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台/简]

书名: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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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结成光流

插画: 浅木樱

译者:涂愫芸

本作品由阴阳寮制作组进行制作。

以下为参与本次制作的成员信息:

渣渣

远洋

水菱512

结成真人

江湖一黑猫

(以上为录入、校对人员)

水印:水菱512

扫图:结成真人

修图:殇央

EPUB制作:结成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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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简介昌浩奉祖父之命追捕在京城出没的妖怪。但就在快捉到之际,却不小心让妖怪逃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的身份是……

最近每天都会打雷,大家都认定是菅公在作祟,晴明派昌浩去解决,昌浩不想依靠祖父,决心用自己的力量降伏云里的「那东西J…昌浩因被控杀人,逃亡到播磨跟着神祓众修行,有一天在溪边练习笛子时,却突然被不知名的力量拉入水中,难道他得罪了什么妖怪?

本书与《梦的镇魂歌》遥相呼应,描写【尸樱篇】发生前的三年,十五岁的昌浩在播磨修行的日子,收录四个少阴迷必读的精采短篇故事!

作者:结城光流(ゆうき みつる)8月21日生,O型,居住东京。2000年9月以《篁破幻草子:仇野之魂》出道,成为作家。作品有《篁破幻草子》、《少年阴阳师》、《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怪物血族》等畅销系列。非常喜欢红茶、宝石、钢笔、中岛美雪、织田裕二、槙原敬之。

好久没出短篇集了。全新中篇小说的标题,我刻意使用了「梦」这个字。在《梦的镇魂歌》里两人完全置身于梦中,在《浮生幻梦》里,他们将迈向怎样的人生呢?看到许久不见的少年时代的他们,真的好怀念。

插画:浅木樱(あさぎ桜)12月26日生,是日本插图画家和漫画家,主要担任《圣兽》和《少年阴阳师》的角色设计和绘图工作。此外,参与过的作品还有《水瓶战记》。代表作有少年阴阳师系列圣兽(セイント?ビースト)系列明日があるさ(林原惠)系列新机动战记高达WBLINDTARGET新机动战记高达W无尽的华尔兹(上)?(下)アクエリアンエイジガールズウォーウォー!(MegamiMAGAZINE)

关于译者涂愫芸东吴日语系毕业,游学日本三年,任职日商七年,现为专职翻译。译有《少年阴阳师》系列、《怪物血族》系列、《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丰 臣公主》、《鹿男》、《鸭川荷尔摩》、《荷尔摩六景》、《华丽一族》等书。

封面、重要人物介绍、目录

天壤之别410839

昌浩边趴跶趴跶奔跑,边吸入一大口气。「等等!」好几个声音马上重复相同的话,跟他闹着玩。「等等!」昌浩蹙起了眉头。坐在他左肩上的小怪,弹起左边耳朵,叹口气说:「哎哟,该怎么说咧,偶尔有观众也不错啊,会比较来劲。」它敲敲昌浩的头说:「对吧?」把视线转回了前方。昌浩把这个生物昵称为小怪,它的身躯大小如大猫或小狗般,覆盖着浓密的白毛,脖子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长长的耳朵不时摇曳,额头上有花朵般的红色图腾,闪闪发亮的圆圆大眼睛犹如融化的夕阳。它坐在疾速奔驰的昌浩肩上,灵敏地保持平衡,往背后瞥了一眼。妖车维持绝妙的速度跟在昌浩后面,无数只小妖像观众般整齐排列在妖车的车棚上。「嗯?怎么了?」小妖们察觉小怪的视线,同时歪起了脖子。昌浩苦着一张脸大叫:「可恶,等等啊!」「等等啊!」昌浩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从刚才就是这样,只要昌浩一大叫,小妖们就跟着重复他的叫喊。昌浩知道它们喜欢看他焦躁的样子,所以很努力克制那样的反应,但眉间的皱纹还是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小怪看到他那样子,微微拱起了肩膀。昌浩正在追捕逃走的妖怪。那只妖怪每晚都在京城出没,危害京城居民。虽然还不到有人死亡的地步,但很多贵族走夜路时撞见它,遭到攻击,连滚带爬地逃回家。昌浩受命在事情还没闹大前降伏妖怪,这几天来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找到妖怪,展开了追捕。降伏妖怪没什么不对。祖父安倍晴明是绝代大阴阳师,发生这种事大家一定会依赖他。但祖父的岁数已经大到可以列入妖怪的范围了,要降伏妖怪会有种种问题。昌浩可以说是晴明的手、脚。要代替祖父实际行动有说不出的辛苦,但那也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可是……「加油,孙子!」听到背后的声援,昌浩不由得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妖车慌忙紧急煞车。「不要叫我孙子!」怒吼声震响。对昌浩来说,那是禁语。虽是事实,但他听到就火大。被当成嘲弄的题材,怎能不生气呢。妖车车之辅忧虑地摇晃身躯。昌浩毫不掩饰愤怒地瞪着小妖们,他拱起肩膀,怒气冲冲地问:「小怪,车之辅说什么?」车之辅是昌浩的式,偏偏昌浩就是听不懂他说的话,必须靠小怪翻译。坐在肩上的小怪眨一下眼睛说:「他说非常对不起,小妖们无论如何都想就近欣赏主人的英姿……」「英姿?小妖们,你们以为我会轻易相信你们说的话吗?不如把你们祓除吧?祓除终结你们,对心理卫生最好吧?对,就是这样,就这么做吧,哎呀,真是好主意呢。」「喂,晴明的孙子。」「你不过是只怪物,不要叫我孙子!」「不要叫我怪物!我根本不是怪物啊,要我说几次你才知道!」「我也说过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叫你不要叫我孙子啊!」小妖们在车棚上看着昌浩和小怪骂来骂去,忽然把视线绕过昌浩,紧盯着某个地方。长得像猴子还有三根角的猿鬼,把手往那地方一指,猛眨着眼睛说:「喂,孙子。」「不要叫我孙子。」猿鬼没理会龇牙咧嘴的昌浩,又接着说:「后面、后面。」「啊?」昌浩和小怪同时往后看。摆好攻击架式正要扑向他们的妖怪,张大嘴巴,露出了尖牙。「天哪!」「哇,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怪立刻从昌浩的肩膀蹬跳起来,冲撞妖怪。巨体超过一丈高、模样像熊的妖怪,躯体弯折,被往后弹飞出去。以敏捷的动作降落地面的小怪,转向昌浩,甩了甩尾巴。「你没事吧?」「嗯,没事。」昌浩点点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妖怪身上。总不能向晴明报告,他忙着吵架让妖怪逃走了。这样太没面子了。报告说被反击受伤,就更没面子了。「我必须像没事似地向爷爷报告,说我两、三下就把妖怪摆平了,所以要赶快把事情办完……」似乎有东西掠过视野角落,昌浩转向那里,霎时说不出话来。妖怪趁这时候转身溜走了。呆呆看着妖怪在转眼间消失无踪的小怪,抬头看昌浩,发现他哑然杵立着。「…………」在他的视线前方,有个年轻人单脚盘坐在瓦顶板心泥墙上,脸上浮现捉弄人的笑容。看起来顶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苦笑着耸起肩膀,以丝毫感觉不到体重的动作,从墙上翩然跳下来。年轻人走到呆呆杵立的昌浩前面,无奈地叹口气,猛然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往昌浩的额头弹了一下。「痛!」「发什么呆啊,不要发呆嘛,真是的……」小妖们争相与深深叹息的年轻人打招呼。「哇,晴明!」「你跟我们一样,来看孙子的英姿吗?」「虽然跟英姿差很多,但你还是想来看看他大显身手的模样吧?」他苦笑着对畅所欲言的小妖们说:「我不是担心这个不肖的孙子,只是想自己偶尔也该露个面,没想到看到这样的场面。」于是,他就暂时当个旁观者了。安倍晴明八十岁了。被称为绝代大阴阳师的他,能力与灵力都强大到无人可比,使用的法术也超越常识范围。像现在这样,让魂魄脱离身体,以年轻的模样出现的离魂术,也是他的拿手好戏。晴明转向按着额头呻吟的昌浩,双臂合抱胸前,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昌浩……」「什么……?」昌浩胸口涌上不祥的预感,反射性地摆出防备姿势。晴明单手贴着额头,仰面朝天说:「我年轻时也会失败。那些都是很好的经验,累积多了就会成长。」「您说得是……」「在那之中慢慢前进,就是修行。常言道失败为成功之母,人生不可能都没有失败,对吧?红莲。」突然被点名的小怪半瞇起了眼睛。「干嘛突然问我。」晴明把问题抛给小怪,却完全不理会它的反应,又转向昌浩说:「但是,昌浩,你不觉得出粗心大意的失败,对你没什么帮助吗?」紧绷着脸的昌浩,勉强点头同意祖父的话。「您说得是……」「绝不能掉以轻心,若因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被逼入绝境,就太可笑了。只是受伤还好,可以花时间治愈。但若因此丧命,就是蠢到极点了。」「只有我觉得你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吗?」小怪插嘴介入晴明与昌浩之间的谈话,一直隐形站在他们旁边的十二神将六合也表示同意。六合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所以只能感觉到那样的气息。小怪频频点头说:「就是嘛。」晴明没理它,又自顾自接着说:「况且,你是找到了还被它逃走,这就叫徒劳无功。从你小时候,我就对你谆谆教诲,告诉你做事要更有效率……」看到深深叹息、垂下肩膀的晴明失望的样子,昌浩两眼发直,不甘心地说:「是啊……我应该也不是没那样的自觉……」受到谆谆教诲是事实,被教导尽可能避免做白工也是真的。所以,祖父说的话都对的。是这样没错,但是、可是。昌浩的嘴角从刚才就不停地抽搐。看到他那样子,差点「啊——啊」叫出来的小怪,抓了抓脖子一带。昌浩当然也有他的说词。那只妖怪逃得比谁都快。他也可以搭乘车之辅追逐妖怪,但这么做,妖怪就会从牛车进不去的路逃走。今晚好不容易把它逼进了二条大路,演出了直线追捕的好戏,只是在差一点抓到它的时候,被它跑了。然而,最大的原因是被晴明吸引,转移了注意力,所以现在的昌浩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小怪半眯起夕阳色的眼睛,抬头看着晴明。「话说,喂,晴明,真是的,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没看到天一或玄武陪着你,这个案件也用不着你出马啊。」听到小怪的质问,昌浩赶紧搜寻周遭的气息。小怪说得没错,现在的十二神将的神气,只有六合的。魂魄的晴明是以灵力最强盛的年轻时期的模样出现,但魂魄比实体更危险,所以没带随从来,实在太大意了。「天一和玄武都守在实体旁边,朱雀也是。其他神将只要我叫一声就会赶来,所以我想应该还好,只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这时,隐形的六合现身了。有着茶褐色的长发、黄褐色的眼眸、高大的身材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开口说活了。「回去会被青龙和天后训斥、说教哦,至少要找太阴或白虎陪同嘛。」听到青龙的名字,小怪瞬间眯起了眼睛。心情突然大不好的小怪,甩甩尾巴,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形。「勾也好、太裳也好,总之要带着随从。万一你出什么事,问题就大了。」晴明对他们两人说的话很不以为然,叹口气说:「你们两个真会瞎操心……几乎所有妖怪都非常清楚,敢随便动我晴明,会遭到怎么样的报应。」看到晴明的表情骤变,露出大无畏的笑容,小怪与六合相对而视。说得没错。六合耸耸肩便隐形了。小怪夸张地叹口气,甩甩两只耳朵。在车之辅的车棚上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的小妖们,兴致勃勃地交头接耳闲聊起来。「晴明跟孙子一起出现,很难得呢。」「以前晴明跟这样子差不多年轻时,常常在京城跑来跑去呢。」「唉,现在是老爷爷了,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吧。」「我都听见啦,你们几只。」晴明的声音突然介入,小妖们吓得跳起来。它们看见晴明正合抱双臂斜眼盯着它们。「没有啦,呃……嘿嘿嘿。」小妖们偷偷彼此互看一眼,笑得好尴尬。晴明并没有因此受到打击,耸耸肩又转向了昌浩。看到小孙子愁容满面的苦瓜脸,晴明轻轻苦笑起来。真是的,这个孙子从小就是这样,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捉弄他。没办法,他的反应实在太好玩了。昌浩本人则是忙着把涌到喉咙的干言万语压下去,根本没注意到晴明温馨的眼神。小怪从他们脚下仰望着这样的两人,无奈地摇头兴叹。「……!」忽然,小怪的眼睛泛起了厉色。原本吊儿郎当的它,散发出来的氛围变得紧绷。车之辅摇晃车体,发出嘎哒声响。车棚上的小妖们差点摔下去,赶紧抓住车子。「咦?」就在察觉异状的昌浩转头看车之辅的同时,小怪全身也迸出了红色斗气。娇小的异形身姿,眨眼间变成了高大壮硕的身躯。就在这一剎那,扑向他们的妖怪发出了咆哮声。昌浩听见刺耳的声音,反射性地转过身去。「红莲?!」越过晴明的肩膀,昌浩看见比祖父更高的身躯。他张大眼睛,看着燃烧的鲜红火蛇迅速往上窜升。被火焰照亮的四脚妖怪露出了尖牙。「去死吧!」红莲的火焰瞬间包围妖怪,把妖怪烧成了灰烬。当灰烬被风吹散,红莲才缓缓转过身来。「谢谢你,红莲。」红莲看看浅笑的晴明,再看看茫然的昌浩,深深叹了一口气。晴明有发现妖怪靠近,昌浩却没发现。从这些小事就能看出,他们的实力相差多少。那个差距大得可怕。昌浩被称为晴明的接班人,但那份资质还没有完全开花结果,看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用心点嘛,晴明的孙子。」「不要叫我孙子,你不过是只怪物!」「我以这个模样出现时是叫红莲,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小怪的原貌是十二神将之一的火将腾蛇。在十二神将中,它是最强悍的凶将,却把酷烈的神气封入白色异形的身躯,脱离晴明麾下,跟在昌浩身旁。红莲这个名字是很久以前安倍晴明帮他取的,他把这个名字视为无形的至宝。「总之……啐!」还想继续吵的红莲,忽然咂个舌就恢复了小怪的模样。因为他发现晴明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很开心地样子。手按着嘴唇、强忍住笑的年轻人,似乎很喜欢看红莲被昌浩影响而逐渐改变的模样。那股视线让他觉得不舒服,浑身不自在。晴明把视线从低声咒骂的小怪身上移开,转向昌浩,抿嘴一笑。「连那样都没察觉,你还差得远呢,昌浩。」昌浩哑口无言,垂下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回家后可得从头复习了,你要多用点心,勤奋修行啊。」晴明又啪唏弹了一下孙子的额头,就翩然转身不见了。他回去放在安倍家的实体里面了。沉默好久的昌浩,终于全身哆嗦颤抖大叫起来。「那那那那那个个个……」他深深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但实在气不过,要不是祖父突然出现,他早就迅速降伏了那只妖怪。「啊——啊,你果然还差得远呢,晴明的孙子。」「不要叫我孙子!」怒斥小怪的昌浩,扯开嗓门大叫:「等着瞧,臭爷爷——————!」「啊———啊……」小怪听着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深深地、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雷电行踪410838

这些日子,每天都会打雷。「啊,又打雷了。」在阴阳寮被杂务追着跑的昌浩,看到迅速闪过乌云的白色龟裂。「那边应该是……六条一带吧?」昌浩歪着脖子思考,小怪在他脚下直立起来,举起一只前脚,摆出眺望远方的姿势。「嗯,是吧?应该没什么体面的贵族……」只有打雷,没有下雨。小怪没助跑就直接跳上了昌浩的肩膀。「听说那群贵族都怀疑是不是菅公在作祟?」昌浩手上捧着刚完成的历表,边看边点头说:「嗯,昨天来见爷爷的使者是那么说的。」那个贵族的宅院前几天被雷击中了。直到现在,藤原一族还是很怕菅原道真。昌浩的祖父安倍晴明是绝代大阴阳师。只要发生不吉利的事,朝廷的贵族们一定会求助於晴明。「晴明那家伙好像不怎么在乎这件事呢。」小怪看着乌云,眨眨眼睛,甩了一下白色尾巴。身体大小跟大猫或小狗差不多的小怪,全身覆盖着白毛。长长的耳朵垂向后面,脖子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额头上有花朵般的红色图案。又圆又大的眼睛,是宛如直接从夕阳撷取下来的鲜艳颜色。「不过嘛……」小怪忽然地眯起眼睛说:也可能是事不关己才不在乎。」「咦!」不禁叫出声来的昌浩停下脚步,很快地环视周遭,确定没有人在听,才压低噪门说:「小怪,你是说……」小怪张大眼睛瞥昌浩一眼说:「喂、喂,你没察觉吗?」

安倍晴明在自己的房间,倚靠着凭几,显得无精打采。最近不时有贵族派人送信来给他。信上说:雷劈在宅院的屋顶上。信上说:闪电擦过牛车的车棚,飘着烧焦般的味道。信上说:牧童被雷电击中,昏迷不醒,伤势严重。信上说:菅公像恶鬼般出现在梦里,倾吐着怨恨。「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作了恶梦嘛。」远处响起了雷声。晴明从敞开的板窗望出去,唉地叹口气。菅公作祟之说,在贵族之间煞有介事地流传着。没有任何证据,却来委托晴明平息菅公的作崇。其实不是菅公作祟,但事情再这样闹下去,安倍家迟早会变成涌入求助信徒的寺庙。晴明想过平静的生活,所以不希望每天都有无数的使者求见。合抱双臂的晴明背后,出现神将现身的气息。十二神将中的青龙臭着一张脸,眉头紧蹙地看着晴明。那双如夜湖般的深蓝色眼眸,位置在比晴明高出两个头的地方。对盖到眼睛的带点蓝色的刘海感到厌烦的青龙,开口说:「要我去降伏吗?」蓝色眼睛瞥了乌云一眼。晴明把手指抵在下巴,思考了好一会。「不用……」日光一转,他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呼唤。「六合,昌浩他们回来了吗?」在那里隐形许久的十二神将六合,以单脚盘坐的姿势无声地现身了。情感不形於色的面无表情的神将,很快地移动黄褐色的眼眸。「刚才回来了,要叫他们吗?」「嗯。」六合怱地隐形了。看着这一幕的青龙,眉头锁得更紧了。晴明发现那张精悍的脸,逐渐抹上近似愤怒的神色。但他什么都没说,等着孙子到来。没多久,传来了脚步声。青龙啧地咂咂舌便隐形了。在青龙消失的同时,昌浩和小怪打开木门进来了。「爷爷,您叫我吗?」晴明叫昌浩坐下,所以昌浩从角落拿蒲团过来坐下。小怪坐在他旁边。仔细观察就能隐约感觉得到,他们背后飘荡着微量的神气。是六合隐形待在那里。晴明指着乌云对正襟危坐的昌浩说..「关于那个。」循着晴明的视线望过去的昌浩,露出「哦,了解」的表情。他早就猜到差不多该找上他了,所以并不惊讶。「贵族们都很惶恐不安,你去驱逐那东西。」「驱逐乌云吗?」「不是、不是,是赶走那里面的……怎么,昌浩,你没察觉吗?」昌浩整张脸苦得不能再苦了。这种时候,更凸显出他还是个半吊子、能力不足。「那东西是……」「等等,爷爷。」昌浩打断祖父的话,毅然决然地说:「我会自己找出根源,驱除那东西。」地底是生命东西怎么样了,所以非驱除不可,他还是搞不清楚。晴明细眯着眼睛,半响才频频点头,抿嘴一笑。「是吗?」「是的。」如果凡是都仰赖祖父,那么再过多久也没办法超越祖父。不能只顾祖父的吩咐做的事,必须学会自己行动.那么,马上出发吧。站起来要走出房间的昌浩,被晴明叫住了。「等等。」「啊?」晴明把手中的桧扇指向隐形的六合。「六合,麻烦你跟昌浩去,协助他。」「咦?不用啦,我还有小怪啊。」「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孙子。」被两眼发直的小怪回呛,昌浩也两眼发直地说:「不要叫我孙子,你不过是只怪物。」「我不是怪物。」听着两人对话的晴明,决定说出想了很久的事。「对了,昌浩。」「什么事?」十三岁的孙子暂时中断舌战,回过头来。老人一本正经地说:「你那句『不要叫我孙子』是什么意思?」「唔……」所谓「出其不意」就是指这种状况。晴明又滔滔接着说:「你这么厌恶、这么不愿意被称为爷爷的孙子吗?」「啊……这……」小怪眨眨眼睛,默默观察开始语无伦次的昌浩。应该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被问到这种事,昌浩支支吾吾地在嘴巴里说着什么,但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每次都是不自觉地冒出那句话,所以更难回答。的确,当着晴明的面说「不叫叫我孙子」,晴明本人难免会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态。然而,晴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昌浩的心态呢,会刻意提起这件事,说不定是他其实有那么一点落寞、那么一点受伤。昌浩哑口无言,眼神飘来飘去。晴明盯着这样的他,轻轻叹口气,打开手上的桧扇,遮住了下办部的脸。但还是露出了眼睛,所以盯着昌浩的视线并没有改变。昌浩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型。他不是讨厌「当晴明的孙子」,是不喜欢「被叫做晴明的孙子」。「爷爷……」刚开口想辩解,比较靠近他们的地方就被雷劈中了。宛如轰炸的独特爆破声咚咚回荡缭绕。他们大吃一惊,从外廊抬头看,平时都飘在更远处的乌云,此时正飘浮在很靠近他们的地方。位置比皇宫再西边一点,那里有很多贵族的宅院。他们观察一阵子后,雷声逐渐远去,不时掠过乌云的闪电数量也减少了。若是被风吹着走,那片乌云也未免飘得太快了。距离太远,看不出什么来,但小怪和晴明说得没错,那不是普通的云。「喂,昌浩。」小怪瞪大眼睛,指向落雷的地方。昌浩循着那条延长线望过去,看到袅袅上升的一缕白烟。火烧起来了。落雷很少会引起火灾。会是因为落雷吗?不管怎么样,必须去察看状况、找出原因。昌浩回头对晴明说:「爷爷,我走了。」「嗯。」晴明还是用扇子遮住下半部的脸点着头,昌浩向他行个礼就冲出了房间。留下来的晴明阖上扇子,表情有些苦涩。「原来你不喜欢当爷爷的孙子啊。」这时,好几个隐形的十二神将都现身了。「怎么了?晴明,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啊。」在旁边现身的玄武,傲慢地合抱双臂,俯视晴明。「那只是昌浩的心结,哪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呢。我奉劝你,要针对这点挑毛病前最好三思。」外表看起来比昌浩小很多的玄武,以自大的口吻说得毫不客气。「玄武说得没错,昌浩大人看起来很烦恼呢。」天一在玄武后面委婉地接着说,他温柔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忧愁。晴明嗯嗯低吟,阖上桧扇,轻敲自己的肩膀。「我知道那是他的心结,但我也会有失落感啊。他小时候,总是跟在我后面跑来跑去叫着爷爷、爷爷,那时真是个老实的乖孩子呢。」玄武轻声叹息。晴明说「那时」是个乖孩子,表情却完全不像是在缅怀过去。那句话显然是现在进行式。昌浩抱怨归抱怨,还是会做好晴明交代的每一件事,所以的确是个好孩子。「晴明,不要玩孙子玩过了头。」表情超认真的晴明,对半无奈的玄武说:「你胡说什么,我随时都很认真啊。」哪里认真了?玄武这样的反驳,只在他自己心中回响。天一忽然扭过头看,原来是隐形许久的青龙在那个方向现身了。「晴明。」「嗯?」「那东西要怎么处理?」青龙指的是制造雷光的乌云。「交给昌浩处理吧。有红莲、六合跟着他,事情应该不会闹大。」听到主人这么说,青龙露出严峻的表情沉默下来,啧地咂个舌又隐形了。晴明看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无可奈何地拱起了肩膀。只要牵扯到红莲,青龙就会显露厌恶与敌意。他有他的道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青龙老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不累吗?」对于高龄主人的疑问,玄武和天一都保持缄默没作答。

