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新约魔法禁书目录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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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镰池和马

  插画:はいむらきよたか

  译者:Seeker

  图源:真妹控

  录入:污驴

  校对:暗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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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在背后操纵全世界的「捣蛋鬼」所造成那些「威胁」——

  夏威夷的恐怖攻击、

  巴盖吉城的「实验」、

  抢夺沉眠于学园都市的「不死存在」——这一切全都有理由。

  「主神之枪」。

  为了阻止魔神欧提努斯的最终目的——制造神枪,

  「差点成为魔神的男人」欧雷尔斯乔装成雷神索尔,

  入侵「捣蛋鬼」的根据地海上坟场展开调查。

  世界毁灭的倒数计时已近在眼前。

  另一方面,学园都市的劣等生上条当麻早上在自家醒来时,

  却发现蕾薇妮雅(稚嫩少女)与蕾莎(情色少女)也在同一条被子里?

  作者简介

  作者:镰池和马

  原本曾参加第九届电击电玩小说大赏落选,不过应编辑的邀请从事创作,之后以《魔法禁书目录》出道,并且以本作一跃成为畅销作家。个人的兴趣是写小说,因此出版进度十分迅速。

  「了解。」

  「捣蛋鬼」成员:「英灵战士」

  贝尔西

  「很好、很好、很好。顺利地暂时从魔法切换到科学了。」

  「捣蛋鬼」成员:「黑矮人」

  玛莉安•史琳格奈亚

  「『长枪』也到了完工阶段。就藉由『黑矮人』之手一口气结束作业吧。」

  「捣蛋鬼」领袖:「魔神」

  欧提努斯

  「拜托,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学园都市的等级0无能力者学生

  上条当麻

  「包在我身上。」

  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的等级5超能力者「超电磁炮」

  御坂美琴

  「包在我身上。」

  记忆了十万三千本魔导书的修女

  茵蒂克丝

  CONTENTS

  序章 魔法之神的回归

  第一章 平稳之后的准备

  第二章 探查之内的箱庭

  第三章 确定之隅的疑念

  第四章 丰饶之中的灾厄

  终章 长枪

  「可恶……连一条都钓不到。好想念健康的鱼啊……」

  「捣蛋鬼」成员:「丰饶神」

  弗蕾雅

  序章 魔法之神的回归 None_Signal_Island.

  此处不管是地图或海图皆无记载。

  在国际法上不被认成是陆地,也不会是决定领土或经济海域的指标。

  然而,只要是熟知海洋的当地渔民,必定晓得这么一座绝对不敢接近的「岛」。

  「海上坟场(Sargasso)」。

  话虽如此,但他们魔法师提到这个名词时,并不是指墨西哥湾周边的地名。复数海流交会之处,会有如流理台的排水管一般聚集周边漂流物,加上错综复杂的暗礁等地形卡住这些漂流物让其堆积起来……他们是指满足了以上条件后,海域中自然产生的海上垃圾山。

  那里聚集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残骸,从渔船、运输船、客船、单人皮艇到分类为军舰的船只应有尽有。无法自力航行但受创并未沉重到会完全沉入海中,这些船的尸体随波漂流随便就到一百公里以外去,然后被吸引至某一点堆积成山。

  那个地方就有如将腐朽木材与锈蚀钢铁吞噬殆尽的巨大蚁狮穴。

  由于集合了无数堆积在浅暗礁上的破片与残骸,使得踏脚处不至于虚浮不稳,让那里完全化成了一座「岛」。

  也许数十,或许数百。

  没人算过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不过,当地渔民之间确实将它当成传说,保持惧而远之的态度。

  她回到了其中一处「海上坟场」。

  「准备得如何?」

  欧提努斯。

  即使在魔法这个已不为一般社会大众所知的范畴之中,依旧有个理论上更未「公开」证明其存在的领域「魔神」——而她已然踏入了这个领域。

  若单看外表,欧提努斯顶多十四岁上下。她有一头长长的波浪卷金发,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眼眸,其中一只眼睛更以黑色的皮眼罩遮住。不,少女以皮革束缚住的部位不止那只眼睛。黑色装束彷佛要拘束她的全身,斗蓬与帽子等处更带有魔女的影子。

  「需要的东西全到齐了。」

  回答者是名为玛莉•史琳格奈亚的魔法师。

  「黑矮人」。北欧神话中,以超越诸神之技术打造诸神武器的种族。近年出现某种假设,认为他们并非虚构种族,可能只是少数人组成的集团。玛莉安就是他们的正统继承人。

  在大量倾斜、横躺、断裂的船只间,有种不锈钢梯般的东西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两人若无其事地走过工地照明灯照耀下的合金桥梁。

  「在夏威夷群岛得到了供给炉心的庞大火山能量,在巴盖吉城则做了整体论超能力的思考实验,在学园都市……虽然没拿下第一目标芙罗兰•克洛伊杜尼,但『替代品』到手弥补了这个空缺。这么一来随时都能开始。」

  「贝鲁西呢?」

  「……很顺利。目前应该在进行并列演算装置的最终实验才对。」

  他们「捣蛋鬼」之所以选择「海上坟场」当据点,当中有几个理由。

  相当于地脉或龙脉的魔法性地点,能避开英国清教与欧雷尔斯等妨碍者耳目的隐匿性,以及单纯便于打造成要塞等等。

  此外还有一点。

  他们不但要利用魔法方,也要借助科学方的力量。

  这么重大的计划,必须设置大规模的高速并列演算装置加以运用。

  玛莉安微微耸肩说道:

  「这里虽然像座垃圾山,只要是稍微象样的船只,都会搭载鱼群侦测器与航行雷达等大大小小的计算机。光是将它们连结起来且调整得能够并列处理,似乎就相当于一台速成的超级计算机了。」

  「海上坟场」基本上是由丧失航行能力的船只残骸集中而成,但里头也有些漂流船只的内燃机关依然完好。将这些引擎当成发电机利用,便能确保电源。

  「只要有助于完成『长枪』都行。」

  欧提努斯轻蔑地说道。

  「冰桶里面的……什么东西来着?学园都市第二名?芙罗兰•克洛伊杜尼的『替代品』也是由贝鲁西负责调整?」

  「除了那家伙以外没人能处理。更何况,想从外界给予适当讯号将『未元物质(Dark matter)』变为需要的型态,非得靠那个并列演算装置不可。」

  「捣蛋鬼」由学园都市带出来的第二名,严格说来该叫「曾是学园都市第二名的东西」才对。尽管他还保有一些身为活人时的内脏,但叫做「未元物质」的超能力者(等级5)(?)已经摆脱了肉体的束缚。真要说起来,在「海上坟场」的比较接近残渣或空壳。

  不过,说穿了「捣蛋鬼」的目的并非获得第二名这个超能力者。残渣也好,空壳也罢,只要能抽出他们所需要的力量,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贝鲁西……过去人称木原加群的魔法师,正为了准备并列演算装置与「未元物质」,如字面所述般不眠不休地持续工作。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速度有如时钟的秒针与货物输送带那般恒定不变,就这么持续了数十个小时。

  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他是一度失去生命后,藉由魔神欧提努斯之手加工而成的「英灵战士(Einherjar)」。

  「……」

  欧提努斯静静地抬起头。

  拦腰断成两截的巨大运输船,截面好似山崖般险峻。这是船体焊接部分于长年劣化与海风腐蚀的影响下分离所致。在少说有十公尺高的甲板上,坐了一名有着金色长发的少年。

  魔神呼唤他的名字。

  「索尔。」

  「在这儿。」

  「一旦正式开始制造『长枪』,我们就无法行动。明白你的职责吧?把所有接近的家伙全都破坏掉。」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呢,看来不管怎样都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嘛。打算用多少『捣蛋鬼』的资源迎击?比方说,我能用『投掷之槌』吗?」

  「她要支援玛莉安。」

  「这样啊。」

  雷神索尔微微叹了口气。

  「……这么一来,敌人还真可怜呢。」

  「别用雷神身分出击,一开始就以全能者索尔的身分行动。除了玛莉安、『投掷之槌』、贝鲁西以外,随你爱怎么用都无妨,女神弗蕾雅跟巨人莫克卡维也借你,总之把可能碍事的要素全都沉进海里。」

  「了解〜」

  在运输船边晃着脚的雷神索尔漫不经心地答道。

  而且——

  「可是啊,敌人会挑在这么有趣的时候来吗?」

  「会。」

  魔神欧提努斯立刻回答,口气中不带一丝情绪。

  「这和英国清教或罗马正教的系统有多优秀无关,也与欧雷尔斯他们的战力无关……追根究柢,原因在于身为魔神的我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成功与失败机率总是各半。因此,理论上我愈是为了成功而努力,令我失败的手牌就愈会在世界的某处增加,如影随形。」

  「真危险。这也就是说,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等于是妳本人?」

  「某种意义上没错,我就是要你击溃被我召唤而来的『不幸』。别以为事情能轻易摆平,对方可是能干到足以扯我这个魔神的后腿。」

  语毕,欧提努斯挥手示意玛莉安跟着,并走向东西堆积如山的「海上坟场」一角——想来是客船的方向。那里虽然是他们「捣蛋鬼」的居住区,却有个几乎没受损的露天泳池,是个非常适合制造「长枪」的地点。

  雷神索尔躺了下来。

  他茫然地望着天空,仅仅在心里想着:

  (……那么,我差不多也该认真地捣乱了吧?)

  这名顶着一头金色长发的少年,想来问一百人就会有一百人说他是雷神索尔。但那实际上是差点成为魔神的男人——欧雷尔斯为了潜入「捣蛋鬼」所做的高度伪装。

  他的目的简单明了,那就是阻止「捣蛋鬼」制造「主神之枪」。

  魔神欧提努斯虽然得到了可怕的力量,却因为力量太过强大而无法完全控制。讲好听点是「无限的可能性」,但说穿了就是成功与失败的可能性完全相等。好比跟小孩子猜拳,完全无法预测胜负。

  不管做什么,成功与失败的机率总是各半。

  为了解决困境,彻底扭转这均等的「机率」,需要一柄长枪。

  「主神之枪」。

  一旦欧提努斯将它弄到手,这个世界就真如字面上所写的完蛋了。毫无逆转的希望。无限延续的历史,永远只支配于一人掌下的独裁世界将会到来。

  话虽如此。

  即使是欧雷尔斯,要正面战胜那个魔神欧提努斯依然很难。而将连欧雷尔斯都办不到的事交给其他人同样不智。所以现在必须等待,等货真价实的魔神欧提努斯为了制造「长枪」而完全无法抽身的那一刻。

  (总之先确认地点吧。)

  欧雷尔斯仰躺在甲板上,盯着天空。

  来这里的途中都窝在货船船舱里,所以他连星星的位置等情报都无法确认。因此,欧雷尔斯尽管潜入了敌人阵中,依旧无法掌握地点。虽然也可以藉由与其他成员交谈探听,但只有他一个人像观光客那样东问西问会引人起疑。

  (说到底,这「海上坟场」到底在哪里?只要明白这件事,就能把英国清教与罗马正教等要打倒「捣蛋鬼」的庞大战力引过来。虽然我不认为这样能将全是菁英的「捣蛋鬼」一个不留地彻底击破……)

  他望着连一只海鸟都见不到的死寂天空。

  (……然而,忙于重要作业而无法抽身,明显针对自己的敌人又大举来犯,即使是欧提努斯也会分心,而我偷袭她的机会就来了。一切都会在瞬间结束。这将左右往后的历史。)

  第一章 平稳之后的准备 A_Terrestial_G1obe.

  1

  事到如今虽然有点晚,不过就让我们重新确认一件事吧。

  上条当麻是个不幸的人。

  乖乖写完的作业会被风恶作剧似地吹走,搭电梯会莫名其妙地被关在高楼层,突然肚子痛时邻近的便利商店没厕所,在外头走个五分钟就会迎面撞上抱有秘密的少女,还会被甫见面就杀气腾腾的魔法师或带有古怪科学色彩的特异能力者追得到处跑。

  所谓的运气人人平等,现在不幸的人只是在「聚气」;这段期间愈是难过,日后就愈是幸福……上条压根不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都市传说。真正不幸的人,想必是指那些「必须对大家一视同仁的机能在他们身上也毫无作用,打从出生时就跌进连神都会纳闷地说『唉〜我虽然尊重自由意志,但你为什么偏要掉到那种夹缝中啊〜?』的地方,而且到死都逃不出去」的人。

  因此。

  上条当麻的临机应变能力极强。

  对于已经将「大致上照计划进行的事无法照计划收尾」当成常识的他来说,成功就是靠临机应变度过或解决当前的状况。实际上,之前他经历那几次……不,十几次……不不不,几十次超越极限的死斗都是这样。上条没碰过任何一场从头到尾都在预料之内的战斗,即使如此,他依旧能顺应当下状况,以没人想过的方法突破设置完美的包围网。

  好。

  到此为止是大前提。

  或许,对于身经百战的上条当麻而言,这次的问题依然没什么大不了。或许他能一如往常地握紧右拳,在寻常人会落泪放弃的极限状况中仍旧保有人性的温暖,以肩膀破风前进正面挑战究极的难题,为了保护随处可见的笑容而战到遍体鳞伤,并成功守住这些理所当然该存在的事物。

  那么。

  就让时钟停下的秒针重新起步吧。

  上条当麻在浴室里那个他用来代替床铺的浴缸里醒来。

  不知为何,他的两侧各有一名少女钻进同一个被窝中沉睡。

  「…………………………………………………………………………………………………………………………………………………………………………………………………………………………………………………………………………………………………………好,先冷静下来吧。」

  尽管冷汗直冒,身体更是从头顶到脚趾都在发抖,经历过无数死斗(?)的上条仍旧没有轻易地大叫出声。

  他明白。

  因为他明白。

  此时若做出那种一般人会有的反应,他能预见露出和平象征般睡脸的神秘少女们会当场跳起,然后「哇——你在干什么啊〜!」啪啪啪地动起手。接着听到騒动的同居人,白衣修女茵蒂克丝就会冲进来,「你在干什么啊当麻——!」嘎嘎嘎地扑上来。

  ……虽然状声词可能多得让人有点难以理解,但详细说明起来可以保证会让人觉得自己在看凄惨的血腥杀人影片。而上条之所以要冷静也是有他的理由——因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化为绞肉状残骸被三色猫斯芬克吞下肚。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啦——!如果用粗蜡烛来象征人家的寿命,那么这类丢脸到家的任务铁定已经把蜡烛削掉一半以上了啦!话又说回来,跟赌命大战魔法师相比,这种事累积的伤害好像还比较多呀——!)

