,一直抱着希望。总觉得,哪天当自己放弃了,不再叫唤了,那么,一切结束了。他怕的是这种事。而不是怕笃子沉睡不醒。他怕哪天自己会放弃。非常非常害怕。但现在笃子还有气息,肚子里的孩子也还勉强活着。他每天都会做确认,所以,不会被该不该放弃这种事困扰。把外褂拉到笃子脖子后,成亲轻轻叹了一口气。该出门了。正要站起来时,响起了趴哒趴哒的脚步声。他扭头看怎么回事,脚步声就在对屋外停下来了。「姑老爷。」声音的主人是常年服侍成亲岳父参议为则的总管。成亲与笃子结婚入赘后,总管以姑老爷称呼他,以大老爷称呼为则。「怎么这么吵?」「对不起,皇宫的阴阳寮紧急派来了使者。」「什么?」总管的语气听起来很急迫。成亲瞥了一眼笃子就站起来了。走出对屋,看到总管苍白的脸,他的心都凉了。「事情是……」听总管压低嗓门把话说完,成亲张大了眼睛。「你是说敏次……?!」

躺在垫褥上的笃子,微微颤动了眼皮。即使在沉睡中、即使失去了意识,她还是听得见声音。

……呸锵

她听见从某处传来的水声。那个声音是开始的暗号。她进入了梦境。在梦中,她拼命抱着肚子,想保护肚子里的孩子。黑色水面在她脚下扩散。她没有往下沉。黑暗如漆的水面,映出肚子蹲下来抱着肚子的身影。如镜子的水面,映出了形销骨立、面如死灰的脸。荡漾摇曳的脸,跟另一张脸交叠了。面无表情的另一张脸,用人工制造般的眼睛,凝视着害怕的笃子。那张脸有着野兽的身体。人工制造般的嘴巴张开来,重复说着不知道听过几百遍、几千遍的话。不觉中,她的嘴也重复着相同的话。颤抖的嘴、颤抖的声音,重复着那些话。响起了水声。重复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已经无法思考。只是毫无意义地重复。让那些话不断涂抹、涂满在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梦里。

◇ ◇ ◇

小女孩抬头望着天空逐渐昏暗的模样,偏起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小姐?」「书子小姐,您怎么了?」随侍在侧的侍女出声询问。以书法家闻名的藤原行成,替女儿取了带有书字的名字「书子」。只有父母和长年服侍她的侍女,知道这个名字。将来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或许会被告知这个名字,但书子现在才七岁,离婚姻还很遥远。「书子小姐……」瞥一眼侍女的书子,蹙起眉头,忽地别过脸去。侍女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旁边的其他侍女吃吃偷笑起来。「小姐在闹别扭啦,因为最近敏次大人都没来。」「喔……」恍然大悟的侍女,用袖子遮住嘴巴微微笑着。「才不是呢……」年幼的小姐支支吾吾地低下头,侍女安慰她说:「敏次大人可能很忙吧,听说晚上还要守护京城。」书子咦地叫出声来。「是吗?」「是的,听说是跟卫士和检非违使一起在京城巡逻,预防可怕的东西出现。」皇上颁布圣旨后,检非违使、卫士、阴阳寮的寮官组成队伍,每天晚上轮流巡逻京城。侍女们当然也听说过据说是起因的一只鞋事件,但她们认为没必要让书子害怕,所以没告诉她。「会出现可怕的东西吗?」侍女敷衍地笑笑,对张大眼睛看着她们的书子说:「敏次大人和检非违使们在京城巡逻就是为了不让那种东西出现啊。」忽然,书子的脸不安似地扭曲起来。「那是……很危险的事吧?」没想到书子会这么问,侍女们困惑地面面相觑。被她这么一说,她们也想到若是出现妖魔鬼怪或恶鬼怨灵之类的东西,即使有武艺高强的术士、检非违使陪同,与它们对峙的阴阳寮的人,还是要冒生命危险迎战。「就是有人扛起那么重大的任务,小姐和我们才能安心地生活。」侍女说的话,完全没回答到书子的疑问。书子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爬到床上。「小姐……」另一个侍女忽然眨眨眼睛,对困惑的侍女微微一笑说:「不如我们请敏次大人这几天来一趟吧?」「啊,好主意,我马上派人去……」「不行!」书子打断侍女的话,在床上加强语气说:「不行,他正在忙,不可以这么做。」因为行成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敏次有机会就会来探视。但从某个时候突然中断后,就很久没来了。不,可能其实没那么久。只是书子觉得很久很久。「守护京城是很重要的工作吧?所以不行,不可以派人去。」侍女们发觉书子一次又一次说着不行,是在说给她自己听。寝间里,书子像是要狠狠刻进心底深处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不可以打扰他,因为工作比较重要,所以不可以。」父亲行成也常常为了工作,强忍身体的不适进宫。这个时候,书子都会忍着不说「不要去」,把涌上喉咙的话吞下去。要是说出来,父亲会面有难色。所以,倘若书子说任性的话,敏次也可能会面有难色。让他为难,他以后可能就不再来了。「我才不寂寞呢……」书子轻声低喃,抱着膝盖,垂下了头。每天都有厚厚的云层覆盖天空,让人觉得窒息、胸口郁闷、心情沉重。敏次是阴阳师,一定知道让心情好起来的咒语或法术。原本想在他下次来访的时候,请教他那些咒语或法术,他却没再来过。个子很高,却总是弯下膝盖、弯下腰,配合书子的视线高度的敏次,知道很多事情,值得信赖,又非常温柔。所以,书子好想赶快长大,头发长到脚踝,可以穿上袭色①的漂亮衣服。现在的她头发还太短,大人穿的衣服也大到会把她整个人盖住。想到这样,她的心情就越来越往下沉。

书子窝在床帐里,没有出来的意思,所以,侍女们留下一个人,其他都退出了对屋。「虽然小姐那么说,我们还是送信去给敏次大人吧?」自从他不见踪影后,书子就越来越常露出灰暗的表情。「好啊。」再怎么忙,应该也不会夜以继日地巡逻京城。若是通宵巡逻,隔天也应该会休假。「请他下次休假一定要来。」相互点头后,侍女们才想起来下午有皇宫派来的使者来过。身体状况不太好的行成,最近都没有进宫。听说紧急派来的使者,是送信来给形成,不知道是什么事。应该是与政局相关的事,所以详细内容不会传入侍女们的耳里,但她们还是难免会挂心。差不多是准备晚餐的时间了。其中一个侍女去厨房看准备情形,顺便把小姐的状况告诉总管。笑容满面的总管,去主屋告诉主人这件事。在垫褥上靠着凭几的行成,面色苍白,把信捏在手上。「大人?」行成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惊讶的总管摇摇头,问他有什么事。「是这样的,侍女们说……」总管转达侍女的话后,行成明显地颤抖起来。

◇ ◇ ◇

呸锵……

「……」缓缓抬起如铅般沉重的眼皮,只看到一片朦胧的橙色。摇曳的橙色,是好几盏被点亮的橙台的火焰颜色。这里是哪里呢?敏次用还迷濛不清的头脑思考着,忽然看到一张脸从旁边钻进了视野里。「敏次大人……」是个严肃、沉重的声音。敏次看着昌浩注视着自己的脸,心中漠然想着:「好差的气色啊。」他想回应,张开了嘴巴,却马上嘶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有好几支针扎刺着胸口,尖锐的疼痛一闪而过。所有注意力都被疼痛拉走,涌上喉头的东西又阻碍了呼吸,敲击耳膜的严重咳嗽声,遮蔽了其他所有声音。仰躺的敏次忍不住侧向一边,弯起身体,用手掩住嘴巴。铁锈味爬上喉咙,与咳嗽一起黏在掩住嘴巴的掌心上。被橙色火光照亮的掌心,点点散落着喷雾般的红色痕迹。当发作的咳嗽停止时,敏次已经耗尽了体力。努力调整过的呼吸,又急又浅,但也比咳嗽时好多了。敏次战战兢兢地伸直身体,恢复仰躺的姿势。满脸紧张地俯视着他的人,不只昌浩一个。刚才没发现,脸颊消瘦、疲惫不堪的阴阳博士的脸,也跟昌浩排在一起。「……亲……」成亲举起手,制止想要说话的敏次,眼神严肃地开口说:「敏次,我们现在要对你施行一个法术。」「……?」听到出乎意料的话,敏次讶异地皱起了眉头。「我简短说明,现在的你,掉了一半的魂。」成亲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点吓人。敏次的眼皮震颤起来。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但敏次知道,安倍成亲不会用那种表情开玩笑或耍嘴皮子。「这样下去,恐怕会被掉了的魂牵引,连在这里的魂魄都被带走。」「……」敏次轻轻地点个头。虽然不知道原因、理由,但成亲、在成亲旁边的昌浩,脸色都那么苍白,所以他猜想事情一定非常紧迫。「所以,我们要施行停止时间的法术,停止你的时间。在这期间,无论如何都要叫回跑掉的魂。」这个法术只有能力相当高强的人才能施行,被当成了秘术之一。敏次再次点头。这么做,是要停止躯壳的时间,把跑掉的魂送回来。「……」他的嘴唇动了起来。昌浩从他的嘴型,看出他是在说叫魂。「敏次大人虽然还活着,但说起来就是这么回事。」不愧是聪明的敏次,即使濒临死亡,头脑还是转得很快、而且出奇地平静,令人惊讶、心疼。知道自己即将死亡,他非常冷静地面对现实,回应了成亲的话。他不可能不怕,只是彻底切割了害怕的情感。阴阳师必须随时保持冷静,不可以被情感左右。在生死关头,敏次也遵守了这样的铁则。成亲环视周遭。「这里布设了结界,没有任何东西进得来,外面也会派人看守……哎呀,」表情突然变得柔和的成亲说:「不用担心啦,不过就是睡着到醒来的这段时间。你不是因为咳嗽消耗了不少体力吗?就当做是个好机会,把工作交给同僚,好好休息吧。」成亲的语气就跟平时对部下说话一样轻松,敏次也跟着放松,眯起了眼睛。试着出声说话,喉咙就会闷痛。可能是咳得太厉害,喉咙有地方裂开了。应该也只是因为这样,掌心才会布满红色斑点。就只是这样。虽然心知肚明不是这样,但成亲平时的语调,让敏次这么相信。昨晚的梦,猛然闪过脑海。兽身人脸的东西,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的话,在耳底回响。——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没开的门吧……「……」他以为自己作了梦,也认定那是梦。然而,那绝对不是梦。所谓的骸骨,指的是自己。敏次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他在几份文献里看过。牛身人面,会预告预言的妖怪。是件。它的预言绝对会灵验。那么,自己将成为骸骨吗?这么快就要渡过隔开现世与那个世界的河川了吗?黯淡、冰冷的东西涌上胸口。我要死了吗?——我好怕。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魂会跑掉一半?原因是什么?不要啊,我还有好多不知道的事、好多想做的事。哥哥十八岁就死了,如果连我都先死了,父母会多么难过啊。他想到从以前就对自己有所期待的行成,还有每次去拜访时,都目光闪亮、笑得很开心的那个——「……敏次大人!」尖锐的叫声拉回了敏次的头绪。安倍昌浩对他深深点着头。「阴阳头快来了,他会带齐必要的道具,做好准备,来救敏次大人。」昌浩从喉咙用力发出声音说:「所以,管他什么件的预言,我颠覆给你看……」敏次边颤抖边倾注全副精力,缓缓地、拼命地不断深呼吸。昌浩眼睛眨也不眨地向他断言:http://r.photo.store.qq.com/psb?/V114Mwun2NgRuN/DKb0EXydlOg4.EydGd3sR.mjJpVsef7nHmujepAEk!/r/dPgAAAAAAAAA

「我……我一定会颠覆给你看……!」

忽然,敏次张大眼睛,屏住了气息。「……」他盯着昌浩好一会,猛然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安倍昌浩知道件对敏次的宣告的预言。原来他都知道。知道绝对会灵验的件的预言。独自承受这件事,太沉重、太冰冷、也太可怕了——他好想哭。「……」闭上的眼睛热了起来。既然昌浩知道,那昌浩旁边的成亲应该也知道。或许不在现场的老二昌亲也知道。他们的感情非常好,是令人羡慕的三兄弟。每次看到他们相处的样子,敏次就会想起已经死去的哥哥,把淡淡的愁绪埋入胸口深处。不觉中,那股愁绪便一点一点盘踞在心底了。然而,这并不是他们的错,只能怪自己涌现那样的愁绪。成亲认识敏次的哥哥,所以,如果知道敏次有点那样的愁绪,一定会多关注他。那样的关注想必很令人开心也很温暖,但仍然无法取代哥哥的那双手。然而,在现在这个瞬间,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那个预言,稍微减轻了几乎压垮他的心灵的沉重压力。严酷的现实毫无改变,他却有种从绝望深渊被救起来的感觉。在现实上在心情上,自己都不是孤独一人。「……」忽然,敏次察觉一件事情,淡淡一笑,缓慢地动起了嘴唇。「咦,什么事?」只看到他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放弃听声音,改成仔细看嘴唇形状的昌浩,半晌后微微瞪大眼睛,笑得满脸皱纹。「是……对不起……我会小心我说话的语气……」在旁边看他们的成亲,眨了几下眼睛,苦笑起来。「真是的,都这种时候了。」这么动着嘴巴的成亲,用一只手掩住了眼睛。敏次是闭着眼睛点头,所以没看到抓着膝盖的昌浩,因为双手抓得太用力,把狩裤都抓出了皱褶的样子。响起树木的倾轧声。入口处敞开,进来了好几道气息。同时,传来两个人从敏次旁边站起来的动静。敏次握紧了双手。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但他是阴阳师。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呢?绝对不可以输给件的预言。

小怪的阴阳讲座①袭色:和服的外层与里层的颜色搭配称为「袭色」,种类繁多,譬如春天的「樱袭」是外层白色、里层红紫色,而冬天的「冰袭」是外层白色有光泽、里层也是白色但无花样。

位于阴阳寮一隅的阴阳部,里面有个走廊环绕的书库,紧闭的格子窗与木门外,都贴着好几张灵符。满脸紧张的昌浩,端坐在面向通往其他部署的走廊的木门前。后面的格子窗下面,也有阴阳师端坐在那里。昌浩紧握在膝上的双手,握得太用力,都发白了。垂着头的他,看到有人的脚出现在视野里,缓缓抬起了头。「昌浩,没事吧?」是二哥昌亲。他的气色也没比昌浩好到哪里去。「没事。」这么回答的昌浩,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他平静地吐口气,扭头看了背后的木门一眼。「里面没有异状,所以没事。」藤原敏次躺在书库里,被插在四个角落的祭神驱邪幡和注连绳②包围。昌浩垂下了视线。今天早行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 ◇◇ ◇ 当时,恐怕只有昌浩看到从敏次嘴巴飞出了白色的蝴蝶。刚倒下去的敏次,心脏其实停止过一次。包围他的寮官们一发现,立刻让敏次仰躺,其中一人跨坐在他身上,全力按压他的胸部正中央。以一强一弱的力道,以及跟心跳同样的速度,不断重复按压。不这么做的话,血没办法流到头部,气的循环就无法遍及全身。气的循环停止,人就会死亡。气息、血液的流动,都是为了让气在体内不断地循环。有人跑去找药师,有人跑去报告阴阳头,其他人都大声叫唤敏次的名字。猛然回神的昌浩,赶紧拍手击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昌浩清楚看见充斥周遭的阴气,正企图拖走残留在敏次体内的魂魄。再拍手祓除那些阴气后,昌浩集中全副精神大叫:「布瑠部、由良由良止、布瑠部……!」原本动也不动的敏次的手,这时候稍微动了一下。跨坐在敏次身上的寮官,停下按压的手,观察状况,感觉到微弱的心跳。据说是可以让死者死而复生的「布瑠之言」,把快要脱离躯壳的敏次的魂魄勉强留住了。当然,因为有寮官不断促进血液循环的努力,以及叫唤敏次的名字的人们的声音,才能让「布瑠之言」在紧要关头发挥效用。想也知道,少了他们,光靠言灵会来不及救敏次,导致最坏的结果。但是即便重新开始呼吸、脉搏跳动,敏次还是处于危险状态。敏次被抬到木板上送往阴阳寮,放在比较安静的书库里。这时候,阴阳头赶来,一看到敏次便大惊失色,说要准备施行法术,就转身离开了。收到把书库里的东西搬去其他地方的命令,阴阳部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接到通知的成亲就在这时候赶来了。听完寮官报告详细情形后,成亲知道阴阳头打算做什么,便指示昌浩以外的阴阳部寮官,搬完东西就先回去做平日的工作。净化书库、布设维持清净的结界后,成亲边听昌浩说明原委边守护现场,等阴阳头回来。做好准备回来的阴阳头,对敏次施行了停止时间的秘术。法术顺利生效,敏次的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坠入深沉的睡眠。现在的敏次,处于比婴儿更没有防备的状态。成亲布设的结界十分坚固,应该不会有异形或亡魂之类的东西潜入掉了半条魂的地方,但任何事都没有绝对。阴阳头忙着施行法术时,成亲决定安排阴阳师和阴阳生,在敏次跑掉的魂回来之前轮流看守他。遵从皇上圣旨巡逻京城已经够忙碌了,现在又多了一项沉重的任务。但是,没有人发牢骚埋怨。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证实敏次这个人有多么深厚的人望。目前是每四个时辰轮班三次,两人一组轮班。一个在书库的入口前、一个在书库唯一的格子窗前,分别动也不动地看守。被选出来轮班的人都是在阴阳师和阴阳生中灵力特别强的人。没有人对昌浩中选有异议。昌浩和另一名阴阳师被排在第一班。阴阳师主动说要去看守几乎没有人会去的格子窗,昌浩便坦然接受他的提议,去了木门前。 ◇◇ ◇ 「哥哥……」「嗯?」昌浩问歪着脖子的昌亲说:「现在是什么时刻?」「申时差不多过了一半吧。」「是吗?」那么,在阴阳博士的召集下,从阴阳部所有寮官到齐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了。不觉得时间过了那么久,是因为太多事情一直在脑海中转来转去吗?「哥哥,你来这里做什么?」「啊,是大哥拜托我来的。」现在阴阳部真的是人手不足,所以,成亲拜托天文部和历部的人来替换,让阴阳部的人稍微休息一下,去喝喝水、稍微放松身体。「哥哥深深鞠躬拜托天文博士和历博士,被博士们骂了一顿。」「咦?」昌亲眯起眼睛,对瞠目结舌的昌浩说:「不用他拜托,博士们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了,所以很气他那么见外。」最生气的是历部的人,他们板起脸逼问成亲:「你这个前历博士,到底把我们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哦……」昌浩不由得笑出来。以前哥哥动不动就溜出来,他被历生追着跑的模样闪过脑海。「你累了吧?我待在这里,你去喝水吧。」「不用,我不累。」「没关系啦,天文博士指示要让你们定时休息,你就听从指示吧。」「是……」这么回应的昌浩,叹口气站了起来。身体比想象中僵硬,肌肉嘎吱作响。 在外面吹风的昌浩,吁地吐了一口气。天空浑浊阴暗,是那种泫然欲泣的颜色。「要下雨了吗?」对了,很久没下雨了。然而,空气却格外潮湿,黏答答地缠绕着身体。阴阳部周边的树木都萎靡不振,看起来死气沉沉。除了树木的枯萎会增强阴气之外,少雨也是萎靡的原因之一。阴阳部的大厅可以看到寮官们走来走去。大约一个半时辰前,所有的寮官就是聚集在那里。前几天夜巡时跟昌浩同一队伍的日下部泰和,在昌浩被提名为看守书库的人选之一时,一脸早已料到的表情,深深点着头。虽然只有泰和的反应特别强烈,但其他人也都露出赞同的表情。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怀疑昌浩的能力。在不知不觉中,大家认同了昌浩的实力。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藤原敏次一定会笑着对他说:「太好了,昌浩大人。」只要状况没发生任何变化,昌浩和其他阴阳师、阴阳生们,就要成天守候在阴阳寮一段时间。暂时回不了家,所以要找谁帮忙传话才行。「啊,对了……」要告诉母亲自己要持续值班的事。在大脑角落恍然想着这件事的昌浩,摇了摇头。命令昌浩值班的人是阴阳博士成亲,但阴阳助吉平、天文博士吉昌,应该也都参与了这个决定。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父亲会告诉母亲,所以不用担心。现在必须担心的是,敏次的魂虫跑去哪里了。想到这里的瞬间,耳朵深处似乎听见了那个水声。 呸锵。 「……」昌浩的肩膀高高地弹跳起来。注视着走廊木板接缝的他,抓着膝盖的手在微微颤抖。件。会宣告预言的妖怪。——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敏次的生死是开启门的锁钥。他活着的时候,不会有事,但他的魂虫跟件一起消失了。这是不是表示件掌控着敏次的生死呢?更重要的是,敏次引起的症状,为什么会跟文重和柊子说的病一样呢?不是只有众榊的族人才会得那种病吗?至少柊子在说这件事时,昌浩是这么想的。疾病追着众榊。追着椿、榎、楸、柊四个族人,将他们逐一消灭。柊子和她的丈夫文重得到那种病还有道理,但应该与敏次无关啊。「……」昌浩甩甩头。真的是这样吗?真的与敏次无关吗?这会不会只是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敏次不是像柊子那样被黑虫攻击,而是被件宣告了预言。昌浩知道,那些被逼疯的死者,都是输给了件的预言。小野时守、榎岦斋、在尸樱世界名叫尸的男孩,都是被件搅乱了命运的人之一。说不定自己和祖父安倍晴明,也被件搅乱了许多事。时守和榎岦斋都被预言缠身,或者说是被件逼疯了,而葬送了一生。件的预言会把被困住的人逼疯。件的预言会铺下灭亡的道路。那么,若不是魂虫跑掉了,敏次恐怕也会步上那些人的后尘。敏次还没有疯。还没有牵连到谁,把其他人的命运也搅乱、扭曲。但是感觉得到,连敏次这样的人的心也很脆弱,正逐渐被吞噬。昌浩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要救敏次。他一定要救敏次。因为四年前的冬天,敏次也救过他。当时,在完全密闭、没有人可以进入的书库里,只有被谁刺杀倒地的藤原公任,和待在他旁边的安倍昌浩。任何人怎么看都会认为除了昌浩以外没有其他犯人了。昌浩本身也在事情发生的当下昏迷,醒来时周遭充斥着血腥味。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当时,手上沾满了他毫无记忆的鲜血。他被检非违使带走。那样被带走,最后一定会被当成犯人判刑。所有人都认为犯人就是昌浩,毫不怀疑。这之中,只有一个人对他大叫。——快逃!是那个人融化了昌浩因冲击而冻结的心,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能有现在的自己,都要感谢当时敏次大叫的那句话。所以,这次轮到自己救敏次。双手紧握在膝上的昌浩,很想现在就冲出去,可是他有身为阴阳寮的寮官必须负起的责任。阴阳生要轮流看守书库。这也是重大的责任。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怠忽职守,一定要全力以赴。这是认真的敏次经常挂在嘴上的信条。现在他正躺在书库,沉睡在时间静置的深渊里。 还有一个半时辰,也就是戊时,才轮到昌浩看守。快要到盛夏了。日落是在进入戊时的两刻钟之后。到昌浩可以自由行动时,正好是逢魔时刻。到了晚上,说不定黑虫还会出来大闹。而且京城的阴气太强了,必须先祓除阴气。柊子也令人担忧。昨天送她回到家时,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哭得死去活来。出来接她的文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溜出了宅院,大吃一惊。柊子只是哭个不停,没有向丈夫解释原因,也没有道歉。文重看她的神情不对劲,也不忍心责怪她,边安抚她边带她进去。昨天临走前,他告诉文重会再来做详细说明,所以今天必须去一趟九条的宅院。他们不是约今天,但只要牵扯到柊子,文重就会过度操心。可是,昌浩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所有的事。像唱歌般不断重复一句话的件。缠着布的女人。看着女人,嘴里呼喊妹妹名字的柊子。她的妹妹被收养后,与养父母一起沉入了海底,但没有找到尸体。可能是船翻覆时被抛出去,幸运获救了。那么,为什么会跟件在一起呢?昌浩确认了手脚能不能照自己的意思活动。被阴气侵蚀的身体冷彻骨髓,他只好请一天假在家蒙头大睡。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睡得非常满足,很久没那样睡了。「嗯,很好。」知觉敏锐,身体也很轻盈。为病倒的敏次念诵的「布瑠之言」可以发挥超越想象的效果,最大的原因是他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身心都复元了。昌浩伸个大懒腰,转身往回走。端坐在书库前面的昌亲看到弟弟走了回来,眨了眨眼睛。「怎么不再多休息一会呢?」昌浩带着苦笑,对担心自己的二哥摇摇头说:「其他人都那么忙,我一个人休息会良心不安。」「是吗?」昌亲看着点个头又坐回书库前的昌浩,忽地歪头问:「咦,对了……」「什么?」昌亲东张西望说:「腾蛇怎么了?他没待在你附近呢,太稀奇了。」「啊,小怪吗……」昌浩望向东边说:「我有点事要办,请它跑一趟。」又接着说:「所以今天是一个人进宫工作,没有任何人陪同。」但仔细想想,没有人陪同才是正常。晴明就不用说了,吉平、吉昌、成亲、昌亲进宫工作时,也都没有式或式神陪同。听到昌浩这么说,昌亲沉吟了一会,面有难色地笑着说:「嗯,对啦,现在是这样……」昌亲瞬间望向远处,耸耸肩说:「刚行过元服之礼时,太裳和天后也经常隐形跟着我呢。他们很爱操心,我跟他们说不用那么做,他们还是会偷偷观察我的状况。」现在成了令人怀念的回忆,但那时昌亲可是对他们的过度保护大为不满。「这样啊……」天后和太裳竟然会那么做。昌浩不由得笑出声来。「是啊是啊,他们现在还是会很关心我们,永远不会变。」昌亲沉稳地眯起眼睛,站起身来。「有什么事马上告诉我,不用想太多。」他说的应该不只是看守书库这件事。向默默点着头的昌浩轻轻举起手后,昌亲不是走向天文部,而是走向与木门相反位置的格子窗,让看守那里的阴阳师稍作休息。昌浩目送在走廊尽头转弯的哥哥离去后,绷起了脸。在昌亲提起之前,他完全忘了小怪不在身旁。小怪一大早就被他派去竹三条宫了。 ◇◇ ◇ 正在缝衣服的藤花,瞄一眼蜷着身子睡觉的小怪,抿嘴一笑。有多少年没看到小怪这样在旁边缩成一团的样子了?小怪很久没来竹三条宫了。上个月月底,昌浩曾应邀来参加萤火虫之宴,但小怪没有同行。最近似乎越来越常这样了。因为昌浩有过种种经历,又在播磨度过了修行的日子,所以有了显著的成长。确定附近没有人后,藤花才悄悄开口叫唤。「喂,小怪。」没有回应,但小怪的白色长耳朵动了一下。「昌浩是不是很忙?有没有好好休息呢?」「喔。」有了简短的回应。藤花眨眨眼睛,注视着小怪。张开一只眼睛的小怪,不耐烦地点头称是。「该休息就会休息。」「是吗?」藤花露出放心的表情,松了一口气。「晴明大人不在,虽然大家嘴巴不说,其实心情都很沉重。所以,麻烦转告昌浩,有空时,请拨冗来看看公主。」这次小怪没有回应,只啪哒甩了一下尾巴。藤花眯起眼睛,又开始动起针线来。这是皇上赐给脩子的绸缎。是秋天的颜色,命妇交代她趁现在先缝好。窝在房间里缝衣服是很快乐的事。她总是一针一线缝得很用心,希望脩子穿上她做好的衣服时,会笑得很开心。藤花的手艺原本就不错,最近磨炼得更好了。除了脩子的衣服之外,连命妇的衣服也越来越常交给她做。命妇还经曾经用冷冷的语调称赞她,说她做的衣服很软、很好穿。做完这一件,就替自己做一件吧?藤花这么想,呼地喘了一口气。放在房间角落的整理盒里,有盖着布的绸缎。前几天来访的左大臣带来了许多高级的绸缎,说要给这里的侍女们。不只藤花的份,数量多到竹三条宫所有的女人都分得到。命妇面不改色地向左大臣致上了谢意。资深的侍女们先选走了喜欢的颜色和柔软的料子,剩下的留给了藤花。藤花心想是不是该在左大臣下次来访之前,把衣服缝好,穿给他看呢?可是,左大臣每次来竹三条宫,她都觉得压力很大。她掀开用来防灰尘的布,拿起绸缎,摊开来抚摸表面。光滑、柔软的高级布料,应该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但是,送布料来,根本只是借口。左大臣道长一定会带年轻贵公子的文章或诗歌来。来竹三条宫担任侍女时,脩子对藤花下了几道命令。其中一道是不可以出现在殿上人③之前。道长是殿上人。因为有脩子的命令,所以左大臣来访时,藤花当然认为自己应该退到后面。但是左大臣会对脩子说:「与安倍晴明有亲戚关系的侍女,为什么没有随侍在侧呢?」脩子很讶异他为什么这么问,道长就厚着脸皮这么回答:「老实说,我家的大女儿,就是现在中宫,要入宫时,我曾找晴明商量,可不可以让那个女孩当我女儿的侍女。晴明以她年纪还小为由拒绝了,但我一直记得她聪明伶俐的那张脸。我也听伊势斋宫的恭子公主说过,那个女孩真的非常非常用心在侍奉公主殿下,现在也在这里当侍女。所以,我想好好赞赏她,并且听听她说公主殿下在伊势度过了怎么样的生活。」脩子和命妇都相信了左大臣说的话。不过,本来就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他的大女儿要入宫时,他召集从全国遴选出来的女孩给他的女儿当侍女,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在候选人当中,有来自橘家的晴明的妻子的亲戚也不足为奇。很可能就是因为她身份低微但血统再纯正不过,才看上了她。而且既然是晴明的亲戚,就比随便一个地方长官的亲戚更值得信赖。既然左大臣认识藤花,脩子只好百般不情愿地叫风音去把藤花找来。藤花从来找她的风音口中听到这件事,也惊讶得不知所措。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脩子和命妇面前与父亲面对面。藤花掩饰着心里的不安来到现场,在厢房坐了下来,行个礼,左大臣便微微张大眼睛,绽开了笑容。——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满脸紧张地抬起头的藤花,看到想念的父亲的眼睛闪烁着慈祥的光芒,差点掉下泪来,赶紧低头叩拜。——她变漂亮了呢……左大臣百感交集地低喃,脩子的直觉似乎嗅到了什么,说话时加强了语气。——左大臣,她是我的侍女,我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的。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左大臣惊慌失措,诧异地回看脩子,但很快就换成了理解的表情。——是的,请放心,侍奉中宫殿下的侍女已经够多了。道长似乎以为脩子是担心他会要求把藤花送去当中宫殿下的侍女。其实并不是,但道长这句为了讨好脩子所说的话,等于是保证藤花绝对不会跟皇宫扯上关系。有了这句话,就不必担心道长会对皇上或藤壶中宫说什么,脩子也放心了。然而,同席的命妇也是在这个时候,对左大臣特别关心的藤花产生了怀疑。那之后,左大臣藤原道长就特别关切藤花。因为她是晴明的远亲,所以道长一直对她比对其他侍女好。久而久之,大家就这么想了。 小怪的阴阳讲座②注连绳:用来代表祭神场所的稻草绳,日本新年时会挂在门前。③殿上人:可以进入清凉殿的官员。