在阴阳寮工作时,必须结起发髻、戴上乌纱帽,但奉祖父之命,私下去降伏怪物时,装扮是越轻便越好。四处奔波时,乌纱帽就成了碍手碍脚的代名词。所以像这样出来巡夜时,昌浩会解开发髻,在后面把头发绑成一束。奔跑时,那束头发会随着昌浩的动作弹跳。太阳快下山了,天色逐渐转黑,这个时间不太会碰到熟人,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跑在他旁边的小怪把视线朝向了他。「你的表情有点阴沉呢。」「我没有。」昌浩这么回答,表情却不吻合。那张脸带点苦涩,好像很怕挨骂。反射性脱口而出的话,可能伤害了祖父。这件事就像沉淀物,从刚才一直卡在他心中。他认为回去后必须郑重道歉,但又觉得一定会像平常那样,被祖父反讥得哑口无言。那个晴明可是只狡猜的老狐狸。「振作点嘛,晴明的孙子。」小怪激励他。「不要叫我……少啰唆。」昌浩把差点凭直觉反应说出来的话吞下去,狠狠地瞪小怪一眼。小怪只是边跑边灵活地对他耸耸肩。话说,黄昏时刻是所谓的逢魔时刻。在这个平安京城,有无数的异形栖宿。当夜晚来临,它们就会精神奕奕地出来活动。妖怪的身影会随着日落,潜入白天被昂首阔步的人类霸占的大路、小路。害怕妖魔鬼怪的人类,会屏气凝神等待白天的到来。但昌浩知道栖宿在京城的妖怪们都非常普通,一点也不可怕。「啊,是孙子——!」从某处传来特别兴奋的声音。无数的妖气成群结队地靠过来。察觉有危险的小怪高高跳起来,晚了一步的昌浩也试图转变方向,但是来不及了。「哗—————」「呜!」昌浩不断从上面跳下来的小怪们压住,很快就不见了。原本还勉强可以看见他伸出的手,但络绎不绝跑出来堆积成山的小妖们,又把那只手盖住,没多久就看不见了。落地的小怪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好一会。那堆山不时会晃动,可能是昌浩试图从里面逃脱。小怪虽然没什么重量,但被那么多只成群压在下面,身体恐怕也没办法随便乱动。「唔,每次都这样,实在太可怜了……」眼角,面无表情的脸上透着无奈地六合在它旁边现身了。「啊,式神。」三根角的猿鬼看见六合,叫出声来。六合没理它,走过去把手伸进那堆山里面,抓住昌浩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被抱出来的昌浩,狠狠瞪视着小妖们。「你们每次、每次都把我当成了什么……」极度不悦的昌浩得到的回答,是整齐划一的大合唱。「当然是把你当成了晴明的孙子。」昌浩的眼睛浮现厉色,那个回答害他的心情现在分外沉重。看到昌浩沉默不语,一根角的独角鬼察觉他跟平常不一样,歪着圆圆的身体说:「哟,怎么了?晴明的孙子。」「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呢。」很像三眼蜥蜴的龙鬼,站在独角鬼旁边眨着眼睛。被六合放下来的昌浩,回瞪对自己充满好奇的眼神。「被这么对待还会开心才奇怪吧?」「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亲密的表现啊。」昌浩瞪了笑得满不在乎的猿鬼一眼,叹了一口气。想好好思考都不行,这样的自己应该是很不幸吧?忽然,远处好像响起了雷声。他不自觉地仰头朝天。前一刻还无影无踪的乌云,此刻正厚厚地垂挂在头顶上。「几时冒出来的……?!」闪电撕裂云朵的同时,雷声大作。骇人的重音震动耳朵,昌浩严阵以待。刚才没有感觉到的妖气,随着雷声扩散开来,是跟那群小妖不一样的其他妖怪的气息。那股妖气来自乌云。有东西躲在乌云里。小妖们瞬间往后退,拉开了距离。「孙子,我们在旁边看哦。」「哦!」所有小妖都重复猿鬼的语尾。板着脸听他们叫喊的昌浩,发现闪电到雷声响起之间的间隔变短了。他甩个头,转换心情。往昌浩脚下移动的小怪,目光炯炯地瞪着乌云。「来了吗……」六合瞥小怪一眼,就把视线转向了天空。总是面无表情的他,眼睛也泛起了厉色。撕裂天空般的雷光闪过没多久,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那是……?」定睛注视的昌浩低声嘟囔,他看见乌云里似乎有东西在动。突然,巨大的火球像是在呼应昌浩的话,冲破乌云出现了。那东西朝着昌浩直直掉落。破风往下掉的火球,勃然发出凶猛的咆哮声。「会咆哮?!」瞠目而视的昌浩的叫声,与火球的咆哮声重叠了。小怪的眼眸闪烁强烈的光芒,白色的身体被鲜红的斗气包围。娇小的身影改变了轮廓,变成高大壮硕的躯体,火焰的漩涡缠绕在高举的手臂上现形了。「喝!」被放出去的火蛇,蜿蜒地冲向了火球。差点被火蛇咬到的火球,扭动了身体,火焰向外扩散,出现了从没见过的野兽。那只野兽注视着昌浩,在半空中重整姿势,又飞上了天。从丹田发出来的鸣吼声与雷声交叠震响。野兽的视线投注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人类小孩身上。就在犀利的眼睛发出强烈光芒的瞬间,雷电从乌云劈落,袭向了昌浩。昌浩倒抽了一口气,看着深色灵布在眼前摊开。劈落的雷电被覆盖视野的灵布弹出去,向四方扩散。「哇!」无法预测雷电会掉在哪里,小妖们都惊声尖叫,做鸟兽散。躲在墙下或沟渠里的小妖们,边害怕地观察情势边抗议。「不要连累别人嘛,式神!」「为了保护孙子,你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吗!」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红莲斜睨它们,金色眼眸泛起了厉色。「当然是这样。」对红莲与六合来说,第一优先就是保护昌浩。他们才不管只是旁观者的小妖们会怎么样。「太霸道了!」红莲不理会龙鬼的哀叹,与六合并肩瞪视着野兽。「红莲,那是什么?」躲在阴暗处的昌浩,从高大的两人中间窥视野兽的模样。红莲边准备攻击野兽,边简短回答:「是雷兽。」雷兽通常栖宿在远离京城的深山里。偶尔会乘坐雷云出来,但云一消失就会回到某个地方。「昌浩,你不要出来。」

「咦?」打算使用法术降伏野兽的昌浩,对红莲的话感到意外,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我要驱逐它啊……」「那东西对人类有害。」异形和妖怪大多会危害人类,平常在伏妖降魔时,红莲都不会说这种话。「有害是指……」还没问完是怎样有害,昌浩就觉得好像有只冰凉的手抚摸着他的脖子。六合与红莲都倒抽了一口气。背对乌云停在半空中的雷兽,突然发出威吓的叫声。就在昌浩回头看的同时,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亮起了雷光。小妖们大惊失色,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雷电比人类的动作快多了。「孙子——!」但在雷电劈中昌浩之前,红莲就把昌浩推开了。「哇!」六合又把灵布盖在摔倒的昌浩身上。轰隆作响的雷声震耳欲聋。迸发出来强大的神气,消除了那道雷电。昌浩掀开灵布,慌张地跳起来。「红莲、六合!」全身缠绕着通天力量的两人,进入了备战状态。昌浩循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惊讶地屏住了气息。两头雷兽各自背着乌云,停在半空中相互瞪视。迸放的妖气倍增,野兽全身都在放电,不时溅出火花。似乎是红莲与六合以通天力量的狂流,抵销了劈落的雷电。感觉得到红莲迸放的灼热斗气还闷烧着。「有两只?」雷兽对彼此发出了威吓的叫吼。「它们有同伴意识吗?』「好像没听过。」六合回答了昌浩的问题。红莲以凶狠的目光瞪着雷兽,闷不吭声,似乎在思考什么。昌浩抓着深色灵布站起来,窥视妖怪们的动静。同类的雷兽彼此威吓,全身缠绕着放电般的亮光,低声鸣吼。一方野兽发出嘶吼声。雷光闪过,照出了雷兽的全貌。因为形成阴影,所以看不清楚体毛的颜色。身长约莫七尺,有两只前脚、四只后脚。长长的獠牙像野猪,锐利的爪子像晶莹剔透的水晶。一方迎战在天空奔驰冲过来的雷兽。雷光绽放。扭动身体踹飞雷电的雷兽狠狠地瞪着同类,全身迸出闪光。光亮瞬间凝结,朝向敌人发射出去。一方野兽使出全力抵挡酷似闪电的光击。闪光化为雷电,向四面八方飞散,降落在住家的墙上、屋顶上、路面上以及路旁的柳树上。「哇!哇!」「好烫、好烫!」「被电麻了!」来不及逃跑而受害的小妖们,发出连连的惨叫声。被落雷击中的房子屋顶冒出白烟。烧起来的火,被妖气掀起的风煽动,火势逐渐增强。「糟了,会酿成火灾!」昌浩慌忙结起手印。「红莲、六合,去击退雷兽们!」「知道了。」红莲回应后,环视周遭一圈,啧地咂舌。因为野兽的咆哮声和连续不断的雷电,引来了疑惑与恐惧的京城居民,正战战兢兢地靠过来看怎么回事。不论哪个世界,都会有不知死活的好事者。「昌浩,盖上那个,把脸遮起来。」红莲指着灵布说。昌浩用眼神征询六合的意见。「照他的话做。」被六合催促的昌浩,披上深色云布,灵活地调整形状,以免妨碍行动。被落雷劈中而引发火灾的房子,火势逐渐增强。昌浩听见里面的人开始惊慌骚动的声响,从记忆深处挖出了防火的咒文。「热火敛缩且平伏……」全力放射出去的灵力逐渐熄灭了落雷引起的火焰。惊叫火灾的居民更提高了嗓门,随后响起浇水的声音。昌浩呼地喘口气,心想这样就不必担心了。雷兽的咆哮声缭绕回响。「去!」从红莲手臂爬出来的火蛇,伴随着红莲的怒吼声扑向了雷兽。被突击而猝不及防的雷兽停止争吵,飞上更高的地方。逃开火焰追击的雷兽们,从高处悠哉地俯瞰昌浩他们。「可恶……!」红莲懊恼地咬住嘴唇,在他旁边的六合严肃地眯起了眼睛。他们没有飞上天空的技能,所以敌人逃入天空,他们就一筹莫展了。「腾蛇,叫白虎或太阴来吧?」六合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这么说,红莲陷入了沉思。白虎和太阴是十二神将的风将,会操纵风,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有其中一人在,就可以使用他们的通天力量与雷兽对峙。雷兽会放射雷电,而野兽散发出来的妖气与毒气会危害人类,最糟的状况甚至会导致死亡。昌浩直盯着雷兽。在神将们能力所不能及的天空,两头雷兽互别苗头。这几天的落雷,会不会就是他们之间的小小争吵带来的副产品呢?昌浩说出这样的想法,红莲和六合面面相觑。「小小的争吵……?」接连好几天劈下雷电,躲在乌云里悄悄移动,动不动就大打出手,已经不能算是小小的争吵了嗯?红莲颇有意见,沉默寡言的六合的眼底也难得浮现某种情感。但昌浩毫不介意,视线追逐着在上空展开死斗、彼此放射闪电的两头野兽的动向。「不能想办法把它们拉下来吗……」「笨蛋,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靠近它们会被毒气毒死吗?」红莲间不容发地回应,点醒了昌浩。「啊,对哦。」他完全忽略了自身的安全。「好危险,你用点心嘛,晴明的孙子。」「不要叫我孙子!」昌浩条件反射地吼回去后,又抬头盯着雷兽。既然红莲那么说,毒气之类的说法就是真的,因为他是活超长的十二神将。那么,有没有办法可以打倒它们而不必靠近它们?自懂事以来修行的日子,在昌浩脑中奔驰而过,所有被灌输的法术与知识全都动了起来。晴明只叫他驱逐,没有叫他彻底降伏。但既然会危害人类,是不是该斩断后顾之忧呢?「要想个办法歼灭它们而不必靠近它们,呃……」昌浩拍着额头认真思考。红莲与六合决定默默等待昌浩下决定。刚才昌浩命令他们将雷兽击退,但这个距离没办法动手。大打出手的雷兽,其中一方瞥了地上的昌浩等人一眼。野兽的眼睛闪过一道厉光。「——————!」咆哮声震响,与雷鸣交叠。放射的雷电撕裂天空劈落地面。红莲全身迸发出红色的斗气。「少瞧不起人!」斗气的漩涡撞上落雷,大大抵销了彼此的威力。放电强光所产生微弱的视觉暂留,瞬间便消失了。但依然消不去雷声。因冲撞而产生的轰隆声贯穿了昌浩的耳膜。雷兽们恶狠狠地往地面一瞪,又咆哮了起来。在两头的吼叫声的回响中,雷兽躲进乌云里,就那样消失不见了。面对这种草草结束的退场剧,红莲与六合都来及反应。「好快……」六合感叹地喃喃低语,红莲也老实地点头说:「是啊。」昌浩则是目瞪口呆,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啊、啊?咦,什么,逃走了?对我们发动那么强烈的攻击,又突然消失,怎么会这样?」昌浩头脑太过混乱,把心里想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红莲避重就轻地说:「嗯……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从远处传来好事者逐渐靠近的声音。

「都怪小怪啦!」「怪我?是我的错吗?」「是你跟六合呆呆看着它们逃走啊!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它们逃走呢!」「看你思考得那么认真,所以我们想说那就等你的答案吧,我们是尊重你的意思啊。」「找这种借口也太不要脸了,你这只怪物!」「我不是怪物!话说回来,这时候跟是不是怪物没什么关系吧?」昌浩与小怪吼来吼去,展开了唇枪舌剑。六合单脚盘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宛如第三者的六合,也跟放走雷兽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事实上,他是在面无表情下呵责自己的失败。在心中自责不已。靠近雷兽对人类有害,因此人类很难击退雷兽。但十二神将吸入妖气或毒气也没什么大问题,所以除了红莲外,晴明还多派了六合去。纯粹只是因为雷兽不只一只吧?靠红莲一个人也不用担心,但为了谨慎起见,多派一个六合去,结果再糟也不至于有多严重。然而,晴明这样的用心也白费了。有红莲与六合两名斗将跟着,却还是让两头雷兽轻易逃走了。这下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没有放式出去,在家等候他们的晴明,看到昌浩垂头丧气地回来,惊讶得目瞪口呆。听完「因为如此这般所以不小心被它跑了」的说明,晴明更是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在那之后,为了调查雷兽,昌浩把塞满书库的书籍、文献通通翻出来看,把一肚子气都发泄在小怪身上。小怪也应战了。就这样吵到了现在。「什么嘛!」小怪愤然拱起肩膀,龇牙咧嘴地说:「我哪知发生小小争吵、彼此吼来吼去、打来打去的两头雷兽,会毫无预警地逃走呢!」听到这里,六合疑惑地皱起眉头:心想是「小小争吵」吗?要归纳为小小争吵,规模似乎太大了。刚才腾蛇明明也有这种感觉,那个感觉跑哪去了?不过,没必要刻意点出这种事,所以六合还是保持沉默,把小怪的发言当成耳边风。「那么,你跟六合不要等我的答案,速速把雷兽降伏不就行了吗!说得也没错。六合默默无言,悄然同意。并且为自己当时没那么做反省。「唔!」连小怪也无言以对。没错,昌浩说得一点也没错。表情像咬到几百只苦虫的小怪,低声囔囔。六合对它投以同情的目光。他们也有话要说。雷兽在他们力有未逮的地方交战,要歼灭或击退它们,都必须把它们脱下来。拖到有效的攻击范围内。但现实上办不到,所以他们想出手也出不了手。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昌浩使用了暗视术,所以没灯光也无所谓。昌浩的身影与漆黑的书库融为一体,只看得见小怪的夕阳色眼眸熠熠生辉。这样的画面想必很恐怖吧?410837

边翻阅文献边这么想的昌浩,眉头深锁,显得怏怏不乐。他错过了向晴明道歉的事机。原本打算回来就道歉,却因为驱逐、降伏都失败的打击,顾不得那件事。「会不会它们自己撤走了……」昌浩严峻地说。小怪摇摇头说:「不,它们还在附近。要彻底驱除落雷的危险,必须把它们赶去离京城很远的地方,或是降伏它们。」昌浩停下翻书的手,交互看着小怪与六合。「他们的妖气很近吗?」小怪瞥六合一眼。沉默寡言的同袍用眼神回应。「不是很近,只是随风飘来淡淡的妖气。不过如果离得太远,就飘不到这里来了。」尽管看不见,它们还是停留在妖气可以飘来这里的地方。昌浩瞪着手上的文献低声咒骂。书上都没有记载消灭雷兽的方法。难道要去问某人吗?「这是要去问……」这么喃喃自语的昌浩,慌忙甩了甩头。他已经夸下海口,全都会自己完成。在这种时候投降也太没面子了。红莲与六合再三警告他不要靠近雷兽,可见有多危险。那么,能不能靠结界或其他东西,把雷兽连同毒气一同封住呢?「封住后再降伏,或是押去偏远的山里。」小怪嗯嗯点头。现阶段还没有人死亡。若不能尽快解决,把伤害降到最低点,就会对受委托的晴明的名誉造成伤害。「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请哪个风将随行。」小怪这么感叹。至于该请哪个风将,太阴绝对不愿同行,所以没得选择。有白虎在,就能成为对空战力,非常有用。而且有风将在,也可以把红莲与六合顶到天空。「真糟糕,一步错步步错。」还眼睁睁看着雷兽逃走,简直是一连串的失误。若事后被晴明叫去碎碎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晴明信赖小怪,把昌浩托福给了它,它不可以辜负晴明的托付。