  混乱过度的上条,连思考都开始变得莫名有点娘娘腔了。

  但即使闭眼不看眼前辛酸的现实,危机仍旧不会解除。

  为了活下去,有此一事非做不可。

  「……」

  首先,就从这两名少女是什么人开始说起吧。

  不知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还是该说状况因此变得更为麻烦——窝在上条左右的沉睡少女,都是他的熟人。

  其一是蕾薇妮雅•柏德蔚。

  少女拥有柔顺蓬松的及肩金发,雪白的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滴血液都宛若精雕细琢的产物,简直可说是以超凡脱俗的黄金比例打造而成。如果有人说她是血统纯正的贵族,听者大概会就这么照单全收……然而,实际上少女是在魔法大国英国中,规模首屈一指的魔法结社「黎明晨光」之首。她能随心所欲地指使魔法师,而且光是挥舞法杖就能让高速公路的交流道为之崩塌。

  其二是蕾莎。

  将及腰黑色长发尖端绑成辫子的小恶魔系少女。顺带一提,她是比魔法结社更不受拘束的集团——的正规成员。而这人的实力也强大到足以面带笑容介入英国的王位篡夺騒动,以及孤身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主战场俄罗斯来回穿梭。

  简单来说。

  就算这两个发出可爱鼾声的少女们醒来后,喊着「哇〜色狼〜!」然后将别人打得不成人样也丝毫不奇怪。

  (说穿了,光是柏德蔚跟蕾莎这个组合就不对劲。这根本是见不得光的魔法阵营里头特别像不法之徒的家伙们携手合作吧?把她们想成黑手党或帮派之类特殊分子的也行。虽然不晓得她们为什么要混进日本、混进学园都市、甚至混进我家的浴室,但绝对不会有什么正当理由!感觉就是要抓着我的领子把我拖到国外去啊!)

  一旦成了碎肉块,这些疑问便无法解答。总之无论如何上条当麻都得先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才行,其他的事全都可以摆一边去!

  (……非得谨慎行事不可。)

  所谓的战争,可不是单指飞弹炮弹乱轰而已。必须正确地认清眼前的危机、了解该打倒的敌人何在、胜利条件是什么等等——战争从搜集这些情报的阶段就已开始。

  因此。

  上条当麻小心地、轻轻地,重新抓住盖在自己(以及两名少女)身上的薄被。他留心每一个细节,一点点地将被子往上举,深怕弄醒身旁的少女们。

  ……有件事请千万别误会,上条当麻可没有变态到想去检査毫无防备沉睡的少女们身上衣着,也没打算享受她们如珍珠般肌肤上浮出的汗珠气味。

  重要的是,这两名少女手里是否拿着某种东西。

  也就是武器。

  「魔法师」听起来似乎无所不能,但两手空空跟灵装满载的破坏力依旧有天壤之别。为了正确地理解危机、正确地摸索回避手段,势必得确认她们有没有携带凶器。

  还好,被子底下没发现什么一看就很强大的宝剑或光拿着就会遭到诅咒的法杖。

  顺带一提,柏德蔚穿着丝质上衣搭迷你裙与厚质地黑丝袜(换言之似乎就是随时会看见内裤),蕾莎的装扮则像是蓝白两色为主的袋棍球制服去掉紧身短裤(换言之光是安静站着似乎就会看见内裤)。尽管两人的背后与裙子里也可能藏有凶器,但上条终究不敢轻易出手验证脑中浮现的疑问。

  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将手从少女后颈伸往背部的瞬间就会演变成「呀〜色狼〜霹哩啪啦!」的状况。

  先前说过很多次,上条当麻是个不幸的人。

  行动时必须考虑到一点——各种事、物都会在容易招来误解的最糟糕时机出现。

  (……很、很好!只要晓得她们没带可怕的灵装或是得另外拿出来就够了,剩下的不必深究。总而言之、总而言之,状况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完美,但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两个家伙清醒前从被窝抽身离开浴缸。这么一来就能摆脱危机了!)

  在战场上,狙击手需要的并非动作如蟑螂般敏捷,而是像毛虫一样缓慢而确实地移动。

  双手依旧高举被子的上条,拚命克制住自己想放声吶喊扑向浴室门的冲动,一点一点地让伸直的双腿像弹簧一般缩起,动作小心得宛如面对有彩色导线妆点的定时炸弹——他打算藉由曲膝,将身子从浴缸底部和被子交织成的温暖隧道中抽离。途中拇趾似乎勾到了某种与被子不同的单薄布料,上条只希望那不是柏德蔚或蕾莎的迷你裙。如果因此变成「呀〜色狼〜」,努力就全泡汤了。

  上条至少花了四五秒钟,好让自己从仰躺姿转为近似抱膝坐的姿势。

  「呼、呼……呼、呼……」

  他冷汗直流,呼吸声粗重得一让人听到就毫无辩解余地。然而这也难免。从少女们所用魔法的破坏力来看,现况的危险程度就算当成「不小心踩到了地雷但是脚没抬起来所以还没爆炸。好,接下来该怎么办?」等级也不为过,如果有人能保持冷静才真的奇怪。

  (……脚掌已经抵住浴缸底部了。如果想直接站起身,想必会失败。要是靠着墙,将重心靠在墙上,一点一点地把身子往上挪 )

  行得通。

  只要抽风机别在这时喷出大量胡椒让人连打喷嚏,就能在柏德蔚和蕾莎都没发现的情形下站起身。这么一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接着只要踏出浴缸、打开浴室门,向同居人茵蒂克丝与三色猫打招呼就好。然后就大功告成,平安度过危机!

  就在这个时候。

  『酒矸倘卖无〜修理纱窗、纱门、换玻璃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屋外突然爆出大叔用上扩音器的超宏亮吼声。

  上条当麻明确地感受到自己脑中有条细线断了。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

  一时之间……在少年脑中,周身三百六十度全成了往地平线彼方延伸的雪白平原。将百年人生全部奉献给修行的求道者,在最后的最后眼中或许就是这种彷佛时间与空间断绝了关连性一般和缓而平稳的心象风景。

  忘我。

  接着在视野边缘逐渐遭到模糊侵蚀的情况下,现实感一点点地恢复。

  上条双眼的泪腺,「哇……!」的一声溃堤。

  「……嗯……」

  「……吵死人了,什么东西啊……?」

  柏德蔚与蕾莎揉着惺忪的睡眼,嘴巴随之咕哝起来。上条确实看见了此一景象。

  地狱的盖子☆掀开啦!

  少年的理性跟着飞向远方。

  「不要啊!不行了,没救了!可是这太不讲理了!人家到底做错什么嘛——————————————————————————————————!」

  上条错乱地放声尖叫,极度的恐惧让他的音色变得极为尖锐,听起来就像个惊慌失措的人妖。

  但状况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柏德蔚跟蕾莎都只是不耐烦地重新拉好被子而已,连防爆水泥制碉堡都能碾平的超级吐槽并未袭来。

  不仅如此,她们还随口这么说道:

  「……唔……烦死了。你以为现在几点啊……」

  「人家还有时差问题啦……好困,真的好困……」

  上条依然无法相信。

  少年受伤的纤细心灵没那么容易恢复!不过如果摸摸他的头或让他枕在大腿上,数值立刻就会突破上限。

  姑且脱离了人妖状态的上条,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般不停颤抖。

  「不、不对,我明白,我很清楚!当我大意地想着「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吓了我一跳呢嘻嘻〜』而转过身时,就会有很可怕的东西砸在我的后脑勺上!一定是这样!就说了不要对延髓下手啊!」

  「……怎样都好啦总之让我睡觉。宰了你喔。」

  「唔、唔唔。要胸部的话隔着衣服摸我会当作没这回事,总之让人家睡觉……」

  这反应就像是睡眠不足或宿醉。

  上条宛如以为断头台刀刃即将落下,装置却迟迟没有启动的罪人,战战兢兢地确认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状况。

  得救了?

  得救了……也说不定?

  「不!还不能安心,不行!追根究柢,我连妳们为了什么目的、从哪里入侵浴室都不晓得!在全部搞清楚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从哪里……?」

  蕾莎一边与柏德蔚争夺被子,一边勉强以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的低沉声音回答上条。

  「……墙壁……」

  「耸动的字眼又一个!『墙壁』怎么看都没办法跟温和的入侵方式连结在一起!这什么意思?难道妳们在某处开个大洞后又堵起来了吗!」

  但或许是真的放弃回答了吧,蕾莎只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而失去被子的柏德蔚,则是以娇小的膝盖猛顶那团被子,实行夺还作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由分说的即死危机远离,让上条脑中总算有空间浮现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可是。

  他忘了。

  他忘了一件事。

  浴室骚动带来的即死危机不止这个。或者该说,他漏了对于上条当麻来说最切身、最巨大的危机。

  危机之声随即从浴室之外——门的另一边传来。

  「当麻〜?你醒了吗?我的肚子好饿好饿唷!」

  「呜哇——————————————————————————————!」

  上条全身不自然地痉挛起来。

  这下糟了。简直糟透了。两名少女睡在自己用来代替床铺的浴缸里,而棉被只有一条。由此导出的误解与造成的破坏规模会有多大?那幅画面想必会血腥到要用上多到难以计数的马赛克。

  (慢着!浴室的门有上锁,不必着急!可是怪了,柏德蔚和蕾莎是怎么摸进来的?这两个睡迷糊的女孩真的有先锁门再钻进被窝里吗?如果,只是如果。如果她们没锁门就昏睡过去了呢……?)

  「喝!」

  上条有如好莱坞电影般跳过浴缸边缘,在浴室地板上打了个滚,然后彷佛要踹门一般以脚底板全力抵住门的正中央。此时浴室门的门把正好开始不自然地转动。

  巨响似乎让茵蒂克丝吃了一惊,她的声音随即传来:

  「哇!怎、怎么了当麻!」

  「唉呀〜抱歉抱歉!上条先生正忙着冲掉身上的汗所以现在有点……」

  就在他随口敷衍之后。

  随着「叽……」的声音响起,上条抵住门的脚底有种奇妙的感觉。或者该说,抵抗消失了。比门还要大上一圈——正确说来是切成四边形——的浴室墙壁,整面向外倒去。

  睡迷糊的蕾莎不是说过了吗?

  墙壁。

  茵蒂克丝连忙抱着三色猫往侧面逃,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倒塌的墙壁。在那之后,维持踢腿姿势发抖的上条与缩成一团的茵蒂克丝,则是无言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接着总算有了动静。

  就在茵蒂克丝美丽的绿眸变得如野兽般狰狞之时。

  「……当麻,你一大清早就让两个女孩子累得不省人事,还想趁乱要我的命……」

  「怎么会……我居然蒙受了比过去任何误会都还要像午间连续剧的恶毒误会?但妳可别以为度过了第三次世界大战、

  摆平了『捣蛋鬼』,还在与『转学生』等学园都市暗部的战斗中活下来的上条当麻会像以前那样轻易投降。今天我一定要还以

  之后一切全染上了缤纷的色彩——上条当麻日后如是说。

  2

  美利坚合众国,纽约。

  善也好恶也好,希望也罢不希望也罢,这个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大都市,想来总会以地球为范围带来种种影响。此地既是金融的象征,也是金融的中心。尽管在科技层面来说它不如日本的学园都市,但说到全球经济活动的心脏只会是华尔街,这点无庸置疑。

  构成纽约的五个区域中,最容易让人联想到「金钱」的想必就是曼哈顿岛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世界经济中心」这个有此特殊的立场,加上岛屿本身夹在两条大河之间,使得建筑高层化,人口持续密集化,交通几乎全依靠无数的桥梁与地下隧道……以这个地区的高人口密度来看,如果桥与隧道出于某些原因同时崩塌,将有短时间内居民无法维生的风险(讽刺的是,在好莱坞所拍的电影中,倒是有许多曼哈顿岛因为大灾害、大意外、大案件而孤立的故事。)。

  金融、戏剧、音乐、时尚……尽管曼哈顿在各个领域都是世界焦点,但这里还有一栋意义重大的建筑。

  联合国总部大厦。

  「什么嘛什么嘛,果然还是在白宫召开比较安全吧?」

  夜色已深。

  在这座虽然没有拉斯韦加斯夸张,但人工照明依旧多到不自然程度的城市里,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罗伯特•卡崔这么说道。这人壮得看似稍微用力就会撑破赞助团体提供的高级西装,坐在大楼正面广场的低矮石阶上,咬着邻近摊贩卖的热狗……尽管他的举止实在不像个美国总统,但承担额外警备麻烦的并不是这位特立独行的总统,而是周围的能干特工。