藤花把布料重新卷起来,观看寝殿的状况。

寝殿的主人不在,屋内鸦雀无声。

藤花把布料放回整理盒,盖上防尘布,站起身来。

「怎么了?」

小怪猛然竖起一只耳朵,张开一只眼睛问,藤花浅浅一笑说:

「我想去打扫主屋,插上迎接的花。」

「哦。」

小怪要爬起来,藤花对它挥挥手说:

「你待在这里就行了,我打扫完马上回来。」

小怪甩甩尾巴回应。

藤花出去没多久,板窗外就传来了声音。

「怎么了?腾蛇。」

小怪悄然无声地爬起来,跳到拉开的上板窗的边框上。

穿着侍女服装的风音,弓起一边膝盖坐着,背靠在柱子上。

小怪翩然跳落到她旁边。

「你一大早就突然跑来,一直待在藤花旁边……不用守在昌浩附近吗?」

小怪约在辰时刚过就来到这里,现在已经快进入申时了。

「不用,是他要我来的。」

「昌浩吗?」

小怪大略说明了昨天发生的事。

侧耳倾听的风音,脸色逐渐变得严峻。

「你说菖蒲……?」

风音满脸紧张,小怪也回以犀利的眼神。

「是的。」

带着件的女人,真的是柊子的妹妹吗?老实说,他们并不知道。

但他们认识另一个同名的女人。

小怪的红色双眸宛如从燃烧的夕阳撷取下来般,闪过厉光。

「我是来确认这里的菖蒲,跟那个女人有没有关系,但是……」

它是来看侍女菖蒲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有没有任何跟邪念或黑虫相关的蛛丝马迹。

不是很确定也没有关系,只要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它就要马上报告昌浩,思考对策。

但是,意气风发来到这里的小怪,却大受挫折。

竹三条宫冷冷清清,勤劳工作的杂役、侍女比平时少多了。

寝殿没有人,空空荡荡。

连那几只聒噪的小妖都不见踪影。

小怪深深叹口气,瞪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说:

「喂,既然脩子不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仿佛在回应它般,一道神气降落,十二神将六合现身了。

「你问我为什么?我哪有机会告诉你啊。」

「有吧?前天。」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

小怪说的是前天在九条的藤原文重宅院相遇的时候。

六合心想那时候哪有那种时间呢?但说了其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要来找内亲王啊。」

听到他淡淡的语气,小怪两眼发直。

「我不是来找内亲王,如果知道命妇和菖蒲也跟着她进宫了,我就不会特地跑这一趟啦,你有点大脑嘛。」

「——」

向来面无表情的六合,难得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眼神。

小怪的要求也太不合理了。

「怎样?」

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情,连腾蛇都无法保持从容了。

「没怎样。」

六合摇摇头,风音替他说:

「你来了,藤花很开心,这样也不错啊。」

小怪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形。

这跟那是两回事嘛。

不过,小怪没有马上离开,一直待在附近,藤花虽然觉得很奇怪,但确实很开心。而且,小怪没待在昌浩身旁,表示昌浩现在没有在做危险的事,所以,感觉得出来藤花非常放心。

她温暖的眼神不时悄悄地投向蜷缩在旁边的小怪,像是在确认这件事。

小怪闭着眼睛也感觉得到。

怎么可能不做危险的事呢?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即便有危险的征兆,小怪也不会一整天跟在昌浩身旁。必要时,它会离开昌浩,单独行动。

但藤花还不知道这个状况,所以思考方式跟以前一起生活时一样。

没有把实际情况一一告诉藤花,是因为昌浩这么希望的。昌浩不想让她太担心,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再告诉她任何事了。

「昌浩还好吗?」

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事,即便是对这些事可以做好万全准备的阴阳师,身心也会耗损。

小怪叹口气,对担心的风音说:

「昨天他抖得太厉害,我看不下去,替他准备了火盆,结果他抱了好一会。」

「现在是夏天耶。」

连风音都大为惊讶,小怪却满不在乎地说:

「是啊,他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

——现在是夏天没错吧。

昌浩盖着好几件外褂,抱着火盆好一会,就那样睡着了。

「不过,睡了一晚后,叫我来这里,他就去工作了。」

「是吗?那就好。」

松口气点着头的风音,露出思考的表情。

「带着件的女人啊……」

那究竟是什么人呢?

小怪把视线从神色凝重的风音拉开,仰望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觉得阴霾的天空更低垂了。天色看起来快下雨了,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回安倍家。

自己是无所谓,但没准备雨具就出门的昌浩万一淋湿就麻烦了。

虽然是夏天,淋到雨还是会冷。光是阴气弥漫,身体就很容易发冷了,最好尽量避开外来的凉意。

身体发冷,心也会发冷。视野会因此变得狭窄,思考也会变得迟钝。不时时警惕,就不会察觉自己变成那样。

小怪想起昌浩爬上垫褥前抱着火盆的样子。

身体碰触到阴气会发冷,是因为被夺走了生气。人活着才有热度。死去的人会逐渐冰冷。尸体冷得像冰一样,是因为被死的污秽包覆了。

季节也一样。夏天时,气温上升,活着的生物都欣欣向荣。秋去冬来,被寒冷困住的生物,动作会变得迟缓,热度被剥夺,逐渐变得冰冷。就那样不动的话,也可能导致死亡。

就是因为没有阳光照耀的冬天会弥漫阴气。

阴气弥漫,心情就会变得滞塞。寒冷会对人心造成伤害,所以人会想要火,会想要温暖。

不过就算现在是盛夏,也经常会因为太热而消耗体力。

不论热或冷,太过度都会导致伤害。凡事适度最好。

神将们不怕季节的寒暖变化,但还是会受阴气或妖气的影响。充斥尸樱界的邪念也是阴气之一。神将们因为神气被邪念连根拔除,吃尽了苦头。

秽气和阴气都会侵蚀有生命的东西 。

若不靠坚定的意志守住心灵,很容易就被侵蚀了,尤其一般人更容易被侵蚀。

因此才需要阴阳师。

听阴阳师念咒语就能安心,坚定地守住心灵。看到阴阳师注入了灵力的灵符、念过咒语的器物,就会相信有那些东西就没问题了。

人们拥有那些东西就觉得没问题了,那么,阴阳师要拥有什么东西,才会觉得没问题呢?

「……」

小怪搔着脖子一带,深深叹了一口气。

什么东西会让昌浩觉得,有这个东西就没问题了?

因为有某个东西,所以没问题。因为有某个人在,所以没问题。

对昌浩来说的某个东西、某个人,当然不是小怪也不是红莲。

往吉野方向望去的小怪,眯起了眼睛。

那个人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待在那里就行了。只要活着就行了。

光是这样,昌浩就会有勇气,心灵就会坚强起来。

多么希望那个人可以早点回来。

大家嘴巴不说,心里其实都是这么期盼着。

不是想依赖他,只是需要他待在这里。

「……」

小怪甩甩头,转向风音说:

「对了,脩子为什么突然进宫?」

而且听说是瞒着殿上人,偷偷去的。

风音眨眨眼睛,脸色沉重。

「四天前的晚上,收到通报说皇上的状况不太好。」

「皇上?」

小怪瞪大了眼睛,风音压低嗓音说:

「这件事不能张扬,只有少数人知道。」

脩子收到通报,匆匆梳理整装,便由命妇和菖蒲陪同,搭乘侍女们平时使用的八叶车④进宫。

那是使者来通报时搭乘的车子。据使者说,是藤壶中宫为了不引起注意,特别安排的。

命妇再三交代留在竹三条宫的人,不可以把这件事说出去。

皇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会对皇宫造成很大的冲击。现在是人心很容易滞塞的时候,再发生那种大事,人心会更加狂乱。

看到脩子脸色发白,一句话都不说,三只小妖担心地说:「我们必须安慰她。」小妖们摆出罕见的严肃表情,并排坐在脩子搭乘的牛车的车棚上。

「等等,也就是说……」

小怪低声沉吟,风音点个头说:

「是的,菖蒲跟公主一起进宫了,这几天都不在这里。」

小怪来这里,是为了确认侍女菖蒲前天早上在不在竹三条宫。

既然她进宫了,就没办法确认她当时在做什么了。

出现在昌浩他们面前的女人,长得很像剩下半边脸的柊子。

同时,昌浩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被柊子称为菖蒲的女人,也长得很像在竹三条宫工作的侍女。

「侍女菖蒲是哪里人?」小怪问。

风音耸耸肩说:

「不知道,我对这种事没兴趣,所以没问过。不过,可以想办法探听。」

「拜托你了。」

听着他们两人交谈的六合,黄褐色的眼睛十分柔和。他知道他们两人不是忘了过去的事,而是逐渐跨越了。

虽然小怪和风音不会对着彼此笑,但周遭的空气不再充满荆棘,这是值得开心的改变。

忽然,小怪眨了眨眼睛。

「啊,对了。」

「怎么了?」

「在吉野的晴明清醒了……啊,六合告诉你了吧?」

风音默默微笑着。六合知道她很担心晴明,怎么可能不告诉她呢。

「是啊,我听说了,真的是太好了。」

昌浩说为了让晴明清醒,可能要借用她的力量,但现在似乎没有必要了。

「是昌浩想办法让晴明醒过来的吧?」

听到风音这么说,小怪的表情有点苦涩。

看来六合并没有详细说明,晴明是怎么醒来的。

「哦……嗯……」

小怪半眯起眼睛沉吟,风音诧异地看着它。

「腾蛇?」

「你稍后问六合吧。」

风音正要再问它怎么回事时,从门外传来好几个声音,还响起了开门声。

风音站起身来。

「他们好像回来了。」

脩子把宫中侍女替她准备的衣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单衣,喘了一口气。

这件穿习惯的衣服是藤花做的。

「还是藤花做的衣服最好穿。」

藤花停下折衣服的手,眯起眼睛说:

「这件衣裳也是最高级的染色和编织呢。」

脩子困惑地歪着头说:

「那是藤壶的中宫替我准备的衣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穿着那件衣服就觉得好疲倦。」

她与中宫之间并没有隔阂。

脩子没带什么东西就赶来,住在皇宫期间所需要的东西都是中宫竭尽心力为她准备的。

当脩子陪在皇上身边时,中宫就会待在藤壶,以免打搅他们。看准时机送上来的膳食,也排列着很多脩子喜欢吃的东西。

临时赶制的衣服,颜色非常适合脩子。能为自己做到这样,脩子也很感激藤花的心意。

虽然担心父皇的病情,但是能见到好久不见的敦康和媄子,看到他们成长了不少,脩子还是很开心。

皇上的脸颊凹陷消瘦,面无血色。

呼吸很浅,连白天都半睡半醒,精神恍惚。偶尔清醒时,看到陪在身旁的脩子,就会露出惊讶的表情,笑得很开心。

父皇说母后每天晚上都会来梦里见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那个表情太过幸福,脩子反而觉得害怕。

她好怕父皇就这样去了母后那里,心情不安到了极点,胸口整个纠结起来。

脩子陪在皇上身旁时,命妇和菖蒲不能进入作为皇上寝宫的夜殿,都待在隔着早餐间的外廊候命。

她们两人会待在看得见脩子,或是听得见声音的地方,随时准备回应叫唤。

想必命妇和菖蒲都比脩子更疲惫。

「我叫命妇和菖蒲去休息,她们有没有好好休息呢?」

藤花点点头,对担心的脩子说:

「有,她们刚才都回房间了。」

命妇说脩子累坏了,对藤花和云居千交代万交代,才步履满跚地回房间。

倒是另一个人——菖蒲,有点令人担心。

脩子的眉间蒙上了阴霾。

「待在皇宫时,菖蒲就咳得很奇怪,拿些对喉咙好的汤药去给她吧。」

「是。」

总管发现菖蒲的身体微恙,已经派人去请药师了。

「待在不习惯的皇宫那么久,一定累坏了,所以我叫她们休息一段时间。」

这时候,有个声音插进来说:

「就是啊,为什么皇宫那种地方,会让人那么不舒服呢?」

说话的是悄悄跟着脩子进宫的猿鬼。

脩子的床上铺着垫褥,上面盖着外褂,三只小妖躺在外褂上。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看,说有多烦就有多烦。」

「而且,到处都有不怎么样的妖怪,还会吓唬我们呢,真的烦死了。」

它们的抱怨很好笑,藤花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怪们会觉得不舒服,是因为阴阳师在皇宫里布设了好几层用来保护皇上的结界。多亏有以前晴明给的「辟袚除」,它们才进得了皇宫。

不管是走到哪都有人在看,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侍女和杂役在宫里工作。

即使有结界守护,里面有那么多人,还是难免会产生妖怪之类的东西。它们会吓唬小妖们,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爱吓唬人的变形怪。

「辛苦啦。好了,公主要休息了,你们让开点吧。」

看到占据垫褥中央的小妖们被驱赶,脩子张大了眼睛说:

「我没事啊。」

藤花摇摇头说:

「不行,命妇交代过,一定要让公主休息。晚饭前,请好好躺着。」

「命妇太会操心了。」

脩子鼓起了腮帮子,但看到藤花可怕的表情后,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内亲王啊,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

听见自天而降的声音,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嵬。」

停在横梁上的乌鸦,张开双翅,翩然飞舞而下。

飞进脩子伸出来的手里的嵬,咕噜咕噜地清了清喉咙。

『那个命妇和侍女不是也回房间休息了吗?你身为主人,要做他们的榜样才行。』

「榜样?」

脩子歪着脖子问,嵬张开翅膀滔滔不绝地说:

『没错,意思就是看到主人休息了,服侍的人才能安心地休息。所以,内亲王啊,就算你不觉得累,也要听藤花的话,在晚饭前好好躺着。当然,你可以不必睡觉,只要上床就完成当主人的任务了。』

脩子乖乖点着头说:

「知道了,既然这是主人的任务,那就没办法了。」

『嗯。那边的小东西们。』

被一只翅膀指着的小妖们,发出了抗议声。

「小东西?小东西是什么意思!」

「真没礼貌,我们可是历史悠久的京城妖怪呢!」

「不准口出恶言!」

『住嘴!我要你们保护内亲王,所以统统给我从外褂下来,排在床帐前!』

被大声斥喝的小妖们尽管嘀嘀咕咕发牢骚,还是乖乖照做。

嵬看到他们围绕在垫褥的床帐前坐下来,才催促脩子说:

『好了,内亲王,上床吧。』

脩子双手抱着嵬,点点头说:

「我要嵬陪我。」

『什么?』

没想到脩子会这么说,嵬露出诧异的表情。

脩子皱起了眉头。

「在寝宫时,一直觉得好冷,现在身体里面好像也有点发冷。」

吃惊的藤花取得许可,轻轻触摸脩子的手,发觉她的皮肤的确比平时冰冷。

脩子叹了一口气。

「父皇的病情不太好,所以大家的表情都很灰暗……每个地方都冰冰冷冷,一点都不像夏天。」

光是父皇身体不好,这里就会变得这么晦暗吗?很久没进宫的脩子,不由得心里发毛。

除了藤壶中宫附近比较明亮外,其他地方都像蒙上了阴影,特别昏暗。可能是一直阴天,太阳没出来,所以这种感觉更强烈。

脩子现在才知道,即使是夏天,太阳没出来,也会这么冰凉。

「嵬好温暖。」

脩子把头埋入了毛色光润的翅膀里,乌鸦完全拿她没辙。

『只好这样了……』

乌鸦沉重地低喃,脩子抱着它钻进了垫褥。

「藤花,你要一直待在那里喔。」

「是,遵命。」

笑着回应的藤花,把折好的衣服收进唐柜,放下了床帐。

她稍微拉开床帐,没把床帐完全拉紧。然后,在从床帐里也看得见自己的外褂下摆的地方坐下来。

确定看得见藤花的衣服后,抱着乌鸦的脩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忽然,从喉咙深处涌上般的咳嗽冒了出来。

「……喀……喀……喀……」

咳了一会,等这一波静止时,呼吸变得很困难。

疲劳顿时一拥而上,脩子闭上了眼睛。

「公主,你还好吗?」

听见持续了一会的严重咳嗽,藤花担心地叫唤。

没有回音。

她悄悄从床帐缝隙往里面看,看见脩子抱着乌鸦侧躺,闭着眼睛。可能是咳嗽时动到了身体,外褂滑落到腰的地方。

龙鬼以动作制止正要伸出手来的藤花,轻轻把外褂往上拉。

猿鬼接着把外褂拉到肩上,独角鬼拉住外褂的一角,以免嵬被盖住。

它们爬上外褂,依偎在脩子的脚边、背部。

没多久便听见四个打呼声。

在完全拉紧床帐前,藤花往里面瞧了一眼,看到被紧紧抱住、动也不能动的乌鸦表情复杂,半眯起了眼睛。

藤花遵守与脩子的约定,没有离开那里,一直坐在床帐旁。

到了晚餐时刻,厨房的人应该会来通报吧?

暂时回不了房间,小怪会不会生气呢?

想到这里,藤花默默地摇了摇头。

脩子回来了,所以小怪一定知道她必须照顾脩子。

即使什么都没说,小怪也总是可以把没说出来的部分都看透透。

过了一会,白色毛团悄悄然地出现了。

夕阳色的眼眸,带着「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眼神,轻轻耸起了肩膀。

猛然抬起下巴的动作,是在说「我要走了」吧?