「总之,」昌浩阖上文献站起来,「我们要卷土重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雷兽赶走。」赶走。」而且,最好是在今晚之内。「那么,」六合开口说:「请白虎协助吧?」「嗯,好主意。还有,可能的话,最好把天一或玄武也找来。」昌浩搞不懂小怪接着这么说的意图,疑惑地偏起了头。小怪敏捷地站起来,甩甩长尾巴说:「无论是要避开毒气或关住雷兽,都需要天一或玄武的结界。」「啊,原来如此。」十二神将中,天空、太裳、天一、玄武四人没有攻击的技能。但他们的结界,号称具有其他神将们无法比拟的防御力。为了破坏结界,雷兽也可能冲撞结界。「可是,这样的话,就要拜托爷爷吧?他们都是爷爷的式神……」「呃,要吗?由我拜托战友,就不用透过晴明吧?」「或许不用,可是,最好还是按程序来。小怪,你也不喜欢事情在你不知情的状态下进行吧?」「感觉跟那种情况不太一样……不过,你想那么做就那么做吧。」「嗯,就那么做。」「可是,晴明如果睡了怎么办?」小怪知道晴明绝不可能睡,但也可能有万一。晴明跟彰子一样。只要昌浩出去夜巡,就一定会等到他回来才睡。「啊。」被小怪那么一提醒,昌浩张大了眼睛。已经过了寅时。在适神大半夜突然去找祖父,很可能打扰到祖父。「先斩后奏也行吧……」这是昌浩前思后想得出的结论,小怪不假思索地回应:「行吧?」基本上,神将不需要睡眠。红莲与六合请来了白虎、玄武,跟昌浩一起追逐乌云。雷兽躲藏的乌云经常停滞在京城上空。白虎多次与雷兽擦身而过,据他说,雷兽是地盘意识与自我主义非常强烈的妖怪。「打雷也是为了威吓对方,并夸耀自己的能力。相互宣示自己有多强劲,要对方认输,赶快滚蛋。」之前,两朵乌云转眼间就不见了。刚才又在京城南边出现,雷声大作。「直接把它们赶出京城上空,再降伏它们吧?」与昌浩一起追逐乌云的小怪,长长的耳朵往后飘扬。「白虎,可以用你的风把它们轰走吗?」「我试试。」白虎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玄武接着说:「顺便用龙卷风把那两只打下来,我再用我的波流壁封住它们。」「知道了。」身材壮硕的白虎,宛如没有体重般,瞬间飞上了天。昌浩迎着白虎掀起的风,佩服地张大了眼睛。「现在才觉得会飞真好。」那是风将才有的特权。「但是,」玄武绷着脸说:「白虎还好,太阴的风就很粗暴,会飞也有好、坏之分。」「说得也是。」不只小怪,连沉默的六合都表示赞同。吹起了强劲的暴风,风中混杂着神气,那是白虎吹起的风。乌云渐渐被风往南方推去。两头雷兽从乌云跳出来。白虎站在上风。雷兽们看到突然发动攻击的敌人,咆哮起来。同时划过数条闪电。「白虎!」昌浩的叫声被雷声掩盖了。旁边爆出灼热的斗气,视野角落出现了高大的身躯。就在昌浩转头着的同时,红莲变出来的鲜红火蛇高高往上爬升。被白虎的风推着走的乌云,降到了低空位置。目前的高度,红莲的火焰也烧得到雷兽。「看招!」随着怒吼被放射出去的火蛇,张大嘴巴,扑向其中一只野兽。被熊熊燃烧的火蛇困住四肢的雷兽,气得不停地打雷。白色闪电撕裂天空,刺向了地面。轰隆声接连不断,昌浩的耳朵被震坏了,听不清楚附近的声音。「可恶!」「昌浩,退后。」玄武走到了他前面。耳朵听不见,看他的动作也知道他要做什么。玄武在胸前合掌,汇集灰白色的水波动。如水声般的清澄声响向外扩散,在四周形成肉眼看不见的保护墙。上空的白虎确认保护墙已经形成,便朝着雷兽们击出了龙卷风。响起两头雷兽的惨叫声。被火蛇缠住的那一头,抵挡不住,被打下了地面。掉在靠近路中央的雷兽,被火焰与闪电缠住,拚命挣扎。另一头勉强撑住,在上空停滞,与白虎对峙。「玄武,把雷兽封住!」昌浩抓着从怀里拿出来的念珠。玄武对他点点头,用水的波动困住野兽,封锁它的动作,把它压制住。被困在结界里的雷兽,狂乱地吠叫。它靠妖力粉碎缠绕全身的火蛇,数度放射雷电,试图从内部击破结界。昌浩一直看着那些闪光,猛眨眼睛熬过亮光的残渣。「还不死心……」昌浩用拿着念珠的手结起手印大叫:「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锵的一声,灵力往上窜升。被磨利的力量往手印集中。「南无马库桑曼达、显达玛卡洛夏达、秦哈塔亚温、塔拉塔坎、漫!」白虎的镰刀风袭向了还停在空中的另一头雷兽。四肢都被划伤的雷兽,发出痛苦的嗥叫声,但依然挺身迎战。咆哮声响彻天边。乌云啪地四散,原本用来凝聚乌云的妖力,都被用来攻击眼前的敌人了。连白虎都抵挡不了那股冲击,被笨重的撞击力道撞得唉唉叫,雷兽乘机把獠牙伸向了白虎的喉咙。「你休想!」在地上的红莲发出了怒吼。缠绕在他双臂的绢布猛烈翻腾,被召唤出来的无数火蛇,贯穿了野兽的腹部。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划过耳际。雷兽摇晃倾斜,直直坠落地面,咚地一声扬起沙尘。六合挥起银枪,在雷兽腹部横扫一刀,妖气与体液飞散四溅。严阵以待的玄武,用水的结界封住了飞过来的毒气。再也不能动的雷兽们,听见昌浩咏唱的咒文。两头野兽瞪大眼睛,做了最后的挣扎。从遍体鳞伤的全身迸发出来的雷电,啪叽啪叽作响,凶猛地窜来窜去,似乎想冲破困住自己的神气保护墙。水的结界稍微扭曲变形,玄武脸上浮现紧张的神色。「可恶……」昌浩喊出致命的咒文,掩盖了玄武的低声咒骂。「万魔拱服——!」清冽的灵力化作无形的矛,击碎了两头野兽,也消除了野兽散发出来的毒气与妖力。念珠嘎啦作响。昌浩总算松了一口气。原本想出了京城再作了结,却在到达罗城门前就开战了。幸好这一带的居民不多。但谁也不敢保证绝不会发生不测,把京城居民也牵扯进来。不为人知地完成任务,是阴阳师的信条。被谁看见会衍生出很多麻烦,还可能无端受到怀疑。阴阳师有很多秘辛。昌浩把念珠挂到脖子上,按着太阳穴,满脸阴沉地低喃:「换作是爷爷,会处理得更利落吧……』想必他才不会麻烦神将出手,三、两下就把事情解决了,做得干净利落。昌浩深感自己还不成熟,不胜唏嘘。白虎翩然降落。「对不起,麻烦你了,我原本是想把两头一起打下去。」「没办法,它们也是豁出去了。」仔细确认雷兽的妖气与毒气是否完全消失的红莲,转头看着同袍。玄武与六合也点头赞同。「它们被封人结界后,还是奋力抵抗。要是它们没受伤,我也不敢保证结界能不能撑得住。」「太厉害了。」难得显现惊讶神色的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玄武的眉间,刻划出与幼小外貌不搭调的皱纹。「水很容易被雷电贯穿啊。」这样啊?昌浩大吃一惊。以前都不知道。以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所以一定要记下来。昌浩忙着把这件事记在内心的杂学笔记上。在他旁边的红莲,疑虑地皱起眉头,环顾四周。六合察觉他的举动,眨了眨眼睛。「腾蛇,怎么了?」「觉得有点……」红莲回应后,眼底的警戒并没有消失。两头雷兽都被歼灭了,本能却警告他还不能松懈。「六合,」红莲提高警觉集中意识,对转向自己的战友说:「除了雷兽外,你有没有感觉到其他的气息?」「没有啊,没什么感觉……」询问的视线也转向了白虎和玄武。两人也都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感觉。「这一样啊……」那么就是自己想太多了。正要这么下结论的瞬间,有东西搔动了红莲的直觉。几乎在同一时间,昌浩的脖子也掠过一阵寒意。冰冷手指般的感觉抚过背脊,他反射性地仰面朝天。刹那间,响起凄厉的咆哮声,强烈的闪电撕裂了天空。有野兽浮现在雷光中。模样跟刚才歼灭的雷兽相同,还整整大了一号。充满憎恨的雷兽有着一双炯炯发亮的双眼,一露出獠牙,便从上空快速俯冲而下。大一号的雷兽,对昌浩他们有着明显的杀气。由此可见,八成是……「父母或兄弟的关系?!」昌浩焦虑地说。六合回他说:「从体格来看,应该是父母。」「放射的雷电威力也判若云泥。」看到红莲与六合彼此嗯嗯点着头,白虎有点愣住了。「你们到底要不要动手啊?」在白虎旁边的玄武,一本正经地说:「原来刚才那两只雷兽是兄弟吵架啊?」昌浩着实难以置信。也就是说,因为雷兽兄弟吵架,使最近的京城蒙受其害,所以把贵族们都吓得直发抖,以为是菅公作祟吗?「简直是胡闹……」昌浩怫然不悦。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妖们,给了他毫不负责任的声援。「再加把劲啊!」「加油啊,晴明的孙子!」昌浩发出怒吼,掩盖了轰隆作响的雷鸣。「就说不要叫我孙子嘛——!」彰子在手掌心下打了个大呵欠,十二神将天一担忧地眯起了眼睛。「小姐,差不多该睡了……」为了掩饰不自觉的呵欠,彰子赶紧端正坐姿,强装笑容。「没关系……啊,又来了。」刚才以为已经停止的雷电,又在南边天空响了起来。闪电划过天空没多久,便响起了特别大的雷声,连这附近都听得见。「昌浩正在那道雷电的下面吧?」「嗯,恐怕是。」听说他是去采查被指为菅公作祟的雷电的真正原因。有小怪、六合等人陪着他,所以不必太担心。但是,彰子从小就害怕打雷,一心期盼这场骚动可以赶快平息。「雷电不会劈中这栋房子吧?」彰子战战兢兢地问。天一娴静地说:「请放心,雷电只会直接飞过这里。」「那就好。」彰子松了一口气。天一看着她,眉开眼笑。另外,在自己房间望着南边天空的晴明,苦笑着眯起了眼睛。「送张『粗心大意』的字条去给他吧?」歼灭雷兽的行动就快结束了。四名十二神将对三只雷兽,给人的感觉真的有点小题大作了。「再利落点嘛。」晴明在备好的纸上振笔疾书,在他旁边的青龙不高兴地板着脸。「晴明,快去休息。」晴明假装没听见青龙冷冰冰的声音,把写完字的纸张折出形状,在口中念诵咒文。纸张变成鸟飞走了。瞬间,今晚最大的雷电劈在京城郊外。爆出好几道神气后,由最后迸发的灵力拉下了布幕。「哎呀呀。」晴明松了一口气。好像结束了。真是的,明知有神将陪同,不会有事,却还是捏了一把冷汗。要不担心他还是很难。「晴明,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快去休息。」每次都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的晴明,感觉这次青龙真的要动怒打雷了。才刚歼灭了雷兽,雷电却转移到这里来了。「晴明——」因为青龙的吼叫越来越凄厉而缩起肩膀的晴明,彷佛听见从远处传来了孙子的怒骂声。「哦……?」老人稍稍张大眼睛,淡淡地苦笑起来。

殊途同归

绝代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年近八十。住在京城的小妖们,都建议他差不多可以加入妖怪的行列了,但他本人无意那么做。因为他必须把还是个半吊子的小孙子教育成接班人,要做的事太多了。恐怕没办法迷迷糊糊地老去,也没空当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再怎么说,他都快八十岁了,还那么精力旺盛,会被当成异形或妖怪,也无可厚非。」安倍成亲边走向老家安倍宅院,边轻声叹息。他有两个弟弟。比他小很多的弟弟,最近要举行元服仪式了。虚岁十三岁举行元服仪式,以贵族社会整体来看,算是晚了。在仕途竞争如此激烈的时代,父母当然想让他早点迈入大人的阶段。然而,在这方面,他的小弟昌浩似乎比他人悠哉。现在终于要元服了。因此,成亲跟妻子商量该送什么礼物,他直到最近才听到了奇妙的传闻。为了确认这个传闻,他回到了睽违已久的老家。在结婚的同时,他就搬离了老家。现在,迎接他的老家,就像别人的家。这里已经不是他该回去的家,所以变成这样也在所难免,但还是有点落寞。尽管如此,见到家人,又安下心来,觉得这里果然是自己的家。有很多家可以回,是件幸福的事。见到好久不见的长子,母亲既惊又喜。花了些时间报告完近况,成亲便走向了昌浩的房间。「昌浩,我要进去喽。」成亲打声招呼,便拉开了木门。在打开的板窗旁,把摊开的书籍、卷轴堆满一地的昌浩,讶异地张大了眼睛。「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才刚来……看你这样子,还真惨不忍睹呢。」成亲环视乱七八糟的房间,苦笑起来。昌浩一脸尴尬,把嘴巴撇成了乀字形。他把近旁散乱的书籍稍微收拾一下,请哥哥坐下来。「不好意思……」就在成亲坐下来时,视野角落闪过白色身影。「嗯……?」他不经意地巡视周遭,看到奇妙的异形,眨了眨眼睛。是白色的异形。身躯大小好比小型犬或大型猫,覆盖全身的白毛感觉很柔软。长长的耳朵往后垂,脖子周围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额头上有花朵般的图腾,又圆又大的眼睛是鲜红色。「…………」成亲回看朝向自己的红色眼睛,无言地思量。这个是安倍晴明的宅院。昌浩小时候,差点被闯进来的异形推下水池,自此之后,安倍家四周都布下了结界。成亲小的时候,小妖们都在庭院、屋内随便进进出出。成亲与大弟昌亲对异形妖怪的免疫力,大半是被懂事以来便存在于他们周遭的小妖们培养出来的。「…………」祖父的结界还完好如初。没有三两三的异形不可能进得来。所以,这种妖怪怎么会在这里?异形眨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成亲竟然对那个无意的动作感到恐惧,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一回神,背部冷汗直冒,已经湿透了。「难道是……」看着成亲喃喃低语的异形,忽然把脸撇开,从他旁边登登走过去了。「咦,你要去哪?小怪。」「不要叫我小怪。」异形很不高兴地回呛昌浩,把头转向成亲,用下巴指着成亲说:「我去晴明那里,你们兄弟有很多话要说吧?我就不打扰了。」「不会打扰啊。」异形意味深长地瞥成亲一眼,耸耸肩走了。「再见啦,成亲。」若果是人类,就会挥手道别,但异形是边甩着长长的尾巴边走出去。久久没说话的成亲,张大眼睛转向小弟说:「喂,昌浩,那是……」「咦?那是怪物小怪啊。」「不是吧!那是……」昌浩咔哩咔哩抓着头说:「啊,对哦,哥哥也认识神将。嗯,他是十二神将腾蛇,但变成那个模样就是怪物小怪。」「小……」成亲吓得半死,哑然失言。那居然是腾蛇,这是怎么回事?他真的好烦恼,该不该去找知道原因的神将,问个清楚呢?这时,昌浩兴匆匆地对他说:「别管它了,哥哥,你来得正好。」昌浩拿起几本堆在旁边的书,摊开来。「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你教教我。」成亲眨了眨眼睛。「干嘛特地问我,问爷爷或父亲就行了啊。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可以直接请教绝代大阴阳师和天文博士呢。」「父亲工作回来很累,我又不喜欢问爷爷。」成亲目不转睛地盯着鼓起腮帮子的昌浩,叹了一口气。「唉,我会的就教你。」「谢谢你,哥哥,太好了。呃……」昌浩正经八百地翻着书,成亲对他说:「对了,昌浩,你不是不当阴阳师吗?」「咦?」昌浩停下翻书的手。他翻开的书,内容是记载阴阳术的种种。周遭散落一地的卷轴、书籍,也都是那一类。对以阴阳道为目标的人来说,这座宅院相当于宝库。「我听来找藤原岳父的客人说,天文博士的小儿子,去雅乐寮的笛师那里拜师学艺。」——听说不是当作贵族的嗜好,而是认真地想走那条路,但是……「他还说……当事人有满腔的热情,可惜要成为雅乐师有点困难。」昌浩把嘴巴撇成乀字形,低声嘟囔。他吹得出声音。然而,吹得出声音与能够吹奏曲子,意思并不相同。「学会吹的话,有什么万一时,说不定也派得上用场,所以学会并不是坏事,但你从以前就不够灵活吧?」绷着脸的昌浩,微低着头,沉默不语。声音是吹得出来,但吹奏曲子所需的运指,就是怎么样都跟不上。在头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按时,就已经太迟了,根本不可能跟谁搭配。再说,要吹出悠扬的音色非常困难,老实说,昌浩没有学会那种技巧的音乐天分。「听说你还挑战了琵琶,结果怎么样?」「…………」昌浩看着书,保持沉默。成亲心想果不其然。「你也尝试了剑和弓吧?那些呢?」昌浩皱起了眉头。「被称赞反射神经还不错……」原来只被称赞了反射神经啊。光让他拿着磨钝剑刃的剑,挥舞一阵子,这一行的大师就看出了端倪,对他说锻炼自己以防万一是件好事。但看起来比父亲年长的武士告诫他说:「陷入危险状况时,后退也是一种勇气。」所以,他应该只能练到挺身迎战就会被杀死的程度吧。至于弓箭,不知道为什么,完全射不中箭靶。明明瞄准了射出去,却能偏离到那种程度,也是非常厉害。虽然可以射到箭靶附近,但射不中箭靶,就没有意义了。「这样啊……」连成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身是由祖父率领的十二神将锻炼出来的,所以学得还算不错。安倍家的人会使用阴阳术。有时要回敬诅咒、有时要靠占卜查出他人的企图并加以阻止,所以怀恨在心的贵族,有时会夜袭或暗杀他们。对阴阳师而言,保护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技能。会适度使用武器,可以降低生命危险。为了预防有时没带武器,成亲还学会了有效击退敌人的拳击。十二神将受制于天条,不能对人类动手。所以,对他们的教导有些劲爆,就是告诉他们若要报复就自己下手。基本上,十二神将对晴明与他的家人之外的人类,丝毫没有感情。神是无情的,而神将也是居众神之末的存在,所以没道理把他们的无情当成冷酷。成亲感慨地看着昌浩。既然他的反射神经受到称赞,又是自己的弟弟,那么,只要他有心认真练习,应该也可以学到某种程度吧。「剑和弓箭好玩吗?」如果他脱口而出说好玩,成亲就打算劝他不要放弃,继续试试看。「好玩……?」突然被成亲这么一问,昌浩微微张大眼睛,思考了一下。「我是第一次拿剑和弓,所以觉得很稀奇,倒不觉得好玩……」「哦……?」昌浩自己没察觉,重点在于他没兴趣,而不是没天分。或许实际上也没多少天分,但没天分只要肯努力,还是可以学到某种程度。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所以毫无兴趣,也提不起劲学习。教昌浩剑和弓箭的武士,看透了他这一点。关于武术,本人觉得有需要,或许就会积极去学。觉得没必要,就不必勉强去学。基本上,阴阳师是文官而不是武官。思考这些事时,成亲又想起了一件事。「啊,对了,你也去跟书法大师学了书法吧?怎么样?」昌浩的脸色更难看了。成亲心想可能不该问,但已经太迟了。昌浩在嘴巴里支支吾吾地说了什么,然后瞥一眼放在矮桌附近的书法用具,垂下了肩膀。「大师说欢迎我随时去玩……」成亲完全了解这句话的意思,眨眨眼睛,拍拍昌浩的肩膀说:「没关系,那种东西只要用心写,看得出来在写什么就行了。」「可是,进了阴阳寮,会有很多抄写的机会,不能只有现在的功力吧?起码要有一些些的……」成亲对伸屈手指的昌浩说:「你不是不要当阴阳师吗?」昌浩停止了动作。成亲轻轻叹口气说:「唉,昌浩,你怎么会说出那种傻话呢?……若是真的不愿意,我现在就去跟父亲和爷爷谈这件事。」成亲是昌浩的哥哥,所以不想让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如果他是因为家里只剩下自己,基于「义务感」才说要走上阴阳师这条路,那么,成亲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他不用在意这种事。昌浩把眼珠子朝上翻,盯着合抱双臂的大哥,叽叽咕咕地说:「阴阳师一定要有灵视能力吧?」「这个嘛,并不是没有灵视能力就不能成为阴阳师,不过,确实会比有灵视能力的人辛苦。」目前,阴阳寮就有一个没有灵视能力的阴阳生。他虽然没有灵视能力,但非常努力,最后超越有灵视能力的人,争取到首席的地位。以他来说,算是有成为阴阳师的资质,只是少了灵视能力。为了弥补这个缺陷,他自我要求的努力,想必是一篇血泪史。成亲很肯定这么努力的人。比那些靠身份、家世横行霸道的殿上人的子弟好多了。「其实,我……」昌浩抓住膝盖的手,因为抓得太用力,都发白了。「我的灵视能力一直被爷爷封住了……所以我以为我那样没办法成为阴阳师……」对昌浩来说,这是很震撼的告白,但……「啊,说得也是,不过,看样子是恢复了吧?」「是的。」点头回应的昌浩,忽然皱起眉头,抬起头来。「咦————?」面对惊讶反问的昌浩,成亲淡然地说:「我还以为你说你不要当阴阳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原来是因为这种事啊。」「这种事……咦?」昌浩说得含糊不清,成亲用半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什么嘛,早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就不用特地赶回来了。」目瞪口呆的昌浩,看着喘口大气缩起肩膀的大哥,战战兢兢地说:「哥哥,请等一下,你说『这种事』……莫非你早就知道我的灵视能力被封住了?」「当然知道。」「为什么!」「爷爷告诉我的啊。」那是在着袴仪式①之后,担心看得太清楚反而会造成困扰的晴明,封锁了那个能力。因此,晴明说昌浩的「眼睛」现在跟一般人一样了,但不必替他忧虑。成亲和昌亲两兄弟被这么告知后,只是很悠哉地感叹,居然可以看得那么清楚,不愧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有灵视能力,有时会太依赖那个能力,疏忽了基本的学习。没有灵视能力,反而可以学到没有杂质的知识。事实显示,昌浩也的确像沙子吸水般,将祖父的教导照单全收了。现在昌浩得到的知识,远比成亲和昌亲庞大。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机会使用,所以他对自己没有自信。从懂事前至今,昌浩都没有改变过,只想成为一种人。那就是阴阳师。不管绕过多少远路,这个想法都不曾改变。这点成亲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意想不到的管道,得知他想转换跑道的消息,才会白操了这份心。「不只父亲,连大哥都知道……那么,总不会昌亲哥哥也……」「嗯,知道,他是跟我一起听祖父说的。这次听到你不当阴阳师的消息,他也非常担心。」「唔……唔……唔……」昌浩惊愕到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都知道,只有当事人不知道,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呢?从决定举办元服仪式的新年开始,他就一心想着不能让家人为他担忧、失望,所以设法摸索其他跑道,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太、太过分了,我非常烦恼,认真思考该怎么做,想了一大堆。想找父亲、哥哥商量也不行,因为我一直以为你们不知道我失去了灵视能力,怕你们担心啊……!」后半几乎是声泪俱下。「我不知道你这么烦恼,抱歉、抱歉。」「你居然这么轻松看待我的人生大事!」郁结至今的情感,终于爆发了。「我不是轻松看待,只是有点意外。」成亲安慰难得顶撞自己的小弟,说出了真心话。一直以为还是个孩子的小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令他感慨万千。「什么都没说,是我的错,但你都不来找我商量也不对。我知道你不能来找我商量,可有些事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啊。」「没错,的确是……」昌浩坦然接受,收敛表情说:「总之,我必须听从爷爷的指示,去消减骷髅。这次,我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完成。」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成亲很想知道,但又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没有追问了。「你哪里不明白?」「啊,这里,还有这里……」「哦、哦。」成亲边点头边思索。昌浩自己可能没发现,比起聊笛子、剑、书法时,他现在显得有精神多了。要在某方面功成名就,不能只靠天分,也不能只靠努力。要靠天分与努力,两者兼具才能开花结果。昌浩有与生俱来的天分,在他还是刚出生的婴儿时,成亲就看出来了。不用听任何人说他也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成为爷爷的接班人。很久以前,连亲生孙子都觉得他已经算是异形的晴明,曾经露出前所未有的笑容,笑得非常开心。——昌浩、那个小小的昌浩,说了这种话呢。他说长大了,要帮爷爷的忙呢。第一次看到爷爷笑得那么开心,说实话,成亲和昌亲都怀疑自己的眼睛。看着边翻书边嗯嗯点着头的昌浩,成亲微微一笑。昌浩啊,你可能不知道,可以让爷爷笑成那样的人,除了已故的奶奶外,目前就只有你了。所以,不要再绕圈子了,走最近的路吧。那个人看似在玩弄你,像只老狐狸,却比任何人都由衷期待你的成长。「对了,昌浩。」

「啊?」昌浩停下翻书的手,抬起头来。成亲砖头望向木门,狐疑地说:「刚才那只白色异形,怎么会是腾蛇呢,他怎么会变成那样?」直到很久以后,成亲才得到比较接近答案的答案。