  另一方面,站在一旁翻阅笔记本的则是洛丝莱因•克拉克赫特。这位适合窄裙套装的金发碧眼女子,看上去虽然是位无懈可击的优秀秘书,但跟那位总统站在一起时「……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种地方啊?」的疑问总会集中到她身上,这个世界真是没道理。

  顺带一提,她的职位是总统幕僚,因此不待在一起才奇怪。

  「在总统官邸举行的政治压力太大,对于要解决这次的悬案,想必无法接受『由美国主导』这种力量均衡的势力不会参与吧。更重要的是,华府太多想捞一票的记者了。如果想秘密行事,在纽约反而容易。这点我向您说明过几次啦?」

  「这里的媒体也多到满出来了吧,比方说全年无休追着好莱坞女星屁股跑的狗仔队等等。」

  「既然知道就不要对着别人摊开下流的写真杂志,小心我告你性骚扰。这是『质』的问题。这里情报太多,容易掩盖『真实』。专挖演艺圏八卦的三流狗仔队跟专攻时事的政治记者,从相同画面中能取得的情报种类不一样;即使消息外流,相信的人数也会有落差。」

  「G14的紧急金融合作会是吧?」

  「为了让各国首脑齐聚一堂也不至于不自然,我们已悄悄地介入了股市。」

  「股价突然上涨没让华尔街的家伙们哀嚎吗?」

  「给那些家伙吃点苦头才好。我们姑且控制了幅度,避免周一有人上吊或卧轨。」

  这种话一旦在相当于资本主义化身的美国传出去,政权势必会立即崩溃,但罗伯特与洛丝莱因似乎都不在意。他们很清楚,即使是同样的情报也有名为可信度的价值。没有哪个总统或幕僚会在这种大街上把国家机密说溜嘴——只要具备这种常识,不管是谁听到都会把这种言论当成笑话。

  人类大脑是种会依自己喜好选择是否接受眼前情报的生物。

  鬼鬼祟祟地在秘密地点开作战会议,或是以严肃表情边提防四周边谈话,反而会增加可信度。

  「喔?听说伦敦市场也动手了呢。」

  「知道就快点把沾满西红柿酱的嘴擦一擦,山贼。」

  在无意义装模作样地舔拇指时,因为嘴里有大量黄芥末而差点摔倒的总统,以及看着这一幕认真烦恼是否该以高跟鞋踩下去的美女幕僚面前,一辆插着小型国旗的黑头车缓缓停了下来。先下车的护卫并非体格魁梧的黑衣保镖,而是一头黑长发束成了马尾,还将一把长日本刀提在腰间的东洋女子。

  护卫开启车门后,一名身着豪华礼服的年长女性,以让人感受不到重心的流畅举止自后座下车。

  英国女王伊莉莎。

  以王位继承剑卡提纳二世立于国家核心的女性。

  她低下头,俯视那张坐在楼梯上边翻写真杂志边大嚼热狗的胡渣脸。

  「什么嘛什么嘛,美国式的欢迎可真随便呢。就算是周末在家举办派对的大叔也会站着迎接客人吧?」

  「如果妳在满月的夜晚会变成超级美少女我就考虑考虑。」

  「还有那玩意儿看起来很美味,哪边的摊贩有卖?」

  「那妳能不能告诉我这位护卫大姊是从哪儿雇来的?我也想让自家的警备队变得更赏心悦目一点。」

  「别看神烈火织这样子,她可是全球总数不到二十位的『圣人』,不是什么能在路边摊买到的东西。」

  「就是因为这样才想要嘛。她感觉能上这玩意儿的封面呢,哪像我们家的保镳每个都虎背熊腰。」

  洛丝莱因•克拉克赫特不禁有些头晕——她这才想起来,英国元首也是个行事风格相当独特的人。见到那名女护卫露出不好意思的眼神,更让她万分尴尬。

  然而,正常人洛丝莱因的苦难还没结束。

  另一团人彷佛要钻过路上人群一般,自其他方向前来。那位不知是少年还是少女的童颜小个子,应该就是俄罗斯成教的总大主教了吧。至于他两旁……是什么人啊?一边是身穿鲜红修道服的女性,怀里抱着水桶大的碳酸飮料容器;另一边则是身着锁炼与拘束衣,手边还带着锯子、钳子等拷问用具的金发少女。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到了美利坚就是要找海外没发表的血腥殭尸游戏嘛,莎夏。基本上我虽然是日本动画的信徒,但不能忘记他们的近代创作源自美利坚文化!平常会被海关拦下来的血腥作品说不定也能靠外交官权限通过呢哈哈哈哈!」

  「……有个问题,对于刚刚的信徒发言用『妳是个俄罗斯成教徒吧』来吐槽没关系吧?补充一点,妳居然敢在身为宗教领袖的总大主教面前讲这种话,难道不怕宗教审判吗?」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怎么看代表都应该是总大主教才对,但旁边两个护卫个人特色太过鲜明,完全掩盖了他的风采。

  唉,所谓的正常人就是得替他人惹的麻烦收烂傩子吧?洛丝莱因•克拉克赫特不禁望向远方。

  在众多国家代表面前,罗伯特•卡崔光明正大地将写真杂志翻到特集《拉斯韦加斯百大兔女郎》的页面,同时对头痛不已的美女幕僚这么说道:

  「其他人怎么样啦?」

  「法国代表人已经在大楼里,而罗马正教的新教皇照理说很快就会在意大利外相的陪同下抵达才是。『集会』应该可以准时开始。」

  「对『捣蛋鬼』发动总攻击吗……」

  罗伯特一副像在自助洗衣店里等洗衣机停的样子,单手翻着写真杂志边咕哝。

  接着他又补充似地轻声说道:

  「……可是啊,在这种时候学园都市……带头那个叫亚雷斯塔的家伙却没回应,这点也让人很头痛呢。」

  美国自诩为世界警察,却被排除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外。

  由于夏威夷群岛的骚动他们算是直接受害者,因此如果连这次「捣蛋鬼」讨伐行动的主导权也落到学园都市手里,美国在国际政治上可能会遭受重大打击。

  然而另一方面——

  对方完全不提供协助也显得十分诡异。

  虽说没有联络,但这并不代表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不会让学园都市出击,他们或许会自己采取行动。届时可能好处被人从旁捞走不说,最糟糕的情况下,因为沟通不良以「捣蛋鬼」为目的的学园都市与美军发生冲突也不是不可能。

  对方虽然只是一座都市,却是以高科技与大量次世代兵器、无人兵器群度过全球级战争的一大势力。重要作战在即,无法掌握其动向实在令人忐忑不安。

  (算了,那些家伙的秘密主义也不是今天才开始,不知道的东西再怎么瞎猜也只会作茧自缚而已……)

  「好,那么等所有人都坐上豪华椅子之后,就马上开始作战会议吧。」

  「既然晓得就阖上那本下流杂志并解决您裤子的隆起。尽管这并非正式的会议,您也不能用这副德行走进会场吧?」

  「妳可以来安慰我呀……呜噗!」

  总统得意忘形地说完后,洛丝莱因毫不留情地以鞋跟朝他背上刺下去。一声宛如使劲击鼓般的巨响爆出。这漂亮又犀利的一击,让周围发愣的特工们顿时回神。

  「……清醒了吗?」

  「呜噗——!咳咳……!这、这就是剑鱼的刺击……」

  「那种海洋浪漫就免了。」

  洛丝莱因宛如野兽磨牙一般,以高跟鞋「喀、喀」地敲击地面进行威吓。罗伯特似乎让这可怕的声音推了一把,起身与英国代表和俄罗斯代表等人一同走向联合国总部大厦。

  「这、这场会议也有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参与对吧?」

  「终究不方便让他们进入那栋大楼里,但有以不会留下记录的线路与他们联机。最优先目标是解决『捣蛋鬼』,为此我们现在什么都得利用。他们应该会从地球的另一边参与才对。」

  「我虽然不懂什么魔法,但那些人居然能够与国家代表并肩,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而在日本学园都市的某间学生宿舍里,把玩着移动电话的魔法结社首领优雅地跷起脚这么说道:

  「是我。」

  3

  白天的房间内。柏德蔚切掉通话并将手机塞进裙子口袋里,以一脸要策划什么世界级阴谋的表情嘀咕着。

  「这么一来就准备完毕了。」

  「嗯?妳叫了外送披萨吗?」

  「我都已经特别跑来地球的另一边了,肚子饿当然要叫寿司或乔麦面呀。」

  遍体鳞伤的上条,在朦胧中听到了柏德蔚与茵蒂克丝的温馨对话。

  说穿了,他认真地觉得什么世界的未来根本无所谓。

  尽管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处理被切了块方形开口的浴室墙壁,但说实话超怕面对押金礼金的上条就连找宿舍长哭诉都会犹豫。他脑中开始转起「能不能低调地找来什么神秘的蒙面装修专家团队把墙完美地修复到连条缝都看不见」之类有点逃避现实的念头。

  ……常在学园都市阴暗处爆发的水面下战斗,往往不会留下半点证据或破坏痕迹,因此绝对有这种专家存在,只可惜自己完全不晓得怎么联络他们。

  总而言之,为了使用浴室,也只能先拿蓝色塑料布挡住墙上的方形大洞应急。如果洗澡跟上厕所都会给人看个精光,以居住环境来说也未免太绝望了。

  顺带一提。

  上条当麻之所以会想得出神,大概是出血过多的关系吧。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白衣修女用狰狞的獠牙替他在头上弄了些石榴风格装饰。

  他就像交通讲习的腹语术人偶一样,有气无力地动着嘴嘀咕。

  「……唉呀,一点也没错。我太大意了。这下子距离跟切换成百分之一百二十野兽模式的茵蒂克丝认真对决或与实体化的黑影状不幸集合体死斗不远了呢……」

  「看着只是随便在头上缠绷带就算包扎完毕的你,让我深切感受到所谓的人类果然充满奥秘,我原先还以为包含小宇宙在内的人体早已经没什么东西可研究了呢。」

  将脚伸进暖炉桌里的柏德蔚,在随口这么说的同时,一脸不满地瞪着摆在面前的烤吐司与色拉。看样子专程跑来日本的她似乎希望早餐是白饭与味噌汤。

  另一方面,一身白的猛兽修女茵蒂克丝则将烤吐司从正中央一分为二,然后强行把原先在碟子里的生菜(没有沾酱)夹在中间,就这样一口气咔嗞咔嗞地咀嚼起来。

  「当麻!这种十五秒就解决的东西算不上餐点!我要求追加面包与火腿蛋!更多!更多!更多!」

  「吃法太豪迈了!上条先生不承认那种东西叫三明治!茵蒂克丝,妳这招不过是『只要进了肚子里都一样』战法而已!」

  依然睡眼惺忪的蕾莎把白吐司撕碎泡在热牛奶中,然后将牛奶含在嘴里。那副德行与其说是在吃早餐,不如说她打算用睡前飮料将回笼觉的诱惑叫回来,让人有点担心这孩子会不会蛀牙。

  随手打开的电视,正在讲纽约的G14如何如何。早上这个时段各台几乎都是新闻,不然就是给小学生看的节目。上条常想,如果这种时候能来个大爆笑节目就好了。

  新闻这种东西,如果只看标题和天气预报应该三十秒就能搞定……会这么想,大概证明了上条的感性果然跟一般高中生没两样吧;基本上,报纸他也只看电视节目表。顺带一提,茵蒂克丝明明会流着口水以完全记忆能力将「今日便当单元」拷贝到脑中,却完全没办法自己下厨,实在很会替人添麻烦。

  「我可不弄。禁止火腿蛋!吃饭最重要的就是营养均衡!会觉得没吃饱都是因为妳没有细嚼慢咽的错,茵蒂克丝!」

  「什么?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挑战斯芬克的早餐!当麻,如果不想让牠饿肚子就去准备火腿蛋!」

  「好残忍的恐怖攻击!」

  摆在地板上的盘子被人高高举起,让三色猫不禁以两只后脚站了起来,利爪更无声地从牠的前脚现形。食物造成的怨恨真是可怕。

  柏德蔚喝了口在牛奶中加了蛋和砂糖等物的奶昔(本人主张这是无酒精版的蛋酒),接着一边踢着别人摆在暖炉桌里的脚,一边悠哉地这么说道:

  「……总觉得来到这里后,什么世界规模的骚动跟联合势力的总攻击等等,全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呢……」

  「不要讲得这里像是自己第二个家一样!妳带来的麻烦论质要比其他人高出太多了!还有刚刚那几句话里是不是混进了什么很耸动的字眼啊?」

  「呼啊……」

  为了睡意放弃早餐的蕾莎往地上一躺,发出呻吟。要不是暖炉桌防御奏效,她的内裤就要从迷你裙底下露脸了。

  她将自己放弃的肉干递向饲料遭暴君夺走的三色猫,并开口说道:

  「……我们啊……呃,是为了让『王牌』随时能出击……而做准备……唔嗯,总之先确保幻想杀手……」

  「慢着!别睡在暖炉桌旁,这样会感冒啦!还有好好跟上条先生解释!果然想把我拖下水嘛!既然如此至少要解释清楚啊!」

  「呼啊……我们『新生之光』里头猜拳……在亚洲观光权争夺战中胜利的我……踩着决胜战飮恨的芙罗莉丝抢下机票……」

  「我不是要妳解释一个人来这里的经过!我是要妳解释这股危险的气息怎么回事!」

  尽管上条放声大喊,但蕾莎大概是懒得理他了,只以有气无力的动作喂三色猫碎面包与肉干,而她这么做更在茵蒂克丝内心的嫉妒之火上添加了柴薪。

  「那个啊。」

  柏德蔚替自己的吐司抹上奶油与糖粉,同时一派轻松地插嘴。

  「总算觉得『捣蛋鬼』碍眼的家伙们齐聚一堂,里头包括了英国清教、罗马正教、俄罗斯成教,以及拥有一般军事力量的美军、俄军等等。唉,总之很多势力啦。」

  「……………………………………………………………………………………………………………………………………………………………………………………………………………………………………………………………………………………………………呃,这跟我没关系吧?」