藤花点点头,动动嘴唇表示「对不起」。

小怪竖起耳朵,似乎在说不用介意。

「……」

藤花把「昌浩」两个字吞下了喉咙深处。

然而,小怪似乎从藤花的眼眸里看到了什么。

点着头的小怪,表情看起来好柔和。

白色异形咚地往外廊地面一蹬,转眼间就不见了。

目送它离去的藤花,觉得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没事……」

她的双手在膝上轻轻交握。

脩子不在时,左大臣又来了,留下了给公主的珍贵画卷和扇子。

左大臣是少数知道早上龙体欠安的殿上人之一,明知脩子不在,却趁这时候来访。

表面上当然是送画卷来给脩子。

顺便把写着诗歌的扇子带给藤花。

这件事不久就会传入命妇耳里吧?

恐怕会被冷漠地对待一阵子。

藤花可以理解左大臣的心意。身为父亲,难免会顾虑她的幸福。

父亲并没有错,只是道长的愿望与藤花的心愿大相径庭。

——藤花,你要一直待在那里喔。

刚才脩子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虽然知道她说的不是那种意思,但藤花还是轻声低喃:

「是,我会永远待在这里……」

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不论怎么期待,都不可能去了,所以她要永远待在这里。

总有一天,左大臣也会死心吧?

她这么期盼。

听到夜晚的虫鸣声,脩子猛然张开眼睛。

床帐外一片漆黑。

她急匆匆地爬起来,躺在垫褥上的小妖们都骨碌骨碌掉下去。

「啊,对不起。」

草草道歉后,她钻出床帐,看到正在点亮灯台的藤花。

「藤花。」

燃起的橙色火光,照亮了藤花的脸。

「你醒了啊?公主。」

脩子点点头说:

「帮我准备砚台和纸张。」

「公主?」

突然接到这样的命令,藤花困惑地歪起了头。

脩子只穿着单衣,走向了矮桌。

「我要写信,写完后,马上派人送信。」

怕刚起床的脩子着凉,藤花先帮她披上外褂,再去准备砚台和新的纸张。

点燃矮桌旁的灯台,照亮整间主屋后,藤花重新替脩子整理衣服。

「公主,你要写信给谁?」

脩子边打开砚台盒,边正经八百地回答:

「我要送到吉野给晴明。」

听见这想也想不到的回答,藤花瞪大了眼睛。

◇ ◇ ◇

闭着眼睛的菖蒲,听见房间外的叫唤声,抬起了眼皮。

她一回应,同样是侍女的藤花就拿着蜡烛打开木门进来了。

她将蜡烛放在烛台上,正坐在垫褥旁。

「你的身体还好吗?菖蒲。」

菖蒲枕边有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碗,那是白天时藤花送来的汤药碗。

碗已经空了。

「对不起,藤花,我好像累坏了……」

说到这里,菖蒲背过脸去,用手掩住了嘴巴。

响起重重地咳嗽。

菖蒲咳得像是要把卡在胸口的东西咳出来。藤花拍着她的背,担心地斜眼看她。

「如果很严重,我就拜托总管去请药师……」

菖蒲徐徐摇着头。等一波咳嗽过去,她才满脸倦容地喘口气,坐起上半身。

「只是偶尔会咳个不停而已,不是很严重。」

藤花并不知道,皇上也咳得很严重,每次都会咳到耗尽体力,全身瘫软。

在隔着早餐间的外廊候命时,菖蒲不时听见皇上的咳嗽声。

「命妇和公主呢……」

藤花微微一笑,对担心的菖蒲说:

「请放心,她们两人也都有好好休息。」

命妇还没有走出房间,想必是累坏了。去探视的侍女叫她,也都没有回应。

为了谨慎起见,藤花请小妖们去房间里看看,小妖们说命妇发出深沉的打呼声,睡得很熟,不必担心。

脩子的食欲不太好,所以吃完晚餐后,马上被赶上了床。

不只藤花,连风音都要她上床,她又抱着嵬,很不甘愿地钻进床帐里。

「现在是什么时刻呢?」

菖蒲因为一直躺着,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感觉。

「我想……过戊时很久了吧。」

「我睡了很久呢。」

藤花摇摇头,对皱着眉的菖蒲说:

「请你继续休息,我只是来拿托盘而已……啊,还是我帮你拿什么来?你一直在睡觉,也没吃晚餐吧?」

「不用了,谢谢。」

微笑的菖蒲忽然噗哧笑了起来。

「我见到了藤壶中宫呢。」

突然冒出的这个名字把藤花吓得心脏狂跳。

「咦……」

看到藤花哑然失言的模样,菖蒲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呵呵,很惊讶吧?我也没想到中宫殿下会跟我说话,吓得说不出话来。」

中宫的确跟她说话了,但是,身为后妃的中宫当然不可能亲口跟她说,是随身侍女转达了中宫说的话。

菖蒲紧张到全身僵硬,是命妇落落大方地替她回话。

「中宫殿下说因为我把公主侍奉得很好,所以皇上非常高兴……称赞了我呢。」

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很骄傲的菖蒲,脸上泛起了红晕。

藤花却是满脸苍白、紧绷,勉强点着头。

「是……吗?」

「藤花?怎么了?你的气色……」菖蒲担心地问。

藤花勉强挤出笑容说:

「没想到有这种事,我太惊讶了……你是说……藤壶中宫跟你说话了?」

像是再次确认般,藤花一个字一个字咬的很清楚,菖蒲用力点着头。

「中宫殿下打开扇子遮住了脸,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她那双眼睛又美丽又清澈。」

忽然,菖蒲眨了眨眼睛。

「仔细看,你的眼睛好像跟中宫殿下有点像呢。」

「咦……」

心头一惊,赶紧撇开眼睛的藤花,极力装出镇定的样子。

「哦,是吗?我怎么可能像中宫殿下呢,太不敢当了……」

听到藤花说得那么谦虚,菖蒲呵呵笑了起来,边笑边轻轻咳嗽。

「对……对不起,一放松就不行了。」

菖蒲呼地喘口气,躺下来了。

「可是,我真的觉得你的眼睛跟中宫很像。」

虽然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还是藏不住艳光四射的美丽,仿佛从衣服下也透出了光芒。

「好羡慕你跟那么漂亮的人长得像。」

打从心底这么想的菖蒲又说了一次,藤花苦笑起来。

「我觉得你也很美啊,菖蒲。」

「哎呀……藤花,谢谢你。」

菖蒲嘻嘻笑着回应。

「我是说真的啊,菖蒲。」

「我也是真的那么想啊,藤花。」

两人彼此强调后,终于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我去拿对咳嗽有效的药。」

菖蒲的脸色有点疲倦,对拿着蜡烛准备走出去的藤花点点头。

关上木门的藤花,按着胸口,喘了一口气。

突然听到那些话,她吓得心脏都快停止了。

不知道是不是蒙混过去了?幸好现在是晚上,灯台的光线比白天的阳光红,把她失去血色的脸照红了。

即便如此,还是被说气色不好,可见当时的脸说不定惨白到比白纸还白。

藤花站在渡殿,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看来她很好呢……」

悄悄低喃的藤花,微微笑了起来。

藤壶中宫健健康康地活着呢。

那是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面的同父异母的姊妹。

「太好了。」

藤花的喃喃自语消失在混浊的阴霾天空。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④八叶车:车厢上有八叶花纹的车子。

「咦,那是真的吗?」

「真的。」

把盘起来的长发分成两串,穿着短下摆衣服的风音,回应瞪大眼睛的昌浩。

跟平常不一样,她在短下摆的衣服上披着深色灵布。

六合站在她身边,白色怪物坐在昌浩肩上。

在被灰濛濛的云层覆盖的天空下,他们站在西洞院大路的一隅。

那里是前几天昌浩他们遇见件和那个女人的地方。

昌浩来这里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披着灵布的风音和六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风音披着六合的灵布,是为了避免直接碰触到过浓的阴气。

道反大神的女儿风音,阳气比人类强,所以能操控强烈的灵气,但接触过浓的阴气太久,身体会失去均衡,受到伤害。

健康的时候还好,但是她把昌浩一行人从尸樱世界叫回来时,体力消耗过度,还没有复原。

因为没有立即性的危险,所以她本人并不怎么在意,但六合坚持说能避开阴气,最好还是避开,硬是把灵布缠绕在她身上。

昌浩又问了一次。

「真的吗?菖蒲真的在宫里?」

风音又回答了一次。

「真的啊,不过,不是我亲眼看见,所以不能说绝对是。」

但是,小妖们证实,昌浩遇见那个女人时,菖蒲的确在寝宫的清凉殿,跟命妇一起待在外廊候命。

「你怀疑的话,可以问那几只小妖。」

它们现在应该是在脩子的垫褥旁呼呼大睡。小妖原本是夜行性,但是,跟脩子一起行动后,它们的日夜完全颠倒了。

「这样啊……」

不太相信的昌浩低声沉吟。

心里有了怀疑,就会觉得记忆中的竹三条宫的菖蒲越来越像那个女人,甚至联想到她来当内亲王的侍女,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但似乎是自己想太多了。

「那个菖蒲、这个菖蒲,都混淆了……」

昌浩带着焦躁,却不能对任何人发泄。他半眯起眼睛,踩踱西洞院大路。

当然,风音不只是向小妖们确认过而已,也向命妇、脩子、其他同行侍女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确定随时都有人跟菖蒲一起行动。

风音托着双颊说:

「女性取花花草草的名字并不稀奇,会不会只是恰巧同名而已?」

昌浩垮着脸没说话。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幸好只是恰巧,不过……」

疲惫突然倍增,昌浩的低喃透着隐藏不住的倦怠。

昌浩已经担心了很久。想到脩子和藤花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他就忐忑不安。派小怪去竹三条宫,也是为了调查菖蒲和那个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并监视菖蒲的行动。

小怪在傍晚回到安倍家。发现昌浩还没回来,它讶异地询问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家门的吉昌:「那家伙是不是会晚点回来?」

这时候小怪才知道今天早上在阴阳寮发生的事。

对于藤原敏次,小怪没有特别的想法。但是,它赶到阴阳寮,看到满脸紧张的昌浩,就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了。

四年前的冬天,昌浩被冤枉时,是敏次的一句话救了昌浩。小怪知道昌浩很感谢敏次,虽然从来不曾公开说过,但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这个敏次被件宣告了预言,吐出了血和魂虫,倒地不起了。

除了文重和柊子之外,昌浩又多背负了敏次这条生命。背负起任何一个人的命运,都会让双肩承受超越想象的重大压力。

不管任何时候,昌浩都会坦然地、认真地、专注地面对发生的事。

这是昌浩的美德,但太过认真,也经常让他受到很深的伤害。

「对了,风音,你来这里做什么?」

踱地一阵子后,昌浩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这么询问风音。

风音环视周遭一圈说:

「我来看看件出现的地方,你呢?」

被反问昌浩,垂下视线看着刚才踩踱的地方。

「我来找找看……有没有件的线索……」

语尾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昌浩知道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线索。但要找到神出鬼没的件,只能从这个地方着手。

轮到他小睡休息的时间,他都用来调查了,皇宫里当然都查过了。

从明天开始,是十二个时辰轮三班,昌浩轮班的时间是午时到戊时。

今天交接后,他先解决几件阴阳寮的工作,就回安倍家,换了狩衣来。

他跪下来,双手着地。

「涌出黑水的地方就是这一带……」

当时,来往的行人突然消失,黑色水面出现在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西洞院大路。

「不久前,我曾经把水晶念珠撒在朱雀大路上。」

昌浩突然说起了这件事,风音默默低头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念珠都深深沉入了地底下。」

过了一个晚上后,他有点担心,想去收回来。

只是撒出的念珠,却不知道为什么埋入了地底深处,还带着阴气。

「我应该仔细思考,只是撒出去的念珠,为什么会埋入地底下。」

那时候,昌浩仿佛听见了谁的声音。

——在自己来到这里之前,一定有谁先来做过什么。

那是从昌浩内心响起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

眼睛泛起厉色的昌浩,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沙子。

「有人把念珠埋入了地底深处,让念珠染上阴气。」

「谁?」风音问。

昌浩凭着直觉,不假思索地说:

「我想是……菖蒲。」

这么低喃后,昌浩又摇摇头说:

「不过,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叫菖蒲。因为柊子那么叫她,我就当做是那样了。」

但是,昌浩的确看见了。

在被红莲的灼热斗气击中的黑色水面地底下,听见了柊子叫声的女人,在消失前吃吃笑了起来。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柊子的妹妹。

做了这个结论后,昌浩心里成立了一个假设。

不知道菖蒲为什么会跟件在一起,但可以确定她跟智铺众有关系。此外,是她操纵黑虫和尸樱界的妖怪,追捕柊子的。

菖蒲应该已经跟养父母一起死于翻船,为什么会投靠智铺众呢?

正在沉思的昌浩,听见风音用沉稳的声音说:

「率领智铺众的宗主,身旁有个被称为巫女的年轻女人侍候,会创造种种奇迹给人们看。」

昌浩有种奇怪的感觉,眨了眨眼睛。

风音淡淡地继续说:

「有一天,宗主不见了,在他身旁侍候的巫女也下落不明。」

昌浩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智铺众的宗主与巫女。

不停地眨着眼睛的昌浩,探索着那个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他在记忆底下,搜寻文重和柊子说过的话。

——我怎么样都不想放手,所以……扭曲了哲理。

——是智辅的……祭司,还有祭司带领的人们……

帮他们扭曲哲理的人,是智辅祭司。

但风音刚才说的不是祭司,而是宗主。

以前有人用谎言蒙骗她,让她憎恨安倍晴明和十二神将,再利用她那股强烈的负面意识。她说的是那个时候的事。

「巫女创造的奇迹几乎可以说是神迹,包括被治好宣布是绝症的疾病、预言灾难、拉住频临死亡的人的灵魂,让人死而复生。」

风音的眼睛变得阴暗。

「我听从命令,做了很多、很多那样的事,所以,什么时候对谁做了什么……都不太记得了。」

昌浩的心脏又狂跳起来。

柊子的妹妹是在四年前死亡。

智铺宗主为了撬开道反圣域的千引磐石导致了那起事件,也是在四年前。

昌浩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喉咙干燥,呼吸困难。

面无表情的风音,缓缓环视周遭。

「我是来确认的。」

确认带着件的女人,是不是从自己手上死而复生的。

「我见到就会知道。如果是,我必须亲手杀了她。」

「……」

昌浩不知道该说什么,瞥了一眼肩上的小怪,向它求救。

小怪目光严厉地注视着风音,表情紧绷到让人不敢随便跟它说话。

昌浩也渐渐明白了。

被称为祭司的男人,是承接宗主的行为,继续创造奇迹。

那么,就像宗主有巫女侍候那般,应该也有侍候祭司的人。

众榊中的柊的族人,会使用种种法术。从柊子用驱除妖魔的树枝来布设结界,就可以看得出来。

曾经是众榊之一的榎岦斋,只有一项技能强过安倍晴明,只有这项技能赢过安倍晴明。

但是,昌浩知道,那个男人是很有本事的阴阳师。虽然再也不能亲眼见识到他的本领,但昌浩触碰过一鳞半爪。

假设、只是假设。

跟榎岦斋同样是众榊之一的菖蒲,会不会是因为被救活而加入了智铺众,像以前的风音那样,被谎言蒙蔽了?

会使用正面法术的人,也能使用负面法术。柊子是柊之族首领的后裔,而菖蒲是她的妹妹,所以与生俱来的灵力可能跟榎岦斋一样,或是在那之上。

忽然,风音歪着嘴,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当时,智辅把我当成了牺牲的棋子,所以会不会又另外找了替代我的人……」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一直默默待在旁边的神将,伸出一只手把她拉近了自己的怀里。

昌浩马上移开了视线。

因为不好意思看,更因为她用平静的表情、一成不变的语气说出来的台词,令人无比心痛。

小怪用长长的尾巴,温柔地拍打昌浩的背。昌浩瞄它一眼,发现它的表情也像是压抑着痛楚。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为后悔的痛楚,总是会像这样,在某种预料不到的状态下探出丑陋的脸。平时则纹风不动地躲藏着,随时等待着大闹的机会。

「这样不好——」

昌浩喃喃说着,用力甩了甩头。

「心情的阴暗、痛楚、沉重,全都是阴气的关系。」

他抬起头,握紧了拳头。

「树木枯萎、气枯竭、污秽沉滞,就会充满阴气。」

听到昌浩突然吊起眉毛,加强语气说的话,风音惊讶地扭头看他。

昌浩狠狠瞪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差不多该找一天解决这件事了!我现在决定了!」

「现在才决定啊?」

小怪冷不防地回呛,昌浩眯起眼睛说:

「就是现在啰,对不起。」

「虽然晚了一点,但不用对不起。」

「没办法啊,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事嘛。」

小怪甩甩耳朵说:

「高淤神不是告诉过你树木枯萎的事?」

「唔……」

被戳中要害的昌浩无言以对。

他在嘴巴里咕咕哝哝半晌后,断念似地垂下了肩膀。

那个神可厉害了,一定早就看透了一切,知道他会被这种事、那种事耍得团团转,把污秽这件事抛到脑后。

没来对他说什么,可能是顾虑到状况的严峻,或是等着他来做说明。

如果是后者,到现在都还没有去拜见的昌浩,可能已经把神惹火了。

那样就糟了。

昌浩现在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

他保持握紧双拳的姿势,脸色发白,开始滴滴答答冒冷汗,风音诧异地看着他。

僵硬了一会后,昌浩缓缓转向了风音。

「呃……」

「怎么了?」

风音疑惑地皱起眉头,昌浩紧张地对她说:

「解决一些事后,你可以陪我去贵船吗?」

「咦?」

昌浩握起拳头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是高淤神的亲戚吧?拜托你,帮我跟神说,我也有很多苦衷!侄女说的话,高淤神也不会完全不理会吧?应该不会。」

「——」

风音眨个眼睛,在沉默中思索。她跟高淤神的确算是亲戚,她也很愿意陪昌浩一起去。

但是,在这么急迫、忧虑的状态下,对昌浩来说,竟然是这件事最严重?

风音不禁觉得好笑。

「噗……」

用深色灵布遮住的脸,偷偷笑得停不下来。

昌浩半眯起眼睛瞪着风音。

「我很认真耶……」

肩上的小怪受不了地笑了起来,仰面朝天。

「唉,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很认真啊,这就是你的优点。」

「什么嘛,连小怪都这样。」

昌浩想起在那个梦里,年轻模样的祖父也是对着他笑。回想起来,高淤神也是莫名其妙地对着他笑。

被说「你很有意思」的画面又浮现脑海。

「为什么大家都要笑呢?我每次都很认真啊。」

小怪无声地苦笑。昌浩瞥六合一眼,发现连他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

正想出声抗议时,把头埋在灵布里的风音,肩膀突然静止不动了。

鸣叫般的微弱声响,敲打着昌浩的耳朵。

同时,现场大量涌现惊人的阴气。

突然被丢进阴气沼泽般的感觉袭向了所有人。身体顿时冷到骨子里,肌肤竖起了疙瘩。太冷了,冷到身体嘎哒嘎哒发抖。

风音用披在肩上的灵布盖住头、脸,很快地在半空中结印。

昌浩觉得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薄薄地包住了全身。

是一股轻柔、带着点温暖的波动。那是阳气,他知道类似的东西,就像飒爽地拂面而过的春天的微风;就像被紧紧囚困般沉睡的生命纷纷得到解脱逐渐清醒的季节。

来自身体深处的颤抖静止了。

就在昌浩以及小怪、六合都被这股波动包住的瞬间,大群黑虫从暗夜里喷发出来。

被那些黑虫咬到就麻烦了。

披着灵布的风音顶着刀印,对摆好架式的昌浩说:

「放心,他们咬上来也会被弹飞出去。」

小怪的夕阳色眼睛闪烁发亮。

「原来如此。」

昌浩的脸颊和耳朵曾经被产卵,风音担心再发生那种事,先做了防备。

黑虫是阴气的凝聚物。对神将来说,也是危险的存在。

从昌浩肩膀下来的小怪恢复本性,迸发出灼热的斗气。

周围群聚的黑虫被火焰吞没,瞬间化成黑炭消失了。交错乱飞的黑虫,发出了愤怒的拍翅声。

迸发的灼热斗气,把凝结在周遭附近的阴气沉淀都瞬间吹走了。察觉到这个状况的昌浩,瞪大眼睛说:

「红莲,直接把整个京城的污秽都吹走!」

突然,红莲对昌浩怒喝一声:

「你白痴啊!」

鲜红的火蛇无边无际地驰骋,吞噬了黑虫。但是新的一群又源源不断地涌现,飞扑过来。六合的神气把那些黑虫都吹走了。犹如在地上滑行般滑翔而来的成群黑虫,被银枪一闪而产生的强风撕裂了。

「用灼热的业火做那种事,整个京城都会完蛋啊!」

用火烧的确可以扫荡污秽,但是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业火包围,所有的东西都会被烧成灰烬。这么说绝对不夸张。

「啊……」

昌浩哑口无言。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充斥整个京城的污秽很快就会再增长。污秽一层又一层地沉淀,可以说是阴气的具体呈现的黑虫不断涌现。

再怎么袚除,都无法阻止树木的枯萎。沉淀、凝结,气便不再循环。即便使用法术,硬是让气循环,不自然的东西也会在某处出现破绽,逐渐扭曲歪斜。

靠袚除没有用。必须把污秽、沉淀远远抛到某个地方,设法彻底消除,否则改变不了这种郁闷的空气。

也无法治疗人心的滞塞。

忽然,心脏狂跳了一下,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什么。

「……?」

是视线。感觉有无数的、大量的视线,从某处注视着他们,但找不到视线的主人。

风音的灵力在昌浩附近爆裂。

大群袭来的黑虫被炸飞,破裂的碎屑如尘土般飞扬。

昌浩用袖子遮住嘴巴。吸入阴气的碎屑,会失去生气。

心脏怦怦狂跳。

有视线射过来。

从哪里?

环视周遭,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黑虫。定睛一看,好几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的骸骨,从土里爬出来了。

是傀儡。

它们就是视线的主人?