' 小怪的阴阳讲座

1.幼儿第一次穿上和服裤裙的仪式,古时候多在三岁时举行。

浮生幻梦410841

1.「请听我说,晴明。」内亲王脩子神情严肃地提出要求,安倍晴明也郑重地回应。「是,只要是公主殿下的吩咐,晴明都会遵从。」把嘴巴紧闭成一条直线的脩子,点点头,很快地环视周遭一圈。理解主人意思的侍女们,马上行个礼退下了。端坐在最靠近厢房的女性,与坐在低一阶的女孩,也欠身而起,准备跟其他侍女一起退下。这时候,脩子开口了。「藤花和云居拉下竹帘,留在厢房,不如我有事时,找不到人就麻烦了。」正要离开的命妇,挑动了眉毛,但什么都没说就退下了。凭靠在外廊的高栏上,等待侍女们退下的十二神将太阴,看到命妇的表情脸色阴沉地说:「我好讨厌那个命妇。坐在阶梯上的眺望庭院的玄武,转头往后瞥一眼沉着脸的太阴,边把视线拉回庭院边说:「太阴,不管你多讨厌她,她毕竟是已故皇后的心腹侍女啊。尽管她说话有些尖酸刻薄、眼神犀利、对晴明说话的措辞和动作都盛气凌人,看着就有气,但她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已故皇后遗孤内亲王的人。所以不管妳觉得他怎么样,都不应该说出来。」茫然眺望着远处的玄武,用高八度的声音淡定地说出了一串长得到话。太阴眉头深锁,质疑地低喃:「玄武,我可玄武抖动一下肩膀。因为他望着另一边,所以看不见他的脸,但表情想必很尴尬。各以不同姿势躺在太阴与玄武之间的小妖们,交互看看两名神将后,面带苦笑地彼此相望。「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后病危时,她终日以泪洗面,叨念着要是晴明在就好了。」我们都知道,那时晴明也忙得不可开交。」小妖们压低嗓门,不让脩子听见,放下竹帘端坐在厢房的风音和藤花,苦笑地看着他们。京城的春天已经迈入尾声,再过几天就是夏季了。

◇ ◇ ◇

内亲王脩子一行人,是约莫十天前,从遥远的伊势赶回了京城。他们不是之间接回京城而是绕道贺茂的斋院,进行修禊(xi).因为对外是说,脩子一直呆在贺茂的斋院。从伊势回来的路上,为了不引起注意,也只带了少数随从。一到贺茂的斋院,脩子边写信给皇上报告回京城的事,并派了使者把信送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一直没有回信。倒是接到了左大成藤原道长派来的密函。信上说自从皇后驾崩以来,当今皇上便丧失了生存的意志,过着悲伤叹息的日子。不论中宫或其他嫔妃怎么安慰,他都听不进去,连公主的信都视而不见。殿上人都很担心,再这样下去,皇上的龙体会支撑不住。脩子大惊,赶紧叫晴明选个日子,进入京城谒(ye)见皇上。皇上第一眼见到回来的脩子,脸上毫无生气地喃喃道,居然到了看见幻影的地步,虚脱地甩着头。直到看见跑向他的脩子背后的老人,皇上的眼睛才恢复了神采。皇上慢慢爬起来,紧抱着奔向自己的脩子,难以置信地低喃。真的是晴明吗?然后,他定睛注视着怀里的爱女,没多久泪水便扑素素地滑落,他抱着脩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脩子默默地让哭泣的父亲搂着自己。事后,晴明对十二神将说,那样子反倒像似在皇上怀里的幼小公主,拥抱着皇上。又见到当初暗自作好心理准备,可能再也不到的爱女,皇上总算稍稍恢复了活下去的气力。在那之后,脩子在皇宫住了几天,说服不情愿的父亲,搬进了母亲度过最后岁月的竹三条宫。那里有定子辞世后,依然悲伤地守护着屋子的侍女和杂役,他们都欢欣鼓舞地迎接脩子的归来。然后,脩子把留在斋院的风音与彰子也叫来了。

◇ ◇ ◇

在两人独处的主屋里,脩子叫晴明靠过来。她把脸凑向听从指示的晴明,两手靠在嘴边,压低嗓门说:「我跟你说,我作了梦。」「作梦?」「对,我梦见一个黝黑、高大又很可怕的男人、没那么黑、外衣从头披下来的男人下了一个命令。」晴明眨了一下眼睛。「黝黑、高大可怕的男人,对不是很高大、不是很黑、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下了什么命令吗?」「是啊,被命令的男人看到我,笑着说:『啊,上次能回去真是太好了』。」晴明又眨了一下眼睛。「被命令的男人看见公主殿下,笑着说:『啊,上次能回去真是太好了』?」脩子拖着腮帮子,摆出思索的姿态。「奇怪的是,我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高大、黝黑又可怕的男人。」晴明眨了第三下眼睛。为什么老人看起来微微眯起了眼睛呢?「我就是想不起来啊,所以,我想晴明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说道这里,脩子有点支支吾吾。「我想应该只是普通的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在意。」晴明望向遥远的某处,瞒着低头叹息的脩子,在心中喃喃自语:那个笨蛋在干什么啊。端坐在外廊附近,里竹帘稍远处的风音,唉地叹了一口气。「公主把我和彰子留在身边,命妇大人一定很不高兴。」公主点着头,表情也跟带着苦笑地轻声低喃的风音一样。忽然,她眨眨眼睛,一度垂下了视线。「呃,云居大人,我有一个请求。」「什么请求?」她看着偏起头的风音与小怪们说:「从今以后,请叫我藤花。」瞠目结舌的风音还来不及说什么,小怪们就先跳起来了。「咦咦?!」她把手指按住嘴巴,提醒他们压低嗓门,再看看竹帘前方。晴明与脩子凑着脸说话,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她松口气,满脸认真地说:「决定侍奉公主殿下后,我就一直在想,从今以后要把藤花当成自己的名字……」不是暂时的名字,也不是用来隐瞒真相的名字。「猿鬼,你们之前不是这么建议过吗?所以我考虑了一阵子。」「咦……」小妖们面面相觑。没错,脩子被黄泉葬送队伍袭击前,它们好像提过这件事。它们的确说过,何不把藤花当成小姐真正的名字?但是,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连说出这句话的小妖们都忘记了。「侍奉公主殿下的人,是安倍家的远亲藤花。」所以,她说她在从伊势回来的途中,就考虑今后要真的成为名叫藤花的人。「小姐……」「这样好吗?」「真的吗?」「她浅浅一笑,对表情复杂地看着她的小妖们说:「真的,你们试着叫我藤花看看。」小妖们彼此互看后,猿鬼牵强地开口了。「藤花……」「嗯。」藤花开心地眯起了眼睛,独角鬼和龙龟却和她相反,变得愁眉苦脸。这是它们自己提起的事,却感觉好悲哀。彰子困扰地偏起了头。「不要这样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把手贴在嘴边,像讲悄悄话般压低嗓门说:「而且,藤花这个名字是阴阳师取的呢,你们不觉得会有很强的灵言吗?」「阴阳师?」歪着头思索的小妖们想起来了。没错,那个名字是来自晴明的孙子成亲。他因为在外面不方便称呼彰子,就随便帮她取了这个名字。的确可以说是阴阳师取的名字。「会有很强的灵言这种话,好像阴阳师才会说的话。」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风音,细眯起了眼睛。名字是最短的咒语。「知道了,藤花大人。」答应她的风音,用深思的眼神注视着她。宣布将她曾是藤原彰子的自己诀别,成为另一个称为藤花的人活下去,是她个人的一种了断吧?「谢谢大家。」藤花微微一笑,松了一口气。「等一下再拜托晴明,告诉昌浩&……」说到这来,藤花显得有些迷惘。「怎么了?彰……藤花。」龙鬼似乎不太叫得出口,又重叫了一次。藤花有些不安地皱起眉头说:「我还没告诉昌浩,要当侍女服侍公主殿下……」这可是大事呢,小妖们瞠目结舌。风音看着彼此争相提议该怎么通知才好的小妖们,忽然眨个眼睛,把手贴在脸上。「对了……」藤花和小妖们都把视线转向风音。「昌浩从很久以前就不在京城了。」「咦?」四个响声重叠。所有人与所有妖都瞠目结舌地盯着风音。最先回过神的是藤花。「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也还没有确认过详细情形,只知道他好像待在播磨修行。」其实昌浩是被诬陷杀人,逃出京城,展开了大逃亡,最后躲进了播磨。洗刷嫌疑后,他选择留在当地修行。风音知道这样的来龙去脉,但无法判断该不该告诉藤花,所以舍弃中间过程,只说了结果。或许有一天,晴明或安倍家的人、或许是昌浩本人,会告诉藤花发生过什么事。「所以……他才没写信给我吗?」猛眨眼睛的藤花喃喃低语,风音笑着说:「可能是吧。」「现在说不定也还在严格的修行中,忙到没空写信。不过。应该有空看信吧?何不由藤花大人写信给他呢?我拜托嵬帮你送去。」藤花开心地点着头说:「谢谢。」然后,她望向西边天空。好一个艳阳天,万里无云。「昌浩正在做什么呢……」

2.

昌浩坐在面向溪流的岩石上,把笛子放在嘴边,两眼发直,丝毫不知道有人驰骋思绪,想着他正在做什么。从小养成的不擅长意识比这座山还高。自从被打包票保证没天分以来,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总算可以吹出声音,但要吹出美丽的音色依然是梦想中的梦想。以前总不屑地认为,不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没想到在播磨得到了报应。缺乏自信的嘀嘀嘟嘟音色响彻溪谷,但没多久就变成了呼呼吹气声。他还是不气馁地移动手指,试着吹出可以听的音色,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吹完一首,他就放弃了,把眉头蹙得更紧,大大吸了一口气。「嘶……」只听见呼的吹气声凄凉地回响。呼吸非常重要。咒文、祝词、祭文、神咒,都是呼吸越长效果就越强。把肺里的空气吐光,吐到几乎昏迷的程度,再用几近极限的速度慢慢吸气。然后,把所有的气吐出来,再慢慢吸气。昌浩留在菅生乡已经一个多月了。应该是。他觉得是。这么不确定是有原因的。每天从大清早到大半夜,他都在山野中奔驰、练习对打,到再也支撑不住的地步,过着把自己锻炼成不用思考也能行动的生活。每天都累到不能思考,对时间的流逝也失去了感觉。应该是十天前吧,夕雾拿笛子来。虽不是龙笛而是竹笛,但一样是笛子。看到好久不见的那个形状,昌浩吓得叫声连连直往后退,但夕雾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把笛子塞给他,交代他学习今后要吹的笛子,练习一个时辰。从那天起,昌浩每天下午都要跟笛子奋战一个时辰。不用再跑来跑去,跑得头晕眼花,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一天,是一件好事,但对昌浩来说,这短短的一个时辰简直就像酷刑。叫他吹笛子,他还宁可来来回回跑那座山十次。不过如果真要叫他跑,恐怕也会跑到昏倒。「唔……唔……唔……」挣扎了好一会儿的昌浩,猛然放下笛子,垂着头吐出沉重的气息。「为什么是笛子……」什么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了笛子?「多得是其他可以选啊……譬如学法术、学咒文、学萤或夕雾使用的武术等等。」没错,多得是其他可以选,他却必须在下午吹一个时辰的笛子,还很难吹出声音。既然要他吹,就该教会他技术,譬如怎么吹才能吹出稳定的声音、吹出优美的旋律等等。昌浩盯着夕雾交给他的笛子低声咒骂。「我没时间做这种事啊……」他深感自己还不够成熟。所以,他必须必前更提升法术的精度、磨练技巧、累积知识,成为值得自傲、独立自主的阴阳师。因此他选择留在院里京城的这个地方。「我可不是来这里吹笛子的……!」双手紧紧握住竹笛的昌浩,突然觉得脚被什么抓住。「咦?」原本盘坐的他,姿势早就乱了,左脚从岩石边缘垂了下去。溪流在约莫一丈下方,脚与溪流之间还有空间。「怎么回事?」俯瞰溪流的昌浩,与某种东西四眼相对。「————」不,等等,说四眼相对很奇怪。理性这么告诉他,但的确是四眼相对,所以没办法。过了一会,那东西以强大的力气拉扯昌浩的脚。「哇……!?」身体失去平衡,下本身被拖下了岩石。他立即伸出左手去抓岩石,但指尖只擦过岩石表面,抓了个空。「——……!」落水的声响被湍流吞没,溅起的水花也很快就消失了。没放开握在右手的笛子,就值得他好好称赞自己了。◇ ◇ ◇ 播磨国赤穗郡菅生乡是阴阳师集团神祓众的故乡。神祓众的首领与众长老们,以及白发、红眼睛的现影们,都聚集在神祓众首领小野家本宅的一个房间里。没有姓氏的现影首领,快九十岁了。他是前三代首领的现影。前三代首领去世后,他便退出了第一线,成为神祓众的顾问。「幡长老,你怎么看那小子?」被高龄现影询问的老人,深思熟虑地缓缓说道:「他有出色的灵力,我大略观察过他,认为他经过锻炼,将来必成大器。」他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仔细研究过他。老人们彼此使个眼色。夕雾坐在远离老人圈的地方。「请容我僭越,我认为他现在就是很厉害的阴阳师了。」「不过是灵力比人强,你就说他是厉害的阴阳师,会被人笑哦,夕雾。」「只仰赖与生俱来的力量,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安倍晴明尽自己所能,教导他与天分相当的知识与法术,但片面的学习没有意义。」乍看像慈祥爷爷的老人们,眼睛瞬间泛起厉色。「不会耍剑没有用。」「镜子也要琢磨。」「还要有种。」一直没说话的姥姥,在喉咙深处窃笑起来。「说了半天,结果是什么都需要嘛。」夕雾看见她满是皱纹的脸堆满笑容,觉得背脊掠过一阵寒意。「也就是说,他有相当的可塑性。」神祓众对阴阳师的才智特别挑剔。如果不能期待有更大的成长,就会马上把他赶回京城。不能评估错误,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斟酌。「能成长多少,就看他的修行了。幸好他遗传到最浓烈的那个可怕的天狐之血,尽可能有效地让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几次,就会有飞跃性的成长。」长老们这么回应。姥姥转头对夕雾说:「最重要的是先改造他的身体,你有在思考这件事吧?」「有。」「那么,暂时由你负责。改造到某个程度,就看时机让他进阶,这样可以吧?」没有人有异议。夕雾正要站起来时,有个女人花容失色地跑进来。「不好了,长老大人,萤小姐她……!」女人的话还没说完,夕雾已经冲出去了。「哎呀,我跟你说过不能跑啊,谁快拿水来。」姥姥让女人坐下来,让她调整呼吸,细心地照顾她。「山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神祓众的下一代首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看到长老们都担心地点头附和,山吹垂下视线,由衷感到抱歉。「萤小姐她也是这么说……」山吹双手捧着逐渐明显的肚子,低下了头,「她还说……在见到这孩子之前,她绝不能死……」她喃喃说完后,现场陷入紧绷的静寂。大家面面相望,没多久,沉重的叹息声声交叠。

一张眼,就看到白色怪物的红色眼眸近在眼前。「——哇,吓我一跳……」小怪听见嘶哑的嘟囔,蹙起眉头,甩了甩白色的长尾巴。「吓一跳的是我。」它有事来小野家本宅,正好遇到萤喀血,全家上下乱成一团。「你被严格告诫还乱动?」看到板着脸的小怪,萤皱起了眉头,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我才没乱动,我只是在想,怎么样可以让大嫂住得更舒服。」为了即将诞生的孩子,要改装哥哥时守的房间,她正在整理衣服、道具、时守的东西大多是法术道具、书籍,萤不放心交给别人整理,所以边小心身体状况收拾。担心她的山吹,也在不影响怀孕的状态下帮忙。「这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壶子。」「封锁用的封壶吗?」小怪眯起了眼睛。那是阴阳师使用的道具之一。用来封入妖怪,把妖怪关起来。有时可以操纵它们,指挥它们做事。「对,好像很古老了,封印都快松开了。结果一个不小心,盖子就打开了,如此而已。」如此而已,萤说得没事似的。但不论跑出来的是什么妖怪,被关了那么久,一定累积了相当的仇恨。而且,施行封锁法术的阴阳师已经不在了。「会不会是妖怪从里面搞破坏,而不是封印松开了?」小怪双眼发直。「啊,也有这种可能,不愧是腾蛇,很清楚。」萤笑得很爽朗,心里却无情地想着:要这样的白毛、红眼睛,也不必变成怪物嘛。「萤。」萤屏住了气息。她竟然被盯着她看的小怪吸引了。夕雾伸出手来,把小怪推开,跪在萤的枕边。为了不打扰萤睡觉,他一直保持距离待在那里,并隐藏了气息。「原来你……」萤没说出「原来你一直在旁边啊」,改变了话题。

「昌浩的修行怎么样了?」 夕雾耸耸肩说:「现在我叫他学会吹笛子,没看着他。」「哦……」萤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噗嗤一笑。「他吹笛子完全不行,不会出事吧?」「吹不出来就会有很多东西靠近他,多少有些危险,但问题不大。」「这样啊。」白发、红色双眸的年轻人,说得淡淡然,拥有被期许为神祓众下届首领的力量的女孩,也若无其事地点着头。「等等。」这时,小怪介入了他们的对话。「嗯?」小怪质问疑惑的萤说:「很多东西会靠过来、会有危险,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是问题不大,而是大有问题吧!」夕雾一把抓住小怪的脖子,把还要往下说的小怪抓起来。「萤,你安静休息,我等一下再来看你。」萤轻轻举起了一只手。被夕雾抓在半空中的小怪,拳打脚踢地挣扎、吼叫。「喂,你还不放我下来!你们到底让他做什么修行!」红色双眸的年轻人,轻轻叹口气,把小怪举高到自己的脸前。「是非常、非常标准的基础训练,没什么特别意外就不会死。」夕雾稍作停顿,又补上了一句话。「不过,他要是致命性地缺乏天分,那就另当别论了。」「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小怪用右前脚的食指指着夕雾,横眉竖目地说:「你可不要小看昌浩哦!那小子可是挂保证的没有吹笛子天分!」「为了慎重起见,请容我做个确认,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声名狼藉,而不是挂保证?」还有前面那句「不要小看」,也值得商榷吧?对于夕雾的指教,小怪莫名地抬头挺胸说:「以前说他没天分到超凡入圣、值得大大赞赏的人,可是以横笛师为业的人呢。所以,把他说成声名狼藉,也太委屈他了、太委屈他了。」夕雾眨个眼睛,直盯着小怪。「借问一下……」「问啥?」小怪伸个大懒腰,不知为何看起来一副跩样。「你们是看准昌浩的实力,希望他在这里修行会有飞跃性的成长,没错吧?」「我们由衷希望他可以更飞跃、更进步、更强劲,还有,基于现实问题,最好能学会以一击八的武术,这样我们就多少能放心了。」眯着眼睛的小怪,甩着尾巴。「顺便一提,他也非常不擅长武术类,从来不动手。结果在这里也都遭到了报应。如果在这方面也能学有所成,我和晴明就能稍微放心了。」这是千真万确的真心话。小怪不可能随时守在他身边。遭遇敌人时,没有神将的护卫,也有足够的能力自已应付,才是真正的阴阳师。实际上,年轻时候的安倍晴明和榎岦斋,都有武斗派的一面,不要神将们出手协助。不过,比起晴明年轻的时候,现在几乎没有那种不知死活的人,敢直接攻击安倍家的阴阳师。也因为这样,晴明没有强烈要求昌浩学习拳术、武术。他说既然昌浩本人没有兴趣,强迫他学习也只会令他厌恶。成亲和昌亲都有学到某种程度,只有昌浩可以不用学,原因之一是他有过人的灵力。但事实上最大的理由是,他三岁时被封住了灵视能力,因此必须耗费原本不需要的劳力,所以没有余力学习拳术、武术。看不见的人,要提升灵术精度,不是件容易的事。晴明的教导自然会往那方面集中,因此有了偏颇。晴明原本期待,他会慢慢向神将们或是哥哥们学习。没想到因缘际会,变成在这里向神祓众学习。必要的事,不管经由什么管道,一定会到来。因为太过偏颇,所以在具有冷酷的一面、完全没有所谓亲人情分介入的阴阳师集团神祓众之下修行,就某方面来说,是合乎道理的。若是在修行中丧命,这些人也会强调要怪就怪本人不够成熟。不想死,就得把命拼了。攸关生死,就不会心存侥幸。姑且不论生命安危,单就这方面来说,的确很有效率。昌浩的身体能力算是不错。至今以来,都是靠与生俱来的身体机能勉强度过危机,但也几度陷入了险境。可以平安活到现在,纯粹只是运气好。「只锻炼灵力、灵术太过片面。昌浩的目标是超越那个安倍晴明成为最优秀的阴阳师,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为什么要吹笛子呢?请说明。」威吓一下,年轻人的眼神就开始漂移,像在思索措词。「不是直接必要……」「什么?」小怪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夕雾说:「啊,也不是啦。」那模样像是在思索比较明确的委婉说法。蹙眉思索了一会后,他喃喃说道:「阴阳师不是乐师,所以完全没有笛子的天分,或是致命性地缺乏,实际上也都不成问题。」「不要说致命性地缺乏。」小怪可没说糟到那种程度。夕雾在心中暗自嘀咕:「没差多少吧?」轻轻皱起了眉头。「我叫他吹笛子,是为了加强感觉。」美丽的音色就是谐和。笛子的声音融入自然,相互和鸣,就有可能由自己推动所有事物。能操纵谐和就能呼风唤雨,预知树木的成长动向、水的流向,进而操纵这些东西。那么,何谓操纵谐和呢?那就是意味着自身的灵力,能与大自然共鸣到什么程度。以前,昌浩为了唤起这样的现象,会念诵咒文,借用神的力量。这么做也没有问题。但是,请神非常消耗体力。与强大的敌人对峙时也就罢了,如果连对付算不了什么的小角色也要一一把神请来,效率就太差了。只要磨练自身的灵力,再培养出符合灵力的思考方式、人性,不必仰赖那种大牌的神,光是驱使金木水火土各自的精灵,就足以成事了。吹笛子是用来磨练灵力的砥石。而且砥石不只一个。「我每天都会教基本动作,但昌浩的视野似乎比较狭窄,往往只能专注一件事,这样很容易让人有机可乘。」「唔。」小怪露出被戳中要害的表情。这是小怪也经常思考的事。昌浩就是这种个性,专心做一件事,就会疏忽其他事,反应变得迟钝,因为这样,好几次被逼入了绝境。那也是一种优点,但换个角度来看,优点也会变缺点。在肉搏战时,这种性格尤其危险。「往好处想,放松肩膀,以最低限度所需的力量,发挥最大的效果,是神祓众的作战方式。若是对琐碎的动作完全没辙,只要提升到不擅长的程度就行了。」「唔唔唔唔。」小怪无法反驳。夕雾把小怪往下丢,双臂合抱胸前说:「昌浩毕竟是那个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拥有那样的实力,再怎么样都不会搞得太惨吧?」被往下丢的小怪翩然落地,半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夕雾。「太惨是什么意思?」虽然不太想问,但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啊,笛子是很有趣的东西。美丽的音色可以除魔,但搅乱谐和的杂音,有时会破坏现场的波动,引来不好的东西。」「哦……」小怪的脸有些紧绷,夕雾没理它,又深思地接着说:「昌浩正在练习的溪流底下,有性格恶劣的水妖栖息。让那只水妖永久沉睡,也是我们代代相传的任务。」「啊?」「没什么大意外的话,它是不会醒来的。不要让它一直听不太美丽的声音,就不必担心。」「什么?」「自然的谐和被搅乱,那东西就会气得醒过来。偶尔会有刚开始修行,还不成熟的人被攻击……」「喂,等等。」「哎呀,万一发生什么事,昌浩也不会有问题啦。不过,不小心被拖下水是有点麻烦。」「这种事要早说嘛!」慌张的小怪正要转身离去时,被夕雾抓住脖子拎了起来。「十二神将,你们已经把他的修行交给了我们,就别再插手了,昌浩也这么说过吧?」「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小怪只能低声叫嚷。夕雾深深叹口气,打开木门走到庭院,把小怪放在铺石上。「啊,还有……」听完夕雾接下来说的话,小怪满脸苦涩,跟他交谈几句后,短短回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躺在床铺上,睡得昏昏沉沉的萤,忽地张开眼睛低吟。「啊……」是从封壶里跑出来的那只妖怪。萤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快速冲向了企图攻击怀孕的山吹的妖怪。靠结手印展开防御与攻击。只要不适用灵力,就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因为一直躺在床上而感觉多少有些复原的体力,又被连根拔除了。同时,胸口深处发出惨叫声,一回神,已经吐出了大量的献血。确定山吹没事后,萤的意识就沉入了黑暗中。那东西是不是被抓到了呢?长老们应该都在本宅,他们其中的某人会把它降伏吧?最好能再把它封起来。万一还放任它到处乱跑……「它会来找我吗……?」虚弱的人类是最好的猎物。萤曾在它面前喀血,所以它说不定会再找上萤。是不是该找人陪在附近呢?可是……「我不希望……是夕雾之外的人……」只有唯一的现影可以陪在她身旁。但她已经把夕雾借给了昌浩,所以不能说任性的话。她平静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用交叉的双臂蒙住眼睛,努力把嘴唇做成微笑的形状。悲哀的是,不用看镜子也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变了形。◇ ◇ ◇ 浑浊的绿色激流底下,有东西蠢蠢钻动。突然,水面爆开,水往上喷。水面上的大洞,很快就被水流淹没了。没多久,从溅起飞沫的激流狭缝间,猛然伸出了一只手。一个快溺水的身影,好不容易抓住坐镇在河流里的岩石,爬了上来。「还……」靠一只手臂奋力攀上岩石的昌浩,手、膝盖着地,痛苦呻吟。「还以为……死定了……」缠住脚的东西是什么?究竟是什么?老实说 ,昌浩不太清楚。因为浊流连一寸远的地方都看不见,他又是突然被拖下去,连呼吸都很困难。他拼命挣扎,只能凭着逐渐靠近的妖气瞄准目标、结起手印。然而,在水里叫喊也只会发出咕嘟咕嘟声,没办法念成咒文。最后,他是用手上的笛子殴打缠在脚上的东西,把那东西剥开,总算逃走了。对阴阳师来说,那是非常丢脸的做法。好不容易把头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气,脚又被缠住了。——谨请此处水神……!虽然又被拖进了水底,但水神听见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念诵的召唤词。他以凌厉的气势挥下刀印,用灵力把那东西弹开,水神的助力也带来惊人的爆裂,水往上喷射。昌浩瞪着右手上的笛子,吁吁喘着气,肩膀上下起伏。在这一瞬间,他好想大力称赞在那种状态下也没放开笛子的自己!「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究竟是……」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昌浩,环顾四周。恐怕是被冲到了很远的地方。「呃……菅生乡是在……」他必须赶快回到那片岩石地。「为什么……一开始没告诉我……有那种东西……」虽然春天已接近尾声,山里的气温还是很低。被卷入激流而冻僵的昌浩,全身湿透透地吹着风,冷得牙齿都不能咬合了。「好、好冷……」无论如何,非回去不可。快到夕雾来叫他回去的时间了。没看到正在练笛子的他,夕雾一定会担心。「不……」昌浩摇摇头。担心还好,就怕夕雾以为他是厌倦修行跑掉了,那就没脸见人了。为了名誉也为了赌一口气,他非回去不可。从他爬上去的岩石到岸边,有将近一丈的距离,但应该还跳得过去。「加……加油啊……」他硬撑起发抖的身体,动员全身的力气。先往下爬到靠近岩石边缘的地方,助跑后全力跳起来。但是……