  「你觉得本小姐不得不特地跑来这种挤死人的房间是为了什么……?你这个蠢蛋该不会以为这就跟叫住在附近的青梅竹马起床差不多吧?」

  「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啊!」

  「因为你以前就为了这件事发过牢騒吧……!嚷嚷着『如果不把我丢到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就翻脸』的家伙是谁啊?要不要我帮你把脑袋里的螺丝旋紧一点啊?」

  「慢着慢着这脑内翻译不太对……等一下!柏德蔚,那把杖没办法塞进那种地方……!我听妳说就是了,拜托妳冷静下来!」

  上条当麻宛如好莱坞电影般朝前方飞扑后猛然转身,拚了命地与柏德蔚保持距离。躲到墙边的他,现在总算有空闲整理脑中的情报了。

  「……呃,该怎么说,好像……事情突然变得很不得了是吧?」

  「联合势力此刻正在全力搜索『捣蛋鬼』的根据地,一发现目标就会立刻发动总攻击。毕竟『捣蛋鬼』虽然个体战力极为强大,但组织根基应该没雄厚到足以称为世界级。从刻意隐藏根据地这点来看,可见他们也认为遭受总攻击对他们不利。」

  「事情果然变得很不得了了嘛!可是,要正面和他们冲突,也就表示得跟那个叫魔神的硬碰硬了吧?」

  先前,上条曾在东欧的巴盖吉城遭遇欧提努斯。

  他完全无法与其对抗。

  对方有如摘取树上果实一般,轻易地夺走了少年的右手,让上条在出血与剧痛的冲击下当场失去意识。如果欧雷尔斯与右方之火没有到场相助,很难说他究竟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如果能集结全世界的力量,或许能够打倒欧提努斯。

  「或许」吧?

  上条毫无信心,完全没办法想象对方倒地的场面。即使真能做到,那也意味着魔神欧提努斯与能够和她匹敌的强大战力爆发冲突。一旦发生那种事,究竟会形成多严重的惨剧呢?

  然而。

  身为魔法专家的柏德蔚却显得一点也不紧张。

  「唉,对手可是神秘的『捣蛋鬼』以及踏入魔神领域的欧提努斯,还听说他们正在组装『主神之枪』这个麻烦到家的灵装,若想用寻常方法取胜势必得花上许多工夫吧……所以,就有人提议要确保能快速解决问题的快捷方式啰。」

  「……喂。」

  「不是把你丢到欧提努斯面前,因为这么做你八成会当场死亡。不过呢,作战总有它的关键之处——比方说,决定『长枪』能否完成的那一刻等等。我们要在这种场面投入你,一次给予『捣蛋鬼』致命的打击。不是要你从头参战到尾,而是将幻想杀手当成仅此一发的绝招。若是这种战斗,你应该能活下来吧。」

  「为什么讲得一副已经确定我会参战的样子啊!」

  「那你不参战吗?」

  「咦?这话题该不会是要往那个传说中的『请吧请吧〜』的方向走吧……?」

  另一方面。

  就上条个人来说,由于亲眼目睹了夏威夷群岛与巴盖吉城的惨状,因此他认为不能放着魔神欧提努斯率领的「捣蛋鬼」不管。这已经不只是发生在远方异国的战争了。为了自己的目的,「捣蛋鬼」有可能前往任何地方,有可能闯进任何场所。即使是高墙环绕的学园都市也不例外。

  下次打开电视时。

  或许「历史」已大相径庭,对这个世界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也说不定。

  电视甚至有可能播出「学园都市从地图上消失」这种新闻。那些家伙拥有足以让人这么想的压倒性力量,那超乎常轨的行动力更让他们在施展力量时不带一丝犹豫。

  尽管「捣蛋鬼」姑且还是有其目的,行动似乎都是为了制造「主神之枪」,但不懂魔法的上条实在不明白他们具体的行动原则。感觉「捣蛋鬼」根本就是朝世界地图丢飞镖决定袭击地点。

  「……到头来,我还是非对付他们不可吗……」

  「如果有其他可行的方法,我们才不会让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外行人担任大规模袭击作战的关键。」

  「我自认为已经明白自己有多少份量了。话说在前头,我绝对赢不了欧提努斯唷,两边身处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对上雷神索尔时我也是一败涂地。就算碰上的是玛莉安•史琳格奈亚好了,一旦她认真地拔出『战乱之剑』与我战斗,结果会怎样我也不晓得……说实在话,我根本没正面击败过她。你们有把性命交给我这种家伙的觉悟吗?」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跟这么多怪物交手过依然活了下来也是事实吧?把自己的目标定太高也不好,现在只要晓得还有机会就够了。」

  他们没期待自己正面作战。

  他们要的不是上条当麻,而是幻想杀手。

  换言之,少年就跟从飞机上扔下去的精密追踪炸弹弹头没两样。只要在专家的引导下确实地抵达目标所在处,在最适当的时机于最适当的场所挥动右手即可。除此之外别无所求,愈想挑战难关就愈容易远离「最佳路线」。

  即使不能正面揍倒强敌,也有方法能给予对方重创。

  上条刻意地吐了一口气。

  「……那么,妳们要带我去哪里?」

  「刚刚不是说了吗?目前联合势力正在搜索明确的地点。北至北极南至南极,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进去比较好。」

  柏德蔚宛如宣告既定事项般轻松地回答。

  「『捣蛋鬼』内部有没有正式名称我也不哓得,说穿了替这个地方取名字有没有意义都让人怀疑。不过呢,为了方便起见,包括我在内的联合势力这么称呼它——」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彷佛要以「说出名称」呼唤决定性的趋势一样。

  接着,柏德蔚就像要找出什么特征似地宣告:

  「『海上坟场』。」

  4

  「让我们确认一下发生了哪些事吧。」

  在纽约的联合国总部大厦里,美国总统罗伯特•卡崔这么提议。

  这里虽说是会场,却不是新闻里常见那种有百多国代表进行表决的大型空间。毕竟以让十四名首脑级人士较量来说,那种地方实在太宽敞了。

  这个长方形的房间,以双层玻璃壁进行彻底的隔音。反「捣蛋鬼」联合势力的首脑们,则坐在彷佛要贯穿中央的长桌旁。

  在这间没外窗户的房间中,可说已没有日夜之分。而在大厦里,也不会因为时间带不同导致人员出入频率出现极端的差异——这里随时都很忙碌。

  那么。

  神裂火织与瓦希莉莎等各势力的护卫们,并未进入这间以会议室而言偏小的房间。武装护卫不仅是防卫性战力,也有可能伤害到其他VIP。因此,在「抱持同样目的的各国代表应该不会采取敌对行动吧」这种天真的考虑下,会议室内除了肩负警备责任的美国方特工以外,其余护卫要员不得进入。

  话虽如此。

  即使跟其他魔法师相比,神裂与瓦希莉莎的实力依旧鹤立鸡群。

  只要有那个意思,她们能空手击破满足防音、防弹、防爆标准的强化玻璃壁以实时赶往护卫对象身旁,也能在不破坏玻璃的情况下对房内的假想敌进行诅咒攻击。

  而其中的瓦希莉莎,此刻正配合着玻璃另一边的总统嘴巴开阖轻声咕哝。

  「呃,我瞧瞧……『捣蛋鬼』的目的,在于制造特殊的『长枪』。因此他们在夏威夷群岛引发騒动、在巴盖吉城进行某种实验,甚至潜入了学园都市内部……」

  「……妳很无聊?」

  听到神裂以无奈的口气出声,瓦希莉莎耸耸肩。

  「因为在这里跟莎夏打情骂俏会被很多人瞪嘛〜」

  「有个问题,我砸烂妳的头盖骨也无妨吧?」

  一身拘束衣的俄罗斯护卫当场插嘴。

  瓦希莉莎没理会,轻轻地敲了一下强化玻璃的表面。想当然耳,连一丁点振动也没传进会议室里。

  「英国怎么想?」

  「『魔神欧提努斯』本身就有些难以置信的部分,但事态早已无法用我的常识衡量了吧?」

  神裂一脸疲惫地吐了口气。

  过去她也曾在前往学园都市的移动要塞中,与「捣蛋鬼」的正规成员交手。对手虽然似乎是名少女,但外表完全是个状似漆黑铁桶的粗短圆柱体。那些家伙为了提高效率,不惜把身为人类的肉体改造成那副德行。尽管不哓得他们想要怎样的未来,但就算霸权落入他们手里使得这种行为变成世界的常识,「更美好的未来」多半也不会造访。

  「『捣蛋鬼』的目的在于让魔神欧提努斯变得完美,因此需要制造『主神之枪』。他们在夏威夷群岛取得作为炉心的庞大火山能源,为了弥补单靠魔法学问无法实现的领域而在巴盖吉城进行了整体论超能力开发的实验,更在学园都市里寻找人才……其中虽然有一部分无法用理论说明之处,但他们的技术应该已经超越了我能理解的范围吧。」

  「主神之枪」这柄出自北欧神话的长枪,对神裂火织而言也非事不关己。

  说明白一点,她曾和试图完成其试验品的圣人布伦希德•爱克特贝尔交战并击破对方。

  瓦希莉莎一副嫌无聊的样子说道:

  「唉,关于这点我是同意啦,问题就在于情报全来自那群见不得光的家伙啰。」

  「『黎明晨光』吗?」

  「不仅如此,还有圣人席薇亚,一半是魔神的欧雷尔斯……直到不久前都还令人怀疑是否存在的大人物接连出现。虽然听说这些家伙里有部分已经顺利潜入了『捣蛋鬼』中,但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呢?」

  相当于魔法业界黑帮的魔法结社,为了破坏十字教的统治能力而和「捣蛋鬼」连手……这几乎是预料中最糟糕的状况之一。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

  「若从我们这行常识所及的范围来想,『黎明晨光』背叛的可能性并不高就是了。」

  「为什么这么说?」

  「跟臣服于十字教的生活相比,『捣蛋鬼』抬头的世界风险要高多了。」

  「……唉,尽管号称近代西洋魔法,原型还是十字教的秘技吧。」

  「要是『捣蛋鬼』擅长的北欧神话遍及全球,有如要覆写整个文化般根绝十字教系统的数据,对『黎明晨光』而言也是个致命性的打击吧。既然看得见利害关系,就还能相信他们。就算无法信任,至少也能预估他们何时会背叛而先下手为强吧?」

  「大概吧。」

  瓦希莉莎随口同意。

  她并非单纯为了得到依赖性的安心感而附和能拭去自身不安的意见,也不是什么都没多想的乐观。无论状况如何演

  变,最后她依旧会咬住目标的咽喉,确实地了结对方。神裂直觉地感受到,那具慵懒身躯里具备了这种冰冷的意志。

  当事人瓦希莉莎显得无比轻松。

  想必就算人类面临存亡关头,这名女性依旧会以轻松的心态投身于最后决战吧。

  「在世界各地东奔西走搜集一个个必要材料的『捣蛋鬼』,窝在不晓得位于何处的根据地。距离『长枪』完成所剩的时间也不明。无论如何,要是『魔神』能够施展出传说中的力量,这个世界便再也没有胜算。得尽可能在『长枪』完工前有个了断就是了。」

  「混进『捣蛋鬼』中的间谍,是不是得为了弄清楚自己人在哪里、『海上坟场』的坐标为何而判读星象啊?」

  「如果来得及就好了,就很多方面来说都是。」

  5

  好啦。

  不管右手里有什么东西、面临多少次生死关头,上条当麻毕竟还是高中生,吃完早餐后得准备上学才行。

  话虽如此……

  「喂,吃饱后就去第二十三学区啰。我们勉强和十二名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取得联系,让对方安排了超音速客机,不管『捣蛋鬼』当成根据地的『海上坟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能在数小时之内抵达……你根本被当成弹道飞弹了嘛。」

  「我拒绝——!上条先生终究还是学生,换句话说出席日数已经陷入超级危机啦!好歹在接到正式呼叫前让我去上课!不然至少让我参加早点名!」

  柏德蔚「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毫无意义地摆起架子。

  「要怎样都无妨,但为了随时能出击我可不会让离开你身边唷。说清楚一点,如果你要上课我就会坐在你的大腿上唷,我会跟你一起上课唷。这样也行吗?」

  「我有班上会爆发騒动的预感!特别是蓝发耳环那家伙绝对会趁机大闹一番!」

  另一方面,全力无视早餐而获得约数十分钟睡眠时间的蕾莎,似乎终于揉着眼睛清醒过来了。

  她朝依旧嫌没吃饱的茵蒂克丝(虽然到头来上条还是做了火腿蛋)搭话:

  「……奇怪?英国清教这么顽固,我还以为会说『别把外行高中生扯进魔法战斗』之类的话呢。啊,不过见不得光的我倒是会尽量把人拖下水就是了〜」

  「这种事再怎么啰唆也拦不住当麻,这点我早知道了。」

  茵蒂克丝听到后,当场哼了口气回答。

  「所以我也有了对策。」

  「?」

  蕾莎纳闷地歪头,但抱着三色猫的茵蒂克丝并未多加解释。

  在上学派与不上学派双方极为不平等的多数决之下,上条的行动受到了明确的限制。少年满怀遗憾地换上学生制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柏德蔚从刚盖上蓝色塑料布的浴室中拉到外面。