「禁!」

昌浩结印,画出一条横线。摇摇晃晃冲过来的骸骨,被弹向后方。

碎裂的骷髅唰地溃散消失了,连衣服都不剩。

昌浩皱起了眉头。

「不对……」

视线的主人不是这些傀儡。

他环视周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红莲的斗气往上喷射,几乎到达天际,云朵却动也不动。好像有个地方,把灼热的斗气吸走了。

感觉到贯穿脑际般的视线,昌浩仰头望向天空。

可见范围内乌云密布,厚厚的乌云宛如凝固了。

好几道风打在昌浩脸上。神气与灵气爆裂。不只黑虫和傀儡,连尘土都被卷入飞了起来。

好奇怪。

昌浩凝睛注视着天空。

引发这么大的波动,天空却没有任何变化。空气的震荡,不可能不对随风漂移的云产生影响。

在昌浩这么思考时,扎刺全身的视线依然存在。

好冷,昌浩知道这种体温全部被剥夺般的感觉。

接触阴气时,身体会冷到毛骨悚然。

再怎么袚除也不会消失的沉淀。再怎么灭也灭不完的大群黑虫。

是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的。

昌浩逐渐睁大了眼睛。

「红莲……」

声音很小,但最强的神将清楚听见了。

红莲边用斗气旋涡粉碎轰然扑来的黑虫边移动视线,昌浩对着他大叫:

「你可以击破那片云吗?」

十二神将听见昌浩指着天空大叫,便用行动回应他。

白色火龙溅起火花翱翔,冲向了那片云。但是在触碰到云的瞬间,火龙的形体就瓦解了,像是被吸进去般四分五裂。

红莲的咂舌声听起来特别大声。

昌浩的心脏扑通狂跳。

厚厚的云层吞噬了火焰斗气,卷起旋涡,波动起伏地吸走了神将的神气。

「……云……」

不,不对。

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栗。

那是一只细小到肉眼看不见的黑虫。

白天的云被风吹走,虽然移动不多,但还是有在移动。只因为下沉得太严重,看起来像是停滞了,其实只是气枯竭而造成的沉滞弥漫着整个京城,云本身并没有产生变化。

但是,晚上的云不一样。晚上的云会覆盖整座京城,凝结不动,每天夜晚都沉闷地滞留于天空,淌着阴气。

看起来像是从黑暗中出现的黑虫,其实是把弥漫的阴气伪装成云,聚集在那里,从上面俯瞰寻找目标。

必须把那些全部袚除,才能阻止京城的树木枯萎。

茫然仰头望着天空的昌浩,赫然听见了那个声音。

呸锵。

昌浩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环视周遭,看到飞来飞去的黑虫面前,出现了件。

黑色水面在件的脚下扩展开来。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的身影,不是件。

是个女人。

「……菖蒲……」

听见昌浩的低喃,女人微微扬起了嘴角。

「你真的是菖蒲吗……?」

昌浩重复柊子前几天说的话,女人用阴暗闪烁的炽热眼神看着他。

及腰的长发剪得整整齐齐,披在身上的布仿佛是用来遮住右半身。没有袖子的衣服是短下摆,裸露的左肩肌肉单薄,瘦骨嶙峋。

她的打扮跟风音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布料的颜色像是用黑虫染出来的,又深又沉,让人不寒而栗。

长得很像柊子的女人冷冷地笑着,缓缓举起藏在布下面的右手。

举到胸部高度后,她把掌心朝上,笑得更开怀了。

如漆黑般的水面,飞起了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大约掌心大小,翩翩飞舞,在菖蒲举起的手周边的回旋。

没多久,那东西翩然降落在女人手上,长大了翅膀。

不知道为什么,昌浩看见了轻轻张合的四片白色翅膀上浮现的图腾。

距离这么远,昌浩竟然清楚地看见了那么小的翅膀上的图腾。

那是一张闭着眼睛的脸。

昌浩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喃喃低语。

「……敏……次……大人……」

闭着眼睛的那张脸是谁,昌浩一眼就看出来了。

摇摇晃晃跨出步伐的昌浩,瞬间吊起了眉梢。

「……给……我……」

那是魂虫。

从敏次嘴巴跑出来的半条魂,与件一起沉入黑色水面消失了——

「还给我!」

往前冲的昌浩的怒吼,撕裂了轰然作响的拍翅声。

看到昌浩激动地冲向大群黑虫,风音花容失色地大叫:

「昌浩!」

风音撞开群聚的黑虫,在昌浩后面追着跑。视野才刚掠过马蜂的下颚,就觉得左眼附近剧烈疼痛。

她抓住深深咬住她的虫,连同皮肤一起剥掉。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左边的视野。

http://r.photo.store.qq.com/psb?/V114Mwun2NgRuN/AoRhxkkIIiSx0RCPXwkoRzxyysvlPTKRd*oU6cRJahE!/r/dPwAAAAAAAAA

用灵布盖住的脖子、肩头,也有好几只黑虫攀附,感觉得出它们企图用针刺她,但是,它们的针绝对无法贯穿灵布。

她用灵压赶走了虫。

「昌浩,等一下!」

从往前冲的昌浩的肩头,可以看见件站在大群黑虫的后面。黑色水面在件脚下扩张开来,下面有个倒立的女人,一只白色蝴蝶停在她手上。

那就是昌浩如此激动的原因?

风音咬牙切齿。大群黑虫犹如浓密厚重的雾般密不透风,而她施行的法术非常单薄,钻进那里面一定会被咬破。

果然,黑虫全部向昌浩聚集了。

轰然作响的拍翅声淹没了昌浩,漆黑的马蜂用尖牙般的下颚咬了过来。

看到撑了一阵子的波动慢慢被剥开,昌浩也意识到敌人的企图了。

一只鞋的事闪过脑海。被黑虫吃得精光,就会变成傀儡。

没有任何力量的京城住民沦为傀儡,顶多只能用身体撞人。

但是,变成傀儡的人若是武艺高强,或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神般的法术,会怎么样呢?

站在黑色水面上的件吃吃笑起来。

同时,倒立在水面下的女人,做势要捏碎掌心的蝴蝶。

「住手……!」

昌浩伸出去的手,被数不清的黑虫附着淹没了。

黑虫的重量让昌浩单膝着地,黑虫群聚的阴气让昌浩的身体瞬间冰冷。

紧紧咬住嘴唇的昌浩结起了手印。

赶上他的风音,横向一直线挥出了手刀。

黑虫被从昌浩身上剥开,弹飞出去。

就在重压消失的瞬间,昌浩大叫:

「万魔拱服!」

灵力迸射,把在附近蠢动的黑虫全部消灭了。

剩下的黑虫也被红莲的火焰烧光了。

呸锵。

水声回荡。

所有人惊慌地转移视线,看到件对昌浩冷冷一笑,无声地沉入了黑色水面。

「等等!」

昌浩差点跌倒,伸出去的手还没到达,件已经沉没消失了。

掀起了几道波纹。黑色水面荡漾摇曳,倒立的女人也跟着不见了。

「……!」

昌浩跪下来,握起拳头捶打地面,下垂的肩膀微微颤抖。

确定沉滞的阴气完全清除后,红莲才变回小怪的模样,跳到昌浩肩上。

「昌浩。」

听到担心的叫声,昌浩没有把视线转向它,只是轻轻点个头。

风音按着还在出血的额头,单膝蹲在昌浩旁边。

闻到血腥味而抬起头的昌浩,看到风音满脸是血,倒吸了一口气。

「风音……!」

「放心,卵已经摘除了。」她微微一笑说:「因为你被咬过,所以我马上想到卵的事。」

「那是……」眼神温柔的风音又对昌浩说:「昌浩,那是病倒的阴阳生的魂虫吧?」

风音也清楚看到了女人手上的白色蝴蝶。

默然点头的昌浩懊恼地咬住了嘴唇。

魂虫果然落入了件与菖蒲之手。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拿回魂虫……」

敏次被施了停止时间的法术,坠入了睡眠的深渊,为了救他必须加快脚步。

六合要扶昌浩起来,但昌浩拒绝了,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我没事……」

风音也想拒绝,但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被六合看见。六合眉头一皱,不容分说就把她抱起来了。

她说她没事,想要下来,但六合抱着她就走了。

「我送你回竹三条宫。」

「等等。」

风音急忙阻止六合,望向昌浩说:「昌浩,拿回魂虫后,你可以把魂虫送回体内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昌浩想回答却答不出来。

他只想着从敌人手中抢回来,从来没想过要如何把魂虫送回敏次体内。

「做得到吗?」风音满脸严肃地接着说,「由我来找这个方法,你先取回魂虫。」

昌浩张大眼睛看着风音,她露出令人心疼的表情,平静地笑着。

「六合,先放我下来,然后……」

风音在六合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沉默寡言的木将叹着气回应。

把她放下来后,六合抓起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的脖子,走到离两人稍远的地方。

「哇,干嘛突然抓我!」

「风音有话要跟昌浩说。」

「什么?」

有话直接说就好了嘛,小怪露骨地表示不满,六合一脸漠然,毫无反应。

风音确定神将们已经走开,才偷偷瞒着他们布下了薄薄的结界。

昌浩诧异地看着她。

平时没有特别注意,原来自己的身高已经超越她了。这样往下看,可以操纵那么强大灵力的她,看起来竟然这么瘦小,感觉很不可思议。

不过,只是看起来瘦小而已,论灵力、武术,昌浩一定都赢不过风音。

「关于藤原文重和他的妻子柊子。」

风音从六合那里听说了文重他们的事。

「文重拜托你救柊子,柊子也求你救文重。」

「嗯,是啊。」

风音的表情往下沉。

「柊子死过一次,是智辅祭司让她死而复生,再把文重的魂虫放进她体内,她才恢复了原状,对吧?」

因为怕弄错,风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向昌浩确认。

「嗯,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

风音的眼睛有点僵直。

「无论要救哪一边,都需要替代的生命。」

昌浩一时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咦?」

他不停地眨眼睛,咀嚼那句话的意思。

「替代的生命?咦,为什么?」

风音瞥一眼六合与抓着脖子悬吊在半空中的小怪,压低嗓音,对内心明显产生动摇的昌浩说:

「疾病缠身的柊子已经死了。」

所以文重把断气的柊子交给了智铺众。

风音没有见过柊子。但是,根据六合的描述,左半身损毁露出骨头的柊子的身体,就是散发着阴气的死亡秽物。

不必等到黑虫把她吃了,她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她是脱离自然哲理的死人。

而且,可能因为死亡时间太久,也不能使用叫魂术了。所以,光是让心脏恢复跳动、让驱壳活起来,也不能恢复原状。

柊子原来的魂,靠叫魂也叫不回来了。

能够恢复原状,一定是因为把文重的魂虫放进了她的体内。

魂虫是魂,里面有文重看见的、文重所爱的柊子,所以成为媒介,唤醒了柊子原有的心和记忆。

「我想是因为有文重的魂虫,才能保有柊子的人格。」

柊子可以成为柊子,是因为有文重的魂虫。少了魂虫,柊子可能只会变成一般的傀儡。

那么,有什么东西想钻入她体内都不足为奇,因为光有生命的空驱壳,比任何东西都更好利用。

听完文重他们的事之后,风音就开始担心,这会不会就是智铺众的企图?

把具有柊子片段记忆的柊子的灵力保留下来,转化成其他什么东西。

而已经失去魂虫的文重,会慢慢步向死亡。

为了救柊子,文重会不惜牺牲生命,但是,柊子也一样。

把文重的魂虫从柊子的体内取出来,放回原处,文重就能得救,但会失去柊子。

让柊子继续这样活着,不久后文重就会死亡。

所以——

「如果两边都想救,就要施行完整的叫魂术,必须交出替代的生命。」

昌浩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由得转头看小怪。

被六合抓住的小怪,半眯着眼睛在半空中摇来摇去。察觉到昌浩的眼光,小怪甩甩耳朵,一脸悠哉地对他挥挥手。

太好了,它没听见。

昌浩眨眨眼睛,这时才想到,风音布下结界就是不想让小怪听见。

表情错综复杂的昌浩,把嘴巴紧闭成一直线。

风音甩甩头说:

「柊子的肉体快腐烂了,应该比较偏向阴的一方。拥有强大灵力的人变成这样,就会牵连周遭的人。」

这个道理也可以套用在风音身上。

六合会替身体还没完全复原的风音披上灵布,就是担心她与生俱来的阴阳均衡会被破坏,偏向阴的一方。

她的强大力量若倾向负面,对周遭的影响无可比拟。

这么一来,藤花和脩子也会受到牵连。风音绝对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明知有这样的危险,她为什么还是来了?

闪过这个念头的昌浩,垂下视线,看到她紧握着拳头。

她来这里,当然是为了协助昌浩,除此之外还能为了什么?

昌浩独自扛起了文重的事、柊子的事、敏次的事。风音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背负起这一切的昌浩。

「……」

看到黯然垂着头的昌浩的眼眸,风音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我没事啦,这个伤也很快就会好了。」

昌浩闭着眼睛点点头,毅然决然地开口说:

「我会阻止京城的树木枯萎,拯救所有的人。」

风音静静地微笑着。

他所说的所有人,一定包括竹三条宫的藤花。

昌浩就是这样,一肩扛起了所有事。

先回安倍家一趟的昌浩,脱掉身上的狩衣,换上直衣。脱下来的狩衣,就随便卷起来,塞在房间的角落。接下来可能要值班一阵子,所以他打包了一些行李。老是回安倍家拿东西很麻烦,所以他带了狩衣、单衣等换洗衣物,还有念珠、灵布等等。在他打包时,天色慢慢亮了起来,世界转成了阳气。到处可见树木枯萎,飘着阴气的状态依然没变,天空也还是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但值得庆幸的是,那不再是密密麻麻地布满黑虫的云,已经恢复成原来的云了。他打开唐柜和橱柜,抓出了好几样东西,把唐柜和橱柜弄得乱七八糟,心想等所有事告一段落,回到家后再整理。「最好等天亮后再小睡一会吧。」虽然已转为阳气,但还有夜气残留,这段时间不能掉以轻心。他决定在阴阳寮的值班室等到天大亮,再休息到换他看守书库的午时。父母都还在睡觉,所以他在家人用餐的西厢留下一张字条,走出了家门。钻过大门时,感觉旁边有神气降临,昌浩停下了脚步。接着,十二神将勾阵现身了。「要走了?」傍晚他回来过一次,已经把现况告诉了当时出来迎接他的勾阵。忽然,勾阵诧异地望着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你的神气很乱呢,发生了什么事?」小怪用前脚抓着耳朵一带。昌浩抓着它的脖子,把它递给勾阵。「我先走了,详情请问小怪。」昌浩把小怪放在勾阵肩上,就快步走开了。在勾阵肩上调整姿势的小怪,用前脚指着昌浩说:「勾,追上他。」勾阵耸耸肩,默默踏出步伐。才刚走出门外,勾阵就绷起脸,停下了脚步。看到她瞬间紧绷起来,坐在她肩上的小怪皱起了眉头。「勾?」勾阵追上走在前面的昌浩,紧张地问:「昌浩,这个情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咦?」突然被这么问,昌浩讶异地看着她。「这个情形?咦?哪个情形?什么啊?」大概是看出昌浩摸不着头绪,勾阵把视线转向小怪。「腾蛇,你没有发现吗?」出乎意料的强烈语气,把小怪吓得不知所措。「啊?」「我问你是不是没有发现?」又被逼问的小怪,疑惑地歪起了头。「你在说什么啊?说清楚嘛。」「我是问你……」勾阵的语气更急了,但看他们两个人的样子是真的很疑惑,就把话吞进了肚子里。表情严峻的她按着额头,叹了一口气。黑曜石般的双眸,显然泛着急躁的神色。「咦……?」困惑的昌浩环视周遭,检查有没有什么异状。小怪也是。勾阵合抱双臂,按着嘴唇,陷入了沉思。坐在她肩上的小怪和昌浩面面相觑。昌浩数了五次呼吸后,勾阵才开口说:「昌浩,你赶时间吗?」「呃……有很多事要办,不过,巳时前赶到阴阳寮就行了吧。」现在应该还不到卯时,离巳时还有整整两个时辰。昌浩原本打算利用这两个时辰小睡一下。「集中精神去感觉。」环视周遭的勾阵脸色沉重。「龙脉有问题。」昌浩和小怪花了一些时间才了解她要说什么。「咦……呃……?」龙脉是循环于大地内的气流。这道气流就是大地神气的流动。以前,有过全国长期阴雨绵绵的日子。长时间下雨加上京城地震频发,便出现了金色的龙兴风作浪。「龙脉……就是……地脉……」昌浩慌忙搜寻气的流动。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有问题吗……」他听勾阵的话集中全副精神去感觉,但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起码,他没有感觉到。「喂,小怪,有那么……」他想征求小怪的意见,但说到一半就闭嘴了。坐在勾阵肩上的小怪表情紧张,屏住了气息。它甩一下白色尾巴,低声沉吟:「太大意了……」勾阵的眼神更严峻了。「阴气太强,连地底深处都受到了影响。」听到这句话,昌浩心跳加速,不由得站了起来,环视周遭。「总不会……又跟那时候一样天摇地动吧……」那只疯狂的金色龙再出现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勾阵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是必须趁现在恢复均衡,否则很可能重蹈覆辙。」昌浩抱着行李的手,不自觉地更用力了。忽然,小怪仰望天空说:「云层变厚,水气增加……是不是快下雨了?」昌浩也跟着它仰望天空。很久没下雨了,草木枯萎,大地也干涸了。「下雨的话,湿气会不会稍微减缓树木枯萎的现象呢……」喃喃低语的昌浩,突然觉得一团寒意梗在胸口。不,等等,不对,不是那样。昌浩注视着小怪的眼睛。那对夕阳色的双眸,闪烁着多么严厉的光芒啊。他再次仰望天空。大气如此倾向阴气,会使人们的心窒塞,逐渐偏向阴的一方。昨晚的情景浮现脑海。谁能保证那片密密麻麻聚满黑虫的云,没有余留的残渣呢?「……雨……」心脏扑通扑通狂跳。雨将从阴气弥漫的大气,降落到龙脉逐渐失衡的大地。通常,雨等同于净化,清净的水可以冲掉所有的污秽。但是,假如是肮脏的水,会怎么样呢?水在天上会吸满天上之气,掉落地面便会浸染大地之气。当天地都倾向阴的一方,充斥着阴气,雨就只会含带冰冻的阴气。那么,即将落下的雨,会成为沾满阴气的污秽之雨,使已经混乱的气脉更加失衡。树木枯萎,气枯竭。污秽之雨又要降落在已经污秽的京城。「可是……为什么龙脉会……」昌浩脸色发白,勾阵摇摇头对他说:「龙脉混乱恐怕也是因为树木的枯萎。气枯竭,污秽增加,便会一点一点注入在地底下流动的龙脉。」原本绝对传不到地底下的东西,因为污秽的时间过长,传到了地底下。不过,若是微小的量,大地会启动本身的自净作用,不会有问题。换言之,已经进展到光靠自然净化会来不及处理的阶段了。昌浩一心想解决充斥京城的污秽,竭尽了全力。满满的污秽使人心窒塞。人心混乱,天也会混乱。必须在那之前解决。但是,他完全没考虑到大地的地脉的流动。昌浩不在的期间,曾驱散过京城污秽的风音怎么样了呢?是不是已经察觉了呢?不,若是察觉了,昨晚遇见她时,她应该会提起这件事。关于龙脉,风音什么都没说,可见连她都没有察觉。所有事就是这么缓慢地、无声地、悄悄地、偷偷地发生了。但是,的的确确——在进展中。「……」仿佛有冰冷的手抚过全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脖子一阵寒意,从背脊掠过。突然,昌浩的耳朵听见了水声。 呸锵…… 那不是现实中的声音。像是某种象征、某种征兆。视野里映出了因水滴淌落而在水面掀起的波纹,但那只是感觉。水滴。水。波纹。预言。这些字眼在大脑里骨碌骨碌打转,彻底搅乱了昌浩的思绪。「龙脉……」当时的事从记忆中被翻了出来。京城地底下有无数的地下水脉。水很容易沾染阴气。水脉底下还有流动的气脉,如同流遍日本这个国家身体的鲜血,可以说是支撑根干的神的脉动。「以前……」昌浩脸色苍白,喃喃说道:「长期下雨……龙脉大乱……」所以他们去了伊势。当时,支撑国家的地御柱被邪念覆盖,龙脉确实因此发狂了。对,大地之乱会波及上天,所以雨下个不停。那么,那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昌浩心跳加速,想起来了。对,远在那之前就开始下了。不是下在京城,而是下在遥远的西国奥出云。那场雨沾污了出云之地。「……」昌浩捂住了嘴巴。啊,对了。污秽是阴气。遮断阳气,倾向阴的一方,大地就会荒芜、污秽。出云、伊势分别有国津神、天津神坐镇。那些地方不断荒芜、大气混乱、污秽。心脏怦怦狂跳。那之后,异境之地也发生了战争。魔怪之间彼此争战,血流成河。祸源是人类。是坠入邪门外道的人类的所作所为。闪过脑海的情景让昌浩屏住了呼吸。坠入邪门歪道,不就是彻底沾染阴气吗?心脏每狂跳一下,脑海就会浮现某个情景。不知不觉中,身体颤抖起来了。那么,说不定……强烈到手刃亲人的情感。被预言煽动的剧烈憎恨、凄厉的怨怼。说不定全部都是倾向负面、倾向阴的一方,因而失去平衡,导致狂乱。从很久以前,国家的各个角落就经常有事发生。「唔……」昌浩发出惊愕的微弱叫声,倒抽了一口气。那朵幽幻之花,在他张大的眼眸深处,翩然飘过消失。远方某处响起了呸锵水声。那声音可能不只传到人界,还传到了其他全然不同的世界吧?从以前就是这样,传达方式神乎其技。心跳在耳底吵个不停,扑通扑通狂奔疾驰。宛如惨叫。这段时间,一直不断有事发生。每次发生事情,昌浩或晴明都会全力阻挡、防堵,祓除污秽、消灭妖怪,保持阴阳均衡。有时会受伤、有时会消耗生命力,但他们还是全力以赴,拼了命去做。心中扑通扑通狂跳。昌浩不寒而栗。现在他才想到。长久以来因为某人的阴谋,大地总是处于污秽的状态。大地被污染,阴气增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昌浩终于察觉了。而今,京城已然充斥着污秽。这片大地上有某种存在。这里有某种存在。这里有某个人存在。这里可以说是人心的避风港,是现人神⑤坐镇的国度。狂奔疾驰到吵翻天的心脏,忽然冷却下来。但是,皇上自从失去皇后定子以来,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昌浩的脸色白到不能再白了。那些真的都是昌浩突然闪过脑海的想法,没有任何根据。是的。只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有「说不定是这样」的不安,感觉每件事好像都有关联。只是觉得,所有事似乎都巧妙地散布在某人铺设的一条道路上。若不是这样,延伸至今的这条路,也未免太恐怖了——「喂,昌浩……」小怪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张大眼睛、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昌浩,神情看起来非比寻常。「昌浩,振作点。」小怪跳到昌浩肩上,用长长的尾巴拍打他的背部好几下安抚他。勾阵盯着昌浩,露出罕见的担心眼神。「……」昌浩闭紧嘴唇、全身僵硬,勉强点个头说:「我、没、事……」好不容易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到连他自己都有点吓到。昌浩把自己想到的事,结结巴巴地告诉了十二神将中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因为埋在自己心里太沉重了。他们默默倾听。说完时,连身经百战的神将们也哑然失色。听起来很荒谬,但前后都串连起来了。神将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么想的确所有事都说得通了。昌浩极力保持呼吸的平静。心情很急躁,非常急躁,却不敢想像每件事是如何连结在一起。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了。会这么希望,是因为心底某处已经知道,并不是自己想太多。昌浩咬住嘴唇,用力拍打失去血色而完全冰冷的脸颊。所有事都有连结。那么,件的预言、柊子的叫魂、敏次的病症,全都在一条延长线上。这个可能性极高。但是,如果真是这样,就一定可以找到活路。至少,只要祓除京城的污秽,就能防堵成千上万的黑虫在各处出现。趁这期间先取回敏次的魂虫,放回他的身体。文重和柊子的事,等这件事解决后再想该怎么做。风音说她会去找放回魂虫的方法,这样昌浩就少了一份负担。关于替代的生命,现在就暂时不去想了。想起来会没完没了。连点好几下头后,昌浩用力握紧了双手。「勾阵,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斗将一点红默默地眨了眨眼睛。「我想拜托你跟小怪绕京城一圈,查出哪里的阴气最浓、哪里的龙脉有异状。」勾阵会察觉,是因为她一直待在结界内,很久没碰触京城的污秽,加上她是土将。红莲和六合没有察觉,是因为长期接触京城的污秽与阴气,而且他们分别是火将和木将。「我想我是过度接触阴气,所以感觉迟钝了,小怪应该也是。」小怪脸色凝重,沉默不语。昌浩这句话一针见血。它并不想为自己没察觉找什么借口,但的确是接触太久习惯了。勾阵深思后回应:「啊,应该是这样吧。」自己是因为刚从结界出来,才会注意到。她所察觉到的龙脉混乱,并不是强烈到所有人都会有感觉。但是,身为阴阳师和十二神将,怎么可以没注意到这种事呢?昌浩和小怪还是觉得自己太混了,心中猛然涌现负面情绪。「我不该用责怪的语气对你们说话,对不起。」勾阵的语调很平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意志消沉,露出少有的阴暗表情。「不,勾阵,妳是对的。我是阴阳师,感觉却那么迟钝。万一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了,辛亏有你提点。」昌浩甩甩头,挤出笑容,转换心情。「那么,拜托你了,还有小怪。」「好。」小怪又从昌浩肩上跳到勾阵肩上。昌浩对他们挥挥手,转身赶去皇宫。勾阵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眉间蒙上了阴霾。「腾蛇……」「怎么了?」勾阵瞥一眼就在旁边的夕阳色眼眸,喃喃说道:「我好像有点烦躁。」小怪眨个眼说:「哦,是吗……」走入浓烈到几乎快窒息的阴气里,心情不自觉地躁动起来。小怪点点头,表示理解。那像是在谴责的粗暴语气,原来是因为这样啊。小怪搔搔耳朵一带,眯起了眼睛。「那么,趁你的感觉还没变迟钝,快找出地脉的混乱吧。」「好啊,要分头去找吗?」「嗯……」小怪面有难色地沉思起来。昌浩受到极大的打击。虽然勉强平静下来了,但离开他太久还是令人担心。「最好是分头去找,可是……」京城很大,为了节省时间,分头去找地脉的确比较有效率,但是——「我现在感觉非常迟钝,还是跟你在一起行动比较实际。」「说得也是。」勾阵点点头,蹴地起跑。「你们遇见菖蒲和件的地方,是西洞院大路吧?」原本要点头的小怪,忽然眨一下眼睛说:「不,等等,勾,去朱雀大路。」听到小怪这么说,勾阵疑惑地问:「为什么?」「我有点担心。」「不是去西洞院大路,而是去朱雀大路?」昌浩、小怪、六合和风音昨晚在黑夜中遇见黑虫、件和菖蒲的地点是西洞院大路。被勾阵质问的小怪,用前脚搔搔眼睛周围,说:「嗯,是那里没错,可是……」在朱雀大路也出现过大群黑虫,被昌浩的法术驱散了。当时使用的念珠,隔天不知道为什么沉入了地底深处,盘结着阴气。昌浩和小怪都认为那么做的人是菖蒲。「换作是你,会在毫无意义的地点做那种事吗?」「没有意义就不会选择那里。」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做那件事的地点非常重要。小怪点点头说:「对吧?我也这么想。」那时,强烈的阴气突然膨胀炸开了。不管京城充斥有多少污秽,都不可能突然发生那样的事。小怪想起一只鞋的传闻。刚开始流传时,京城到处都有一只鞋掉落,看到的人都被黑虫吃掉,变成了傀儡。傀儡会跟黑虫一起在京城徘徊。没多久,又听说看见一只鞋的人的坟墓被破坏,飞出了白色的蝴蝶。那可能是看到一只鞋后变成傀儡的人的魂虫。那么,那些魂虫都跑去哪里了呢?没有在黑虫群里面。在漆黑中,微微发亮的蝴蝶应该很醒目。但小怪、昌浩、六合和风音都敢断言,除了敏次的魂虫之外,没有看见其他魂虫。京城到处都传出了看见一只鞋的事件,所以皇上颁布圣言,开始巡逻保护京城。然而,只有昌浩那一队遇见了大群黑虫。那群黑虫出现在朱雀大路的一个角落,靠近京城中心的地方。既然中心处有阴气聚集沉淀,可见龙脉也受到了影响吧?如果那里的龙脉没有混乱,只要重新探索气,找到地脉混乱的正确位置就行了。以神脚奔驰的神将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空还没有完全转白。昌浩现在应该到达皇宫了。朱雀大路没有任何行人。因为现在还很早,而且传出一只鞋和蝴蝶的传闻后,京城的住民都尽可能不在还有夜气残留的时间外出。站在那个地方的勾阵,单脚跪下来,把手贴放在地上。当她检视在地底深处流动的龙脉状况时,小怪站在稍远的地方,注意周遭的情况。天空依然被云层覆盖,已经很久没有阳光照射了。昨晚,昌浩叫它把京城所有的污秽都吹走时,它回了一句:「你白痴啊。」但它能理解昌浩的心情。可能的话,它也想三两下就消除那些污秽。「如果可以把所有东西烧光的话,我会那么做。」但是,那么做,不知道会被晴明说什么呢。小怪眨个眼睛,遥望南方天空。晴明已经清醒,应该在慢慢复元中。回到家后,问问看能不能稍微跟他说说话吧。忽地眯起眼睛的小怪,甩了甩尾巴。勾阵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非常自然地来到了这里,但仔细想想,她的身体不是才刚复元吗?「喂,你……」一转头就看到勾阵双手着地,撑住了有些摇晃的身体,小怪瞪大了眼睛。「喂!」勾阵举起一只手,制止了跑过来的小怪。「等一下再听你说。」「勾!」「有强烈的阴气盘踞在这里的地底下。」小怪闭上了嘴巴。它甩动长耳朵,把探索之气注入地底,果然如勾阵所说,似乎有某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盘踞在地底深处呼吸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消失了,好像是逃走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小怪无法判断瞬间抓到的那个东西是不是阴气。「你确定?」「我觉得是阴气,但被你这么一问,我也不敢确定。」「还在下面吗?」听到小怪这么问,勾阵满脸疑惑,用指责的语气说:「你是什么意思……」说到一半,勾阵眨了眨眼睛,接着说:「逃走了。」「对吧?」勾阵眯起眼睛思考,把手按在嘴唇上。「说是逃走,还不如说是……」「移动?」「很接近。」勾阵点点头站起来。「京城的阴气太浓了。」「龙脉的混乱呢?」「恐怕是这一带最严重。」流过京城地底深处的龙脉,在这附近交会。京城最重要的地点是安倍家所在之处,但这里也可以说是重要场所。勾阵看向北方。还有另一个龙脉交会点,就在皇上居住的寝宫底下。这个京城是四神相应之地。皇宫坐落之处,是仔细盘算后选定的。除了充斥大气的污秽之外,再加上龙脉混乱,就某方面来说,皇上的身体会不断恶化也无可厚非。「皇宫里有结界,黑虫进不去。」所以阴气才聚集在这里吧?这里污秽凌乱,就会影响到皇宫。小怪思索了一会,开口说:「我去昌浩那里,你回安倍家。」黑曜石的双眸闪烁了一下。小怪知道一定会被她否决,作好了应对的准备。「就这样吧……」「是吗……?」没想到勾阵一口答应了,小怪大感惊讶。看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的体力消耗超过了小怪的想象。「你还好吧?」小怪担心地确认,勾阵默默地耸耸肩膀。 ◇◇ ◇ 传来鸟叫声。撑起上半身的晴明,听着鸟叫声陷入了沉思。在天亮前,就有使者快马赶来。晴明早就被喧嚣声吵醒,但神将们嘱咐过天亮前不可以起床,所以他又躺了一会。策马赶到的使者带来的信,在吃完早餐后才送到晴明手上。那封信被摊了开来,放在盖于膝上的外褂上。晴明思考了好一会,慢慢抬起了眼皮。「太裳、天后、太阴。」隐形的神将们现身了。老人的视线依序扫过他们。「要回京城了。」