2.5「哇!」冻僵的身体萎缩得比想像中严重,跳跃的距离远不如预期,昌浩又溅起飞沫沉入了激流中。差点溺水,沉沉浮浮地游到岸边,奋力爬上岸的昌浩,嘎哒嘎哒发抖,久久没办法动。「好……好冷……」这时候如果有小怪在,就可以用来当围巾。不对, 应该先用红莲的灼热斗气把湿透的衣服烘干。要不然,没开玩笑,绝对会冻死。冻到牙齿无法咬合,满头都响着嘎叽嘎叽颤抖声。这种时候,有没有什么好法术呢?应该有,赶快想起什么咒文、神咒、真言或咒语啊。他好几次甩动冷到意识逐渐模糊的头,绞尽脑汁思考,但已经快到极限了。

然后……「……」夕雾为了寻找失去踪影的昌浩,沿着溪流往下走,看到在岸边手和膝盖着地不停地发抖的昌浩,想起了小怪说的话。淙淙水声响彻山中,听不见突出那之外的声响。平时悠闲而沉稳地流动的空气,透着刺人的紧张感。完全没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婆娑声、鸟叫声,太奇怪了。不但没有鸟叫声,连鸟的气息都没有。看样子,是很久没醒来过的水妖醒来了。夕雾探索气息,得知水妖又潜入水中,回到了被打断的睡眠中,但愤怒的气息还飘散各处。位于溪流中的岩石,被濡湿了。夕雾猜测,昌浩是被拖入水里,再爬上岩石,想从那里跳到岸上,结果没跳到,又掉进了谁里。他应该是击退了水妖。夕雾知道他有那样的实力。但也更清楚知道,他虽然会使用灵术,基础部分却仍有太多的不足。夕雾注视着从远处都看得出来在发抖的昌浩,发现他的右手还紧握着那支竹笛,露出赞叹与惊讶参半的表情。

3.待在草庵屋顶上的勾阵,看到登登走过来的小怪脸色很难看,疑惑地偏起了头。这里是昌浩借住的小草庵。前几天下大雨,屋顶漏水,泥地玄关积满了水。铺木板的房间没事,所以昌浩并不怎么在意。但是,半个泥地玄关都泡在水里,还是会有问题。小野家允许他们在借住期间随意使用房子。昌浩出门修行,十二神将们就没什么事可做,所以决定来修补屋顶。小怪去借修补屋顶的工具,却空着手回来,勾阵觉得很奇怪,从屋顶跳下来。「腾蛇,你很慢耶。」「哦。」「工具呢?」「啊。」如果勾阵没问,小怪还真忘了这回事。用两只前脚灵活地搔着头低声咒骂的小怪,被勾阵一把抓起来,拎到她的视线高度。「你在干嘛?」「萤昏倒了,引发一阵骚动,所以我忘了,对不起。」「哦……」勾阵眨眨眼,往本宅的方位望去,说:「有奇怪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小怪简单扼要地做了说明,勾阵的眼神更加严峻了。「还好吧?」「你是问哪个?」是问封壶里的妖怪?或是咯血的萤?或是在有水妖沉睡的溪流吹笛子的昌浩?或是夕雾交代的修行?勾阵眨了一下眼睛。「这种时候应该是问全部吧?」「老实说,我也是这么想。」这些全都令人担忧,但神将只能静观其变。昌浩说过,他们想回去的话可以回去,修行也交给神祓众全权处理了。轮不到神将们出场。待在这里毫无意义也是事实,干脆回到晴明身旁也是一种选择。小怪和勾阵先回京城,晴明也不会责怪他们。但他们还是选择留下来,因为他们想看昌浩成长的过程。回去后好一五一十说给晴明听。不能插手干预,总可以从远处观看吧?但是,感觉变得敏锐后,会察觉他们看着他吧?这样会成为分心的重要原因。小怪摇晃长长的耳朵。「萤的时间不长了,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勾阵半垂下眼睛,随手把小怪抛向了屋顶。小怪稳稳地降落在屋顶上,勾阵也轻轻跳跃跟上去。「不要突然把我扔上来嘛。」「因为我们要开始谈不好让神祓众听见的话啊。」附近没看到任何人影,但随处都可能有他们的耳目,因为神祓众可是个阴阳师集团。小怪用右脚搔搔脖子一带。「话是没错,但他们也都心知肚明,不然不会每天开会,讨论怎么样延长萤的寿命。」被虫吃得百孔千疮的脏腑,受损状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坏死的肌肉溃烂,在体内出血。用法术压抑也已经到了极限。小野家的直系族人,除了现任首领的老人外,现在只剩下萤一个人。山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就会有两个人。萤想要活下来,把那个孩子培养成神祓众的首领。但前提是要保住性命,否则再怎么样尽心竭力,躯壳坏了也就完了。萤的现状是体力、灵力、气力都已经撑到极限,就像在危险边缘走钢索。小怪和勾阵望着本宅,心情好郁闷。萤的生命即将结束的未来,最好来得越晚越好。说实话,即使她在这几天断气,神将们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打击。人类的寿命非常短暂,至今以来,他们经历过太多的别离。他们与萤的缘分不算浅,但届时他们只会为她的死哀悼,并不会长期处在悲伤与哀叹中。神将自知,在这方面他们是无情的。只有安倍晴明与他的直系亲人,才能真正撼动他们的心。但他们还是会担心萤的身体。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昌浩一定会很伤心、大受打击。他们不想看到昌浩这样子。所以希望萤可以活长一点。这是他们真正的心意。「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呢。」勾阵喃喃说道,小怪面有难色。「听说是夏天,可是我不知道是夏初、盛夏还是夏末。」听到这样的答案,勾阵苦笑起来。孩子出生后,小怪就不会再靠近小野家本宅了。就像它在安倍家那样。小怪摇摇头说:「夕雾希望我不要把萤的状态告诉昌浩,等他判断有必要时,会看时机告诉昌浩。」「哦……」勾阵脸色阴沉地回应:「因为昌浩那家伙如果听到这件事,一定会担心到没办法修行吧。」看到勾阵深有所感的样子,小怪半眯起眼睛说:「如果只是那个理由也就罢了。」「啊?」勾阵不由地反问,小怪把脸拉得更长了。「他是说……昌浩的视野太过狭窄,心有牵挂时,那种倾向更加明显,所以听到萤的事,很可能在修行中突然想起来,因此死于非命,太危险了……」勾阵连眨几下眼睛,半晌后才说:「的确是……」多悲哀啊,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好可怕的神祓众,居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摸清了昌浩的性格。◇ ◇ ◇太阳完全下山后才回来的昌浩,打开门踏进泥地玄关一步, 就往前倒下。「昌浩?!」慌张的小怪和勾阵赶紧冲过去,看到昌浩趴在泥地玄关,呼呼打着鼾。「恐怕到早上都不会醒来了。不过我已经拜托人家帮他准备了晚餐,等会儿过来拿吧。」探头进来的夕雾,交互看着神将们。「明天要去洞窟闭关苦修,大约去五天。这期间,萤就拜托你们了。」没想到夕雾会说这种话,神将们哑然失言。「首领不在时,动不动就会有异形侵入乡里。乡里的人都是练家子,但我担心原本有义务要保护他们的萤,搞不好会打头阵出战。」自己在的时候,可以成为她的盾牌保护她。但闭关苦修时,万一有什么事,要花点时间才能赶回来。「只有你们可以让萤认为不必她亲自出马。」神祓众的阴阳师们都很强。为了统领他们,已故的小野时守不断修行,储备出类拔萃的实力。萤希望对哥哥有帮助,所以也练就了一身卓越的功夫。身为首领、统领,当然要有足够的实力,压倒所有的神祓众,带领他们。反过来说,连小野家直系的人都赢不了的人你,对其他神祓众而言,就是拼了命也赢不了的可怕敌人。小怪甩一下尾巴说:「现在谁陪着她?」「冰知。」那个男人以前是时守的现影,犯了重罪,但萤原谅了他的一切。但他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羞愧,所以退居幕后,过着潜沉、不被注意的生活。神将们听说他都是低调从事内务方面的工作。「你无所谓吗?」这么问的是勾阵,夕雾回答得清楚明了。「除了我之外,在这个乡里,没有人比冰知更强,但萤又比冰知强。」意思就是,比萤强的人只有夕雾喽?太好了,昌浩,老师非常重要呢,你想变强,就要拜强者为师。小怪在心底深处,对累到一进草庵就倒下来的昌浩,诉说着这些充满慈爱的话,只是不知道昌浩会不会开心。「明天我会在天亮前来带他。」送走举起一只手道别的夕雾后,勾阵把两手伸到昌浩下面,把他抱起来。往下垂的双手在泥地玄关拖行,沾满了灰尘。这时候,小怪去把卷起来立在墙上的草席摊开来。在京城,睡觉时是盖着大外褂,在这里是盖把布封起来再塞进稻草的东西。要走上铺木板的房间前,勾阵先拍掉了昌浩衣服上的灰尘。把睡到不省人事的昌浩放在草席上,再替他盖上塞满稻草的布。昌浩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但仔细听,会听见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嗯,我还是去拿晚餐吧。」说不定他半夜会饿到醒过来。到时候没东西吃,就很可怜了。「说得也是。」勾阵欠身而起,小怪制止她,自己走下了泥地玄关。「还是我去吧,我也想去看看萤。」小怪可以没有顾忌地进入本宅,只有在孩子出生前,所以勾阵默默送它出去。昌浩借住的草庵,在小野家本宅的土地内,这块地的面积非常大。京城的安倍家也很大,但小野家又比安倍家大三倍。菅生乡的背面是山,稍微往南前进就是海。昌浩练习吹笛子的溪流岩石,是在离菅生乡徒步走约两刻钟的山里面。小怪猜测,用来闭关苦修的洞窟,应该是在更里面的地方。菅生乡与其他乡里、村庄也有往来,男人贩卖雕刻品、除魔物、灵符等道具,女人则贩卖织好的布、从山里采来的山菜、果实等等,换取需要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阴阳师的案件如雪花飘来。就像很多案件会找上晴明那样,也有很多人仰赖神祓众。神祓众也有武斗集团的一面,所以不只对付变形怪,也经常与人类作战。乡里的孩子们从懂事以前就开始练武,所以个个都是高手,现在的昌浩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夕雾非常了解这一点,所以把修行的重点摆在基础上。最近,昌浩都是回到家就昏迷,一觉睡到天亮。回想起来,也几乎没有时间交谈。成长痛似乎不再困扰他了,但也有可能只是睡魔凌驾于疼痛之上。小怪想起昌浩的睡颜,唉地叹口气。「加油啊。」登登向前走的它,这么低声嘟囔。

梦境的视觉残留影像,在逐渐清醒的意识角落迸裂消失。抬起眼皮,就看见摇曳的橙色光芒照亮着昏暗的房间。那是把芯剪短以减弱火势的蜡烛的光芒。在竹筒四周贴上和纸的烛台,摆在房间的角落。蜡烛的火焰透过和纸,把透明竹子的模样映在墙上。那是竹笼眼的图腾。萤定睛注视着宛如在墙上跳舞的竹笼眼,轻轻开口说:「你一直陪着我啊?冰知。」在橙光照不到的地方,屏息凝气待命的白发年轻人,默然垂着头。「不要待在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一点嘛。」萤苦笑着叫唤,冰知才默默膝行过来。到了枕边,冰知坐下来,看着地面,视线不敢与萤交会。「冰知,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并没有命令那么强烈,冰知的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很久不曾与萤四目相对的冰知,仿佛在等待萤的处罚。萤看着他好一会,缓缓举起左手说:「绝对不要想代替我哦,冰知。」年轻人的眼睛有了反应。萤在心中暗忖果然是这样,叹口气说:「不行哦,因为我的痛苦、悲哀,都是我的。冰知,我还有很多事要拜托你去做。」她竖起举起的那只手的食指,望着天花板,一件件列举。「首先,你要代替忙着帮昌浩做修行的夕雾,每天向我报告长老们谈了些什么。」「是。」「乡里发生的事,不管多琐碎,都要向我报告。」冰知默然点头。「偶尔去看看腾蛇他们,有没有缺什么、需要什么,关照他们。」虽然觉得他们会说什么都不缺,但萤不管。最重要的是让冰知有事做。「还有……」萤把视线转向年轻人,平静地说:「你要代替我和哥哥,保护大嫂和孩子。」冰知倒抽了一口气。萤淡淡笑着说:「刚才我做了梦。」「做了梦?」「是啊,」萤点点头,悲戚地眯起眼睛说:「哥哥出现在梦里,跟我说了好多话。」从那天下雪的日子以来,时守就没有在她的梦里出现过。他的神情沉稳,以非常平静的口吻说着话。没办法爱萤的时守,其实只是自以为没办法爱,在他自己也不了解的心底深处,明明深爱着萤。否则,不会在最后一刻为她而哭吧?一再向萤道歉的时守,嘴巴说现在道歉也太迟了,却还是不停地道歉,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已。时守已经被供奉为神。在梦里出现的,有可能不是时守本身,而是萤太想见到他,所以渴望以具体形状出现在梦里。即便如此,萤还是想再见到他。还是想再见到身为人类的时守,而不是成为神的时守。只要能再见一次就好。她心想说不定是祖先帮了这个忙,但很快又改变了想法,觉得那个祖先应该不会对她这么好。这时她忽然想起,最近都没见到那个人了。其实,他不用来见萤,萤也很快就要去他那里了,所以他可能只是认为没必要自己跑来。「喂,冰知。」「是。」萤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我能不能……看孩子一眼呢……」冰知动着嘴唇叫唤「萤小姐」,但没有发出声音。「会是小少主还是小公主呢?我总觉得会是小少主。」「那么,一定是那样,是您的侄子殿下。」萤的直觉几乎没有失灵过。冰知想到时守也是这样,许多画面闪过脑海。倘若他们不是兄妹、只要他们不是兄妹,当时守成为首领,威风地统领神祓众时,萤就会成为他的左右手,获得他绝对的信赖。「嗯……」回应的萤,轻声笑了起来。「会不会像哥哥呢?」还是会像母亲山吹呢?希望能跟自己的长相有相似之处,哪怕是一丝丝也好,算是任性吗?她多么希望在自己往生后,那孩子还会记得有个名叫萤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另外,那孩子的现影还没诞生,所以……」闭着眼睛的萤,淡淡地接着说:「在那之前,你要当他的现影……这是哥哥说的。」「——」白发的年轻人默默低下了头。

小怪在木门外听着这些话。它无意偷听,只是刚好经过,听见萤的声音,又察觉到冰知的气息,所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不是对冰知有戒心,它知道冰知现在不可能再做什么。「…………」它搔搔耳朵下方,悄悄离开了现场。厨房在哪里呢?四处张望的小怪,忽然闻到风中有变形怪的气味。它动动耳朵,目光严厉地环视周遭。菅生乡不愧是阴阳师集团的住处,有好几重的防护。然而,并非整个菅生乡都笼罩在结界里,只在几个重点施行法术。有时会有东西钻过结界,闯入乡里深处。当然,这些东西最后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知道自己踏入的是怎么样的地方。安倍家没有做到这么彻底。「是不是该向他们看齐呢?」不是学他们不布设结界,而是学他们处置入侵者。顺道一提,这时候小怪脑中浮现的是少根筋的小妖们。最近,那几个家伙越来越不知道节制了,要好好管管它们才行。晴明和昌浩说归说,对它们都很宽容。虽然目前无害,但小怪不会忘记,它们过去曾经被敌人操纵,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晴明和昌浩好像都忘了……」小怪觉得,搞不好连陷入险境的当事人彰子本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个可能性不容否认,而且机率恐怕也很高。包括萤在内,人类这种生物为什么都这么轻易原谅、遗忘呢?晴明和昌浩都轻易地原谅了自己和岦斋。不是只有他们是这样。凡是经历过严重创伤的人,在克服创伤后,都会变得更温柔、坚强用手帕帮他擦汗的小怪这么喃喃说着,昌浩没有回呛不要叫我孙子,但眉间蹙起了很深的皱纹。小怪和勾阵看到他那样子,都强忍住了笑。