  早晨。

  通学路。

  身着相同制服的男男女女理所当然地前往学校,在崇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众多日本人中,唯有上条当麻一人带着三个女孩子(而且个子都很娇小)彷佛要违抗这股洪流似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迈步。

  「好难受……虽然不明显还是很难受啊!即使在这个因为能力开发而相对尊重特立独行的城市里,跑错地方的感觉依旧从四面八方来袭!生于英国长于英国的大小姐们难道没发现这种惊人的突兀感吗!」

  他一喊之下,蕾莎不知为何双手插腰挺起胸膛大笑。

  「哈、哈、哈——!我们可是使尽浑身解数用家常菜招待旅客时会让人家瞪大眼睛的国家!旅游指南上的推荐餐厅还不知为何尽是中国菜——身为这种国家的国民,你以为这种程度的排挤会让我们退缩吗——!」

  「唔,我也想要能对六十亿人说『你们舌头有问题』的自信……还有我今天才知道蕾莎原来是个会自己作菜的孩子啊!」

  要到第二十三学区似乎不是靠电车,而是直达公交车。

  但这跟在市区循环的公交车不同,乘客数量有限,换言之每班车的间隔相当长。

  也就是说。

  非得于周围令人不舒服的目光下在公车站等上好一会儿不可。

  「只是坐在长椅上等公交车,为什么会让胸口这么难受……」

  上条唉声叹气,蕾薇妮亚•柏德蔚则在这时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

  「这怎么回事?以搞笑来说妳未免牺牲太大了吧柏德蔚,坐旁边啦!旁边!」

  「开什么玩笑,我穿的可是裙子耶,哪能坐在这种十一月早晨的冰冷长椅上啊?尊重一下我的基本人权啊你这个笨蛋。」

  「我明明一句话也没说错,为什么要挨骂啊?」

  「呼啊……」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问,为什么坐在旁边的蕾莎要往这边倒?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服务台的大姊〜!」

  「……睡魔又来袭了。可怕的时差……」

  上条腿上有柏德蔚压制,右臂则遭到蕾莎彻底封锁。尽管温香软玉满怀,却有股电流般的冲击自上条的右太阳穴贯穿左太阳穴。

  「当麻。」

  「……请等一下,茵蒂克丝小姐。」

  「我还真没想到自己会在怒气平息前再次露出獠牙呢。」

  「这也在我意料之外!拜托妳等一下!我要求针对后脑的啃咬与固定的吐槽制裁手段设立规范!具体来说是一天一咬,超过这个次数的份都咕啊————————————————————————————————————!」

  6

  在早晨的通学路上,御坂美琴其中一边脸颊微微抽搐。

  那个刺猬头笨蛋,今天又惹出了一堆安稳度日不会发生的奇迹。长椅上那个依偎着他的小恶魔系少女到底是什么人?坐在他大腿上那个不是前阵子才厮杀过的危险金发少女吗?难道他敢说银发修女从背后咬住自己后脑勺是正常表现吗?大量情报同时涌入,让少女无法在心中替种种现象下结论。若要解释得更清楚,就是少女不知该针对哪一点发火。

  若是平常的美琴,或许会驱使强大的磁力将长椅连根拔起,然后大喊着「泛图拉泛图拉!(注:美国有位自称与外星人接触过的George Van Tassel先生表示,只要高喊「ventura ventura space people」就能呼唤UFO前来。)」将椅子朝远方天空射出去,但今天的她有所不同。

  她以低沉平稳的声音这么嘀咕:

  「……我不想再当这种角色了……」

  「唉呀呀?在那边一个人发抖的不是御坂同学吗☆」

  突如其来的甜腻声音,令美琴肩膀为之一震。

  少女连忙转头,发现有个面生的华丽套装女子站在那里。不过,确认到对方眼中闪着某种形似星星的东西后,美琴提高了警觉。

  第五名。

  这人受到「心理掌握」的干涉。

  「……妳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食蜂?」

  「没什么呀〜?我想干什么都没差吧。话说回来御坂同学呢?坐在那张长椅上的男性干了什么好事吗?嗅嗅,哼哼哼……」

  「别闻别闻!就算妳闻我的气味也什么都闻不出来啦!」

  「……如果在意只要出声搭话就好啦(小声)。」

  「哇!妳妳妳妳妳说什么!」

  相对于整张脸有如爆炸般胀红的美琴,看似女职员或性感教师的华丽套装女性则将虚握的双拳放在嘴边,撒娇似地说道:

  「妳不在意吗?不在意吗〜?」

  「当、当然不在意!完全不在意、连一丁点儿也不在意!」

  对方可是操纵人心的专家,连些许趁虚而入的破绽都不能给。因此美琴卯足全力否定。

  然而身为第五名的超能力者技高一筹。

  「顺带一提我很在意。」

  「啊?」

  「所以说呢〜我打算去确认御坂同学连一丁点儿也不在意的事情〜唉呀,毕竟以『她』的外貌而言露出微笑应该能摆平大多数的男性才是。」

  华丽套装女子「唰!」一声,在眼角附近比了个横向的V字胜利手势。

  「即使成熟女性不在好球带里。」

  「一旦集合了这么多选择。」

  「总会有一个能命中吧☆」

  唰唰唰!又出现了九名摆出同样姿势的少女排成一列。从绑辫子的文学少女到小麦色肌肤的运动少女,应有尽有。

  这让美琴想到用长棒将人偶手脚连起来让它们全部跳同样舞蹈的短剧。

  眼中闪耀着星形光芒的少女们说:

  「哼哈哈哈哈〜!只要像不知为何只有女孩子的格斗游戏那样张开弹幕,就算是木头属性也跑不掉!一切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唷御坂同学〜!」

  「快住手!男女比例继续崩溃下去的话就乱过头啦!话说回来妳该不会过去跟那个笨蛋有什么奇妙的因缘吧——!」

  以美琴的角度而言,继续牵扯下去一点好处也没有。

  ……应该说,以那个笨蛋引发奇迹的能力,她总觉得如果就这么让那十名女性冲锋,不但十个人都会沦陷,就连身为幕后黑手的食蜂操祈都会被拖上台面。

  身为学园都市第三名超能力者的御坂美琴将双手往前伸,为了避免第五名的多余干渉而操纵起强大磁力,瞄准公交车站长椅的金属零件。

  她使尽全力大喊:

  「泛图拉泛图拉————!」

  7

  雅妮丝•桑提斯修女人在联合国总部大厦附设的巨大图书馆。

  这里终究是图书馆,入夜后人数变得极为稀少。

  但这股寂静反而与修女相衬。

  她虽然隶属于英国清教,但现在正为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后的罗马正教复兴工作而出差。

  由于她原本就是基于特殊理由而从罗马正教转至英国清教,因此这项措施「阶段性回归彼此冲突已减少的罗马正教」的成分相当大。

  工作内容简单明了。

  「……这里没有。看来不必担心魔力之类的反应混在里头呢。」

  「呜哇,每天光是报纸就会收集三百张以上啊?」

  「换句话说,让恶意魔法记号或魔法阵通过的风险也很高。」

  跟雅妮丝一起行动的是露琪亚与安洁莉娜。她们同样是从罗马正教转至英国清教后,又为了复兴罗马正教而出差的修女。

  金色短发的高个子是露琪亚。

  驼背且将金发绑成辫子的则是安洁莉娜。

  「真是的,如果担心『捣蛋鬼』攻击,只要在开会期间禁止出版品输入不就好了……」

  「藉由『我们』的手这么做也会造成其他问题吧?联合国总部基本上保持中立,如果基于单一宗教的意见将原先均等搜集的出版品区隔开来,说不定会演变成国际问题。」

  「也、也就是说那些『普通』的人们,根本不了解我们面临的问题有多危险对吧。」

  第三次世界大战是场科学与魔法正面冲突的大规模斗争。

  到了战事末期,双方的隐匿作业已经赶不上事态发展,让许多人亲眼见到了「魔法」。话虽如此,却没确认到想把「魔法」当成一门学问或技术纳入生活中的人,或者是已实际这么做的人,只冒出了一些喜欢超自然现象或末日论的集团而已。

  「说实在的,对『捣蛋鬼』发动总攻击这件事妳觉得怎样?」

  「到头来,我想终究得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根据地『海上坟场』。尽管上头打算用大规模仪式搜索世界上的可疑地点,不过关键还是混进『捣蛋鬼』的协力者吧?」

  「毕、毕竟要先等协力者从『海上坟场』送出信号,我们的搜索部队才能侦测到嘛。」

  雅妮丝彷佛要暂时打断对话一般,刻意地叹了口气。

  她以钉木桩似的尖锐口吻说道:

  「……那个『协力者』能不能相信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确实。声称能混进令全世界为之苦恼的『捣蛋鬼』根据地,应该说已经混进去了——这种话没凭没据,我觉得先存

  疑比较保险。」

  「可、可是,除了他以外没什么人能轻易骗过神出鬼没的『捣蛋鬼』,这也是事实吧?更重要的是,『协力者』没理由背叛我们,应该说……」

  「正确说来,应该是『捣蛋鬼』没理由在这时候玩这种把戏吧。」

  「毕竟大家利害一致,也只能姑且相信了,是吗?」

  而且,「捣蛋鬼」能将包含魔神本身在内的庞大战力完美地隐藏至今,用寻常方式想必无法轻易发现他们。

  尽管不哓得所谓的「协力者」到底要怎么混进「捣蛋鬼」,但那家伙应该也是赌上了性命要送出信号,好让我方确认地点。

  当然,途中让人起疑就全完了。

  即使信号平安送出好了,一旦「捣蛋鬼」侦测到信号,想必会开始搜索叛徒。如果不能在总攻击开始前确保自身完全,依旧无法保障性命。

  「捣蛋鬼」下手毫不留情,这点光看夏威夷群岛和巴盖吉城的交战记录就已十分清楚。

  露琪亚站着说下去:

  「而且,就算顺利找到『海上坟场』的位置,还有总攻击等在后头。换言之,问题严重到双方不认真打一场就解决不了。对方是顶尖的魔法师与货真价实的魔神……能否避免牺牲取胜也是个问题呢。」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捣蛋鬼』躲起来也是事实。」

  雅妮丝这么回答。

  「换句话说,应该有某种原因让他们认为躲起来比较好,这说明了那些家伙不像先前的右方之火那样喜欢光明正大地待在战场正中央。如果找出『海上坟场』的位置,至少能抵销『捣蛋鬼』设想中的优势之一。」

  「希、希望不会适得其反就好。」

  大家都这么想。

  然而。

  要是过于担忧而不敢出手,也只会让问题愈来愈严重。与其让事情发展到那种程度,倒不如冒险一试。

  问题就在于——

  该由谁下定决心以身犯险。

  8

  就在这时。

  望向远方的上条当麻,脑中清晰地浮现了少年以自行车车篮载着外星人朋友飞向夜空的画面。

  告诉我理由。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以炮弹般速度横向飞出去的长椅,载着乖乖坐好的上条、坐在少年腿上的柏德蔚、旁边靠在少年身上的蕾莎、从背后咬住少年的茵蒂克丝、用前爪攀住修女白色头巾的三色猫,朝向邻近的河川冲锋。

  但长椅并未随着巨响而沉进水里。

  「啪!」、「磅!」的声音响起,低空飞行的长椅于接触水面后再度弹起,就像用石头打水漂一样。长椅上的上条当麻没沾到半滴水,就这么抵达了河对岸,接着椅脚在柏油路面上擦出橘色的火花尾巴,最后平安无事地停下。

  上条随即对世界的不讲理放声大喊:

  「到底想怎样啦!这是指上条先生的不幸终于突破界限了吗!还有茵蒂克丝,别靠咬住人家后脑勺的嘴巴支撑身体!妳这回真的想把我的头皮咬烂吗!」

  柏德蔚面不改色,依然坐在上条腿上摇晃她跷着的脚。

  「……喂,我记得学园都市的科学技术比外面先进二、三十年,没错吧?」

  「未来的长椅大概都会飞天过河吧?」

  尽管她们似乎有非常严重的误会,但上条没空参加这场议论。

  因为新敌人来了。

  袭击者从天而降。

  「铿!铿!」的声音响起。双脚打桩般在长椅的靠背上着地后,御坂美琴便有如要自己探头往双脚张出的隧道中看一般,弯着腰上下颠倒地瞪着上条当麻的脸。

  她直截了当地这么质问:「给我解释清楚。」

  「这是我的台词!」

  行间 一

  音乐家是种难以应付的生物。

  虽然将演奏家、指挥家、作词作曲家等全部用「音乐家」概括会有不少问题,但他们有个共通的困境。

  音乐家全都热爱音乐,没有例外。

  他们希望自己将音乐分辨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将音乐研究得比任何人都透彻,创造的音乐比任何人的作品都要动听。所以,他们驱策双耳的程度远比常人严重,甚至因此重听的案例也不算罕见。

  比任何人都要勤于追求美妙的乐音,导致认知声音的能力不断遭到磨耗。

  然而,这种讽刺的现象不止发生在音乐家身上。

  画家用眼过度、厨师不断试吃导致营养与健康失衡、棒球选手操坏肩膀、足球选手膝盖重创。

  试图在某条路上达到极致的人,往往会为此伤害自己的身体。

  即使如此、即使明白会如此,依旧有在这条路上前进的觉悟,或许正是身为求道者的第一前提也说不定。

  倘若果真如此。

  「……」

  过去在学园都市自称木原加群、在「捣蛋鬼」中自称贝鲁西的男子,正于堆积了许多船舶残骸的「海上坟场」里默默地进行作业。

  目前是十一月。海面有层看似白雾的东西,彷佛被寒冷的空气刻成浮雕般立了起来。尽管「海上坟场」裹在这层薄薄的雾气里,这名男子的嘴边却看不见白烟。

  实际上,他根本没呼吸。

  这人看起来完全没感受到周边的刺骨寒意,身上也看不见任何生物理所当然该有的反射动作与反应。

  英灵战士。

  没有生物活动的基础——生命力,只靠外部灌注魔力进行精密动作的无情绪物体。

  他与「捣蛋鬼」会合,只为了一个目的。

  就某种意味上木原加群完全达到了目的,但他的感觉器官却因此不断遭到磨耗,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接收刺激的心灵。即使心脏仍在跳动、大脑仍在思考,本质上他依旧是「某种已经死亡的东西」。

  持续进行作业的木原加群,速度有如时钟秒针般稳定,动作则有如纺织机般精密。

  他负责将漂流到「海上坟场」这数十数百艘船舶残骸上的无线电、鱼群侦测器、航行管制系统等计算机以电缆相连并进行程序上的调整,好让它们能进行并列演算处理。要运用从学园都市回收的「第二名的空壳」,需要高速、大规模的计算装置。

  「捣蛋鬼」的另一面。

  科学技术的关键,正是这名男子。

  制造「长枪」所需的最终准备一项项执行完毕。木原加群已失去思考这件事有何意义的头脑,只是默默地连接电缆,建立巨大的演算装置。

  即使这多半会吞噬过去他想守护的东西。

  木原加群朝着手里的小型无线电对讲机说:

  「……这边已处理完毕。随时都能用冷藏的脏器将『第二名的空壳』组装成『长枪』的制造机械。」

  第二章 探査之内的箱庭 Area_NO.23.