小怪的阴阳讲座⑤现人神:以人的模样降临人世之神,通常是指天皇。

第六章 昌浩在阴阳寮的值班室里闭目养神。趁轮班之前的时间小睡片刻。「喔,在这里、在那里。」钻进来的小怪,看见昌浩没有反应,呼地叹了一口气。昌浩累坏了。不只昌浩。在枕边缩成一团的小怪,也决定休息一下。 ◇ ◇ ◇ 梦与现实交错。昌浩觉得有东西翩然飘过脸颊,张开了眼睛。「哇……」一整片的樱花、樱花、樱花、樱花。紫色花朵绽放。风一吹,花朵便哗地一声,疯狂地飘舞散去。不断飘落的花瓣宛如悲哀的、凄凉的雪,永无止境。昌浩把手伸向从耸立的巨树凋谢而下的花瓣,忽然察觉背后有人,扭头往后看。几乎没有表情的少年站在那里。昌浩眨个眼睛,平静地开口说:「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挤出这个字。少年笑也不笑地回应:「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没想过会再见到我吧?」「是啊。」昌浩轻轻握起接住花瓣的右手。因为这只手中,还清晰残留着那一刻的感觉。少年站在昌浩身旁,抬头仰望巨树。「尸樱……祭祀之樱。」听到少年的话,昌浩眨了眨眼睛。「尸……」少年被剥夺了名字,不再被视为活人,尸这个名字只是用来与他人作区别。昌浩叫了这个名字,但有点犹豫。少年瞥了他一眼。「音哉。」短短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昌浩猛吸了口一气。「原来,这就是……」他闭起眼睛,再张开来,确认似地说:「这就是你的真名吗?音哉——」少年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紫色花朵散落。那个颜色又比昌浩记忆中深了一些。音哉向前走,昌浩也跟着前进。「把我抚养长大的婆婆是祭祀樱花的『樱守』。」两人每向前一步,堆积的樱花就会沙沙作响。如踏过雪地般,两人踩过花瓣的足迹转眼就被不停飘落的樱花淹没,消失不见了。「因为你帮了我,帮了我和咲光映,所以……」樱花的花瓣如雪花般不断飘落,眼前的世界笼罩着紫色花瓣,一片迷濛。「我可以把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樱树的秘密告诉你。」昌浩默默地眨着眼睛。他大概知道音哉要说什么。在梦殿见到的祖父,告诉了他樱树的事。那是祖父与樱树混为一体时看见的情景。那是樱树的秘密。所以昌浩可以说他已经知道了,但他没这么做。他知道听音哉说尸樱的秘密,具有重大的意义。少年在樱花森林的深处停下了脚步。那棵尸樱耸立在眼前。「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个条件。」回头看着昌浩的音哉,眼神十分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烦躁、没有焦虑,是沉稳且带点温柔的眼神。昌浩心想,这应该才是少年真正的模样。「条件?」音哉对喃喃询问的昌浩点个头,指着巨树说:「这就是当时吞噬了安倍晴明的樱树。」昌浩抬头仰望巨树。无限延伸的樱花森林非常壮观,笼罩樱树的妖气又更浓了。「樱树多到几乎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了。」昌浩皱起了眉头,音哉微眯起眼睛说:「原本只有这一棵,但随着邪念弥漫,光一棵尸樱已经追不上弥漫的速度,为了吸收污秽,樱树就越来越多了。」音哉慢慢抚摸着樱树的树干。「现在也还在吸收污秽,绽放花朵,净化邪气。」紫色花瓣是樱树正在吸收污秽的证明。污秽增强,颜色越浓,渐渐来不及净化了。音哉双手贴放在树干上,低下头,闭上眼睛。昌浩觉得,他是在聆听樱树的倾诉。一阵风嗖地吹过。昌浩环视周遭一圈。放眼望去都是漫无止境的樱花森林。凝睛细看,在花飞雪前、在数不清的树干背后,有东西钻动。这里是会看见幻影的森林。「阴阳师……」听到虚弱的声音,昌浩倒吸了一口气。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沉重。音哉把头靠在树干上。「我继承了婆婆守护这棵树的使命,但我放弃了。」忽然,昌浩仿佛听见水在树干里噗吱噗吱流动的声音。他摇了摇头。不,那不是水,是樱树吸进去的邪念所发出的声响。是邪念之歌流过了树干,是樱花沾染的魔性越来越强的声音。「听过我所知道的事,你就必须承接那个使命。」音哉离开树干,转向昌浩说:「因为你是阴阳师。」音哉的眼神平静、沉稳、温柔——给人泫然欲泣的感觉。「但是,因为你救过我们,所以……你可以不要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昌浩张大了眼睛。音哉用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轻松语调接着说:「你大可不听。毕竟,背负使命很辛苦、很痛苦……压力会大到几乎被压垮。」受到冲击的昌浩屏住了气息,心想音哉自己就是这样吧?「所以,你可以不要听,可以逃走。你其实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大可不听。」音哉沉默下来,似乎在对昌浩说就那么做吧。他紧闭着嘴巴,眼神很可怕,似乎等着昌浩听他的话转身离去。趁现在快走啊!他拼命这么暗示昌浩。然而。「你……」看到昌浩一步也没移动,音哉的脸扭曲起来。「为什么……」昌浩对再也说不出话来的音哉淡淡一笑。「因为我是阴阳师啊——你不也这么说了?」你说因为我是阴阳师。音哉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看到他那个样子,昌浩才想起他还是个孩子。背负太多的罪名,在冰冻般的沉重压力中度过无数日子,把他的心压得歪七扭八。被紫色樱花、被邪念之歌逼疯,最后终于亲手杀了自己最重要、最想保护的人。昌浩「啊」一声,闭上了眼睛。结束永无止境的日子,少年终于找回了以往的心。就像被智铺的宫司误导的榎岦斋,失去生命后,终于找回以往的心。漫然想着这些事的昌浩,突然打了个冷颤。件的预言搅乱了音哉的一切。他拼命抗拒,最后还是输给件的预言,依照件所宣告的预言采取了行动。——我输给了件的预言……曾经有一度,我以为我赢了。昌浩知道另一个男人也输给了件的预言。胸口异常地脉动。有股寒意凝结在腹部深处的昌浩,听见音哉压抑颤抖的声音。「樱树除了吸收邪念之外,还有另一个使命。」昌浩抬起头,看到音哉低着头握紧了拳头。少年被刘海遮住看不见的脸,想必是强忍着不哭而变得通红。「盘根错节的树根,封住了藏在地底下的门。」昌浩的心跳狂乱加速。门。在梦里的确听过这个字。「……门……」昌浩不由得重复起这个字,垂着头的音哉点点头说:「对……通往光线照不到的根之国、底之国的门。」邪念就是靠啃食不断从门溢出来的污秽来繁殖。樱树会吸收污秽,沾染魔性,绽放花朵,净化邪念。盘根错节的樱树树根缠绕着地底下的门,把门紧紧封住,绝不让门敞开。没有人敢动沾染了魔性的樱树。气不断循环,樱树越长越高大,封住门的力量就越强大。但是沾染过度,就会因污秽而枯萎。树木枯萎了,根部也会崩解,门就会被解放。所以一年一次的祭祀是必要的。祓除过度的污秽,樱树便能继续吸收从门溢出来的死亡污秽。「婆婆说过。」——即使污秽了、沾染了魔性,也必须保护樱树。不这么做的话,就会释放出比尸樱更可怕的东西。门一敞开,可怕的东西就会爬出来。不只这样。各个世界彼此相连。所有世界都有门,所有世界都与根之国、底之国相连。入口与出口两个门,被藏在各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哪个世界的门敞开,就会有好几个其他世界的门也跟着敞开。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意。「入口……与出口……」昌浩知道其中一个。在人界。位于道反圣域的千引磐,就是通往黄泉之门。根据《古事记》及《日本书纪》的记载,那就是出口。是从黄泉经过黄泉比良坂逃到人界的伊奘诺命,用大磐石封住了那个出口。那么,入口在哪里呢?尸樱世界的门在樱树的树根下。「这个世界的入口之门在尸樱底下。」被封在树根底下的门,是通往底之国的入口。出口在世界的某处。这个门应该也是由樱树守护,但婆婆死后再也无从得知详情。但是必要时,据说会出现显示地点的征兆。那么……音哉的声音变得僵硬。「那个门……可能是在会出现幻觉的森林。」昌浩瞠目结舌。那个永无止境的幻觉森林,有不断重复的光景、不断重复的预言。难道那些都是从门溢出来的死亡污秽制造出来的?昌浩现在才觉得毛骨悚然。原来当时自己与神将们持续接触的不只是邪念,还有从门溢出来的死亡污秽。「祭祀中断的世界,正在慢慢毁灭中。」喷发出来的死亡污秽会搅乱所有一切,扭曲时空,边制造幻觉,边慢慢地改变整个世界的样貌。音哉终于抬起了头,眼神十分平静,完全压抑了感情。「阴阳师,你听了我说的话。」想压抑也压抑不住的颤抖,稍微撼动了音哉的声音。「既然听了,就必须承接这个使命。」昌浩缓缓点着头说:「我每年会祭祀樱树一次。」他轻轻举起双手,用掌心接住紫色的花瓣。花瓣如雪片般纷纷飘落,快碰到掌心时,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死亡的污秽是阴气。这个世界弥漫着更浓的阴气,樱树就会枯萎,门就会敞开。整个世界就会被喷出来的东西毁灭。到时候,其他世界也会发生同样的事吧?是的,昌浩居住的人界也会。昌浩握起了拳头。「我接下来了……所以,音哉,」低头直视着少年的昌浩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凄凉,「你可以安心沉睡了。」音哉的眼皮震颤起来。「你一直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视线一移动,就看见巨树后面躲着一个人。那是生命已经结束的少女,伫立在随强风狂舞的花飞雪后面。那也是樱树制造出来的幻觉吗?这里充斥着死亡的污秽。在这个无比接近死亡世界的地方,已经不存在的人又再次出现,或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悄悄从树后面探出来的脸,担心地观察着状况。注视着少年的模样,好天真、好可爱。看到她那样子,昌浩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樱树的事就交给我吧……好啦,你是不是要跟咲光映一起走了?」音哉与咲光映将从此离开了吧?他们两人会去哪里呢?倘若这个世界也有灵魂轮回之说,那么,总有一天,他们两人会获得新生命,在哪个世界诞生。他们两人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为了赎罪、为了偿还,一定会花很长的时间,但不再是永无止境的日子了。「再见了。」没说在哪再见,也没说何时再见。因为昌浩和音哉都不知道,说了也没用意义。但是,他们跟昌浩有缘,所以,总有一天会再见。到时候,从那里开始的缘分,将会比昌浩想像中更深、更强韧。音哉老实地点点头,回头往樱树望去。目光突然与音哉交会的咲光映,露出「啊」的惊慌表情,急忙缩回树干后面。音哉的眼神真的好温柔,那才是原来的他。最后,少年又转向昌浩,终于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以后就拜托你了。」尸樱哗地一声,全部一起凋谢了。视野瞬间被染成紫色,当风势减弱时,音哉和咲光映都消失了。「被他拜托了……」昌浩抬头仰望巨树,呼地叹了一口气。听说了,就必须担负起一切。柊子也对昌浩说过同样的话。阴阳师就是要扛起他人不能扛的责任、扛起他人扛不了的责任。「……」昌浩猛然眨了眨眼睛。他想起在前几天作的梦里,祖父说过的话。——那棵樱树必须沾染魔性,再靠魔性去封锁更强大的妖魔。祖父说的话与音哉说的话不谋而合。还有那道门。尸樱封锁的是门。榎封锁的也是门。与门相关的人面前,都出现过件,这会是偶然吗?昌浩摇摇头。不,事到如今,绝不可能是偶然。昌浩一手掩住眼睛,咬住了嘴唇。「在大约六十年前……」那个人失去了生命。独自背负着件的预言的榎岦斋,被智铺宫司扭曲了心灵。榎岦斋之死。触犯哲理而背负血淋淋之罪的十二神将火将腾蛇。消失了踪影的道反巫女与她的女儿。他们也都是走上了被巧妙铺设的道路吗?「智铺……」压抑不住的战栗贯穿全身。智铺。道敷⑥。铺设道路的人。从何时开始?为什么?为了什么?风与花瓣的声响震耳欲聋。——智铺很可能是在寻找榎铺设的道路……昌浩下意识地嘀咕起突然闪过脑海的柊子的话语。「所以……他操纵黑虫,扩大死亡的污秽……」扩大污秽是为了什么?越污秽阴气越重,黑虫就会增加。被黑虫吃掉的人会变成傀儡,而傀儡本身就是死亡的污秽。傀儡到处徘徊,就会扩大死亡的污秽,使阴气更加浓厚。阴气会蔓延至天上、深入地底深处——在那里盘结。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昌浩放下掩住眼睛的手,注视着樱树。明明是没有亮光的世界,紫色花瓣却像闪烁着朦胧的光芒,十分醒目。昌浩见过类似的东西。那就是死者、妖怪所绽放磷光般的阴气,与活着的人散发出来的生气正好是两种极端,在深度的黑暗中看得更清楚。心脏扑通扑通跳动。不知道为什么全身紧绷,冒出了冷汗。他把意识集中在樱树树根下的那道门。他把意识集中在从那里溢出来的死亡污秽。这才清楚感觉到,在充斥着污秽的大气与沾染魔性的花瓣中,夹杂着性质完全不同、深不可测的冰凉阴气,深深盘据在大地底下。昌浩的额头冒着冷汗。在这个永无止境的樱花世界,大气中充斥着阴气。他从来没有想过,地底下会不会因此埋藏着什么。就跟京城一样。若不是勾阵提点,昌浩和小怪大概都不会注意到龙脉的混乱。其他世界发生什么事,昌浩居住的人界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樱花枯萎,门就会敞开。耸立在昌浩眼前的樱树,开满树枝的花朵的颜色,浓到近似黑色。樱树快要来不及吸收完死亡的污秽了。当花朵完全染黑时,巨树就会因充斥污秽而枯萎。昌浩把手伸向了树干。然而,他的手没碰到巨树的树干,而是直接穿透过去。他眨眨眼睛,皱起了眉头。「对喔……」这里是梦境。但是跟昌浩平时见到的梦殿不一样。音哉留下来的意念形成了最后的幻觉。那就是这个梦的原形。因为音哉的召唤,昌浩才能再次来到这里。以后再也见不到音哉,也碰触不到他了。昌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梦就快结束了。快醒了。就在这一瞬间,那个水声刺穿了他的耳朵。 呸锵…… 昌浩反射性地回过头,看见伫立在花飞雪前的件和件旁边的人。披在那人身上的布,被风吹得鼓胀飘扬。「菖蒲……!」昌浩摆出防御架势低嚷,件缓缓张开了嘴巴。『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扑击般的风袭向了昌浩。举起手臂护住眼睛的昌浩,耳底响起件的预言。『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昌浩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横眉竖眼地瞪着件。黑色水面在妖怪脚下扩张开来。如黑色镜子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注视着人影和件的昌浩,视线扫过那个东西时,惊讶地发现心脏异常地狂跳起来。怎么会这样?昌浩定睛凝视。应该是件与披着布的菖蒲倒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才对。但往那里一瞥的昌浩大惊失色。倒映在他们脚下,水面上的人竟然是抱着肚子蹲下来,惊恐得直发抖的大嫂。「大嫂……?!」成亲的妻子,也就是昌浩的大嫂,仿佛听见了昌浩的叫声,慢慢抬起头,四下张望。昌浩倒抽了一口气。大嫂的脸颊消瘦到令人心疼,圆睁睁的眼珠子从凹陷的眼窝突出来,颜面明显泛着死亡之相。骨瘦如柴的脸宛如死人,只要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昌浩察觉她干裂的嘴巴,似乎不断重复着什么话。至于是什么话,昌浩当然听不见。但是看着她的唇型,知道她在说什么时,昌浩不寒而栗。大嫂不停地重复、不停地喃喃自语的是件的预言。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每次说到「此骸骨」,大嫂就会更用力地抱住肚子。昌浩的心脏像是被踹了一脚般狂跳起来。「不……会吧……」听说大嫂一直在做梦。醒来时,就忘了作过什么梦。但是,是非常可怕的梦。不管成亲怎么念咒语、怎么施行法术,持续不断的可怕恶梦都不会消失,每晚折磨着大嫂。「件的……预言……」件宣告的预言不是在针对大嫂,而是针对肚子里的孩子。不,针对谁都一样。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万一,大嫂也不可能没事。件凝视着脸色苍白的昌浩,狰狞地吃笑着。可以感觉到把手搭在件身上的菖蒲,对昌浩投射出刺人的视线。昌浩咬住了嘴唇。这里是梦境。尽管他们就在尸樱世界、就在眼前,但既然是梦,昌浩就不能对他们怎么样。「把敏次大人的魂虫还给我……!」听到昌浩忍不住大吼大叫,件猛然垂下了视线。黑色水面映出轻飘飘的白色蝴蝶。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的翅膀上,有着熟悉的图腾。昌浩向前一步,映在水面上的东西就全部消失了,水面掀起层层波纹,很快便卷起了惊涛骇浪。件的身影沉入了翻腾的水面。留下来的人伫立在水面上,隔着布注视着昌浩。「你们打开门想做什么?!」明知不可能得到答案,昌浩还是忍不住这么大叫。没想到从盖住脸的布下面传出了回音。「我们要扩大污秽,找出被隐藏的门。」听到扎刺耳膜的声音,昌浩倒抽了一口气。「咦……」瞠目结舌而视的昌浩凝睛注视着站在水面上的身影。声音。发出来的声音,阴森森的,十分低沉。「是……男人……?」任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女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不可能这么低沉。不,即使昌浩不认识,但声音如男性一般低沉的女人,这世上或许有很多也说不定。但是,昌浩见过这个菖蒲。她的下颚形状、脖子粗细、骨骼、肥瘦都与柊子相似。从这几个地方来看,都不可能发出那么低沉的声音,顶多跟柊子差不多,或是再高一些。昌浩眼前披着布的人不是菖蒲,而是其他男人。想到这里,昌浩心头一震。——有人站在花朵前面。「是爷爷听见的声音……!」被尸樱囚困的祖父,听见了件的预言和男人的低沉声音。那么,将晴明从尸樱解放的,就是这个男人吗?「你是谁!」昌浩大叫。从布的缝隙可以看到男人的嘴巴扭出了微笑。卷起波浪的水面更加汹涌了,男人的身影被淹没在水花里。「等等!」被强风吹起的无数花瓣哗地逆袭而来,阻挡了要追上去的昌浩。视野一片紫色,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由得闭上眼睛的昌浩,听见了刺耳的水声。 呸锵。 件的预言悄悄溜进了耳里。 『沾染死亡的污秽,樱树的封印将会解除。』 呸锵。 『以此骸骨为础石,将会打开许久未开的门吧。』 呸锵。 昌浩奋力张大眼睛,看到波浪起伏的水面深处映着某人的影子,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久后,你将见到骇人的绝望——』 呸锵。 呸锵…… ◇ ◇ ◇ 惊醒张开眼睛,就看到闪闪发光的夕阳色眼眸,担心地看着自己。「小怪。」低唤声沙哑。小怪甩动耳朵说:「你还好吧?」昌浩点点头。肌肉嘎吱嘎吱作响。全身僵硬,直冒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数着天花板的横梁。气息凌乱,呼吸困难。这里是阴阳部的值班室。他在天亮时到达皇宫,便直接来这里,把行李当枕头躺了下来。上板窗稍微敞开着,灌入了外面的空气。夏天已经进入中旬,但早上的风还有点冷。不用看也知道是阴天。听不见鸟叫声。鸟群可能是察觉到飘荡在阴阳寮里的紧张和异常的氛围,所以不敢靠近吧。做了几次深呼吸,心悸才缓和下来。昌浩躺着没爬起来,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小怪等昌浩平静下来才开口说:「作了恶梦吗?」「可能比恶梦还糟……」昌浩闭着眼睛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心想还好带了换洗衣物来。「要记得念袚除恶梦的咒文嘛。」听到小怪这么说,昌浩微微一笑。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红莲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时候是叫他去问祖父袚除恶梦的咒文。若是一般恶梦,的确可以靠咒文消除。可是刚才作的梦不是一般的梦,也不是一般的恶梦。是梦与现实交错,而非单独一方。当成梦就是梦,当成现实就是现实。由昌浩决定。而昌浩知道,那不是梦。昌浩将双臂交叉摆在眼睛上方,喃喃说道:「他拜托我当樱守……」「啊?」小怪一头雾水,昌浩没理它,又断断续续接着说:「一年祭祀一次,袚除樱树的魔性。」「你在说什么啊?」疑惑地歪着头的小怪,看出昌浩无意回答,便沉默下来。昌浩用手臂按着闭起来的眼睛,像确认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樱树封住门,把门藏起来了,件企图解除封印。」那个披着布的男人,恐怕也是这个目的。他搅乱活在尸樱世界的音哉和咲光映的命运,也是为了解除尸樱的封印。只要尸樱因污秽而枯萎,门就会敞开。「为了打开那扇门……从很久以前……路就被铺好了……」昌浩咬住嘴唇。串连起来了。所有事都串连起来了。然而,现在的昌浩完全无计可施。尸樱枯萎,门的封印便会解除。封印解除,门便会敞开。那个世界的门敞开了,这个人界的门也会敞开。门一敞开,污秽便会溢出来,使可怕的阴气四处弥漫。为了保护人界,必须保护樱树的封印。为了保护封印,必须祭祀樱树,袚除污秽。该怎么做呢?音哉已经不在了。没有了媒介,昌浩没办法连结那里的道路。件和那个男人却能做到。他们会让尸樱更加污秽。污秽到底,尸樱就会枯萎,门就会敞开。若晴明的魂与尸樱继续混杂在一起,就能防止这件事。所以男人把晴明从尸樱拉开,让他醒来。他能醒来,大家都很开心,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有想到背后有这么可怕的阴谋正在进行。梦醒前听见的件的预言,在昌浩脑海里回荡。『不久后,你将见到骇人的绝望——』他一阵战栗。现在的状况就够绝望了,件还说会见到骇人的绝望。究竟会发生怎么样的事?光想就觉得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想都想不到的事。「……」就算这样。昌浩把嘴紧闭成一条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震颤不已。吐气时,他把盘据在脑内的沉重东西也一起吐了出来。昌浩是阴阳师。所以他深信无论陷入怎么样的困境,只要不放弃,必能找到出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钥匙就在某处。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没注意到的地方、在还不知道的地方,绝对有道路。总会有办法。「……我才不会绝望呢……!」昌浩低声嚷嚷,放下了手臂。怎么可以输给件的预言呢!