4.被召来竹三条宫的安倍晴明,在主屋跟脩子面对面。脩子下令清场,把脸凑近晴明,近到两人的膝盖快碰在一起了。「晴明,我今天又作梦了。」「哦,作了什么梦呢?」下意识地环视周遭,确定没有其他人,脩子才小声说:「我梦见了母亲。」晴明微微张大了眼睛。幼小的内亲王不停地眨着眼睛。「在这间主屋……有母亲、敦康、媄子与我四个人。」大家逗弄着刚出生的媄子。」附近都没有侍女,竹帘和板窗都拉起来,十分明亮的阳光照着外廊和厢房。凉爽的风舒适宜人,她和弟弟两人去摘庭院绽放的花朵,拿给母亲和妹妹。「这时候,父亲来了……」父亲用双手把脩子和敦康分别抱在左右边,笑得很开怀。父亲开心,脩子也很开心,抱住了父亲的脖子。弟弟也学她,抱住父亲的脖子。父亲苦笑起来,说他们抱得那么用力他会呼吸困难。跟父母、弟妹一起的时光,持续到太阳下山,最后父亲带着弟、妹离开了主屋。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人后,主屋突然变得昏暗了。到处轻轻飘起灰白色的亮光,看起来很奇怪,给人寂寞、悲哀的感觉。「然后……母亲站起来了……」她紧紧抱住脩子,悲伤地说她必须走了。于是,母亲从阶梯走下庭院,边频频回头看脩子边走向远处。脩子想追上去,但脚不能动。她好悲伤、好悲伤,不知如何是好。「我一次又一次叫唤……母亲却还是走了……」脩子的眼眸动荡摇曳,但幼小的她绝不掉泪。「晴明,你说母亲现在怎么样了?」梦中的母亲看起来好悲伤。那令人心痛的脸,扎刺着脩子的胸口,久久不散。「听说人死了以后,会渡过一条很深、很黑、很大的河。」「是的。」这么回应的晴明,脑中闪过停留在漆黑河岸的那张脸。「在现世与幽世之间的河流……是两个世界的界线。」脩子满脸认真地逼近晴明。「母亲是不是渡过了那条河……」从这句话可以听出她想再见母亲一面的热切心情,晴明瞬间屏住了气息。脩子抓住老人的袖子,表情扭曲变形。「母亲……」她咬一下嘴唇,接着说:「是不是……平安渡过了河川?」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的脩子,垂下了头。「我很担心……会不会因为……我太伤心……所以,一直把母亲……拖住了……」母亲会不会因为自己太悲伤,所以非走不可却还是留在这里呢?晴明好心疼连这种时候都在压抑自己的脩子,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减轻她的心理负担。「人在渡过河川之前,会在所爱的人的梦里,出现最后一次。」脱离躯壳的灵魂,会暂时在现世与幽世来来去去,在狭缝里飘荡。在即将踏上旅程渡过界线河川之前,与所爱的人在睡眠中做最后的告别。「那段时间称为七七四十九天……皇后殿下只是停留在这里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大概是为了守护公主殿下吧。」她看着脩子回到京城、看着皇上见到女儿后多少恢复了气力,她才渡过河川去了那个地方。「那么,母亲现在是不是会笑了呢?」晴明显得有些困惑。没有经过确认,他犹豫该不该说是。这时,小妖们钻过竹帘进来了。「没问题啦。」「对、对,小公主殿下有我们陪伴啊。」「她一定会笑眯眯地渡过了河川。」三只小妖围绕着脩子,帮她打气。「真的吗?」她先盯着小妖们喃喃道,再转向晴明说:「晴明,真的吗?」晴明嗯嗯低吟,双臂合抱胸前。「伤脑筋呢,界线河川那边的事,晴明我也不清楚呢……」晴明稍作停顿,抿嘴一笑说:「公主殿下,今晚睡觉前,我教你念道咒文吧?」脩子疑惑地偏起头。「你们几个,快去请在那里待命大云居大人准备笔和纸。」「哦。」「交给我们。」「喂———」小妖们才钻过竹帘,在外廊待命的风音就站起来了。「不用叫得这么大声,我都听见啦。」语气中带着苦笑。暂时退下的风音,很快把砚台盒与纸张拿来了。从风音手中接过那些东西的小妖们负责运送。晴明在纸上流畅的写了些什么。「念完这个咒文再睡觉,就能见到想见的人。」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是,」晴明又接着说:「这个咒文只有死了好几年的人才听得见。」脩子顿时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小妖们赶紧安慰她。晴明慈祥地眯起眼睛说:「所以,你前几天梦见的那个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就听得见。那个男人一定知道河川那边的事,你可以问问他。」晴明的语调十分爽朗,眼神却有些闪烁。风音从竹帘那边,对歪头思索的脩子说:「晴明大人说得没错,今晚你就念那个咒文看看吧。」那个人一定会告诉你答案。脩子察觉风音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了的笑意。「知道了,我试试看。」看到她点头答应,晴明笑得更乐了。

晴明离开后,脩子直盯着咒文看。陪在她身边的藤花,想起晴明临走前与风音四目交会,意味深长地笑着,与其说意味深长,还不如说是有什么企图的表情。晴明不可能会做什么对脩子不好的事,但藤花还是很想看看那个咒文。「公主殿下,我可以看看晴明大人教你的咒文吗?」她惶恐地询问,脩子抬起头,蹙着眉头说:「可以,不过……」「怎么了?」「你看。」脩子递出纸张。藤花看着脩子手里的纸张。上面写的字很漂亮,用幼小的脩子也能看得懂的注音写着咒文。梦殿之神、梦殿之神,请速速让我看见那个还算可以的阴阳师。看到藤花猛眨眼睛,脩子认真地思考起来。「还算可以的阴阳师……是什么意思呢……?」「不知道耶……」脩子与困惑的藤花面面相视,心中满是疑惑。回到安倍家的晴明,听见十二神将天一说藤花把信交给了她。「哦?不是说要拜托嵬大人吗……」在伊势时,都是飞鸦传书,把信交给嵬,让它飞去京城找昌浩。是有听说,自从被天狗撞飞后,它就不愿意送了。可是,被风音谆谆教诲后,好像又开始送了。端坐的天一,烦恼地偏着头。「因为听说昌浩大人目前不在京城,嵬不知道详细住处。」藤花还交代,如果要交给昌浩有困难,直接撕毁也没关系。晴明合抱双臂。「嗯……」晴明知道住处。在播磨国赤穗郡的菅生乡。嵬也知道,但不清楚菅生乡的详细位置。晴明也只能猜测大约位置,还没有实际去过。要把信交给昌浩并不难,问题是昌浩有没有时间阅读送到的信。昌浩是为了修行留在播磨,生活方式等等都跟在京城时不一样。题外话,神祓众的首领曾直接告知安倍家的吉昌,必须有所觉悟,一旦决定修行,他们就不会手下留情,昌浩也可能因意外事故而丧命。从伊势回来的晴明,从儿子那听说这件事,很惊讶昌浩做了这么斩钉截铁的决定,也不禁感叹他真的长大了,但又觉得有点寂寞。从此以后,昌浩将逐渐脱离晴明,踩着自己的步伐往前走。就像曾经年幼的成亲、昌亲,长大成人那样。天一低下头说:「对不起,晴明大人,因为是彰子小姐的拜托,我就把信收下来了,着实有欠思虑。」天一没考虑到昌浩的现状而道歉,朱雀在她身旁现身,半眯起眼睛看着晴明。在心中嘀咕「我是你主人耶」的晴明,接过天一递出来的信,露出思索的表情。「不用介意,我也想知道昌浩的状况。」小怪和勾阵都在菅生乡。有他们在,不必担心,但晴明还是很有兴趣知道昌浩做了哪些修行。如果首领的话不夸张,那么,昌浩应该是每天都在拼命。「请白虎或太阴……」晴明正要说请他们把这封信送去,十二神将六合就在他旁边现身了。「我去。」晴明张大了眼睛。「啊?」「有什么问题吗?」面无表情的六合,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反问,晴明摇摇头说:「没有,你愿意的话,当然好……」六合叹着气对讶异的晴明说:「不只彰子小姐,风音也担心昌浩,所以嵬要我直接去确认状况。」现场所有人都眨了一下眼睛。「原来是嵬……」「是的。」这么回应的六合,脸上似乎透着些许疲惫的神色。晴明会有这种感觉,应该不是太多心。大约可以想像,他们之间有过怎么样的交谈。不过,说交谈嘛,八成也是六合沉默不语,只有嵬片面说个不停,根本没给六合插嘴的机会。双臂合抱胸前的朱雀,郑重地点着头,一副打从心底同情他的样子。「有个监督人也很辛苦呢,六合。」六合没回应,似乎无意反驳朱雀的话。「太好了,天贵,你事后可以告诉彰子小姐,信顺利送到了。」「是啊,谢谢你,六合。」六合以沉默回应微笑的天一。这种时候,如果是其他人这样回应天一,朱雀就会凶巴巴地说:「我的天贵向你道谢,你的态度这么冷漠是怎样?」但六合平时就是那副德行,所以朱雀什么也没说。「那么……」六合正要接过信时,传来吉昌的询问声。「父亲,现在方便吗?」「嗯,进来吧。」晴明一应声,天一便行个礼隐形了。朱雀也是。六合往后退,也隐形了。室内只剩六合的神气,天一和朱雀都回异界了。吉昌在父亲前面坐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要一来就叹气嘛,我做错了什么吗?」吉昌对眯起眼睛的老人摇摇头,蹙起了眉头。「我在想……彰子小姐的事该怎么处理。」晴明收敛了表情。还待在伊势时,晴明收到来自左大臣道长的信。表面上是通知他皇后定子逝世的事,但内容其实不只那件事。信上说,等彰子回京城后,他会把彰子从安倍家移到其他宅院。然后替彰子改名字,把她嫁给家世、财力都无可挑剔的贵公子,请晴明转告彰子。这封信不是问彰子愿不愿意,而是通知已经决定的事。左大臣的命令是绝对的,所以晴明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彰子。听到这件事,她绷起脸倒抽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后,她说出了出人意料之外的话。——我要继续当侍女,侍奉公主殿下。晴明知道那是苦肉计。违背父亲的命令,不只彰子本身会有事,连安倍家都会受到牵连。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父亲决定的结婚对象。她曾经接受命运,但命运改变了。于是,她有了一个愿望。她想继续待在安倍家,希望有那么一天,这里可以成为自己真正的家。然而,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不该有的愿望。所以,今后要怎么生活,她自己做了选择。只有脩子首肯,她就要当侍女服侍脩子。对方是内亲王,左大臣道长也不敢随便采取行动。最重要的是,彰子本身也有不想离开脩子的强烈意愿。这是她毫不虚假的心意,而脩子也希望她这么做。晴明把彰子的选择与意志告诉了道长。道长说既然这样也没办法,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不过,晴明使用了一个权宜之计。他说在他转达左大臣心中的内容之前,彰子就已经向脩子表明回京城后也要继续当侍女服侍她,脩子也允许了。现在,若彰子遵从道长的命令,就会变成彰子对脩子撒了谎。这个权宜之计立即奏效了。彰子非常担心晴明会不会惹恼道长,晴明却老神在在地说:——唉,晴明我都八十多岁了,记忆力不太好。实在不记得我告诉你左大臣的信中内容,是在你说要成为公主殿下的侍女之前还是之后……快哭出来的彰子,看着装傻的老人,窃窃笑了起来。「也要嘱咐昌浩才行……」晴明也不禁沉下脸来,深深叹息。倘若,他们两人还是小孩子,就能继续做梦。然而现在已经过了可以做梦的时光。垂下眼睛好一会的吉昌,把视线转向了六合。「六合,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沉默寡言的神将静悄悄地现身了。吉昌端正坐姿,有点痛苦地说:「请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转告昌浩。」不能写信。信会留下痕迹。有什么万一时,可能被谁看见。六合以视线回应。吉昌平静地选择措词。他说了左大臣的意思、彰子决定离开安倍家的理由。听完后该怎么做、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他要昌浩自己思考做出结论。彰子自己结束了可以天真无邪地做梦的时光,接下来换昌浩这么做了。六合隐形,神气逐渐远去。对自己的选择与做法深感绝望的吉昌,虚弱无力地说:「我是个差劲的父亲。」到这关头才逼儿子断念,选择放弃这条路。听到儿子难过的心情,晴明苦笑着说:「我比你更差劲。」所以,让我连你的份一起承受吧——老人眯着眼睛这么说。吉昌露出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表情,歪着嘴说:「我也让六合扮演了差劲的角色。」「没关系,那也是我的式神。」而且,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六合,一定是最适合扮演这个角色的人。

5.

睡了一晚,稍微恢复体力的萤,使力地撑起身体。「喂、喂,好好躺着嘛。」来探望她的小怪挑起了眉毛。萤拱起肩说:「我从以前就觉得……腾蛇,你太过保护了。」小怪半眯起了眼睛。「啊,抱歉,你生气了?」「没有。」表情像咬碎了几百只苦虫慢慢品尝的小怪,低声嘟囔:「昨天夕雾也说了类似的话。」萤张大眼睛,强压下涌上喉咙的笑。「这样啊,那么,在这里修行对你们彼此都好吧?」「也许吧。」小怪坦然回答。现在不放手的话,有什么万一时,受害的将是昌浩。「那么,可以借我拜托一下吗?」「什么事?」「好像还没找到从壶子逃走的那家伙呢。如果你发现它,把它封锁或歼灭,就是帮了我大忙,不用特意,顺便就行了。」小怪耸耸肩,眯起眼睛说:「封锁或歼灭哪能顺便呢?」只能专程去做吧?被指正的萤,哈哈笑得好虚伪。看到她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小怪眯起眼睛,夸张地叹口气说:「我会注意……」「谢谢。」小怪说声再见就走了,萤目送它离去,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勾阵没来,是因为担心酷烈的神气,可能会对萤的身体造成伤害吧?「我觉得应该不会啊……」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腾蛇,藉由变成那个白色异形的模样,把神气彻底压住了。相对于它,勾阵即使隐形也会溢出些许神气,因为太强烈了。想起逃出京城时,还因此吃了不少苦头,萤噗哧笑了出来。去京城见昌浩,至今还不到一年,感觉却像是很遥远的事了。昌浩和神将们都像是认识已久的知己,她的周遭也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好想再活久一点……」好想跟大家在一起。即将诞生的孩子应该是男的,也要替他想个名字。最好是能从「时守」选一个字,再跟山吹讨论,也听听长老们的意见。啊,对了。「希望哪天也能见见昌浩非常在意的那个女孩……」他说过他们不能结婚。一定是有怎么样也无法解决的隐情。至于是什么隐情,萤就不得而知了。她张握双手好几次。大概只能再使用法术两、三次吧,超过的话,身体会撑不住。听冰知说,夕雾与昌浩从今天起五天,要进入洞窟闭关苦修。那是很严酷的修行。「加油啦,昌浩。」他们要五天后才会回来。在那之前,要让体力多少恢复一些才行。

他们花了三个时辰才爬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个洞窟,上面有颗雨伞般的岩石覆盖下来。狭窄的入口,就像好几颗岩石交织而成的迷宫。进到比较宽阔的地方,光线就完全照不到了。进入洞窟前,昌浩就听从指示,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夕雾也一样。虽然完全漆黑也看得见,但真的很暗。竖起耳朵倾听可以听见水声,在很深的地方。也有水的气息。洞窟内的空气有些潮湿,由此可知经常有水。「呃,是泉水……?」用手摸着墙壁的昌浩喃喃低语,夕雾点点头说..「这边。」他们往洞窟里面走。凹凸不平的地面很硬,只要偏离夕雾的脚印,草鞋的鞋尖就会碰触到水。似乎是微小的高低差距形成的河流。什么都没带就来到这里,应该是要边绝食边修行吧?有水涌出来,所以不必担心,但肚子饿到没办法忍受时怎么办呢?既然有水,就一定有生物。忍到极限时,或许可以抓来吃吧?应该可以。光想象,胃一带就骚动起来了。真不想忍到极限。只喝水,人类可以撑多久呢?这倒是个好机会,何不挑战极限看看呢?空气变得井常沉重,应该走到很里面了。「我们要在这里待五天,这期间,不能说任何话。」「咦?」昌浩惊讶地叫出声来,夕雾淡淡地说..「那也算是说话。」「咦咦?!」那么,要沉默五天吗?夕雾似乎看出昌浩心里在想什么,又接着说..「光沉默还不行,也不能在心里说话。」昌浩疑惑地皱起眉头。「呃,意思是……?」「大脑也不能思考任何事。」「…………」昌浩心想:不可能吧。而言之,就是连现在这样想「不可能吧」都不行吗?「可是,没办法停止思考吧……」「做别的事啊。」在夕雾的指示下,他尽可能找到干燥、平坦的地方坐下来。夕雾也坐在他附近。「就是一直念大祓词。把精神集中在某件事上,就没有余力在心里说话。」「哦……可是,念祝词也是说话吧?」昌浩这么质疑,夕雾点点头说:「祝词例外,因为是神的语言,这个修行是禁止说人类的语言。」「哦,原来如此。」衷心赞叹的昌浩,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咦?要一直念吗?」「对。」「念到什么时候?」传来泉水滚滚涌出的声音。「倾听大自然的声音,就会知道该念到什么时候。」「…………」昌浩心相:要我做这种修行,我还宁可去练笛子呢。但他不能发这种牢骚,所以跟着夕雾在黑暗中闭起眼睛,开始念大祓词。专心地念着念着,头脑就逐渐放空了。持续念了好一会儿的昌浩,觉得盘坐的脚好像碰到什么,微微拾起了眼皮。会是什么呢?有个白色的东西在视野角落隐约摇曳。咦?不由得张大眼睛的昌浩吓得大叫。「唔哇哇哇?!」洞窟里的岩石表面,长出几百、几千只白色的手,像漂浮在水里的海藻般摇来摇去。很大声的叹息,贯穿了全身僵硬的昌浩的耳朵。「唉……」数不清的手突然消失了。糟糕,叫声也是说话。板着脸的夕雾开口说:「这种修行一定会有那种陷阱。」「唔……」没错,早该想到,却掉进了陷阱里。合抱双臂的夕雾,似乎在思索什么。没多久,他站起来,催昌浩走出洞窟。听从指示走出去的昌浩,觉得光线很刺眼,眯起了眼睛。才进去短短的时间,眼睛就适应了黑暗。昌浩猛眨着眼睛,夕雾站在他旁边,指着更峻峭的山说:「那是生人勿近之山。」「生人勿近……?」那座山很特殊,气场混乱。据说以前有星星掉落,搅乱了方向感,所以进入的人都会遭遇神隐,再也回不去。菅生乡和其他乡里的人,都被告诫不可以进去。但是,既然禁止进入,表示那里保存了丰富的山产美味,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偷偷入山。最近,这样偷偷入山的人,遇到发出可怕叫声的妖怪,勉强捡回一条命逃之天天的事件,频频发生。附近乡里的人都吓得发抖,尘怕那只妖怪会下山进入乡里,所以,几天前正式委托神祓众消灭妖怪。「这件事很严重呢。」夕雾看着表情严肃的昌浩,浮现复杂的眼神。「长老们提议把这个案子交由你处理。」「咦?」大感意外的昌浩,眨了眨眼睛。「他们说正好用来鉴定你的能耐。」但夕雾认为那么做是占昌浩的便宜,要求他们改成去洞窟苦修五天。没想到,昌浩紧紧握起双拳说:「我愿意去消灭妖怪,我会尽全力。」与其待在那种洞窟不停地念咒文,昌浩宁可去消灭妖怪。夕雾默默看着昌浩。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早就知道昌浩会那么说。他叹着气说:「可以在黄昏前处理完毕吗?」昌浩确认太阳的位置。刚入夏的太阳,还在很高的位置。深山里的气温较低,大约再三刻钟太阳就会下山了。「我不太确定能不能在黄昏前处理完毕。」要看能不能顺利碰到那只妖怪。「但是,我想我能完成这件事。」昌浩点点头,抖抖双盾,意气风发地冲了出去。夕雾目送勇往直前的昌浩离去,喃喃低语:「他的身体灵活多了……」距离比想象中远,所以,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进入山里。他必须学会,更精准地计算目测距离与实际距离的差距。凭着走在整顿过的京城的感觉走在山里,就会受到惨痛的教训。昌浩从树木的缝隙间观察太阳的位置。找出妖怪再消灭,大约需要一刻钟的时间,即使拖延了,也只需一刻半钟。「问题是……」在这么辽阔的山里,要怎么找到那只妖怪?「走到太里面,又怕出不来……」那是一只会发出可怕叫声的妖怪。既然是妖怪,应该是在夜晚出没吧?这么想的昌浩,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不,等等……是来山里摘野菜的村人碰见了妖怪吧?」摘野菜会在太阳下山之前。也就是说,妖怪是在白天出没。「很少见呢……」妖怪大多是夜行性。「呃,若是来自隔壁的乡里,应该是从这边进来。」他猜测着方向前进,看到几条野兽曾经走过的兽道。他随便选择一条,往里面走去。路是陡坡,路面又不好走,一个不小心就会摔落山下。他快速判断出扎实的路面移动脚步,沿着野兽留下来的脚印前进。「啊,那是山药吗?秋天来摘吧。」昌浩从藤蔓和叶子的形状判断是山药,眼睛亮了起来。来菅生乡后吃过几次。去皮磨碎,撒在糯米饭上很好吃。乡里的人说过,是自然长出来的,所以要去山里摘采。既然被称为生人勿近之山,即便多少有人入侵,一定还有很多地方没人碰过,有丰富的野菜。从藤蔓的粗细来看,那些山药应该很大,必须记住地点。「是不是最好缠上布当记号呢……」修行真的很辛苦,吃饭是唯一的乐趣。但有时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饿到半昏倒的日子也不少。将来会有可以安稳吃饭的日子吗?「唔,妤像很遥远……」昌浩完全没发现,在喃喃自语中,已经从崎岖山路轻易地走到这里了。这两个月来,他的体力已经进步到超越了他本人的想象。他边选择可能有野菜的地方向前走,边搜寻气息。太阳逐渐西斜了。「什么都没有呢。」一路走来,只看到野鸟、狐狸、鼬鼠、兔子。可能也有鹿和山猪,但他只有看到它们的脚印和粪便。额头开始冒汗了。他停下来用袖子擦汗,抬头往上看,确认太阳的倾斜度。倾斜度越来越大了。这样下去,还没找到妖怪,就到黄昏了。他心想干脆用法术引它过来吧?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妖怪,所以必须尽可能保留体力和灵力,但这样下去只会无意义地消耗时间。「好。」昌浩拍手击掌,调整呼吸。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里面传来震撼胸口的低沉嘶吼声。昌浩倒抽了一口气。树木缝隙间有黑色东西怱隐怱现。昌浩摆好架式,调整气息。他知道有团东西拨开草和叶子,朝他冲过来了。响起野兽的吼叫声。同一时间,一大团东西从树丛里冲出来。「山猪……?」冲出来的是身躯比昌浩庞大的山猪,应该可以称为山头霸王吧。山猪吼叫着冲过来,简直就是横冲直撞。昌浩转身闪过山猪的冲撞,再重新整顿姿势,准备防御接下来的攻击。但是……「咦?」山猪却目不斜视地冲下山了。「喂——?」彷佛不把昌浩放在眼里。「好像有东西在追它?」它到底要逃开什么呢?疑惑的昌浩回头看山猪冲出来的地方,看到有东西探出来。「————」」昌浩不由得愣住了,猛眨眼睛。那是鼻头。从树丛里采出来的鼻子,闻闻气味后,又缩回去了。然后……灰色团块发出吼叫声,从树丛跳了出来。想往后退的昌浩,脚后跟绊到树根,往后仰倒。灰色团块扑向了他,他反射性地结起了手印。「嗡……」昌浩开始念咒文的声音,却被响亮的哭声掩盖了。「呜呜呜呜呜呜——」「咦……?」不是吼叫声,而是哭声。大团块在昌浩上方呜咽哭泣。「不是吼叫,是哭泣……?」昌浩仔细看仰起头压在自己身上的团块,眨了眨眼睛。好眼熟。灰色的毛、尖尖的鼻子、三角形的耳朵、大爪子、长尾巴、四只脚、人类可以乘坐的大身躯。呜咽哭泣的声音也很耳熟。「多由良……?」昌浩难以置信地叫唤,灰色妖狼就泪眼汪汪地猛点头。「太好了!居然可以遇见你……真的是、真的是……」「呃,你……」「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简直就是大蛇神显灵!」「喂,你很重耶。」昌浩想推开呜咽哭泣的多由良,但笨重的妖狼文风不动。「快走开啊,我不能呼吸了!」多由良眨眨眼睛说:「哦,是吗?」从他身上移开。「你也常常这样把比古压在下面吗?」「怎么可能,把比古压扁就糟了。」昌浩半眯起眼睛,心想把我压扁就没关系吗?昌浩仔细端详多由良,觉得它比以前瘦了,疑惑地问:「多由良,你怎么会在这里?」妖狼摇摇头说:「昌浩,先告诉我这是哪里吧。」「咦……?播磨的赤穗郡啊。」听到昌浩的答案,多由良惊叫一声,竖起了耳朵。一直颓丧地趴在地上的它,猛然跳了起来。「播磨?赤穗?怎么会这样!」多由良说它本来是待在奥出云。几天前,强烈龙卷风来袭,它怕比古被卷走,就叫比古躲进岩石与岩石之间,自己盘踞在入口处挡住风。风太强,把它的身体卷了起来,它慌张地挥动手脚,想抓住附近的树木或岩石,但没抓到。「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不知从哪来了一只小白龟,对它说这个地方不对哦。昌浩眨了眨眼睛。「白色乌龟?」多由良歪着头说:「你知道?」「嗯,大概……然后呢?」「然后我看到光线,因为一心想赶回比古那里,就往那里冲,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在这座山里了。」在它后面的乌龟好像很慌张,但心急的多由良没理它就跑了。昌浩搔搔头说:「哦,那是……」那只白乌龟会把误闯界与界之间的狭缝的人,带回原来的地方。多由良很可能是跑错了出口。乌龟想阻止它,但没来得及。妖狼沮丧地说:「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想下山嘛,绕来绕去也都在同样的地方。偶尔会碰到人,但那些人都惨叫着跑走了……」「嗯……我想也是……」突然跑出这种妖狼,乡里的人当然会飞也似地逃跑。夕雾说气场混乱,就是这个意思吧?」可能是当条件齐聚时,这座山就很容易跟界与界之间的狭缝相连。所以被当成了生人勿近之山。「我要回去比古那里……他一定很担心。」妖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它不管往哪里走,都会回到相同的地方。昌浩轻拍它的脖子,笑着说:「我知道了,跟我走吧,应该可以出得去。」「真的吗?」「大概。」昌浩推测,多由良出不了这座山,可能是菅生乡为了不让来历不明的人进入乡内,所以施加了法术。有各式各样的人会误闯界与界之间的狭缝,施法是为了让这些不知来自何处的人,不能下山进入乡里,尽可能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啊,不过,你再经过界间狭缝,说不定就可以回到奥出云了,你决定怎么做?」多由良打了个哆嗦。「没关系,与其穿过不知道会跑去哪里的界问狭缝,我宁可沿着陆路回出云。」虽然花时间,但多由良作了可以确实回到家的选择。昌浩要往前走时,多由良叫他坐上来,他感谢地坐上去了。「就从这条路直直下去,不过路很陡峭,要小心。」「不用担心,出云有很多更陡峭的路。」说得也是,昌浩想起那时候的事。「比古怎么样?还好吗?」昌浩询问敏捷地走下斜坡的多由良。妖狼点点头说:「他很好,有时道反的守护妖会来看看他。」与奥出云乡的人们,也慢慢有了交流。「比古比那时候长高了许多呢。」多由良说得很自豪,昌浩也不认输地说:「我也长高了啊o」多由良停下来,回头看坐在它背上的昌浩。「不,比古还是比你高大。」「不站在一起比看不出来吧?」「不,一定是比古比较高大,要不然就太奇怪了,当然是我们的大王比较高大。」固执己见的妖狼,脸色越来越难看。昌浩怕这样下去可能会惹恼它,被甩下去,只好很不情愿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九流王比较高大。」「知道就好。」多由良高傲地点点头。在他们交谈之间,不觉中已经走出了生人勿近之山。多由良回头看走过的路,张大眼睛说:「我之前走得很辛苦呢……」昌浩从它披满硬毛的背部下来,拍拍它的脖子,苦笑着说:「我不是说过了吗……呃,出云在西边,所以是……往那边吧?」确认太阳位置的昌浩,看到东方天际逐渐迎向夜晚,有点慌张。「哇,我得在黄昏前回去呢,糟了。」「你赶时间吗?那么,我载你到目的地吧?回谢你的帮忙。」「真的吗?……啊,还是算了。」剎那间受到诱惑的昌浩,想到这种妖狼突然出现,恐怕神祓众们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发动攻击,所以摇摇头说:「你还是快回去比古那里让他放心吧,他一定很担心你。」妖狼用力甩动尾巴说:「好,你有什么话要转告比古吗?」昌浩眨眨眼睛,陷入沉思。想说的话很多,但真要他说,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跟他说哪天见个面吧……」「知道了。」多由良回应后,转身疾驰而去。目送妖狼在出云方向消失的背影离去,昌浩唉地叹口气。看到它那样哭着跑出来,一般人当然会被吓跑。「总之,不是什么麻烦的妖怪,实在太好了。」他要赶快回到菅生乡,报告事情的详细经过。「也要跟小怪他们说。」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想到可以跟很久没交谈的小怪和勾阵说说话,他的心情就轻松多了。每天每天每天都忙着修行,所以他一直以休息为优先,顾不得跟他们交谈。「唔,肚子好饿……」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水,昌浩深深叹了一口气。同时,又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是乡里……?」有股危险的气息,出现在翻越山岭后的乡里方向。