  1

  尽管途中碰上不小的麻烦,上条当麻仍旧依照原先的预定(?)搭乘公交车来到学园都市第二十三学区。

  顺带一提,除了茵蒂克丝、蕾薇妮亚•柏德蔚、蕾莎、三色猫等队伍成员外,不知不觉间连御坂美琴也跟来了。

  「……妳把日本的义务教育丢哪去啦?」

  「我跟你不一样,学校很信任我。更何况我的出席日数没问题,就算缺席个几次应该也没关系吧。」

  「……信任吗……大概没我的份吧……」

  「喂,你怎么打从刚才起就老是看向远方啊,累了吗?」

  如果详细记下上条当麻的行程表大概会触犯那个劳动什么法,只可惜握紧拳头互殴不算在劳动的范围内。

  第二十三学区的国际机场航厦,在外观上用了许多玻璃,设计成能接收大量阳光的开放形式。今天毕竟是平日,学园都市的出入管制又严格,因此机场不至于挤满观光客,但这里的往来行人绝对不算少。

  穿着看似远方国度民族服装的团体。身上特制西装价格看起来足以买下国产休旅车的企业家。跟在他身旁的大概是秘书或翻译吧。身穿工作服的人之所以显得有点多,想必是因为学园都市没有海路出入口,因此人员全分配给了陆路跟空路的关系。

  「来是来了,接着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

  柏德蔚简单地回答。

  「正如刚才说过的,基本上我们是处于待命状态。那架超音速客机已经包下来了,因此不需要到航空公司柜台排队,金属侦测、X光检査也不必理会,到时候就从工作人员出入口前往跑道,接着搭乘小型电动车直线前往那架怪物飞机。我们的起飞顺序也是最高级别,因此不用等候其他飞机先出发。」

  「……难以置信。」

  来龙去脉听了一半的美琴轻声嘀咕。

  「学园都市可是技术情报的结晶,碰上第三次世界大战那种不能不管的麻烦,或许还可以无视正常手续起飞,但安排这种特殊待遇,会成为便于将独占技术外泄的『漏洞』耶。」

  「换句话说,危机还在热烈上映中,规模不是跟那场战争相当,就是更为庞大。妳认为这种状况能坐视不管吗?」

  「呼啊〜很严重喔。」

  蕾莎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插嘴。

  「可是,基本上可以将『待命』想成自由时间吧?既然如此,我打算到对面的购物中心一趟,想趁现在免税去买些东西。」

  「妳要买什么?」

  听到抱着三色猫的茵蒂克丝纳闷地问,蕾莎立刻回答:

  「这个嘛,总之先买件华丽的泳装。」

  ……………………………………………………………………………………………………………………………………………………………………………………………………………………

  上条当麻瞬间有如震撼弹在身旁爆炸一般,失去了厘清前后脉络并思考的能力。

  为什么?

  现在是十一月,为什么会出现需要泳装的场面!

  少年脑袋一片混乱,美琴则无言地抓住他的学生服领口。

  少女使劲地摇晃上条,同时全力质问:

  「喂!你周遭到底是怎样的时空啊?难道你拥有能像黑洞一样将世界法则扭曲成粉红色的特殊体质吗!」

  「妳——问——我——!我——也——不——晓——得——啊——!」

  自己的声音出现都普勒效应虽然很新鲜,但现在可不是享受的时候。上条的半规管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要是在搭上怪物飞机之前就吐出来怎么办?

  「我、说、啊〜咱们现在虽然因为利害关系而把什么英国清教罗马正教都摆一边,暂时携手合作,但这可不代表大家会永远和睦相处下去。」

  一旁的蕾莎则是耸耸肩干脆地说道:

  「等那个什么联合势力发动总攻击跟『捣蛋鬼』分出胜负后,他们接下来的敌人是谁?想趁同盟关系还持续时尽可能地解决眼中钉,也是人之常情吧……尤其是某些已经明白行踪的『敌人』,更会想趁他们销声匿迹前确实地处理干净。」

  「妳指这件事啊?」

  柏德蔚轻蔑地回应。

  少女的表情显得游刃有余,想必她早已将这点考虑进去了吧。

  「嗯,如果无论如何都得在『世界的背面』躲到事过境迁,去南方度假似乎也不坏。」

  「啊,那可是我的旅行计划耶!拜托妳别随便跟在后头引来追兵啦!」

  上条尽管口口声声喊着不要,却依旧被众女拖往免税购物中心。在这个凶恶阵容中出现「泳装」这种关键词,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事(主要是牙齿咬和高压电流等超级吐槽),然而被问到「那么,既然不知道何时会有联络,这么长的时间怎么打发」时,他的确答不上来。

  讲得精确点,一介平凡高中生根本不会知道国际机场各个服务设施的位置与内容。

  方才提到的购物中心是栋三层楼的大型建筑,内部整体挑高。从贴在各处的海报看来,似乎光是这栋建筑里就有一千家以上的店铺……说实话,上条当麻在瞄到详细位置图的瞬间就觉得有些晕眩。

  「……我实在不觉得这世界上的商店种类会多到破千……他们骨肉相残的情形究竟有多严重……?」

  柏德蔚与蕾莎全然不知上条嘀咕些什么,只是边用触控导览屏幕搜寻目标店铺边交头「这示意图看上去就像监狱的牢房隔间呢。」

  「同样要用最低限度的摄影机顾及整个设施,形状自然会相似吧。」

  两人就连单纯闲聊也会夹杂些耸动的字眼,难道这是她们与生倶来的特质?不管混进南方度假胜地时身上泳装有多么清纯,只怕也会立刻穿帮……

  「那么,妳们打算从那边看起?有没有比较中意的店名?」

  「『布料面积减半』。」

  「一点也不清纯!妳根本没打算融入人群吧!」

  「蠢蛋,你在玩得愈疯愈好的国际度假胜地像个乡巴佬一样包紧紧试试看,保证比高挂空中的太阳还要显眼。」

  「唉、唉唷〜上条先生虽然已经无力抵抗『十一月还穿泳装』这种似乎会让手掌上某条线直角转弯的意外发展了,可是、那个,能不能至少在选择店家时折衷一下?妳、妳看,像是『热带光明女孩』这种店要多少有多……」

  「乡巴佬。」

  「给我向店员道歉!我答应妳我也会陪着一起道歉!」

  不行了,上条认真地这么认为。这样下去会被扔进从店名开始就(笑)的谜样空间里,然后发展成「那我去试穿一下啰〜唉呀试衣间的帘子突然掉下来了〜」的状况。绝对不行!这里有蕾薇妮亚•柏德蔚、蕾莎、御坂美琴,以及茵蒂克丝。被这四名非常人围殴铁定会不成人形!上条当麻毕竟不是圣人君子,如果女神从神秘的泉水中现身问「你希望我穿哪件泳装?布料比较多的?还是布料比较少的?」终究还是会回答「布料少的那边」,或是「我比较喜欢全裸的妳!」之类的答案。但是!如果问到值不值得拿自己性命来换又不一样了!

  (……该、该该该该该该、该怎、该怎么办?追根究柢,亮出「泳装」这个女性向主题时,我的气势就敌不过柏德蔚或蕾莎了。靠男人的逻辑赢不了!但除此之外到底还需要什么才能改变这乱来的发展……?)

  「啊!对了,慢着慢着!上条先生提议进行民主的多数决!具体来说就是看大家比较想去『布料面积减半』还是『热带光明女孩』!」

  此话一出,柏德蔚就一脸明白他在想什么的表情说道:

  「别害羞,年轻人……其实你很想朝肤色全开的方向迈进,却不敢自己堂堂正正地说出口对吧?所以我这不就给了你大义名分吗,嗯?」

  「居然是一百八十度完全相反的体贴!」

  「再不然,你要我毫无意义地当场开始脱衣服也是可以啦。」

  「我的天啊!这怎么可能毫无意义!」

  ……真是非常非常地抱歉,上条当麻心中确实有个渴求女孩子肌肤的浪漫上条。然而,如果让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可想而知会碰上那位不知是好是坏的老朋友——照惯例由奇迹般不幸所引发的大惨剧。

  无论如何都得阻止。

  他才不想留下「唉呀其实这种时候的出血总量比第三次世界大战时还要多呢〜」之类愚蠢的遗言!

  「(……御坂小姐、御坂小姐!帮帮上条先生吧,这也是为了妳好喔。)」

  「咦、啊?呃,应该说这跟我没关系吧,何况我暂时没有去南方小岛的打算,买泳装根本没意……」

  「(好,于是掉以轻心的御坂小姐留下一句『现实比小说还离奇』后沦落到得用OK绷遮三点的下场。)」

  「虽然过去现在未来全都没关连可是和你在一起很可能真的发生这种事所以我不要!」

  「(……然后是茵蒂克丝小姐!『布料面积减半』和『热带光明女孩』你应该会选后吧,对吧?)」

  「人家根本不晓得哪个是哪个耶。」

  「因为热带听起来比较好吃嘛。」

  「也对!我支持当麻!」

  美琴吃惊地大喊「这回则是逻辑跟答案没关连?」但上条并不在意。

  「哼哈哈哈哈!这下子加上我就是三对二。柏德蔚、蕾莎,妳们的野心破灭啦——!」

  「啊?要宣布胜利还早得很。难道你忘了自己的提案有个漏洞吗?」

  「……妳该不会要说『三色猫举前脚所以是三对三』之类的话吧?」

  「比那个还要优先。」

  柏德蔚弹响手指,从裙子口袋中掏出移动电话转了起来。

  「你虽然说要多数决,却没有说参加表决的成员从哪里算起总共多少人!换言之只要我一通电话,『增援』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黎明晨光』可是全英国……不,全欧洲……不,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大型魔法结社,你可别小看了我们的人力网,小鬼!」

  「啊?如、如果这样算数,那我也可以拨电……」

  「拜托学校的朋友熟人吗?你以为你的规模能跟走遍世界、扎根全球的『黎明晨光』相比吗!所谓民主主义的多数决,基本上就是数量暴力。居然敢在这种规则下挑战魔法结社的首领,你的脑袋还真差啊,哈哈哈哈哈!」

  柏德蔚露出百分之百的邪恶组织首领式笑容,随即以拇指将打好的邮件送往世界各地。

  数秒后回音接连传来。

  回复的速度如此之快,她对于部下的掌控可见一斑。

  接着柏德蔚看见了屏幕上的东西。

  『FROM:马克•史佩斯

  To:蕾薇妮亚•柏德蔚

  SUB:搞清楚,我们没空搭理笨蛋。

  本文//』

  居然是封内文空白的超随便邮件。

  「…………………………………………………………………………………………………………………………………………………………………………………………………………………………………………………………………………………………………………………………」

  「那么要开始表决啰〜柏德蔚?」

  表决由上条当麻主持,但柏德蔚不知为何只是瞪着移动电话的屏幕发抖,正反两边都没有举手。

  于是战争结束。

  上条一行人的目的地由「布料面积减半」转为「热带光明女孩」。

  「……话说回来,泳装专卖店根本没有上条先生出场的余地不是吗?既、既然如此小的在这里待机也……」

  他正想要求对方继续退让时,柏德蔚自暴自弃地放声大吼:

  「我说过这么做是因为一有联络马上就要把你塞进超音速客机里扔到地球上某个角落了吧蠢蛋!为了避免到时候迷路还什么的,最好的作法当然是保持集体行动啊!」

  兹兹兹兹————!上条就像台被年轻太太拖着跑的吸尘器一样让她拉着走。

  两人后方一步之遥的美琴与茵蒂克丝则交头接耳起来。

  「……喂,妳每次都陪他这么乱来吗?妳对于这种压倒性的不讲理没有任何疑问吗?」

  「当麻的意外超连锁可不只是这样喔,具体来说现在大约才三连锁而已。」

  上条在购物中心里让柏德蔚那只娇小(而且力量非比寻常)的手拉着走。他望向附近的店铺入口,随意打量里面的商品。

  这里终究是机场的免税店,卖的东西都以能当伴手礼为大前提。

  除此之外,或许是因为店家将主要目标放在那些上流社会的人生胜利者,再不然就是想将这种学园都市的印象深植于外来的观光客与生意人心中,时尚系店铺特别多。贩卖数字产品的店家虽然不算罕见,却都摆些重视外观设计……或者该说好像会在什么「经济杂志选出的本世纪百位伟人之首,所描绘的理想高科技生活为何?」一类报导中登场,而且外国人模特儿会在那种从来没看过的彩色厨房里拿来搜寻今日推荐食谱的时髦小尺寸流线型机器。