小怪的阴阳讲座⑥道敷:道敷是铺设道路的意思,发音与智铺相同。

小怪面色凝重地甩了甩尾巴。「喂,昌浩。」详细内容它不知道,只是感觉到发生了什么急迫的事。夕阳色眼眸带着险峻。昌浩撑起上半身,叹口气说:「呃,要从哪里说起呢?」看昌浩思索着该怎么起头,小怪先打开了话匣子。「关于龙脉的混乱,朱雀大路的念珠沉入地底的那一带最严重。」「咦?」蹙起眉头的昌浩,忽然察觉到什么,环视周遭一圈。「对了,勾阵呢?」小怪耸耸肩说:「她还没完全复元,所以我叫她先回家了。」昌浩眨眨眼睛,忧心地喃喃说道:「那么,我把她累坏了吗?」「你不用想太多。」「是吗?」「是她自己不好,还没完全复元就摇头晃脑地跑出来。」「这么说会不会……」被小怪半眯着眼睛一瞪,昌浩就闭了嘴。小怪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看到昌浩窥视般的眼神,小怪不悦地叹了一口气。「勾那家伙也说过,阴气严重到这种程度,神经一整天都会处于被刺激的状态。老实说,我现在也很焦躁。」「哦,嗯。」昌浩点点头,一把抓起小怪,抱在怀里。「希望敏次、柊子和文重都能获救。」然而,自己的手不够大也不够长,没办法把他们的事都扛下来。袚除京城污秽的方法也还没想到。严重到这种程度的污秽,不会自行消失,也很难净化。只能送到远方某处了。那么,该送去哪里呢?不管送到哪里,哪里都会塞满阴气、肮脏污秽。即便是杳无人烟的深山或大海也有生物。被沾污了,那些生物都会死。死亡会招来新的气枯竭,扩大污秽。刹那间,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的声音,在昌浩耳底响起。——我们要扩大污秽,找出被隐藏的门。心跳加速。不行,这样就正中了对方下怀。「喂,小怪……」昌浩在心底边复诵那男人的话,边喃喃说道:「为了找出道路而扩大死亡的污秽,是什么意思?」小怪甩动耳朵,歪着头说:「啊,你是指柊子说的话?」「对。」昌浩点点头,沉思起来。来历不明的男人也说了同样的话。黑虫。傀儡。死亡的污秽。寻找榎铺设的道路。尸樱和榎隐藏的都是门。那么,那个男人要找的是门。也就是说,他在找人界的门。但是,为了找到门,为什么要扩大污秽呢?理由是什么?昌浩盯着抱在怀里的小怪的白色的头。假如小怪下落不明,要找到它的话,该怎么做呢?首先,要搜索它的气息。或者,拜托神将们追逐它的神气。神将们可以追逐彼此的神气,所以昌浩找不到的神气痕迹,他们也能找到。昌浩眨一下眼睛说:「我问你……」「嗯?」「虚弱时得到神气会怎么样?」「我吗?」「不管是你或不是你。」「嗯——」小怪用前脚搔着耳朵一带说:「我没遇过那种事。」因为最强的腾蛇通常是给的一方,没有被给过。「啊,不过,听说六合曾在异界被青龙和朱雀吸光神气,当时的情况糟透了呢。」昌浩张大眼睛说:「那么,青龙他们的神气有因此变得更强吗?」「没有,只是恢复到接近原来的状况,没有变更强。」「哦……」原来被给了神气也不会变得更强。昌浩面色凝重。本以为注入阴气,增强门的污秽,就容易找到那扇门,但看来并不是这样。不过,神将与门根本上是不同的东西。小怪没发觉昌浩悄悄叹了一口气,灵活地合抱前脚说:「因为是被那样的邪念所伤,所以即使有结界或障壁阻挡,六合还是会流失大量的神气,没办法持久……」灵光如闪电般划过昌浩脑内。「没办法持久……对了!」身为众榊的榎,把门藏起来了。怎么藏的?应该是把门封锁,让谁也找不到吧?就像尸樱靠魔力封锁了门那样。榎是阴阳师。那么,他应该是使用法术或什么方法把门封锁,压住了从门溢出来的死亡污秽吧?然后,有没有可能再靠他的法术,随时净化溢出来的死亡污秽呢?对,就像尸樱那样。用法术封锁的门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不会被发现。但是若有浓烈的阴气袭向那里,会怎么样呢?阴阳师的法术,要靠阴阳平衡才能维持。若是失衡,往阴阳其中一方倾斜,法术的效果就会明显减弱。就像神将们的神气被污秽连根拔除那样。就在神气被剥夺而失控时,出现了拥有强烈神气的人。因为无法控制,就把那个人神气全吸光了。结果,被毫不犹豫地吸光神气的六合,状况糟透了。昌浩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没错,跟尸樱一样。不管怎么净化,只要速度追不上,尸樱就会污秽、枯萎。倘若涌上来的阴气过于浓密、强烈,凌驾净化死亡污秽的法术的力量,那么,总有一天会失衡、会削弱力量,最糟的情况就是法术被破解。假设,只是假设。倘若法术因为阴气失衡而被破解,被封锁的东西从那里面跑出来的话,会怎么样?长年被压抑的东西会如溃堤般倾泻而出吧?或者吸入新的阴气,膨胀壮大起来?不管怎么样,扩大污秽确实会影响到封印。「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吗……」昌浩把小怪抛了出去,站起身来。被抛出去的小怪在半空中一个翻转,轻盈落地,龇牙咧嘴地大声骂:「你!」昌浩看也不看小怪一眼,冲出值班室,从外廊仰望天空。乌云层层密布的天空看起来就像快落泪了。只要空气受到一点点新的刺激,云被震动就会下起雨来。昌浩全身起鸡皮疙瘩。若是下雨,降下的雨将会充斥着污秽。昌浩握着高栏的手用力到发白。随后追上来的小怪看到昌浩不寻常的样子,皱起了眉头。「昌浩。」「必须尽快袚除污秽……」但是,昌浩摇了摇头。该怎么做呢?要送去哪?即便把污秽从京城袚除送到某处,那里的树木也会枯萎。树木枯萎,气便会枯竭,污秽会更浓烈而沉滞。就这样不断循环,无处可逃。除非送到跟这里完全无关的其他世界,否则无计可施。昌浩瞥一眼跳到高栏上的小怪。「譬如异界……?」「啊?」猜到昌浩想说什么,连小怪都不禁大惊失色。「喂、喂、喂、喂、喂!你想要杀了在异界的同袍吗!」昌浩眨了眨眼睛。这实在不像最令人害怕、最凶悍的斗将会说的话。「小怪,原来你对同胞还是有感情啊!」「不过动不动就把火焰之刃刺过来那个,还有老是臭着一张脸那个,怎么样都无所谓。」在这方面,小怪的想法还是很坚定。「话说,你也太残忍了,你又不是晴明。」昌浩心想,在这种情况下,会被那么说的祖父也有点问题。「可是……」没有其他地方了啊。视线焦虑地飘来飘去的昌浩,目光停留在种植在阴阳寮周边的树木上。这里有各种树木。树木会因应季节,在春夏秋冬各自开花,种类一应俱全,赏心悦目。虽然现在因为树木枯萎,减少了许多,但留下来的树木都还勉强挂着绿叶。昌浩脑里闪过紫色的樱花。「……」他下意识地吞口唾沫,握住高栏的手更加用力了。充满污秽的樱树就快阴到极致,花变成黑色,快要枯萎了。枯萎后,封印便会解除。但是昌浩还记得,在千钧一发之际,阴到极致转为阳的瞬间,迸出了惊人的力量。没错,那个时候樱树没有枯萎。在门因为死亡的污秽太过浓厚而被解放之前,樱树就活过来了。当然,那不是自然发生的事。是生者赢过了咲光映、晴明等死人,赢过了阴的象征。因为有音哉、有昌浩,还有神将们。那么,只要把凌驾污秽的生气注入那个世界,樱树就绝对不会枯萎。要注入超越那股强烈污秽意念的生气。「——」昌浩默然注视着小怪。「嗯?」小怪疑惑地歪起头,昌浩神情紧迫地问它:「小怪,你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一个吧?」「算是吧……」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小怪,缩起身子往后退。昌浩马上伸出手,抓住了它。「摘掉封印的金箍,你会变得很厉害吧?」「你在想什么?」昌浩逼向脸部抽动的小怪说:「红莲,我要你帮我。」「——」小怪有非常不详的预感,不肯马上回答。昌浩正要再开口逼问它时,有个声音自天而降。「你在做什么?昌浩。」张大眼睛的昌浩,抬头往后看。十二神将太阴发现他手中抓着白色的小怪,呀地发出尖锐的惨叫声,用风把自己裹起来。「太阴!」昌浩瞪大双眼,放松了手的力气。小怪没放过这一瞬间,全力逃脱,有如脱兔般逃离了现场。「啊,糟了。」太阴慢慢降落在慌张的昌浩身旁。「喂,昌浩,腾蛇在哪?在附近吗?」半眯起眼睛的昌浩,对战战兢兢询问的娇小神将说:「哼,被它逃了……对了,太阴,你怎么会在这里?」应该在吉野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太阴双眼发亮,对疑惑地歪着头的昌浩说:「我们回来了,晴明也一起回来啦。」「咦?」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昌浩大吃一惊。太阴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原委。今天早上,有使者带来了脩子的信,信上说:「父皇身体太过虚弱,可不可以请您回来?」晴明看完信,便告诉神将要回京城了。决定后,晴明立即动了起来。他向山庄管家说明缘由,安排好行李后送到安倍家,便乘着太阴的风,很快回到了京城。看到突然回到家的老人,吉昌和露树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但是晴明把脩子送来的信拿给他们看后,连吉昌也闭嘴不说话了。「吉昌的表情这么可怕呢,但这是内亲王的委托,他也不敢埋怨。」看到太阴吊起眼角的模样,昌浩苦笑着说:「原来爷爷……」回来了啊。安倍晴明回到京城了啊。「这样啊、这样啊……」昌浩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句话。喃喃低语中,眼角不觉热了起来。祖父还没有完全康复。昌浩知道,即使回来了,也不能随意到处走动,神将们一定不准他这么做。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光想到祖父回京城了、祖父在家里,长久以来僵硬凝结的心底深处,就好像忽地和缓下来,轻松了许多。昌浩单手掩住了紧闭的双眼。「……」祖父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那里就行了、只要活着就行了。光是这样,就能给他勇气,让他的心坚强起来。他一直在心底期盼,只是没说出来。希望祖父可以早点回来。不是想依赖,只是希望祖父待在那里。「太好了……」昌浩喘口气,抬起头来。太阴看着这样的昌浩好一会后,又环视周遭一圈。「昌浩,这污秽是怎么回事?」看到太阴与外表不符的可怕表情,昌浩板起了脸。现在可不是松懈的时候。昌浩把敏次的魂虫与菖蒲的事、在梦里见到音哉的事、来历不明的男人的事,统统告诉了太阴。无法想像的事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太阴哑然失言。对音哉有点意见的太阴,听到尸樱的部分,脸色骤变。但是,看到昌浩平静的眼眸、听到昌浩淡淡的语气,可能是觉得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所以什么都没说。提到件与来历不明的男人时,她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你说什么……?!」太阴气得直打哆嗦。昌浩把自己的假设说给她听,作了最后的总结。「所以,我想如果把红莲的神气连同京城的污秽一起送到尸樱世界,说不定可以解决这件事。」「这个主意是很大的赌注吧?」她露出似乎能理解又有点诧异的表情,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果然是晴明的孙子。」「不要叫我孙子!」反弹似地回呛后,昌浩苦着一张脸说:「不过,这是个想做也绝对做不到的赌注。」「为什么?」太阴疑惑地歪着头。昌浩合抱双臂说:「不可能,因为要有媒介才能连接通往尸樱世界的道路,可是……」已经没有人在那个世界。那里什么都不剩了,有的只是沾染污秽的樱树。昌浩盯着自己的手掌。如果能带一片在梦中抓到的花瓣回来,说不定就能保住连接的道路。「南殿樱树的母树,有没有一点希望呢……」晴明还没醒来时,昌浩曾想过借用那棵樱树的力量。他仰望沉沉低垂的天空,表情僵直。太阴追逐他的视线仰望天空,视野里出现了绑在双耳上方的头发。「……」太阴猛然屛住了气息。昌浩的法术需要的是连接这个人界与尸樱界的道路。「喂,昌浩……」「嗯?」太阴瞪大眼睛看着昌浩。「你需要媒介,对吧?」昌浩被太阴的眼眸里强烈气势压倒,点着头说:「对,如果有跟这里的人事物紧密相关的人或东西在那里……」「有!」太阴打断昌浩的话,抓住自己的头发说:「有跟我和腾蛇相关的东西留在那里!」太阴这句话出乎意料之外,昌浩张大了眼睛。 ◇◇ ◇ 吃完早餐的内亲王脩子,坐在矮桌前练书法。平时小妖们会陪在她身旁,但今天她有点定不下心来,所以请它们先待在藤花的房间。为什么定不下心来,她自己知道。脩子放下笔,垂下了肩膀。信是昨天送出去的。因为使者是快马疾驰,所以今天应该送到了。接着要做好回京城的准备再出发,到达京城恐怕是好几天之后了。「真希望他快点回来……」心浮气躁。盘据在胸口深处的焦虑有如铅般越来越沉重。忽然,拍着风的翅膀声在脩子耳里震响。就在她不经意地抬起头的同时,目光被一只飞进主屋的白鸟吸引了。那只鸟大约燕子的大小,有长长的尾巴,优雅地破风而来。脩子看到它全身仿佛缠绕着淡淡的光芒。在室内盘旋的鸟翩然降落在脩子的矮桌上,对她行了个礼。「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脩子看得目不转睛。那只鸟在她面前发出更强烈的光芒,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封打结的信。脩子呆呆地看着打结的信好一会。打结处插着一根羽毛,看起来没什么危险。她慢慢伸出手,解开结,把信摊开。白纸上的字迹流畅漂亮,墨水又黑又浓。「……!」逐字看下来的脩子,眼睛亮了起来。她用手指抚过最后一行,确定意思后,站起身来。心急的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封紧握在手里的信,要赶快拿去给某人看,所以她直直地跑向了那个人。 上午的工作大致做完了,所以风音和藤花都回到了房间。风音摊开京城的地图,沉浸在思考中。藤花坐在她旁边,做着针线活。藤花手里的布料,颜色保守,并不适合她自己或脩子。还差一点就完成了。龙鬼盯着专注地捻着针线的藤花,好奇地开口了。「喂,藤花……」藤花停下捻针线的手,偏起了头。「那是男人的衣服吧?」「是啊。」藤花眯起眼睛,又继续缝衣裳。「我想等晴明大人回来,就把衣服送过去……好了,完成了。」处理好针线后,藤花把衣服摊开。「虽然比不上露树阿姨的手艺,但是,这个颜色一定很适合晴明大人。」前几天左大臣送给侍女们的许多布料当中,有这么一疋布。藤花一眼看见这疋布,就觉得很适合晴明,选了这疋布。其实,她还看中了另一疋布,趁其他侍女不注意时,悄悄抱起那疋布回到了房间。现在正放在针线整理盒里。那疋布的颜色,穿在女孩子身上,也是有点黯淡。小妖们当然都看出来了。三只小妖彼此使个眼色,仔细端详刚做好的衣服。「嗯嗯,原来如此。」「这个颜色的确很适合晴明。」「藤花真有品位。」小妖们细心观赏,赞不绝口,藤花对它们淡然微笑。这时候,脩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哎呀,公主殿下。」藤花瞪大了眼睛,风音也惊讶地抬起头,脩子把手中的信递给她们。「你们看……」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上下起伏。藤花把水瓶里的水倒入茶杯,递给了她。风音接过脩子手中的信,摊开来,很快看过一遍。「哎呀……」张大眼睛,只冒出这两个字的风音,把信交给藤花。起初,藤花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脩子和风音对她点点头,她才打开来看。信上排列着令人怀念的流畅笔迹。藤花看着看着,不禁眼眶泛泪,视野朦胧摇曳。「晴明大人……」因为脩子的委托,晴明大人赶回京城,现在已经到了安倍家,所以信上说有任何事要交办,他都可以随时来竹三条宫。小妖们兴奋地起哄。「藤花,你好厉害!」「正好在这时候做好衣服,好像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快拿去给他吧,他一定会很开心!」看到小妖们叽叽喳喳喧闹,脩子疑惑地偏起头。猿鬼告诉她事情是这般那般,做了说明。脩子听完后,脸色亮了起来。「那么……」 ◇◇ ◇ 车轮嘎啦嘎啦作响的牛车,发出戛然而止的声响。睡得昏昏沉沉的车之辅,不知道为什么,猛然抬起了眼皮。它眨眨眼睛,四下张望。为什么呢?虽然是阴天,看不见太阳,但现在应该还离黑夜很远。《心情为什么这么浮躁,静不下来呢……》抬起车辕深思的车之辅,听见桥上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人敲了门后,正在报姓名。心情纷乱的车之辅,悄悄爬上了河堤。它是妖车,一般人看不见它。而且恐怕谁也想不到,妖车会在大白天出没吧。吃力地爬到路上的车之辅,看到一辆牛车停在主人的家门前,还有一个身影消失在门内,它的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了。 脱掉披着的衣服,眯起眼睛的藤花,心中充满了怀念。几年没回来了呢?钻过大门时,紧张到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心跳快到没办法控制。因为先派人通报过,所以露树听见牛车停在门口前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迎接。眼眶泛着泪,为重逢欣喜不已的露树,看起来比藤花记忆中老了一些。除了岁月的流逝之外,昌浩背负嫌疑时一定也让她牵肠挂肚,头发更斑白了。然而,从她温柔的眼神,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慈爱与深情。「公公在他房间。」为重逢开心了好一会后,露树指向了里面,却没有要带路的意思。藤花深深点个头。自己并不是客人,所以不需要有人带路。直到现在他们还是把她当成家人,她由衷感到高兴。走在通往最里面房间的走廊上,所有事物都令她怀念,她好想停下脚步看个够,但忍住了。打过招呼进入房内时,原本躺着的老人正撑起上半身,倚靠着凭几坐起来。藤花慌忙跪下来。「晴明大人请躺着休息……」老人笑着摇摇头。十二神将水将把外褂披在他肩上。个子娇小的神将,面无表情地看着藤花。「好久不见了,藤花。」「是啊,你气色不错呢,太好了,玄武。」晴明叫藤花靠近一点,藤花便移到垫褥旁边。她把带来的布包推到晴明面前,轻柔地解开了布包。晴明微微张大了眼睛。「这是……」「这是我做的衣服,想等晴明大人回来后送给晴明大人。」听说才刚刚做好,仿佛配合了他的归期,老人笑得乐不可支。「这样啊这样啊……能让藤花小姐为我做衣服,我晴明真有福报。」才刚把衣服摊开,就被玄武伸手抢走了。他粗鲁地扯掉刚才替晴明披在肩上的外褂,把藤花做的衣服披上去。然后,他合抱双臂,点个头说:「嗯,很适合你呢,晴明。」「呵呵呵,你羡慕吗?玄武。」「并不会。」玄武冷冷地回答,转头对藤花说:「我为什么要羡慕你为晴明做的衣服呢?真不懂他在说什么,对吧?藤花。」藤花嘻嘻笑着,不置可否地歪着头。晴明细眯起眼睛,骨碌环视房内。「很久没回来了,很怀念吧?」「是的……晴明大人,您看起来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藤花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晴明看着这样的她,笑得更开怀了。脩子知道晴明回到京城,所以派藤花来替她探望晴明。命妇听说这件事,起初很不高兴。可是,考虑到藤花是晴明的远亲,又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因此,藤花才能回来自从十三岁去伊势后,四年不见的安倍家。虽然「回来了」,但也只是短时间而已。现在她是竹三条宫的侍女,安倍家不过是以前待过的地方。现在她该回去的地方是竹三条宫。而且,命妇交代过她不要待太久。替内亲王前来,探望过晴明,把脩子的话转达给晴明后,她就必须马上赶回竹三条宫。脩子想了很多要告诉晴明的话,最后命令藤花转告晴明如下。欢迎你回来。不过,即使是搭乘神将的风回来,从吉野到京城的距离也不会缩短。长时间赶路会很疲惫,所以你要充分休息,解除疲劳。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尽可能早点来竹三条宫。还有,进宫让皇上看看你健朗的样子,让他安心。「以上是公主交代的话……」听完脩子的话,晴明诚恳地回应:「公主也为我操了许多心呢,请务必转告她,我平安无事。」「是,我想她一定会放心。」藤花感慨万千似地眯起眼睛,对晴明行了个礼。「那么,很抱歉来去匆匆,容我告辞了。」「回竹三条宫的路上,请注意安全。」藤花微笑着点点头。走出房间,藤花喘口气,闭了一下眼睛。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踏入安倍家了。她慢慢前进,感受走廊的触感。这时候,玄武出现在她面前。「我受命保护你回竹三条宫。」玄武转过身去,大步向前走,藤花急忙跟在他后面。在走出家门的泥地玄关前,玄武突然停下来了。「啊,糟糕,我忘了一样东西,藤花。」语调非常平淡的玄武,回头对藤花说:「晴明要送给内亲王的礼物,放在南栋最里面的房间。不好意思,可以去帮我拿来吗?」「咦……?」「我趁这时候先确认外面有没有异状。」才说完,玄武就倏地隐形了。藤花屛住气息,不由得双手交握。南栋最里面的房间。心头小鹿乱撞。藤花稍微提起勇气,跨出了步伐。现在这个时间,他正在工作。但为了谨慎起见,藤花还是先敲门,确定没有回应,才轻轻拉开木门。