6.回溯到昌浩进入「生人勿近之山」前的时间。萤在小野家本宅的房间,猛然张开了眼睛。「…………」又作梦了。身体好像舒服多了。「你醒了啊?萤小姐。」在角落待命的冰知,察觉她醒来,出声招呼她。萤点点头说:「嗯……是不是有什么事?」冰知浅浅一笑:心想她还是这么敏锐。「不是什么大事。刚才夕雾回来过,又去山里了。」「咦,洞窟的修行呢?」冰知把昌浩被派去「生人勿近之山」消灭妖怪的经过告诉惊讶的萤后,满脸严肃地说:「听说等昌浩回来后,会重新安排修行课程,长老们正在讨论接下来要让他做什么。」萤抬头看着天花板的横梁,皱起了眉头。「嗯……他们是想让他做无言的修行吧?」「是的。」「那么,山里的神社怎么样?」萤提议。冰知点点头说:「那么,我去转告他们。」萤叫住刚站起来的冰知,从床上爬起来。「我可以出去吹吹风吗?」冰知面有难色。「我只出去一下子,在宅院周边走走而已。」一直躺在床上,腰腿会逐渐萎缩,而且她也想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冰知听她这么说,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要在天空变色前回来哦。」当太阳西斜,暮色开始低垂时,气温就会下降很多。「嗯。」等冰知出去后,萤才换掉被汗水湿透的单衣。天气不冷不热,但讨人厌的汗水还是流个不停。萤在刚洗过的单衣上,穿上好久没穿的小袖②,走下庭院。自然风凉爽宜人,她悄悄吸了一口气。走没几步,就看到山吹蹲在地上,摘用来装饰室内的花。「啊,大嫂。」她不敢跑步,慢慢走过去。山吹看到萤很惊讶,赶紧站起来。「萤大人,你要躺着休息啊。」山吹脸色铁青,萤对她浅浅一笑。「感觉好些了,所以出来散步。」然后,萤看着山吹大起来的肚子说:可以摸一下吗?」「嗯,请摸。」萤像要摸易碎物般,轻轻伸出了手。她一摸,肚子里的孩子就动了,像是在回应她。「啊,动了。」萤张大了眼睛,山吹微微一笑说:「这孩子一定知道是萤大人。」「是吗?希望是这样。」萤闭上眼睛,在心里喃喃说着:「可不可以早点出生呢?要不然,我怕我们会见不到面。」又悄悄念了咒语:「要健康、平安地出生哦。」「萤大人,风渐渐转凉了,请回房吧。」山吹担忧地说,萤苦笑着对她点点头,反问她说:「你呢?大嫂。」「我要再去摘一点花。」山吹稍微提高竹篓给萤看,里面装满了庭院的野生紫斑风钤草。「我也去,可以散散心。」「不行,冰知会骂我。」山吹紧张地摇摇头,微微竖起了眉毛。「萤大人,你还要好好把这孩子抚养长大呢。」神祓众的山吹,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处境。她虽是母亲,但抚养孩子的人将不会是她,因为这孩子是小野家未来的继承人。小孩要交给小野家抚养。她已经作好心理准备,自己只能照顾孩子,没有任何权利。时守很爱她,也给了她未来的承诺,但是在向众长老报告这件事取得同意前,时守就死了。传出时守被杀的消息时,山吹也想随他而去。但发现有了孩子,就打消了念头。正在烦恼没有人可以商量时,冰知悄悄带着时守的遗物来找她.她把怀孕的事告诉了冰知。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促使冰知行凶。直到一度被赶走的夕雾回来,揭开时守死亡的真相,她才知道所有的事。知道是自己的言行促使冰知犯罪,她很想以死谢罪,但想到孩子,又不能那么做,所以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萤不但决定把她当成时守的妻子,迎回小野家,并宣布哥哥的遗孤将成为神祓众的下届首领,自己会当孩子的监护人,负起责任把孩子抚养长大,还说服了众长老。萤告诉过山吹,所谓抚养,也只是意味着会把孩子锻炼成阴阳师、神祓众的首领,并不是要把孩子从她手中夺走。萤甚至低头求她说:「孩子已经没了父亲,希望身为母亲的你,起码可以陪在孩子身旁。」因为这样,山吹有了觉悟。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代理孕母,生下孩子的人是她,但这孩子是小野家的下届首领。她绝不能走到幕前,也没有那样的立场。萤把没有正式结婚的山吹称为大嫂,对她非常照顾。她觉得这样就够了,甚至好得有点过了头。「抚养孩子的人还是大嫂啦,我只是负责锻炼而已。」萤苦笑着说。不管山吹怎么想,她都是母亲。养儿育女是母亲的责任,而不是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的自己。「那么,请协助我,光靠我绝对照顾不来。」「咦,我不太会哄小孩耶,因为身边都没有小孩……」说到这里,萤啪地拍一下手说:「啊,对了,有个人很会照顾小孩,改天我问问那个人愿不愿意帮忙。」神祓众一直在观察安倍家的动静,所以萤非常清楚,安倍晴明的小孙子是怎么成长的。听见乌鸦的叫声,萤抬头看着天空。好几只黑鸟的身影,横越过逐渐转为橙色的西边天空。那是宣告一天结束的声音。乌鸦的声音带来了冷风。「大嫂,花明天再摘,进屋里去吧。」身体着凉就不好了。现在虽是夏天,但吹到夜风还是会冷。菅生乡群山环绕,除此之外,也还有很多因素会使气温下降。「萤大人,你先回去,我从后面绕过去。」「知道了。」萤不动,山吹也不会动。在这方面,山吹很坚持。为了让她快点进屋内,萤匆匆离开了现场。看到萤从外廊进入屋内,山吹才松口气走向后门。小野家很大。萤的房间朝南,采光最好。但她休息时,总是把木门、板窗通通关上。冰知说是因为吸到户外的空气不好,但山吹知道萤是不想让家人看见她痛苦的样子。由此可见,她已是风中残烛了。首领不只是地位,也是神祓众的精神支柱。然而,年老的首领因为时守之死,丧失了气力。时守不在了,现在所有的重担都落在萤单薄的双肩上。「不知道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山吹希望多少可以回报萤。她把竹篓放在檐前,用桶子汲来一点水,轻轻洒在花上。这些花要用来插在好几个房间的花器里。「配点绿叶会更好看、更漂亮。」山吹走到庭院深处,寻找绿色叶子。她选择了花朵跟自己同名③的树木,正在选枝桠时,察觉奇怪的气息,不经意地往那里看。有细细的黑影在她脚下延伸。当她低头看时,从黑影喷出黑绳子般的东西,缠住了她。「啊————!」山吹吓得失声惊叫。

进入房间的萤,摇晃地蹲下来,轻微的晕眩让她无法站立。「我真没用……才出去一下就……」她擦去额上冒出来的冷汗,打算躺下来休息,把手伸向腰带时,从外面传来了尖叫声。她还来不及思考,就先冲出了房间。赤脚跑下庭院,四处张望。「大嫂!」从被庭院树木遮住的地方,飘来异样的气息。萤认得这个气息,是从那个壶子逃出来的妖怪。封锁被解除后,那只妖怪不知道是养精蓄锐,还是力量复原了,散发着比记忆中更强大的妖气。形状还不固定的黑色妖怪,在棣棠花树附近蠢动,犹如好几条绳子延伸的妖体缠绕着山吹。她系闭着眼睛,拼命扭动身体,试图用双手保护肚子。「大嫂!」听见萤的叫声,山吹猛然张开眼睛。「不可以,萤大人!快来人啊……!」萤用右手结起手印。「这是什么东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勉强来说,就像山海经里描写的太岁吧。一大团扭曲的东西,到处凸起延伸。展开的身体边缘有脚,像水母般摇来摇去,缠住树木,把叶子扯下来,吞进身体内。不像是在吃叶子,感觉是碰到什么就把什么吞进去。小袖的下摆会缠住脚,不方便行动,萤心想再麻烦也该穿水干服④来。响起啵叩啵叩的声音,妖怪全身出现了好多条裂缝。仔细一看,是无数的眼睛。那些眼睛同时注视着萤。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在壶子里变了样吗……」那个小壶子里应该封锁了很多只妖怪,可能是渐渐融合成了一只妖怪。难怪从来没见过。异样的妖气越来越强烈,妖怪的眼睛炯炯发亮。长长的脚翻腾地蠕动着,把被抓到的山吹举起来。「住手!」高举着刀印的萤,听见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本能对她喊着不可以!妖怪挥起脚来,袭向了萤。她想往后跳开,脚却被小袖的下摆缠住,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妖怪的脚追上来,萤翻滚着闪开时,听见刺耳的尖叫声。她惊慌地倒抽了一口气。被妖怪抓住的山吹,露出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抽搐表情,弯曲着身体。「唔……啊……」按着肚子、全身颤抖、边冒冷汗边喘息的山吹,脚下流着液体。萤大惊失色。难道是要分娩了?出吹发出微弱的叫声,扭动身体。妖怪把她紧紧勒住了。萤咬住嘴唇:心想为什么这时候夕雾不在附近呢!「恭请奉迎……」萤举起手印大叫:「天满……」心脏怦怦狂跳,如锥子钻刺的剧痛袭来,萤屏住了气息。无法呼吸、步履蹒跚的萤,按住了嘴巴。从她发出咻咻声响、吸入空气的嘴巴,喷出了鲜红的水雾。

闲着没事干就打扫草庵的小怪和勾阵,望着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满足地点着头。「很好,明天来洗木门。」用两只前脚叉着腰的小怪这么宣布,勾阵回它说:「不是擦而是洗?」「是啊,拆下来洗,再顺便洗墙壁。」昌浩不在,所以门户大开、任凭风吹雨打都没关系。「那么,你应该在擦地之前先洗墙壁和木门吧?」「无所谓啊,反正多得是时间,在昌浩回来之前打扫完就行了。」听小怪这么说,勾阵沉思了一会说:「哦,也是啦……」不全然同意,但时间的确多得是。「大扫除结束后要做什么?」「修屋顶。」「修完后呢?」「磨外墙。」「磨完后呢?」「拔外廊前面的草啊。」「接下来呢?」「修剪庭院树木。」「然后呢?」勾阵淡淡地问,小怪嗯嗯嗯嗯地低吟。「好闲吶……」闲到没事可做。合抱双臂的勾阵歪着头说:「去问神祓众可不可以去看昌浩的修练状况吧?」小怪面有难色地说:「不行啦,打扰他不好吧。他可是拼了命呢,我们也抱定了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的觉悟……到底要做什么呢?」勾阵点点头,同意它说得一点也没错。这时,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出现了可怕的妖气。小怪的耳朵直直竖起。「这是……」没错,是从壶子逃走的妖怪,但感觉比当时强大了许多。勾阵啧啧咂舌。菅生乡的地气特别强烈。妖怪恐怕是吸食地气,增强了原有的妖力。小怪和勾阵冲出了草庵。

妖气笼罩四周。

妖怪是为了不让任何人介入,筑起了妖气的保护墙吧?膝盖弯曲蹲下来的萤恍惚地思忖着。胸口好热。每吐一次血,手脚就越冰冷。按着嘴巴的双手,渐渐被染成了红色。勉强张开眼睛的萤,看到山吹边痛苦挣扎边拼命护着肚子。啊,我要救他们,他们是哥哥的妻子和孩子。泪水从眼角滑落。全身虚脱。意识逐渐模糊。她拼命想站起来,但胸口纷乱,恍如有好几根锥子在钻刺。她觉得呼吸困难,膝盖无力地弯下来。妖怪忽然放开了山吹。咚唦摔落地面的山吹,挣扎着逃开,尽可能远离妖怪。一大团的妖怪朝向萤移动,似乎想先收拾濒死的猎物。萤窃窃一笑。很好,朝着我来吧。快点来。我要趁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时,击破妖气的保护墙。起码要让山吹逃出去。家里的其他人应该也察觉这个骚动了。只要趁隙击破保护墙,接下来冰知就会想办法解决。不过,真没想到妖怪会躲在这么近的地万。山吹爬向了妖气的保护墙边缘。萤强吞下涌上喉头的东西,使出了全身的力量。「星星之……祓……」妖怪逼近了萤。「恭请……五方……」萤缓缓结起血淋淋的刀印。数不清的眼睛凝视着萤。「唔……」热热的东西涌上喉头。萤用刀印画出了五芒星。「祓除……!」萤朝着妖气的保护墙而不是妖怪,正要把刀印挥出去时,像黑绳般的妖怪的脚从死角伸出来,缠住了她的手。瞠目而视的萤,发现妖怪的无数只眼睛里,有一只盯住了山吹。看到妖怪的眼睛喜悦到变了形,萤试图甩开黑色绳子,但绳子动也不动。妖怪缓缓抬起脚,把萤的身体倒吊到半空中,抖动着庞大的身躯,大大张开正中央的嘴巴。山吹发出了嘶哑的尖叫声。萤的眼角余光看见缠住山吹的脚的黑绳。山吹的身体被拖行,拖向了妖怪的身体。妖怪的脚缠绕萤的全身,慢慢勒紧,萤的头往后仰。忽然,听见有人叫唤。她拼命移动视线,看到冰知、长老们还有小怪和勾阵,都站在妖气的保护墙外。勾阵推开要结手印的冰知,高高举起了双手。萤看到从她双手间冒出来的斗气,松了一口气。啊,没事了,大嫂和孩子都会获救。趁妖怪看着自己时,快行动、快行动啊。被妖气包覆的全身,逐渐冷得像冰一样。在这样的感觉中,她动起了嘴唇。好想再见夕雾一面啊。忽然,勾阵的动作在萤的视野角落静止了。她秀丽的脸庞愕然凝结。同时,萤的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银光一闪,缠住萤的身体的妖怪的脚就全被砍断了,有人抱住了她失去支撑而往下坠的身体。萤看到妖气保护墙外的勾阵,双眸亮起了金色的光芒。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笨蛋——」眼皮颤动的萤,缓缓抬起头,看到一张精悍的脸带着严峻的表情。「枉费你是我的后裔,居然输给这种程度的妖怪,真是可叹。」冰冷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措词,都只给萤亲切的感觉。萤泫然欲泣的脸皱成了一团,忍了又忍,一直压抑到现在的情绪,在非人的鬼面前崩溃了。「篁公……!」一身黑衣的冥府官吏,单手抱住用虚弱无力的手抓住自己的萤,挥出了右手的剑。「别再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要渡过河川或钻过那扇门都还嫌早。」男人抱着倒抽一口气的萤,把视线转向了妖怪。「忘记原来模样的妖怪,我会马上葬了你,开心吧!」就在冥宫傲然放话的同时,妖怪发出了嘶吼声。「这么开心啊?」无数只眼睛炯炯发亮,凝视着冷笑的男人,从全身伸出来的黑绳,猛然发动了攻击。但冥官的动作更快。转眼间,男人的剑尖已经突破妖怪的防守范围,刺进了妖怪大张的嘴巴。把萤整惨的妖气从根部被斩断,垂死般的吼叫声震动地面。妖气的保护墙瞬间溃决粉碎。意识模糊的萤,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往那里望去,看到不只妖气的保护墙,连冰知、长老们都被炸飞了,所有人堆叠在一起。唯独斗气四射的十二神将站在那里,用凶狠的目光射穿了冥官。「————」勾阵缓缓拔出腰间的笔架叉。冥官斜眼看着勾阵的举动,把插进妖怪身体的剑横向一劈,起舞般砍断了妖怪。剑光一闪便祓除了妖气,妖怪的身体也化成沙子瓦解了。就在勾阵蹬地跃起的同时,冥官也转过身去。被他抱在怀里的萤,头发飘起来,身体感受到轻微的冲击,剎那间,武器相互撞击的尖锐声贯穿了耳朵。展开肉搏战的勾阵,散发出不折不扣的杀气,令萤屏住了气息。她似乎曾经被这个男人害得很惨,萤想起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激动的模样。胸口一阵纷扰,萤皱起了眉头。勾阵的斗气扎刺着皮肤。胸口的伤势隐隐作痛,引发闷疼,宛如惨叫般不停地蠢动。是勾阵过强的神气,搅乱了萤体内的气的循环。萤弯曲着身躯,屏住了呼吸。勾阵又举起了一度放下的笔架叉,冥官看萤一眼,便正面迎了勾阵的目光。「你有何贵干?十二神将。」用剑身轻松挡住勾阵全力砍下来的笔架叉的冥官,漆黑短发在斗气的风中飘扬,傲然笑着说:「我没时间陪你玩。」冥官的双眸闪过酷烈的光芒。「要我陪连这样的妖怪都抓不到、还来得这么慢的没用的人玩,我就更没时间了。」金色双眸更加激动了。萤屏住气息,闭紧了眼睛。这个男人绝对是在逗弄勾阵。十二神将们为什么那么敌视冥官,萤似乎稍微知道原因了。那种措词、趾高气扬的态度,多少会把人惹火。何止是多少,十二神将简直是气到把冥官碎尸万段都不够,因为冥官曾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们,彻底粉碎了他们的自尊。也就足说,他们曾被那家伙一个人随意摆布,直到现在谁都不知道真正详情。也因此,更滚滚燃沸了他们的愤怒、焦躁、敌意与杀机。从勾阵的嘴唇逸出怨怼的嘶吼。「我要把欠你的东西如数奉还,你感激地收下吧。」「不用。」冥官冷冷回应,挡开了笔架叉。收回来的剑砍断了勾阵的几根头发,将笔架叉的刀尖从死角往上顶。勾阵有两把武器。冥官轻易闪过以萤的头发为掩饰,直刺喉头的刀尖,眯起眼睛说:「我说了,我没时间陪你玩。」游刃有余的态度更激怒了勾阵。强度加剧的神气漩涡狂乱,卷起了沙土,化为沙尘暴。刀剑一交锋,便会喷出斗气,强风将庭院的树木吹倒、撼动地面。与武器同时被挥出的神气,爆裂开来。这样下去,整个乡里都会被牵连,导致严重损害。神祓众们合力筑起了结界。冥官似乎在等这一刻,从全身迸出了凄厉的斗气。神祓众们被气的漩涡弹飞出去,再也站不起来。剧烈的斗气龙卷风让他们呼吸困难,只能倾注全力保住结界。冥官的双眸清澈地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把武器的剑尖对准了勾阵的要害。勾阵计算距离,逐渐逼近。冥官稍稍往后退,放低重心,摆出应战姿态。「喀……」忽然,微弱的咳嗽声震动了冥官的耳朵,他挑动了一下眉毛。410842