  ……在这样的前提下,上条所看见的是——

  「什么啊,都是些过时的机种嘛。」

  「因为是卖给外界人士的免税店吧。」

  美琴从旁插嘴。

  「毕竟东西显然会被当成伴手礼带出去,如果都摆些学园都市的最新科技,技术很可能就这么外流吧?换句话说,这里陈列的商品所用到的技术水准,应该全都控制在『事到如今就算泄漏也不痛不痒』的程度才对。」

  「……呃,意思是……我们就算在这里逛也得不到任何乐趣?」

  「喔?你是说你本来很期待能欣赏那些『我出生于英国〜只吃红茶和蛋糕〜谢谢指教〜』的家伙穿上诱人泳装,现在却感到很遗憾——你刚刚的发言我这么解释没问题吧,嗯〜?」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每个人都这么麻烦啊!上条先生明明只是想努力地在『一男四女前往泳装专卖店』这种绝望发展里找出属于自己的小小目的,拚了命地试着关注信息与数字产品好将注意力转往符合男人兴趣的方向,仅仅如此而已!」

  「不、不准说我是麻烦的女人!」

  「哇!状况变得更麻烦啦!」

  在心灵逃避路线愈来愈少的情况下,抱着三色猫的茵蒂克丝走到上条身旁这么说道:

  「只要是能让我吃东西的店,哪一家都行喔!」

  「妳终于连泳装也想吃了吗?还是说妳要吃移动电话?」

  「不是有股来自咖啡厅还是面包店的香味吗!这是摩卡咖啡,这边是刚出炉的奶油面包卷!」

  「这什么新技能!妳到底是嗅觉太灵敏还是脑中对照情报的记忆能力精准度太强大啊?」

  「就算内外有二、三十年的差距,但料理可没有那么大的差异!荷包蛋应该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是完成版的荷包蛋才对!所以我没有问题!只要有饭吃,什么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喔?妳似乎小看了科学的进步呢,亮晶晶修女。」

  「当麻!短发替人家取了个好难听的绰号!」

  「那妳取的又怎么说!啊?」

  这一瞬间美琴差点离题,但她还是靠着理性的力量忍了下来。

  「因为呢,跟肉类熟成关系密切的肌苷酸,这几年在硏究上有相当大的进展。科学家甚至开发出了利用过冷水与吸热合金的熟成法,能以前所未有的模式让生肉冷却使其大量吐出鲜味成分。如今学园都市里质量最差的肉,其实换算成外面等级后还比一般的肉要好上一点呢。那么,妳觉得把它换成A5的最高级肉会怎么样?」

  「当——麻——————————————————————————————————————————————————————————————————————————————————————————————————————————————————」

  「就算妳喊得像在火焰乱窜的大楼顶层进行最终决战一样大声,我也拿不出什么最高级肉啦!搞清楚,对于穷学生来说大碗牛丼已经是奢侈品了!」

  尽管沿路上还冒出了其他许多话题,但基本上一行人的主导权还是握在柏德蔚与蕾莎手里。

  因此上条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顺利抵达了泳装专卖店。

  原则上,购物中心里的店铺区块似乎有既定的最小单位,要扩张店面时会租借两个区块、三个区块……用去掉区块间墙壁的方式扩大。这间泳装专卖店是最普遍的单区块,占地顶多跟稍具规模的便利商店差不多。

  话虽如此——

  「喂,先等一下啦。我真的非进去不可吗?该怎么说呢,这很难用言语表达……有股『压力』似的东西……」

  这里并未陈列什么在店外就能一目了然的夸张商品。即使跟周围相较,这间店也没有显得特别突出。

  它不过是风景中的一角罢了。

  可是……可是。上条无论如何都无法像进牛丼店一般轻松地踏入这间店。该怎么说呢,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可饶恕」。这里确实散发出那种气氛、那种「压力」。该怎么说呢,商店本身毫无罪过,原因在于它跟上条当麻这名高中男生相冲。不错,好比在药妆店架上摆放生理用品没有任何问题,穿着套装的职业妇女或女教师拿着商品去结账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重点在但是。如果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男生上条当麻拿着去结账又如何?这种组合不应该出现。此时剩下一个巨大的谜团——这么做明明没有罪,前往收银台大姊姊的路上却有股庞大的「压力」,有股宛如全力对抗超大飓风一般的压倒性「压力」。

  想到这里,上条偷偷瞄向美琴。

  「为〜什么到了十一月还得挑什么泳装啊……算了,或许寒假到南半球过新年也是个选择。」

  尽管少女对此有些无奈,却依旧十分自然地被入口吸了进去。

  上条纳闷着「这怎么回事?」并看向茵蒂克丝。

  「好像有股甜甜的气味耶。斯芬克,这或许是某种水果天堂的预感!」

  少女奔进入口的理由早已跟泳装毫无关系。

  于是上条悟道了。

  「我知道了,是那个吧?女子更衣室之类的地方有粉红磁砖防护罩在运作对不对!可恶〜实在太遗憾了,这下子我就无能为力啦!」

  「……为什么你会知道女子更衣室的磁砖是粉红色啊?好啦别找麻烦了快点进去吧〜」

  「嗯,虽然从专家级变成新手级令人不怎么期待,但至少还是得拍张照,否则没办法在社群网站上写些有的没的。」

  但另一方面,目标店家从「布料面积减半」换成了「热带光明女孩」也是事实。无论她们选了些什么,总不至于连结到会让上条烧坏脑袋的地狱般发展才是。这点有保证!

  ……上条虽然想这么相信,但他抵达店门口之后,不知为何总觉得有股止不住的恶寒。

  在人体拖车柏德蔚的小手牵引下,承受着恐怖「压力」的上条被她拖进了店里。

  店内以数条不锈钢制的轨道代替橱柜,每条轨道都挂有一百个以上的特殊衣架,大量泳装有如树篱一般替店内划出了隔间。

  顺带一提,墙壁与天花板基本上为大理石色调,四周墙壁上虽然没有窗户却挂着厚重的帘幕,地板则是宛如西洋棋盘的黑白相间方格图案。店家或许是想营造奢华感,但颇强的照明却让店里像散场后的电影院那样有种缺乏生机的气氛。如果改成大量的间接照明或许能弥补这个缺点,但店家大概是判断这么做会让顾客难以看清商品的色调吧……果然没错,这里应该是家顾客至上的店才对。

  「喔?这里的超迷你比基尼款式很齐全呢。喔!这就是用能直接碰触肌肤那种硅利康材料做的梦幻缎带泳装吗……!此地有深藏不露的高人呢,看来能好好享受一下了哇哈哈哈哈哈哈!」

  「骗人!不是已经跟上条先生约好要换成一家正常的泳装店了吗!如果这还算正常那布料面积再减半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看见兴奋莫名的蕾莎让上条不禁头痛起来,柏德蔚则在此时从旁插嘴。她手里拿着挂有样品的衣架。

  「喂,上条当麻。我找到了乳牛纹的V字型比基尼不过替泳衣加上这种动物性象征也未免太俗气了吧以男性的眼光而言如果看见穿上这个的我你会怎么想?」

  「呃,用自嘲来搞笑?」

  上条老实地陈述感想后,便因为用胯下接收对方赏赐的膝顶而痛苦地扭动。柏德蔚将样品固定在上头的衣架扔回不锈钢轨道,随即重新挑选起泳装,看样子她不怎么体恤自己的仆人。

  「喂。喂,我在叫你啦。」

  「慢着御坂,我现在跳得非常认真。在身为中学女生的妳眼中或许像是在搞笑,但这可是决定我能否回归战线的生死关头。先让我集中精神……看来有必要进入无我的领域。」

  「?」

  上条在纳闷皱眉的美琴面前原地垂直跳了两三下,好不容易才从异常状态中恢复过来。

  而美琴直到最后依然无法理解松了口气的上条在想什么。

  「我去那边看一下泳衣。」

  「为什么!难道妳有不得不离开日本的理由吗!」

  追根究柢,柏德蔚与蕾莎在十一月找泳衣的原因,乃是为了躲避英国清教等组织的追击,所以打算躲到世界另一边的南方岛屿。这跟茵蒂克丝和美琴没有关系,她们不该受到现场气氛影响而迷失本质。

  「不是啦,仔细想想休闲取向的第六学区好像开了间新的室内游泳池……?妈妈也说美容的秘诀在于游泳,这算是个

  好的契机吧。只要先买好泳衣,照理说就会在嫌麻烦之前试着到室内游泳池走一趟了。」

  「不、不必在这种混沌的地方轻率地做决定,改天到体育用品店之类的地方买不是既安心又安全吗……」

  「如果还要『改天』不就更麻烦了吗?没关系啦,那个专区似乎有正常的泳衣,我去挑一下。还有……」

  美琴补充道:

  「……如果偷看我就宰了你。这可不是开玩笑。」

  「放心放心,不用特地提醒也没差啦,反正妳只要一个不小心就能让我濒临死亡……」

  上条试着随口敷衍,十亿伏特的雷击之枪当场飞来。

  如果没有那只「不可思议的右手」,他可能已经死了。

  「太可怕了吧——!妳到底跟上条先生有什么仇啊——!」

  「人家都这么说了好歹也在意一下吧,哼!」

  说完想说的话之后,美琴快步走向店内的其他专区。

  留在原地的只剩上条与茵蒂克丝。

  「不管被扔到什么地方都一如往常的茵蒂克丝小姐让上条先生觉得很安心唷?」

  「呜啊……天气这么冷,让人家对什么泳衣完全没兴趣了啦……当麻,什么时候才会有美味的面包和蛋糕和红茶和汤圆和抹茶和咖啡和热狗?」

  「类型重迭率好高!咖啡因和砂糖和碳水化合物太多了!妳到底在想些什么才会凑出这种组合啊!」

  「因为香味全飘来所以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我不懂妳的『这样』具体来说是指什么!难、难道说把这家伙带到鱼市场会造成毁灭性的灾害吗!」

  「哼哼哼,当麻你是指传说中的『筑地市场』对吧?当然要马上把食物扫光呀!所以你什么时候要带我去?我对这个现代龙宫——由无数海鲜编织而成的梦幻国度非常感兴趣!」

  ……看样子得救的乌龟若将茵蒂克丝带去龙宫,会产生毁灭性的灾害。或者该说,这人只会把接待自己的乙姬公主她们当成「妳要吃牛还是吃鱼?」的其中一边,就这点而言茵蒂克丝比登陆鬼岛的桃太郎还要残忍。

  「真是可怜,但这就叫做弱肉强食」——看来茵蒂克丝怀里那只厚脸皮的三色猫也不会提供支持。

  当上条他们还在那边闹时,美琴已经走了回来。

  少女手里拿着挂有样品的衣架。

  「我已经选好了所以要去结账……不准看喔。」

  「这哪招?前面摆了一大缸热水的搞笑艺人吗?(注:出典为日本综艺节目「SUPER JOCKEY」著名单元「热汤コマーシャル(热水澡广告)」,轮盘抽中的参加者必须当场更衣后泡进约摄氏五十度的热水中进行宣传,撑得愈久宣传时间就愈久。)妳自己也希望能撑久一点对噗哇!」

  美琴特地对这个单纯的疑问扔出了雷击之枪。

  看来她对于少女+新泳装的组合让人联想到黄金四十岁+招牌情景这点在意至极,但上条可没这么会察言观色。

  顺带一提,美琴选的是件运动型连身泳装,外观上要比竞赛泳装还要来得强调流线型一点。或许上条的想象力过于贫乏,然而单就架上挂着的样品来看,实在不像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款式。

  接着少年给了总评。

  「……没什么好遮的吧?」

  「什么?我不是说不准看了吗!」

  「感觉跟学校的泳装没什么差别嘛。」

  「笨蛋,完全不一样啦!你该不会是那种看时尚杂志也说『大家穿的看起来都一样』的人吧?你看,像这里、还有这里,完全不一样!」

  美琴胀红着脸,指着衣架上的泳装热切地解释。

  自己的品味遭到质疑好像让美琴气昏了头,但她似乎也因此忘了「不准看我选的泳装」这个前提。

  上条愈是疑惑,解说员御坂美琴小姐(十四岁)比手划脚的速度就愈快。

  就在这时。

  美琴手中泳装从下乳一带到下腹部边缘的布料突然滑落。

  好个令人大吃一惊的穿脱式,防御力降低了百分之八十五。

  看见这一幕的上条,静静地以双手遮脸蹲了下来。

  他呻吟似地发出低沉的声音:

  「………………………………………………………………………………………………………………………………………………………………………………………………………………………………………………………………………………………………御坂终于也坏了。」

  「不、不是……笨蛋!我根本不晓得有这种机关!」

  「接着她身上开始霹雳啪啦地响起来了——!世、世界末日就要从这里开始吗?不,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在影响到柏德蔚和蕾莎她们之前先打发掉御坂,应该还能回避绝望的战局!」

  「『打发』是什么意思啊!」

  「喂〜御坂小妹。好啦好啦妳就红着脸改变原订计划把不打算买的泳装放回去吧〜」

  「居然是这种『打发』啊!」

  在有如工地指挥交通那种时薪九百圆打工仔一般随便的手势驱策下,美琴朝手上泳衣原先的所在地走去。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似乎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让人误会自己对那件泳衣有所执着。

  这回顺利搞定了。

  但可不是每次都能化解得这么漂亮。

  毕竟上条当麻并非已经领悟柳树迎风摆动真谛的武术高手。

  何况像什么十亿伏特跟什么用三倍音速飞行的金属等玩意儿,只要中了一发就有去见佛祖的危险性。

  「呀〜色狼〜砰——」不管出自科学或者魔法,基本上都是突发性的反射动作,因此不会手下留情。跟拥有强大火力的女孩子组合在一起时要比清洁剂混用还危险。

  (……尽可能老实地待着吧。开启石像模式!)