结束四个时辰的书库轮值,昌浩很快地在值班室换上狩衣,悄悄溜出了阴阳寮,幸好周围都没有人。贵族在宫里都是穿公卿礼装或直衣。没什么人穿狩衣,所以被看见的话会被质疑。昌浩对自己施行了叶隐之术,这样任何人都看不见他。这个法术就像躲在树叶或树木背后,即使有人站在他面前也看不见他。昌浩是在播磨修行时学会了这个法术。在守门卫士没察觉的状态下,昌浩走出皇宫,前往朱雀大路。夜已经深了,漆黑的朱雀大路感觉特别冷清。不只冷清,还给人微微的不详预感。大部分的京城人可能都有这样的感觉,所以目光所及,家家户户、所有建筑都是大门深锁,也没有人在夜路上走。昌浩边跑向目的地,边抬头仰望天空。没有星星、月亮的天空,似乎比白天更低垂。忽然,背脊一阵寒颤。直觉告诉他,小到肉眼看不见的黑虫们正俯瞰着他。他边跑边集中精神,搜索地底深处。他要检视龙脉的流动。滞塞的阴气沉入地底下,深达龙脉,搅乱了脉流。花精神去找,就能感觉到处处都有阴气的滞塞凝结。昌浩咬住了嘴唇。阴气浓浓沉滞的地带,都有龙脉混乱的现象。气的流动有问题,像是被什么堵住,开始倒流了。沉入地底的阴气又往上覆盖,使气失衡,严重偏向阴的一方。感觉特别喘,呼吸比平时困难。到了晚上,充塞大气的阴气就更浓烈了。与昌浩同步奔跑的小怪,咂咂舌说:「好严重。」「要赶快设法解决。」小怪面有难色。「拜托你啦,红莲。」小怪只甩一下长长的尾巴,没有回答。

太阴很肯定地说,有媒介可以连接尸樱世界与人界。——腾蛇用来烧掉我头发的火焰,一定渗入了那个东西里。昌浩问太阴那个东西是什么?太阴指着绑在恢复原状的头发上的发绳。——我把烧到只剩一半的发绳留在那里了。太阴把发绳扔到那里了,也没有其他人帮她捡回来。虽然那一带被邪念吞噬了,但最糟也只是那样运气好的话,一定还留在那里。即使神气被邪念吞噬了,也不会连烧到剩一半的发绳也消失不见吧?那些邪念只会啃食无形的生气。腾蛇那一瞬间的火焰,是毫不留情地凄厉。提起这件事的太阴,脸上有拂不去的恐惧,昌浩都看见了。十二神将中最强的斗气,强烈到几乎炸飞了太阴的神气。被毫不留情扑过来的火焰烧掉的发绳,应该沾染着斗气。昌浩的胸口燃起了希望。真是这样,就能把红莲的火焰与神气当成媒介,铺设通往尸樱世界的道路。道路通了,就能把充斥这京城的阴气,全部送到那个世界,再封锁起来。听完昌浩的想法,小怪说:「真的做得到吗?」怀疑地皱起了眉头。顺道一提,太阴敏感地察觉到小怪又折回来了,脸色便逐渐发白,连对昌浩说声再见都没有,就一溜烟逃走了。太阴突然消失,昌浩一时目瞪口呆,就看到小怪冒了出来。她的直觉未免太敏锐,对小怪的感知能力也超惊人,令昌浩佩服不已。虽然话还没说完,但太阴留下了重要的情报。烧到剩一半的发绳对太阴来说,应该是非常可怕、难过的记忆吧。然而,她却为了昌浩回想起那件事,告诉了昌浩。这样就足够了。昌浩们到了朱雀大路的一隅,离京城中心很近的地方。阴气沉滞到令人胸口郁闷,是至今以来最严重的状态。小怪边注意周遭状况边低声说:「把阴气整个送到那边去,万一尸樱枯萎了怎么办?」阴气浓度太高,樱树来不及净化,就会沾染污秽,枯萎而死。昌浩点点头,对担忧的小怪说:「我有办法。」他并不是乐观到相信红莲的斗气能战胜污秽等所有一切。那个世界的邪念,把勾阵的神气连根拔起、吞噬了神将们的神气、吸走了昌浩和晴明的灵气。再把充斥京城的污秽、搅乱龙脉的沉滞,往那些邪念上面覆盖,就算红莲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一个,恐怕也很难有胜算吧?所以,昌浩想了其他办法。为了预防万一,他在离开皇宫之前,先放了式去找风音。告诉风音他现在要做的事,请她必要时出手相助。才刚踏出皇宫,昌浩就看到乌鸦在他头上盘旋。那只乌鸦像一般的乌鸦般张开嘴巴,发出尖锐的叫声。昌浩看它一眼,它便满意地点点头,飞向了竹三条宫的方向。昌浩这才想起自己是竹三条宫的御用阴阳师。被施行停止时间之术的敏次正在沉睡。在他获救前,昌浩等人必须轮班看守书库。可能要派人通知脩子,自己暂时不能过去了。「回去后,在小睡之前先写封信吧……」所谓「回去」,是指回到阴阳寮的值班室。写好信后,再拜托有空的杂役或直丁,送到竹三条宫。决定了该做的事之后,昌浩转换了心情。小怪也呼应他,甩了一下长尾巴。他隔着上衣,抓住用来弥补眼睛的道反勾玉。早已没有香味的香包,现在也还挂在他的胸前。环视整条宽阔的朱雀大路后,昌浩结起了手印。小怪摆好架势。「禁——!」看不见的墙壁,悄然无声地形成。万一有人经过,也能靠这个法术隐藏这附近可能发生的事。昌浩的咒文响彻天际,划破了夜晚的黑暗。「阿波利矢、遊波须度万宇佐奴、阿佐久良仁……」言灵的波动摇撼大气,发出声响。为了把弥漫整座京城的阴气统统集中到这个中心,昌浩召唤了风神。「恭请志那都比古神降临!」风回应招神咒文,逆向旋转,发出咆哮般的声响,刮起狂澜般的飓风。「哇……」被风吹得踉跄了几步的昌浩,差点跌倒,勉强重整了架式。种在朱雀大路两旁的柳树,大大弯曲摇晃。幸亏是柳树,还能撑得住。若是其他树木,已经被无情地折断了。疾风无拘无束地奔驰,很快卷起漩涡,向这里集中。阴气被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慢慢聚集过来的阴气沉淀,化为淡淡黑烟,开始在昌浩和小怪周围飘荡。小怪的耳朵抖动了一下。那低沉的拍翅声,混杂在风声里悄悄靠近了。视线一扫,就看见大群黑虫,还有衣衫褴褛、走路摇摇晃晃的傀儡,从各个地方冒出来,渐渐包围了卷起漩涡的黑烟。从土里啵叩啵叩爬出来的傀儡,都是被黑虫吃掉的京城居民。被吃掉后沾染阴气而失去皮、肉、内脏的骸骨,嘎哒嘎哒作响慢慢逼近。那里面的魂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莫名其妙被虫咬死的不甘心,以及对活着的人的阴沉嫉妒与愤怒。「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负面意念,使阴气更加膨胀壮大。骸骨的手应该可以轻易撕破人的柔软皮肤,把肉捏碎吧?在黑虫交错乱飞中,傀儡们摇摇晃晃地靠近。昌浩躲过傀儡的手,把傀儡抓起来撂倒。响起清脆的嘎锵声,傀儡的身体四分五裂。骨头折断,碎片四散,被撕裂的衣服随风飘扬。踩过碎裂的骸骨向前冲的其他骸骨们,也都被昌浩面不改色地歼灭了。这是在菅生乡从神祓众学来的武术。要是输给没有意志的傀儡,就没脸见夕雾他们了。昌浩抓住傀儡冷得像冰的手,折断压碎,并敲碎它们的肩膀和肋骨。再从仰面朝天的头压下去,压碎它们的腰骨,用它们向后仰的头盖骨撞击其他傀儡的胸部。缠绕着衣服的骨头碎片,发出声响滚落地面。昌浩对着试图再站起来的骸骨,结起了刀印。「裂破!」灵压气势凌厉地劈下来,把骨头劈得粉碎,四处飞溅。黑虫发出强劲的拍翅声,卷起漩涡盘旋。为了不被神风吹走,它们凝聚在一起,发出了拍翅声。是唧吱唧吱的奇怪声响。昌浩讶异地皱起了眉头。小怪观察了好一会,眨了一下眼睛说:「原来是下巴在震动啊……」黑虫们像是在磨牙般,震响着宛如牙齿般强韧的大下巴,威吓昌浩和小怪。被风吹过来的阴气越来越浓厚。淡淡的黑烟层层弥漫,带着粘稠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啐!」咂舌的小怪恢复了本性。斗气迸射,把往下压的沉滞阴气弹飞出去。昌浩拍手击掌。清脆尖锐的声响把黑虫群劈成了两半。被弹飞出去的黑虫翅膀取代了阴气的沉滞,掉落地面,响起了令人厌恶的哒噗声。昌浩大吃一惊。地面开始冒出黑点,喷出黏答答的水滴。无数张脸映在水滴上。是沉滞在地底深处的阴气逐渐转化成邪念。骇人的寒气扎刺全身。突然膨胀迸射的阴气,在笼罩的瞬间便削弱了昌浩的生气。昌浩屏住呼吸大叫:「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坎!」形成实体的阴气被真言的威力弹开驱散。昌浩结起手印,把刀印的刀尖抵在额头上。还不到时候,京城的阴气还没有全部聚集。「恭请志那都比古大神仲裁!」被召唤的神呼应昌浩的叫唤,展现出更强的神威。狂澜般的飓风袭向了京城。到处都有屋顶被吹走、墙壁被吹倒。房屋被风压推得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倾轧声。「喂、喂,太强了……!」昌浩慌张起来,脸色大变,风的威力就稍微减弱了。他松口气,观察周遭状况。不知不觉中,黑虫群聚在碎裂的骸骨上,聚集成扭曲的形状。再也无法组合成人形的骸骨,缠绕着邪念匍匐前进,爬向了瞠目而视的昌浩。

昌浩屏住呼吸,眨了一下眼睛。很恐怖,但更值得同情。他们不过是看到一只鞋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黑虫随机吃掉了正好路过的人,把他们做成了傀儡。有人在背后牵动这些人的线。这个人很可能是柊子的妹妹菖蒲。她一定在某处看着这个状况。阴气越来越浓,昌浩快要不能正常地呼吸了。粘稠的阴气充斥周遭。再继续吸入这些阴气,肺会沾染污秽。昌浩从怀里抽出符咒,高高举到眼前,闭上了眼睛。有条发绳在尸樱的世界。昌浩替那条发绳取了名字。「界系阶御灵啊。」名字是最短的咒语。「请回应此声!」取了名字,那东西就会成为阴阳师的式。同时,红莲迸出斗气,把阴气的漩涡往上推,贯穿了覆盖京城的乌云。昌浩的灵力与红莲的斗气共鸣,在次元撬开了缝隙。相隔遥远的人界与尸樱界,原本是绝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世界,现在靠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斗气铺起了连接的道路。仿佛会把肌肤烤焦的热气袅袅摇曳,形成一条热气蒸腾的道路。但不会永远存在。神将的神气有极限,神气用完了,道路就会消失。「……可……恶……!」红莲已经撑到脸部歪斜,忍不住呻吟了。尸樱界的风从连接的道路逆向吹来,扑向了红莲。他用灼热的斗气驱散了会剥夺体温和生气的阴气。红莲眯个眼睛,把箍在额头上的金箍弹掉了。那是从尸樱界回来后,昌浩帮他箍上的。金箍边洒落闪耀的光芒边消失了。解除封印后,红莲的斗气更加强烈,往上喷射,快把天空烧焦了。尸樱的世界充斥着阴气。把神气注入那里,自然就会产生维持均衡的作用。太阴烧到剩一半的发绳,浮现红莲脑海。只剩下微量的斗气成为诱因,几乎把他所有的生气连根拔起,送到了尸樱的世界。「唔……!」灼热的火焰熊熊燃烧。昌浩清楚看见了以朱雀大路为起点,垂直延伸到尸樱界的火焰道路。白色火焰龙被乌云吸进去了。从红莲全身迸出来的斗气成为闪光,更剧烈地往上喷射。昌浩结起刀印,用刀尖在天空画出秘符。「困困困、至道神勅、急急如塞、道塞、结塞缚!」画完的秘符瞬间放大,抓住了被风吹过来后凝结的阴气。「不通不起、缚缚缚律令!」被抓住的粘稠阴气缠住黑虫,封住了黑虫的翅膀。昌浩拍手击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白热的斗气道路膨胀起来,几乎包住了整座京城。充斥的阴气被红莲的神气拖走,如雪崩般滚入尸樱的世界。昌浩单膝跪下,双手着地大叫:「布留部、由良由良止布留部!」沉淀在地底深处的阴气,呼应神咒抖动起来。厚重凝结到搅乱龙脉的沉滞,蠕动般剧烈地扭摆起来。响起阴森的声音,是龙脉发出来的怒吼声。昌浩的心跳加速。放出来的灵气漩涡被拖进了地底深处。那也就算了,连灵气和生气都被看不见的触手抓住,坠入了地底最深处。「怎么会这样……」瞠目而视的昌浩,看见了人的手绝对构不到的,位于深处的深渊底部。有东西盘据在那里。在比阴气凝结的沉滞更冰冷、更昏暗的尽头的尽头。心脏狂跳。转眼间,全身发冷,吐出来的气也变白了。连周围温度都急剧下降,刺骨的冰冻寒气慢慢逼向了昌浩与红莲。再也撑不住的昌浩,双手、双膝都着地了。他奋力抬起头一看,红莲也单膝着地,呼吸急促。快到极限了。再不做最后的处置,斩断道路,红莲会有生命危险。然而,盘据在地底最深处,浓烈得可怕的沉滞,正逐渐剥夺昌浩的力气和所有一切,他一步也动不了了。这是怎么回事?连被灵缚困住的阴气和黑虫,都快要被拖进地底了。昌浩的胸口狂跳起来,突然全身发冷。榎隐藏了什么东西——被隐藏的是门。心脏怦怦狂跳。藏在尸樱树根底下的是门。从那里溢出来的是死亡的污秽。活着的人碰触到会被夺走体温、生气。包括力气在内的所以一切都会被削弱,然后断气死亡。「门……」昌浩茫然低喃。从沉滞逃脱出来的黑虫们发出阴森拍翅声,扎刺着昌浩的耳朵。昌浩奋力抬起头。数量庞大的黑虫凝视着他和红莲。从盘据在地底深处的污秽,传来蠢蠢蠕动的感觉。昌浩倒抽了一口气。从未体验过的恐怖污秽爬上来,抓住了昌浩。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战栗从背脊直驱而下,全身竖起鸡皮疙瘩。他感觉缠绕着污秽的某种东西,就要从地底深处爬出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很像以前曾经体验过的黄泉瘴气。黑虫的拍翅声越来越响亮。傀儡们震响牙齿,吃吃狞笑着。因为找到了。所以开心到发抖,吃笑起来。「不行……」昌浩按着膝盖,努力想站起来。那是众榊里的榎藏起来的门,不能让智铺打开。这时,嘲弄昌浩般飞来飞去的黑虫,大举飞扑过来。放出神气的红莲也瞬间就被淹没,看不见了。「红莲!」傀儡抓住昌浩伸出来的手,狠狠地把他拽倒在地。像是要报刚才的仇,它们扑到昌浩身上,反拧他的胳膊,施加压力,企图压碎他的手肘。昌浩硬是把冲到喉咙的呻吟声吞下去,咬紧了牙关。必须想办法解决。可是,该怎么做呢?有东西在脑里爆开。布满皱纹,令人怀念的脸闪过脑海。他回来了。可是,现在不能动。帮不上忙。「……!」但他还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出了名字。瞬间。灵压在污秽底下的更深处爆裂了。

群聚在昌浩和红莲身上的黑虫,瞬间消失了。沉滞的污秽也不知道为什么转成了阳气。被昌浩的灵缚困住的污秽,全部被移送到尸樱的世界了。红莲的斗气噗地消散了。摇晃倒下的神将忽然消失了踪影,接着咚唦一声,变成白色的小怪掉在路面上。「小、小怪!」昌浩爬向了小怪。紧闭着眼睛的小怪还有一丝气息,但全身冷得像冰一样。确定用神气铺设的道路已经消失,昌浩赶紧察看周遭状况。到处都感觉不到阴气、污秽。盘据在地底深处的东西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头脑混乱的昌浩,茫然地环视周遭。突然有个身影掠过视野。昌浩猛然转向那里,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怀疑自己的眼睛。站在那里的是榎岦斋本人。「啊……!」昌浩大叫后才看出来。那不是实体。世界看起来变形重叠了。声音听起来支离破碎,仿佛身在水里。这是留在这个地方的记忆。他的模样非常年轻,比昌浩在梦殿见到他时还要年轻。瘫坐在地上的昌浩,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榎岦斋。

◇◇ ◇

年轻人在朱雀大路来来回回地走动,踢踢地面,点点头。「嗯,就选这边吧……」为了慎重起见,他环视周遭,仔细确认四下无人。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不可以让任何人看见。「要请妖怪、神明都暂时从这里撤走。」他单手结印,在嘴里念咒文。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京城。长途旅行令他疲惫不堪,很想快点找到床铺躺下来。「呼,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了。」他用一只手结印,用另一只手掐指计算。「呃,摄津、山城、大和、还有淡路……很好,没问题了。」离开故乡后,他绕巡好几个藩国,确认偷偷设置的机关有没有异状。他边吐口气,边点着头。「就在这里收尾了……」挺直背脊调整呼吸的年轻人,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以我们榊之名,做成虚假之门『留』。」所谓的「留」是众榊使用的隐语,意指虚假之门。那是模拟通往根之国的入口之门做成的替代之门。是众榊为了隐藏真正的门,在全国制造出来的精巧仿冒品。并且在这个被深埋在地底下的门,留下了虚拟的污秽。即使有人找到,也会被虚拟的污秽欺骗,不会发现这是替代的假门。但是,凡事都没有绝对。众榊也知道,有人执拗地在搜寻这个门。从忌部分出来的众榊的使命,就是把真正的门从敌人眼前完全隐藏起来,伪造替代的假门,留住敌人的脚步。所以,用来欺骗敌人眼睛的门,被众榊称为「留」。因此,还要把几可乱真的污秽,埋入「留」的底部。是把在周边飘荡的阴气拉过来,让阴气自然形成盘据的精制污秽。要制造污秽,必须引发树木枯萎,让气枯竭。年轻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那是用枯萎干燥的榎木做成的小人偶。上面写着一个死字。这世上最可怕、最令人嫌恶的东西,就是死亡的污秽。把这东西埋在虚假之门底下,被死亡引来的污秽就会盘据在这里。年轻人把人偶放在地上,后退几步,拍手击掌,闭上了眼睛。「布留部布留布、由良由良止布留布。」接下来念的是灾祸之神、灾祸之物的名字。有好几种灾祸。都是在大祓词里被记载为天津罪、国津罪、许许太久之罪的灾祸。他带着阴气之声,把这些灾祸都放入地底下。言语只要唱诵就能成为现实。言灵会招来现实,尤其是阴阳师的言灵,更具有强大的威力。所以阴阳师绝不会以言灵唱诵罪恶。唱诵大祓词的时候,只会说出天津罪、国津罪、许许太久之罪。即使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即使记载在里面,平时也绝不会动用言灵。只要了解这世间的哲理,想也知道,把罪恶说出来会引发什么事。这些东西众榊的年轻人都明白,却还是动用了言灵。「呼……」年轻人深深吐出一口气,把整个肺都清空了,再擦拭额头冒出来的冷汗。用尽力气的年轻人,踉跄了一下,当场瘫坐下来。他敲敲地面,把掌心贴在地面上。确定在地下最深处的底部已经存在盘据的污秽,以及用来隐藏污秽的欺骗法术后,年轻人的眼神才缓和下来,松了一口气。「很好,结束了。」仰头一望,闪闪发亮的无数繁星,正俯瞰着年轻人。他的视线扫过天空,一一数着那些光芒,喃喃说道:「我才不会输呢……」抬头看着天空的年轻人的眼睛,激动地荡漾着。他仰望着天空,颤抖着喉咙说:「我才不会被件的预言击倒呢!」张大的眼睛,泛着泪光。在他出生时,就被件宣告了预言。这件事一直盘据在他心底,投下了灰暗的阴影。乡里的人都知道他背负着预言,总是以怜悯、同情来对待他。看得出来,在那底下有着微微的恐惧。年轻人都有感觉,但默默地活着。不知道为什么,乡里的人的脸一一浮现脑海,年轻人咬住了嘴唇。「你们可能不知道……」低沉、锥心泣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骇人的……绝望……」指甲嵌入紧握的手心里,渗出了血。年轻人离乡背井,就是为了找到战胜预言的方法。他边在全国制造「留」,边寻找战胜过预言的人,但到处都找不到。走过好几个藩国,来到了这个京城。会来这里,是因为听说了某个传闻。据说,这里有个人类与变形怪之间生下的男人。这个男人拥有强大的灵力,就像活在彼岸与彼岸之间,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命。这样的男人,一定有一般人无法想像的难以言喻的想法吧?找遍全世界,也没有人能理解这个男人的想法吧?那么,与出生时就被件的预言困住的自己,或许有相似的地方。而且,这个男人说不定能改变束缚自己的预言,以及被铺设的道路。仰天而望的年轻人欲哭无泪地笑了起来。「希望喽……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自言自语的年轻人,吃力地站起来。拖着宛如铅般沉重的身体,消失在某个地方——