6.5双手掩住嘴巴的萤,脸色惨白,拼命压住了咳嗽。看见红色液体从她指尖渗出来,冥官的眼皮微微颤动。冥官把剑尖稍微朝下。勾阵反握右手的笔架叉,缠住冥官的剑,挥起了左手。笔架叉的刀尖擦过冥官的右脸,划下一条红色血痕。收回刀刃的勾阵,正要往冥官的脖子的要害砍下去时,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双手都被困住的勾阵,对着在她背后绷着脸的凶将大叫:「不要阻碍我!」「勾。」勾阵不理会劝阻的叫唤,又重复说了一次。「不要阻碍我!」看到位置比自己高的双眸冷冷笑着,勾阵吊起了柳眉。她使尽全力想摆脱束缚,但红莲不但文风不动,还把她从冥官身旁拉开。「腾蛇……!」勃然大怒的勾阵要破口大骂时,僵硬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仔细看。」勾阵反咬红莲说:「看什么啦!」红莲蹙着眉头说:「你是十二神将勾阵,居然看不见?」带着叹息的话语,瞬间缓和了勾阵的斗气。金色双眸的光芒熄灭,恢复深邃的黑曜石色。在冥官怀里的萤,呼地喘了一口气。斗气消失,紧压在身上的压迫感也解除了。看到喀喀咳嗽时鲜血便从指尖渗出来的萤,勾阵倒抽了一口气。红莲放开勾阵的双臂,走向前与冥官对峙。「冥官,放下她,快滚吧。」「你没资格命令我。」冷冷撂话的男人,把萤塞给红莲。「不过,我也没闲到可以一直待在人界。」冥官把剑收进腰间刀鞘,转身离去。萤缓缓张开眼睛,扬起渗出血的嘴角,微笑着说:「公……再见……」扭头往后看她一眼的冥官,耸耸肩,怱地消失了踪影。卷起漩涡压制全场的气,向四方散去,神祓众的人终于可以动了。红莲把萤交给大惊失色跑过来的冰知,回头看双手紧握笔架叉握到手指发白的勾阵。「勾。」没有回应。微低着头的勾阵,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楚。即便看不见,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冲天的怒气。接下来该怎么做才是上策呢?在越来越紧张的沉默下,绞尽脑汁思考的红莲,忽然听到惊慌失措的狂叫声。「咦,红莲?为什么?」红莲赶紧变回小怪的模样,对跑过来的昌浩说:「你的修行呢?」「我是正在修行啊,但担心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昌浩边回答边悄悄观察勾阵的模样。「呃,发生了什么事?」起初,他感觉到有股危险的气息,然后喷出了非比寻常的斗气,后来甚至出现了酷烈的通天力量。勾阵的柳眉跳动了一下。「我去看萤怎么样了……」昌浩和小怪都莫名地紧张起来,目送突然转身走开的勾阵离去。她走过的地方,庭院树木折断了、地面掀起来了,惨不忍睹。来这里的路上会看见的灰泥仓库处处龟裂,篱笆也倾倒了,根部一半外露。昌浩下定决心开口说:「喂,小怪。」「为了你好,最好别问。」先发制人的小怪甩一下尾巴,半眯起眼睛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个男人突然出现了。」「这样啊……」昌浩的语气不由得恭敬起来。小怪说的话毫无要领可言,不可思议的是,昌浩光听这样,就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况八成糟透了。又往勾阵离去方向望去的昌浩,突然想起她说的话,眨了眨眼睛。她说她要去看萤怎么样了。「小怪,萤是不是……」昌浩才说到一半,就有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啯!」凶神恶煞般的夕雾不发一语,把有如青蛙惨叫的昌浩拖走。夕雾回头对目瞪口呆的小怪短短说了一句:「我要锻炼他的武术基础。」「哦……」小怪啪哒啪哒挥舞前脚,低声说:「加油啦,晴明的孙子。」被抓住衣领拖着走的昌浩,脖子被勒住,手舞足蹈地挣扎着,没听见小怪说的话。小怪环视周遭一圈,唉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很凄惨。要不是神祓众们拼了命筑起结界,整个乡里都会受到牵连,导致严重的灾害。事实上,勾阵对妖气的保护墙发出最初的一击时,小怪就被刮起的暴风吹到比神祓众们更远的地方,摔倒在地上了。等它再回来时,已经筑起了结界,不管它怎么叫:「放我进去、打开结界」,奄奄一息蹲在地上的神祓众们都没看见它,看到冥官就激动得浑然忘我的勾阵,甚至连冥官怀里的萤都看不见。小怪眯起了眼睛。「那家伙没使出全力……」发现萤吐血,他刻意接下了原本可以避开的勾阵的那一刀。看在小怪眼里是这样。不过,接下的那一刀,也只是擦过脸颊的程度。「会不会是对当时那件事有点歉意昵?」这么低喃的小怪,用力甩了甩头。「不会、不会、不会、不会、不会,绝对不会。那个男人不可能有这么值得称赞的想法。没错,说得也是,不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有股神气忽然降落在自言自语的小怪背后。张大眼睛的小怪回头看,几乎同一时间,六合也现身了。「六合。」六合对出声叫他的小怪点个头,讶异地环视周遭。「这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小怪,哑然无言,半眯起了眼睛。

小怪的阴阳讲座

②小袖:窄袖便服。③同名:棣棠花的日文是山吹。④水干:狩衣的一种。

7.萤一张开眼睛,看到倚墙而站的身影是个稀客,有点惊讶。「真难得呢。」一直垂着眼睛的勾阵,很快回看她,直视着她说:「对不起……」萤笑了。「居然可以听到十二神将斗将一点红说对不起,真的太难得了。」咯咯笑出声来的萤,没多久就用双手掩住了眼睛。「好讨厌……被大家看见了。」压抑许久的感情被看见了。一见到篁,她就无法克制了。篁是小野的祖先,尽管毫不讲情面、性格和嘴巴也都不太好,但还是有他温馨的一面。这个男人在生前、死后,都是当冥府的官吏到处行动。不知道为什么,萤非常喜欢这个人人都害怕的男人。说不怕他是假的,但萤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在不讲情面中透着柔和的光芒。今天他也没说半句温柔的话,萤却觉得在他臂弯里就安全了。她将要去那个男人所在的冥府。想到有那个男人在,她就不怕死。她怕的是心愿未了还有眷恋、怕的是不能守护首领的直系地位直到最后。怕的是因为还不想死、不想丢下大家、想跟大家永远在一起,而紧绷至今的心的丝线会应声断裂,很丢脸地被大家看到自己楚楚可怜的样子。「被我看见就没关系吗?」现在这样展现出快崩溃的样子是为什么呢?萤用交叉的双臂掩住眼睛,轻笑着说:「你那么愤怒,却突然停止了攻击,是因为被腾蛇说了什么吧?」勾阵的表情像是被戳中了要害。「你肯定他,也希望他肯定你,他却对你感到失望,你的心很痛吧?」萤平静地吁口气,放下手臂,抬头看着天花板。「我也是。为了让冰知等所有人,肯定我可以协助哥哥,我一直努力到现在。」萤破涕为笑说:「那个人真的很差劲呢。」——别再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要渡过河川或钻过那扇门都还嫌早。既然死亡的裁定者那么说,可见是死不了吧?他叫萤不要来,说萤还不可以去他那里。他说萤不该有死亡的觉悟,即使一场胡涂、狠狈不堪、一无是处、没办法再努力,也要抱持活下去的觉悟。冰冷的话语背后,才是他真正的心意。「丢脸也没关系吧……」在陷入沉默的房间里,勾阵和萤同时动了起来。从屋子深处隐约传来了婴儿出生的哭声。

勾阵回到草庵,看到小怪跪坐在折叠的纸张前,沮丧地垂着头。「腾蛇?」小怪抬头看着讶异地叫唤它的勾阵,摇摇耳朵说:「六合带来了这东西。」在小怪旁边跪坐下来的勾阵,觉得写在纸张中央的字很眼熟。是彰子的字。「小姐写的?」小怪默默点头,叹了一口气。「还有吉昌的口信。」六合说完口信就回京城了。勾阵听到这样,有点受不了地说:「那家伙还真忙呢。」「因为有个啰唆的监督人。」「对哦。」想起黑乌鸦,勾阵与小怪不由得相对而视。想必六合也很辛苦吧?但他选择了那样的对象,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时,响起拉开门的声音。具体呈现筋疲力尽模样的昌浩,步履蹒跚地走进来。「我……回来……了……」抬起头的昌浩,看着小怪和勾阵,虚弱地笑着说:「好久不见……」打开门可以看见小怪他们,究竟是多久前的事了?嗯嗯响应的小怪,轻轻招着手,叫昌浩过来。「昌浩,来一下。」「嗯?」「我有话跟你说。」看到小怪一脸正经的样子,昌浩的胸口宛如蒙上一层冰冷的阴影,屏住了气息。

当晚,晴空万里。看得见星星,接近圆满的月亮高挂天空,皎洁地照亮四周。昌浩坐在外廊,呆呆仰望着天空。在月光下读完好久不曾收到的信后,把信摆在旁边,他什么也没说、身体也没动一下。表情有点惆怅,只是呆呆地凝视着月亮。◇ ◇ ◇隔天,昌浩和夕雾一起去越过两座山头的神社闭关修行。「开始十天无言的修行。」昌浩默然点头。跟在那个洞窟的修行一样,不能说话。不使用人类的语言,只使用神的语言,据说可以增强灵力。因为有了觉悟,所以这次平安度过,迎接了最后一天的早晨。昌浩察觉夕雾走出去的动静,半睡半醒地爬起来。背后有声音对他说:「早。」他也无意识地回答:「啊,早。」回答后,他全身僵硬。这间神社只有夕雾跟自己,夕雾刚才出去了。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到女人的头从天花板倒吊下来,女人与他的视线一交会,便露出奸笑,又缩回去了。「啊啊啊啊……!」居然到这个阶段,还是掉进了最后、最后的陷阱。回来的夕雾,看到抱着头呻吟的昌浩,似乎察觉是怎么回事,手按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看起来比平时更筋疲力尽的昌浩回到住处时,夜幕已深深低垂。尽管眼皮快掉下来了,昌浩还是尽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到木地板间,打开预先帮他备好的砚台盒。他必须在眼睛还张开的时候,尽快把回函写好。彰子在信上说,要在竹三条宫当侍女侍奉脩子,还说没告诉他、没通知他,自己决定这么做,非常抱歉。他要回复彰子,自己才是什么都没告诉她。所以,请她不必放在心上。「…………」小怪和勾阵着到昌浩握着笔动也不动的背影,悄悄从旁边偷看。问候、道歉与关心她之类的话正写到一半,大概是思考该怎么写,眼皮就掉下来了。还坐着呼呼打鼾。值得赞叹的是,握着的笔没掉下来,也没弄脏信纸。「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回信呢?」小怪叹着气把笔从昌浩手中拔出来,在信上流畅地添加了几句话。这时候,勾阵让昌浩躺下来,帮他盖上了布。「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它大略说明了昌浩的现况,最后要注明「昌浩写到一半睡着了,所以由我僭越代笔」时,它停下了手。「怎么了?腾蛇。」面有难色的小怪,冷不防地转头对勾阵说:「勾,你来写。」「不是写完了吗?干嘛这时候要我写?」「你来写是我写的,再顺便签上你的名字。」「啊?」听不懂它在说什么的勾阵,眼神更加疑惑了。小怪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表情说:「我写『我』也没人知道我是谁,若要报上名字……」既不能写腾蛇也不能写红莲,当然更不能写小怪。终于明白它在说什么的勾阵,看着眼神百感交集的小怪,无奈地答应了。在他们后面频频翻身的昌浩,表情显得有些苦闷,不时低声呻吟。最近都是这样,所以小怪和勾阵已经不再担心了。「最后要写我的名字吗?」「对。」「写十二神将就行了吧?」「那样也行,但为了万全,还是把名字写上去吧。」「回想起来,这样写上名字寄给什么人,还是第一次呢。」「嗯,好像是……」

几天后,神祓众的式飞到了安倍家。然后由天一转交给藤花的信,有昌浩、小怪、勾阵三人写的字,看起来很稀奇。◇ ◇ ◇内亲王脩子正经八百地直接切入了主题。「我又作梦了。」晴明郑重地点点头说:「作了怎么样的梦呢?」脩子双手托住脸颊说:「就是那个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啊。」「是。」「那个黑色可怕的男人啊。」「是。」脩子压低嗓门说:「不要吃惊哦,晴明……昌浩出现了。」这实在很难不吃惊,晴明张大了眼睛。「昌浩吗?」在竹帘外不经意地听着他们谈话的藤花、风音和小妖们,听到晴明的说话声,彼此相对而视。脩子微微点个头,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眉间蹙起了皱纹。「那个可怕的男人,在对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和昌浩下命令。昌浩的表情非常非常痛苦,一直道歉说对不起、没办法。那个黑色男人的表情很可怕,只是一直笑。把外衣从头上披下来的男人,表情很温柔但也很疲倦,笑着把昌浩拖走,不知道拖去哪了。」脩子停顿一下,又歪着头说:「那到底是什么梦呢……」晴明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好似有深刻领悟、又好似沉稳、又好似温馨。「梦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昌浩可能是在梦殿,跟那个笨蛋一起被那个可怕的男人叫去做什么。也就是说,他醒着时在菅生乡累积修行,睡着后也在梦殿被锻炼。太好了,昌浩,不管发生什么事,爷爷我都会去帮你收尸。晴明打从心底鼓励昌浩,但他本人当然听不见。「有时会看到以前的事,有时会看到心里期望的事,也可能看到未来的日子,或是意义不明的诡异的东西。所以,梦是很有意思的东西,有时有深刻的意义。」「对了,」脩子点点头说:「今天早上我作了很奇怪、很美的梦呢。」「哦。」晴明回应。脩子目光闪闪地说:「有花从唐柜飘出来呢。」「啊?」一头雾水的晴明眨眨眼睛。脩子开心地眯起眼睛说:「花瓣像暴风雪从很大的唐柜飘了出来呢,很不可思议,也很漂亮。」晴明在脑里描绘她作的梦,也浮现出慈祥的微笑。「想必是很美的画面吧。」「是啊,晴明,你想这个梦只是一般的梦吗?还是我哪天真的会看到那样的情景呢?」脩子满脸认真地说:「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看过花从箱子里飘出来啊。」晴明用手指按着下巴思考。「这个嘛……晴明我也不清楚呢。」「晴明也不知道吗?」脩子意外地张大了眼睛,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的事多得是呢。就是因为看不到未来,所以作梦是件快乐的事呀,公主殿下。」而可以作梦的期间,是幸福的。

藤花送晴明离开后,跟小妖们和风音端坐在外廊上。晴明告诉脩子,可以把作的梦记在日记里,所以脩子准备了笔记本,正在记载刚才说的梦。坐在外廊随时等候叫唤的藤花,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对了,不久前我也作了奇怪的梦。」小妖们都竖起耳朵听。藤花托起了脸颊。「好像是黄昏吧……」在带点橙色的亮光中,她坐在某栋宅院的外廊,眺望庭院。可能是在不觉中打起了盹,她猛然惊醒过来,所以知道自己差点睡着了。会惊醒是因为有人叫她。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脸可能是没看到,所以不记得了。「那个人笑着说……」——终于睡着了呢……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躺在他怀里,发出香甜、健康的鼾声。独角鬼张大了眼睛。「那是谁啊?藤花。」「感觉很耀眼,看不清楚。」「那是哪里啊?藤花。」「那是什么时候啊?藤花。」龙鬼和猿鬼咄咄逼问,藤花苦笑起来。「我就说是梦嘛,很奇怪、很朦胧……几乎遗忘了,刚才听到晴明说的话才想起来……」然后她霍地拾起头仰望天际。听到晴明说的话,她心想:那个梦一定是不可能实现的未来。作梦是被允许的。唯独作梦,谁也不能阻挠。脸看不清楚,不太记得了。但是,那个年轻人说不定是……不,一定是。想到这里,她就打住了。不能说出他的名字。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能作梦就很幸福了。光是这样,她就满足了。

当晚,小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风音正好经过,差点踢到它们,赶紧把脚缩回去。「喂,不要聚在那种地方嘛,我差点踢到你们啦。」「好险哪,」差点被踢到的独脚鬼抗议:「我可不是用来踢的球。」「是啊……」原来它也知道自己长得像球啊?风音不禁赞叹。猿鬼从风音的衣服下摆爬上去。

「欸、欸,你不是知道未来吗?」风音眨眨眼说:

「有些知道……」「那么,知道藤花和昌浩的未来吗?」早料到它们会这么问的风音,在心中暗自叹息,蹲下来说:「很遗憾,我不知道。」这样的答案,引来小妖们争相抱怨。好差劲,你真不够朋友,枉费我们对你这么好。风音心想我可不记得你们对我好过,但还是安抚它们说:「是、是,都是我不好。不过,很不可思议,我就是看不见昌浩的事。」看到风音诚恳的表情,小妖们也知道她绝对不是在敷衍它们。三只小妖板起脸,又彼此面对面,唧唧咕咕商量着什么。片刻后,它们排成一列说:「我们现在要去贵船。」没想到它们会这么宣布,风音张大了眼睛。「啊?」龙鬼挺起胸膛说:「既然你看不见,表示未来还没成定局吧?」「这个嘛……很难说呢……」风音答得支支吾吾,独角鬼举起一只手发言。「所以,我们要去拜托贵船的龙神,让昌浩和藤花得到幸福。」「———」风音哑然无言。「那么,我们走喽。如果公主醒来要找我们,就说我们早上会回来。」

风音默然点头。由猿鬼带头,独角鬼和龙鬼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跳走了。「贵船很远呢。」「没关系,我们有强力的支持者。」「没错!」三只小妖一起跳过瓦顶板心泥墙,边放声大叫:「喂———车子———!」它们的身影消失在墙外没多久,便从某处传来逐渐靠近的嘎啦嘎啦轮子声。墙外隐约可见灰白鬼火,车声逐渐远去。感觉气息完全远去,风音才喃喃说道:「去完伊势,又要去贵船祭拜……」她感慨良多地叹了一口气。「也太白目了……」为什么与昌浩相关的事,它们都这么有兴趣呢?这是个谜。接近圆满的月亮高挂夜空。在晈洁的月光下,风音骤然眯起了眼睛。「真的看不见呢……」怎么样也看不见昌浩的事。是未来还没成定局吗?还是有其他原因?恐怕谁也不知道。风音瞥藤花的房间一眼,闭起了眼睛。

「起码作梦的时候对自己诚实一点嘛。」不必连在梦里都那么暧昧、那么疏远。晴明不也说了吗?不知道的事多得是。就是因为看不到未来,所以作梦是件快乐的事。所以,长埋藏在心底一定也没关系吧?

已经过了可以天真无邪地作梦的时光。皓皓明月俯瞰着告别作梦年纪的他们迎接下一个季节。

后记二月收到读者寄来的情人节巧克力。是给冥官、红莲和罗德·司凯尔顿的。谢谢大家。姑且不论主角身分,冥府官吏是个每年都一定会收到巧克力的男人。分明是已经完结的作品的主角啊。这个男人真的太强了。这次篇幅很少,所以简单公布人气排名。第一名红莲,第二名勾阵,第三名昌浩(其实红莲与勾阵几乎与他同票数)。以下依序为怪物小怪、风音、太阴、藤花(彰子)、音哉、太裳、六合、岦斋、冥官、结城。此外,也有人投票给前些日子七集完结的《怪物血族》的咲夜与罗德,非常感谢。

很久没出短篇集了。在杂志刊登过的三篇,是很久以前写的。这次收录时,在相隔几年后重读,有种百味杂陈的怀念……(笑)。全新创作的《浮生幻梦》的标题,是与第八集《梦的镇魂歌》相衔接。从那一集到现在发生了种种事,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梦是用来作的、用来编织的;梦是构不到的;梦是想像、是断念、是实现。该选择哪一个?该抓住什么?他们的梦究竟何去何从?

接下来是几则讯息。角川文库版《少年阴阳师》穷奇篇全三集、风音篇全四集、天狐篇全五集,好评贩卖中。《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系列新作,将透过学艺通信社,在报纸连载。连载的标题是《声声啼叫再一次之虎鸫暨阴阳师支倍晴明》。详情请看我的Twitter或Facebook,以及各官网。另外,在数位野性时代不定期连载的《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将于四月三十日发行单行本。这本以东京市街吉祥寺为舞台的现代阴阳师物语,封面图画是请插图画家宫城老师作画。虽是不定期连载,但今后我还想继续写下去。所以,恳请大家如支持《少年阴阳师》般,也支持这个作品。也希望大家能参与人气排行的投票,并来信告知感想。那么,期待下一本书再见了。https://www.lightnovel.fun/forum.php?mod=attachment&aid=NDA2NTA5fDkwNDM0ZDg3fDE0NjQ4NjM3NzV8Nzc3MjE4fDg0NTc5NA%3D%3D&noupdate=yes

结城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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