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彼端。没多久,完全看不见了。「……」昌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强撑着一步一步东倒西歪地走到年轻人刚才所在的地方。张大眼睛盯着地面的昌浩,喃喃说道:「……五十……年……」不,不对。昌浩摇摇头。祖父已经八十多岁,他应该跟祖父同年。他们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认识的。所以,在这地底下埋藏虚假之门,是在六十多年前了。昌浩无力地跪下来,双手着地。这个被称为「留」的虚假之门被施加了法术,不断净化着被污秽召来的阴气,又让污秽不会完全消失,经常盘踞在地底下。经过了六十年,这股灵力不但解除了昌浩的困境,还驱散了充塞的污秽。昌浩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嗯……他定睛打量昌浩,一副看出了什么的样子,再三地点头。昌浩想起那时候的事。——啊,你竟然来到了这种地方,好惨哪。感觉是很遥远的事了。昌浩问他是谁?他嗯嗯地沉吟了一会,抿嘴笑了起来。——这是……秘……密。「……」昌浩握起贴放在地上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法压抑的情感涌上心头,他呼吸急促,眼角发热。以前,心还很稚嫩、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拉起了被逼入绝境的昌浩。其实,他自己更是被沉重的预言困住、被击倒、心灵严重受创。「唔……」昌浩呼吸困难,把声音压在喉头,颤抖着肩膀。长久以来,长久以来。他痛苦着、抗拒着,却还是完成命运赋予他的使命,持续保护着这个京城、保护着这个国家。留下来的法术,还在六十年后救了昌浩。「呜……」昌浩用力擦拭眼睛,深吸一口气。——总之,你就叫我厉害的阴阳师吧。啊,真的呢。「好厉害的阴阳师……」即使因为树木枯萎、气枯竭,而被京城污秽的阴气攻击,虚假之门也不为所动。盘踞的沉滞带来的阴气,两三下就被那股灵力驱散了。可以做到这种常人无法做到之事的人,昌浩只知道另一个。他做个深呼吸,抬起了头。星星在天空中闪烁,一直覆盖着京城的云不见了。环视周遭一圈的昌浩,忽地把嘴唇抿成了一直线。到处都是倒下来的软趴趴的傀儡,颤抖着扭来扭去。黑虫消失了,阴气被清除,傀儡虽然还勉强保有外形,但也支撑不了多久。丢着不管,这些傀儡也会自己瓦解消失。但是,这样会留下意念。它们被强行剥夺了生命、被当成棋子丢弃,这样的怨恨、悲哀会在京城徘徊,不会消失。总有一天,会引来同样的情感、彼此纠缠、交错盘结,在各个地方沉重且阴暗地堆积起来,改变样貌。人们把这种东西称为怪物。昌浩瞥一眼白色的异形,疲倦地笑了起来。小怪动不动就大叫我不是怪物的模样,闪过脑海。它说得没错,可是没办法帮它改名字了。昌浩用力撑起膝盖站了起来,拍手击掌。「身罢天、影毛形毛、无久那流婆、祢多志止云布波、那登加有良米也。」昌浩为亡者们的灵魂严肃地唱诵。「天地远、二叶仁分流、神心、御魂波元仁、返方志多麻方与。」傀儡们的动作戛然而止。「生礼来奴、前毛生礼天、往来流世毛、罢流毛神乃、布登古吕乃内——」昌浩再次拍手击掌,张开眼睛。褴褛破烂的衣服啪哒掉落,宛如沙子的白色碎片随风飘逝,消失了踪影。昌浩想捡起衣服,但手一碰,纤维便啪啦啪啦松开,逐渐溃散。看到这样,他再次拍手击掌。空气震动,最后残留的一点布也无声地碎裂了。「接下来——」昌浩仰望星星闪烁的天空。接下来还有事要做。被送往尸樱世界的污秽,都跟红莲的神气一起灌入了那个世界,所以不会马上再充斥阴气,但迟早还是会。昌浩瞥了一眼动弹不得的小怪。小怪担心万一尸樱枯萎了怎么办?当时昌浩回它说自己有办法。他调整呼吸,集中全副精神。被送到那里的污秽,被施加了昌浩的灵缚。那就是媒介。「因此——」尸樱是靠魔性封锁了门。而那个世界供奉着尸樱。昌浩决定把整个尸樱世界供奉为神。「樱咲早矢乙矢大神。」取了名字,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东西。昌浩严肃地奏上了供奉为神的秘词。即使是位在超次元的遥远地方,只要照形式供奉,那东西就会变成神。以后持续祭祀,这个神就会保护将自己供奉为神的人。这是这个在世界诞生时,就被订定的哲理。即使是神也不能违背哲理。既然整个尸樱世界都被昌浩供奉为神了,那么,那个世界的门也成了名为樱咲早矢乙矢大神这个神的一部分,没有昌浩的同意,绝对打不开。而且因为变成了神,那里的门也会从根干处改变样貌。那个门再也不会对人界的门造成影响了。全心全意念完秘词的昌浩,当场瘫坐下来。身体好重,不听使唤。才刚察觉莫名的热度,强烈的倦怠感便涌了上来。昌浩垂下头,吁吁喘气。「累死了……」真的到极限了。他缓缓扭动脖子。离早晨还很久,当然没有人经过大路。好安静。路旁的柳树离这里很远,所以可能是从树根传来的虫叫声,要仔细听才听得见。「啊……有虫叫声呢。」昌浩眨眨眼睛,喃喃自语。长久以来阴气弥漫,被沉郁冰冷的污秽覆盖的京城,生物的气息几乎都断绝了。看来只是没有气息,并不是消失了。可能是提高警觉,屏住气息,隐藏了行踪。星星宛如撒落的光芒碎片,在湛蓝的天空中眨着眼睛。「啊,好美。」昌浩用虚弱的语气悠闲地低喃。他坐在朱雀大路中央,吹着好久不曾吹过的舒爽凉风。心里想着该回去了,耗尽气力的身体却不配合,怎么样都动不了。每个动作都好吃力,眼睛随时可能瞌上,他拼命撑住了。「必须把小怪带回去……」昌浩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小怪则是完全陷入昏睡了,大概很接近以前勾阵的状态。在神气恢复到某个程度之前,恐怕不会醒来。「是我把它累坏了……」昌浩匍匐爬过去,好不容易才抓到小怪的尾巴。即使把它拖过来,它也是动也不动。通常,这时候它会大叫:「你干嘛啦!」现在却这么没反应,让昌浩有点担心。「小怪?」他在小怪耳边叫唤,小怪没回答也没反应。可是有在呼吸,胸口上下起伏,所以只是睡着了。昌浩把小怪扛在肩上,按住膝盖,强撑着站起来。这时候他不经意地看看自己的样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哇!」身上的狩衣破烂不堪。难道是被大群黑虫的下颚扯破的?他慌忙检查裸露的皮肤有没有受伤。万一被下蛋就麻烦了。幸好脸、脖子、手和手臂都没事。小怪看起来也没有受伤。昌浩不禁感叹,自己的模样也太惨了。没有灵力再使用隐藏身体的「叶隐之术」了,他不能这个样子进入皇宫。无法可想了。「先回家一趟吧……」可是,这里离安倍家很远。皇宫比安倍家近,但也很远。不知道天亮前能不能走到。想到路程,就更疲倦了。昌浩全身发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抬头呆呆望着天空。杵立半晌后,有声音掠过耳朵,昌浩眨了眨眼睛。「车子……?」他喃喃低语,慢慢移动视线。星光洒落的朱雀大路上,似乎有灰白的光芒在黑暗前方亮了起来。定睛注视好一会的昌浩,倒吸了一口气。「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强撑到极限的最后一条紧绷的神经线,噗吱断裂了。差点瘫坐下来的昌浩,告诉自己绝不能倒下,使出浑身气力撑住了。就在这时候,缠绕着鬼火的妖车直奔而来。《主人——!》车之辅找到昌浩,发出嘎啦嘎啦的车轮声,以惊人的速度飞也似地赶到。在昌浩旁边紧急刹车的车之辅,骨碌改变车体方向,弹起了后车帘。《在下来迎接您了!快,请上车!》昌浩感激涕零。「车之辅……你真是个优秀的式呢……」把动也不动的小怪扔上车后,昌浩自己也爬上了车子。再把脚拖进车内,喘口气,就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呼……」吐出筋疲力尽的一口气,昌浩的眼皮就掉下来了。「……」跑向安倍家的车之辅,边眼观四方,边轻轻张嘴说:《呃……主人……》没有回应。《呃……老实说……是……》车之辅稍作停顿,竖起耳朵仔细听。只听见从车内传来的两个规律的鼾声。《累坏了吧……》担心主人的车之辅皱起眉头,稍微减缓了速度。为了减少震动,它尽可能绕路选平地走。嘎啦嘎啦声大作,车之辅惊慌地张大了眼睛。《啊,糟糕,对不起,主人!》它反射性地道歉,但得到的回应依然只有鼾声。

在安倍家门前停下来的车之辅,用力地摇晃车体。被不同的震动晃醒的昌浩,张开了眼睛。「啊,到了。」虽然时间很短,但昌浩完全熟睡。所以,觉得身体轻盈了一些。他拖着小怪的尾巴,摇摇晃晃地走下车。把小怪吃力地扛到肩上后,他手按着额头,呼地喘口气。「我换件衣服就来,你在这里等一下。」已经不打算自己走到皇宫的昌浩,东倒西歪地钻进大门。他沿着庭院走向自己的房间,到外廊时,先靠着外廊喘口气。「以前的我居然会想到收车之辅为式,实在太厉害、太伟大了。」他边称赞十三岁时的自己,边放下小怪,爬上外廊。「再撑一下就行了,不能屈服、不能倒下来。」他边激励自己,边抓着房间的木门站起来。「总之,先换衣服,再回阴阳寮……」踏入房间的昌浩,不由得屏住了气息。忽然一个踉跄,背部咚地撞上了木门。昌浩靠着门,只转动施加了暗视术的眼睛,环视一片漆黑的室内。「……」记得出门时,唐柜的盖子是半开的。橱子的门也没关上,拿出符咒后的盒子,应该是放在矮桌上散乱的纸上。垫褥上的外褂是斜斜地掀开一半。为了查资料看过的书、卷轴,因为打算事后再整理,所以都先堆在墙角。脱下来的狩衣,皱巴巴地扔在地上。可是,那些都……「——」昌浩环视室内,眼睛眨也没眨一下。唐柜的盖子盖上了。纸张对齐边缘摆在矮桌上。盖上盖子的盒子,放在关上了门的橱子上面,积了一点点的灰尘也被擦干净了。原本斜斜掀开一半的外褂,平平地铺在没有皱褶的垫褥上。重新卷好的卷轴,堆在一个地方。书角对齐的书籍,书背向外,按集数排列。昌浩站在漆黑的室内,张大眼睛,摇晃了一下。原本皱巴巴揉成一团的狩衣,折得整整齐齐。放在老地方。「……」昌浩跪了下来,慢慢把手伸向狩衣。

http://r.photo.store.qq.com/psb?/V114Mwun2NgRuN/I4Zdin5jPeb.cBZlpzgqMqfRoL0NxygDKGVF6XY!/r/dPwAAAAAAAAA

刹那间,十分微量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知道这个味道。挂在胸前的香包,以前也是这个味道。不用问任何人也知道。她回来过。应该是因为某种理由,短暂回来了一会儿。然后,理所当然似地把这里打扫干净,很快就离开了。若不是这样,在昌浩回来之前,她一定不会睡觉,等着昌浩回来。昌浩拿起折好的狩衣,轻轻贴放在额头上。「真糟糕……」早知道就应该先整理好。不该麻烦她,不该让她操心。看到乱成这样,她不就知道自己忙到日常琐事都先抛在一边了吗?会养成脱下来就随便丢的习惯,是因为再看到时,都已经折好了。有人为自己这么做,感觉很开心,就那样放纵自己了。而今,为自己折衣服的人已经不在了。若不自己折,脱下来的狩衣不管放多久都是皱巴巴一团。昌浩心里明白,却无论如何都会拖到最后。「要好好整理才行……」把衣服贴在脸上的昌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 ◇

黎明的气息逐渐靠近。窝在九条宅院的柊子,发白的右半边脸,露出不安的表情。出现在西洞院大路的女孩,是应该已经死亡的妹妹。至少,柊子是这么相信的。妹妹还活着。喜上心头是事实,但柊子同时也感到战栗。妹妹带着件,带着那个会宣告毁灭预言的妖怪。很多人因为被件的预言困住而毁灭。在这个京城设置「留」的榎的后裔,也是其中之一。柊子的视线一一扫过竖立在四个角落用来祓除的树枝,咬住了嘴唇。「妹妹……到底想做什么……」那孩子什么时候投靠了智铺众?她究竟知不知道,智辅祭司让病死的自己活过来了?既然有柊的后裔参与,那么,柊设置的「留」,智铺众应该都知道了。椿、楸都灭绝了,他们设置的「留」也失去了效果。柊承接了这些门,但柊也只剩下柊子和菖蒲了。听说榎的后裔拥有惊人的灵力。可能是在出生时就被预言绑住,所以宛如死里逃生的人,力量特别强。「……」柊子盯着自己没有任何伤痕的右手心。自己曾经死过一次。全靠文重的魂虫,把心和这个身体联系在一起。「……」她的眼眸荡漾着哀伤。再不把魂虫放回文重的体内,文重就会死。没有他,柊子活着也没有意义。必须让文重活下去。为此,她不惜再死第二次。泪水从柊子的眼睛滑落。文重一定会哭。哭了又哭,哭到昏死过去吧。想到就好难过。「……」柊子在衣服下面,抓住因肌肉溃烂而骨头外露的手。「不……」丢下他离开,太痛苦了。跟他分开,太痛苦了。「我想活下去……跟文重哥永远在一起……」柊子抖动喉咙,低声呜咽哭泣。见到以为已经死去的妹妹,又燃起了她不该有的希望。这条命是靠文重维系的虚缈之命,不久后就会杀了她所爱的文重,成为一团污秽。她想起众榊设置的「留」。有建立虚假之门的力量,为什么没办法留住生命呢?有能力把持续净化污秽的法术摆在「留」的底下,为什么没办法祓除自己身上的死亡污秽呢?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没办法治愈那种病?祖父、母亲为什么都吐血而死了呢?为什么自己也吐血而死了呢?为什么非死不可呢?每次这样的悲叹、这样绝望哭泣,柊子已沦为死亡污秽的心,就会一点一点地沉滞。哭得抽抽搭搭的柊子,仿佛听见微弱的拍翅声,慢慢环视周遭。通往外面的木门紧闭着。她怕文重担心,所以关上了。外面应该有昌浩布设的桃子结界,难道是黑虫突破结界进来了?柊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黑虫群聚,阴气就会沉淀,危害到文重的身体,所以必须驱赶。接触污秽会使柊子的身体恶化,但是保护文重的生命更重要。柊子打开木门,倒抽了一口气。有个女人站在庭院前,周围都是黑虫。与柊子的右半边脸极为相似的脸,盈盈笑着。女人张开抹了鲜血似的红嘴唇,对哑然失言的柊子说:「我很想念你呢,姐姐。」「……」柊子一阵晕眩,靠在木门上。整个世界好像都歪斜扭曲了。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妹妹的声音分毫不差。柊子喃喃叫着妹妹的名字。她的确开口叫了,但只有微弱的气息从嘴巴冒出来,没有听见声音。女人开心地眯起眼睛,伸出手指着柊子说:「姐姐,我有个请求。」柊子全身战栗,不能呼吸。女人如唱歌般,对着她说:「柊隐藏的真正的门……」「妳……」柊子的眼眸仿佛就要应声碎裂了。「告诉我在哪里吧。」像个撒娇的孩子般死乞白赖的声音,钻入了柊子的耳朵。「哎哟……求求你嘛,姐姐。你会答应我吧?你是妹妹最喜欢的、最温柔的蓝姐姐啊……」

◇◇ ◇

睡醒的安倍晴明吃力地爬起来。靠着柱子的勾阵眨个眼睛,把视线转向他。「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啊!勾阵。」勾阵默然回应。晴明忽然张大了眼睛。「那家伙……怎么了?」勾阵垂下视线,看着晴明猛然一指的地方。闭着眼睛的白色怪物,软趴趴地趴在勾阵膝上。「啊。」晴明睡醒了,小怪也没有任何反应,发出微弱的鼾声。「黎明时昌浩回来过,他说这家伙已经废了。」「嗯?」勾阵简单扼要地转达了昌浩说的话,耸耸肩说:「一个才刚复元,另一个又不能动了。」虽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总是有谁不能作战的现状,在神将们心中烙下了阴影。这么说的勾阵,也不算完全复元。虽然昌浩和红莲使出全力,祓除了京城的污秽,但也只是做到这样而已。昌浩把小怪交给勾阵,步履蹒跚地去了阴阳寮。目送他离去时,勾阵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最强的腾蛇终于倒下来了。昌浩也十分衰弱。晴明虽然从吉野回来了,但还不能动。合抱双臂叹着气的勾阵,身体稍微动一下,小怪就差点从她的膝盖滑下去了。她把小怪拉上来,帮它调整好稳定的姿势。在她昏睡期间,曾经无意识地把小怪当成了枕头。现在情况正好相反。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让它快速恢复?「……」斗将一点红陷入沉思,眼睛泛起些许厉色。位于道反圣域的瑞壁之海,不能用来补充神气。她想起自己对小怪说过的话。看着面色凝重的勾阵把小怪放在膝上,晴明似乎觉得很有趣,意味深长地点着头。「怎么了?」「没什么……只是在想红莲难得会超越极限呢。」昌浩想出来的办法算是成功了。可是,代价是十二神将火将腾蛇的神气被消耗殆尽了。在那个尸樱世界都能熬过来的红莲,现在居然昏睡了。「昌浩怎么会想出那么不留余地的办法呢。」「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晴明。」被勾阵狠狠一瞪,老人若无其事地望向远方。这时候,有道神气降临。现身的十二神将六合,发现趴在勾阵膝上的小怪,讶异地眨了眨眼睛。「……」他什么也没说,用黄褐色眼睛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勾阵默默地耸耸肩。晴明代替她回答。「是昌浩把它累成了这样。」这个说明也太省略了,但六合似乎这样就明白了。收到昌浩放的式后,竹三条宫的六合、风音便一直处于备战状态,以备万一时可以马上应对。昌浩的法术和腾蛇的斗气,铺起了一条通往尸樱界的道路,把污秽连同斗气一起灌入了那个世界。就这样,产生了惊人的法术波动。经过了六十年,六合再次见识到古老、古老知己的灵力。待在他旁边的风音,表情僵硬地倒抽了一口气。那是她非常熟悉,但性质与她完全不同的波动,看得出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动荡。当一切结束,恢复平静时,风音抹去表情开口说:——龙脉的乱流在京城的地底深处绕行。充斥大气的污秽消失了,但盘踞在「留」底下的阴气没有清除干净,还有残留。那究竟是榎的法术留下来的,还是另有其他原因,目前还不清楚。「……」神情凝重的晴明思索了好一会。好不容易回来,却没办法行动,令他懊恼不已。可以的话,真不想老去。「放式吧……」勾阵和六合都把视线转向终于开口说话的晴明。他拜托六合把矮桌、砚台盒、纸张拿到垫褥旁,在单衣上加件衣服后,开始磨墨。全新的衣服是藤花用道长送来的布料缝制的。听六合提起,勾阵张大了眼睛。「哦……那个左大臣还在做那种事?」「没想到他那么固执。」「真是个死心眼的男人。」听到神将们的冷酷批评,老人只能默默苦笑。他可以理解左大臣的心情。至于正不正确,就不去思考了,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振笔直书后,等墨干,再把纸折起来。经过加持的信,打个结,再吹口气,就变成了一只白鸟。鸟张开翅膀,无声无息地飞上了许久不见的晴空。有点张不开眼睛地望着天空的勾阵,听见老人的喃喃低语。「老是麻烦他们,真不好意思。」「你把式放去哪里?」遥望式消失方向的勾阵询问,晴明用深思的眼神回答她说:「放去播磨的神祓众,我想他们的眼线说不定查到了什么线索。」神祓众为了调查树木枯萎的真相,派了眼线到全国各地。晴明在信上说,他会把京城的现状通知他们,也请神祓众提供拥有的情报。从京城到播磨国非常远,式最快也要傍晚前才能飞抵菅生乡。晴明合抱双臂喃喃说道:「拜托天狗会比式更快吧……」听到主人一回到京城就说想使唤妖怪,六合与勾阵无言地交换了视线,更加确定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男人都不会改变。

第十章 播磨国菅生乡。率领神祓众的小野家本宅十分宽敞。宅院最里面房间,屋檐下的外廊前铺着一张草席,上面躺着一只灰黑色的大狼。神祓众的下任首领时远,蹲在草席前面,直盯着动也不动的野兽。野兽全身布满粗毛,乍看是接近黑色的灰色,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是灰白交杂。颜色会因为光线深浅改变,是很奇特的毛。「时远。」听到从里面出来的萤的叫唤声,时远抬起了头。「姑姑。」「狼怎么样了?」时远摇摇头说:「一直在睡觉……如果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呢?」萤走下庭院,在时远旁边弯下腰,摸着他的头说:「应该只是累坏了,让身体休息一下,放心吧。」小孩注视着狼紧闭的眼睛,嗯地点点头。萤把手放在伸直四肢躺着的狼的眼睛上方。狼的眼睛快要溃烂了,幸好有萤反复为它施行治疗的法术,应该还不至于失明。不过视力可能会减弱,要等狼醒来才能知道结果。把血擦掉做确认时,狼的左眼像是被细细的牙齿撕裂,有个歪斜的洞。眼睛差点被挖出来,希望可以治得好。不只眼睛,狼全身都被锐利的武器割伤了。严重的地方就先缝合,再抹药,用布包起来。很难愈合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要不停地更换脏掉的布。好不容易止血了,伤口也渐渐愈合了,狼却还是没醒来。「它的肚子会不会饿呢?」时远担心地低喃。狼昏迷不醒,当然什么也没吃。「吃点东西才会好得快。」萤抱着膝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点点头。以同样姿势坐在她旁边的时远,露出烦恼的表情。「不吃就好不起来吧?」「是啊。」萤边回应,边眯起了眼睛思索。狼失去意识前说的话,闪过她的脑海。冰知消失了。它说的冰知,是神祓众的冰知吗?「……」大有可能。这只狼认识冰知。跟神祓众毫无关系的人,进不了菅生乡。这只狼和被狼带来的那个男人,应该是在哪里遇见过冰知。然后,被什么攻击,受了这么重的伤。冰知从他们面前消失后,狼与男人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耗尽了所有力气。「快点醒来啊……」萤神情忧郁地低喃,听起来忧心忡忡。已故的哥哥的现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心急如焚,胸口郁闷。愁眉不展的萤,看到夕雾在她面前停下来了。「怎么了?」「收到京城的晴明大人放来的式。」夕雾应该是看过了,把打结处已经解开的信递给了萤。接过信,很快地看过一遍的萤,眼神凛凛地低吟:「大事不好了……」忽然,萤眨了眨眼睛。她和夕雾同时转移了视线。从关着板窗的房间,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躺在垫褥上,全身缠着绷带的年轻人,脸部痛苦扭曲,发出了呻吟声。他挣扎着甩甩头,从额头沁出来的汗珠滴滴答答淌下来。「唔……唔……唔……」年轻人的呼吸更加急促、凌乱了。因痛苦挣扎而扭曲的脸,完全没有血色。「唔……啊……」伸出去的手在虚空中抓挠,身体大大向后仰。「唔……!」应声张开的眼皮下的眼珠子,宛如凝结碎裂了。伸出去的手的前方,是从来没见过的梁木、横木。但是,年轻人没有看到那些。干巴巴的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啊……」宛如冻结的眼眸,突然强烈摇晃。被狼称为萤袛比古的年轻人,面如土灰的脸歪斜扭曲,颤抖着大叫:「……真铁……!」

……呸锵。 有个声音与水声重叠。 ——你可能不知道吧? 在耳朵深处回响的声音。 ——那种骇人的绝望。 回响。重复、再重复。 呸锵…… 声音不断重复。 声音——

这条道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谁铺设的?道路的尽头又是什么?离上一集有一段时间了,是好久不见的少年阴阳师。在这本书即将出版前,就先出版了《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系列的新书。《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为白面所困》是全新创作。少年阴阳师通常也都是新作,所以这些日子就是不停地写。真的是再怎么写、再怎么写、再怎么写、再怎么写都写不完。一直写、一直写、一直写,终于写完了这两本。接下来要写《吉祥市所有怪事承包处》……写作这份工作真的很辛苦(因为怎么写都没有结束的时候……),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尤其是这一本,终于跟好几年前、好几个篇章前铺下的伏笔连接上了,所以更有几年来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的感慨。但是,还没完、还没完喔。呵呵呵,千万不要错过下面几集,呵呵呵……

看电子书的人越来越多了,所以也出了电子书版《少年阴阳师》的全集版(二零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开始上架)。托大家的福,《少年阴阳师》成为长系列书,所以集数相当多。电子书的优势就是再怎么增加,体积也不会变大,所以对于今后要开始看《少年阴阳师》等长系列书的人,我个人建议看电子书。不过有些长系列书刚开始看时,也没想到会变那么长。所以我的意思是要看已经出版很多集的长系列书时,建议看电子书。全集版的内容是:少年阴阳师1「穷奇篇」、「风音篇」、「梦的镇魂歌」、「天狐篇」、「竹姬奇缘」;少年阴阳师2「珂神篇」、外传「归天之翼」、「幽幽玄情」、「玉依篇」、「飒峰篇」、「神威之舞」;少年阴阳师3「竹笼眼篇」、「尸樱篇」、「浮生幻梦」。大家觉得少年阴阳师道敷篇第三集好不好看呢?请务必来信告诉我感想。下一本书再见啰。

结成光流http://r.photo.store.qq.com/psb?/V114Mwun2NgRuN/wzLEXzKtgo2HAfJgnUymNH.7fgfC3rWYqRQR.lc6LG8!/r/dKYAAAAAAAAA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