  尝试走出店外可能会引来柏德蔚她们的注意。话虽如此,上条却也不想在兴高采烈地帮她们选完抢眼的泳装之后,因为不必要的误会而引发意外,死也不要。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场有茵蒂克丝、御坂美琴、蕾薇妮亚•柏德蔚、蕾莎,外加三色小猫。这阵容火力过强,显然超出了基于羞耻心而反射性冲动一击(受验者上条当麻)的限度。旁人眼中看来或许会认为不过是替日常生活增添点色彩,但上条可不想真的如字面所述变得粉身碎骨。

  (无心。上条先生现在要靠无心过这一关……远离当前最危险的地点吧——具体来说就是墙边排成一列的试衣间。无法想象接近那里还能替我的人生带来益处的画面。)

  那个角落散发出某种五感难以捕捉但确实存在的负面灵气。为了与该处保持距离,上条赶紧往反方向的墙壁移动。

  不知基于什么打算,店家在墙边的厚重帘幕附近摆了几张没有靠背的椅子。

  上条在上头坐下后,因为什么事也没发生而松口气,接着准备正式进入石像模式来场体感上的「旅行到未来(浪费时间)」。就在这个时候——

  「(……所谓青春就如同一头不知何时来袭的野兽。)」

  突然传来的少女声音令上条大吃一惊,他正打算从内部突破石像力场时,情况已经有了变化。

  有人揪住了他的衣领,就这么将他用力往后拖。

  于是上条当麻的身体便突如其来地从店内所有监视摄影机能记录到的范围内彻底消失。

  「什、什么——?背后应该毫无疑问是墙壁才对。就、就算遭到攻击,我还是完全不明白到底怎样的逻辑才会导致这种结果啊!对、对方该不会……拥有能够无视欧氏几何、自由操纵亚空间的力量吧——————————?」

  「好啦好啦,再吵下去大家就会发现你躲在装饰用帘幕的后面啰。」

  是蕾莎。

  她不知为何躲在帘幕后面,以猫科动物玩弄猎物的眼神俯视跌坐倒在地的上条。

  「不!我看不出这行动背后该有的逻辑!妳把上条先生拖进这种地方到底想做什么啊——!」

  「哪有什么啊,如果对身经百战的你采取普通攻势,途中一定会有人打扰吧……能有效使用你这个稀有人才的明明是我们『新生之光』,哪能在拉拢作战结束前坐视『黎明晨光』之类的大人物出手呢!」

  「???」

  「更重要的是,看起来这里凑了一群会出手妨碍的家伙。既然试衣间戒备森严,那我也只好出奇致胜了。」

  「『身经百战』是什么意思!这奇妙的认知出入让我有种后头跟着天大麻烦的不祥预感……蕾、蕾莎小姐!这时应该先让双方冷静地说出想法后再整理情报对吧……!」

  「啰唆如果不乖乖顺势而为我就脱光衣服然后把你剥光喔。」

  「妳居然要在这里用出前所未有的同归于尽战术!」

  「哼哈哈在试衣间以外的地方看见娇小少女全裸时全球六十亿人口会怎么判断眼前状况呢?」

  「妳、妳想怎样?」

  「当嘻——!我要你替我选泳衣——!」

  不知不觉间,蕾莎的两只手各拿了一个挂有泳装样品的衣架。

  「来吧上条当麻,你掉的是这性感的黑色绑带式比基尼,还是这性感的白色骷髅连身泳衣呢?」

  「妳的用词太过专业无法当成判断材料,而且我总觉得不管选那边都不会有好下场……!」

  「啊,顺带一提还有『给诚实的人精美礼物』这个第三选项唷。」

  「怎么听都只是时限宣言!」

  看见上条彷佛被迫在遮眼状态下拆除精密限时炸弹一样畏畏缩缩,蕾莎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呃,所谓的绑带式比基尼一看就知道,基本上是种只有系带的比基尼,就连三角地带也只有系带外框。只不过这么一来不能让人看见的地方会暴露在外,因此用了将三角形颠倒过来的倒三角形布料遮住重点。」

  「这已经是凶器了吧,我懂!」

  「然后呢,骷髅连身泳衣就跟字面上一样,基本上是件非常非常普通的连身型泳衣。跟日本学校采用的女学生用泳衣没什么差异。」

  「呼……有个姑且还算正经的选项呢。那就它吧。」

  「只不过一弄湿就会完全透光。」

  「没意义!压倒性地没意义!」

  「啊,当然特定部位在内侧还有其他布遮住唷?只是面积就跟OK绷差不多。看上去与其说有布料遮住,倒不如说恰巧只有那里渗进了气泡所以没紧贴肌肤——或许别人会这么认为就是了。」

  无论如何,这玩意儿若不是出现在天体海滩八成会让救生员猛吹哨。如果是RPG里的装备,上头大概会带有奇怪的诅咒。

  上条当麻抱膝缩成一团,将脸藏在膝盖后面,呻吟似地吐露内心话:

  「……妳懂吗,蕾莎?在这个小小的岛国生活呢,偶尔会看不见所谓『世界的常识』。」

  「这什么专有名词啊?得住在领先时代的学园都市里才听得懂吗?我想,在外头的一般网络搜寻这个词大概什么也找不到吧。」

  「我突然完全搞不懂学园都市的方针啦!妳想说二三十年后这会变成全世界的标准风格吗————!」

  「顺带一提,如果在骷髅连身泳衣上装备绑带比基尼,也会有种截然不同的风貌呢。嗯〜就像是性感泳装鸡尾酒吧。」

  「这就是时间到的代价吗……!」

  如果这时能自然地说出类似某美食家的评语,人生轨道想必会大幅度地往欢乐的方向弯吧。

  右手是黑色的绑带式比基尼。

  左手是白色的骷髅连身泳衣。

  「来,你会怎么决定?」

  蕾莎就像个逼人签约的小恶魔般质问,迷你裙内还伸出了看似箭头状尾巴的灵装。

  「选吧!」

  2

  在雾般水汽覆盖的寒冷天空下。

  雷神索尔走在由无数船只残骸堆积而成的「捣蛋鬼」根据地——「海上坟场」之中。

  不过严格说来,应该是变装成这副德行的欧雷尔斯。

  (接下来……)

  这里毕竟没有松懈到足以让他携带有GPS服务的移动电话。

  若要调査「海上坟场」的位置,硏究星星与太阳的位置大概会是快捷方式吧。

  但另一方面来说,魔神欧提努斯就在这里,而且此刻为了制造「长枪」,她将所有力量与技术都投注到这里。在她专注于减少杂质时,一旦欧雷尔斯突然施展与「捣蛋鬼」计划无关的魔法,必然会引人注意。

  即使是欧雷尔斯,在这种状况下遭到包围也难以保命。

  应该说,他一个人根本赢不了「魔神」。

  (虽然也是能惹个超级大麻烦出来,然后拿它当掩护偷偷使用魔法……但这回不能用这招。小把戏愈少愈好,否则很可能让欧提努斯侦测到大动作的准备工作。)

  欧雷尔斯力量极为强大,所以或许会给人他不擅长这种奇招的印象。

  可是,他并未与英国清教和罗马正教那种全球级势力冲突,反而像个隐者般避开搜索网过着平稳的生活。挂着「拥有强大力量」这个头衔,让他在秘密行动方面的经历比一些三流的谍报人员还要来得丰富。

  (这么说来,只能用老方法了吗。)

  「海上坟场」堆的东西虽然从小艇到军舰残骸应有尽有,不过「捣蛋鬼」成员选上的则是一艘状似被从中剖开的豪华游轮。看来就算是疯狂魔法师,一样觉得高级旅馆般的游轮比洞窟舒适。

  他走过放倒梯子搭成的临时细桥,踏入游轮内部。

  「玛莉安。」

  「啊?怎样啦,索尔。」

  褐肤少女抱着神秘的……某种满是红色与肤色的器材,皱着眉转过头来。

  「我接下来有得忙,所以有事别找我。话说回来,你负责的『海上坟场』外围警备怎样了?」

  「我想在正式开始前做最后的确认啦。妳也晓得我的输出吧?既然不能用『投掷之槌』,就不能用雷神身分应战,得轮到万能的索尔先生上场啰。如果毫无限制地发威而影响到『长枪』的制造就糟了,我可不想老是让欧提努斯那家伙砍手。」

  「大家都很紧张啊,我要是出错也可能被处理掉呢,拜托你千万别害我被砍头。」

  「只要魔法记号别重复、冲突,应该不至于发生这种事吧。组装『神殿』时要呼唤哪个方向的力量?关于科学的部分我会去问贝鲁西那家伙,剩下比较麻烦的应该就炉子附近吧?」

  「等等,我右边口袋有笔记本,看那个。」

  到头来,在无法采取多余的违纪行动时,最好还是将目的夹带在正规行动中。进行大规模仪式必须将天体运行和地脉、龙脉等影响考虑进去,因此非得将地形与坐标整个调査一遍不可。

  若不能使用侦测魔法,只要取得既有的数据即可。

  这么一来就能在瞒过魔神欧提努斯的情况下搜集情报。

  欧雷尔斯轻易地接触到了以潦草笔迹写着「捣蛋鬼」机密的笔记本,心里静静地想:

  (……对敌我的区隔非常极端是吧?只要让她把自己当成同伴,要做什么都轻而易举了呢。)

  「嗯……」

  他以等速翻阅笔记本,手并未在目标数据……亦即写有事前玛莉安亲手测量的天体资料那一页停下,而是就这么将所有情报测览一遍。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特别留心某处。

  「了解了解,大致明白。看来没什么担心的必要呢。」

  「这样啊,那就好。」

  「姑且确认一下。莫克卡维虽然是归弗蕾雅管,不过那个用黏土做的家伙大得像座山。就跟字面上讲的一样,它所站之处会像有座山一样让周边的地脉与龙脉随时变动。开始制造『长枪』后,妳可要随时注意那家伙所在的位置喔。」

  「我知道啦,不过它的核心——『盘上心脏』更让我在意呢。那玩意儿即使外露依然会跳动,看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等一切结束后叫弗蕾雅让给你如何?」

  欧雷尔斯声耸肩说完,对方便老实地回「就这么办」。看来这褐色少女的感性果然与别人有很大差异。

  他与玛莉安•史琳格奈亚分别后沿着通道前进。

  (……好,接下来还需要把得手数据外流的方法。这部分也一样,随便用魔法可能会让欧提努斯察觉,所以不好处理。有没有什么敷衍过去的办法……)

  此时欧雷尔斯暂且打住思绪,若无其事地弯进了转角。

  因为他发觉贝鲁西踩着秒针般的步伐从直线信道深处现身。

  那家伙很麻烦。

  贝鲁西不是单纯的人类,也不是单纯的灵装……虽然要敷衍生命体有敷衍生命体的方法,要应付无机物也有应付无机物的方法,但欧雷尔斯实在不想跟难以分类的家伙打照面。当然,要是做过头而引人注意就本末倒置了。

  (利用正规管道敷衍过去……)

  欧雷尔斯稍微想了一下。

  (那么,就用刚才提到的「盘上心脏」吧。莫克卡维那像山一样的巨躯,动力来自安放在这个「海上坟场」里的「心脏」,因此有遥控用的机关。应该可以试着借用一下这条管道,将讯息送往英国清教的「窗口」吧。)

  3

  纽约,联合国总部大厦,众多小会议室的某一间。

  在这个充满日光灯照明的空间里,集结了直接领导国家的人、在暗处支撑国家的人,以及担任宗教象征成为民众精神支柱的人。

  美国。

  英国。

  梵谛冈。

  俄罗斯。

  法国。

  「换句话说——」

  总统幕僚洛丝莱因•克拉克赫特确认似地开口。

  说起来也算理所当然,她毕竟是名成熟女性,所以讲话时会看对象,不至于没常识到开启超S模式把他国首脑踩在脚底下。

  「叫做『捣蛋鬼』的非法势力,躲在位于七大洋中某处名为『海上坟场』的秘密基地,开发某种叫『长枪』的广范围破坏兵器。他们对于使用该兵器不会有任何迟疑,很可能在完成同时不进行对外交涉便突然展开攻击……将先前的讨论整理成如上所述的情报,不知是否妥当?」

  之所以要特地重复,有她的理由。

  ……因为英国跟俄罗斯提供的信息中,混进了许多无法理解的词汇。魔法、魔力、法术、灵装、地脉、龙脉、魔神。还有「黑矮人」、「整体论超能力者」以及「主神之枪」。说实话,美国虽然保障含新教在内诸多宗教的信仰自由,但对洛丝莱因而言,眼前众人以认真神情进行的讨论,就像用哲学分析图画书中的世界一样,似乎离自己非常遥远。

  第三次世界大战。

  还有夏威夷群岛、巴盖吉城。

  单凭美国熟知的「军产复合体阴谋」无法解释的巨大战力,似乎已实际介入了世界历史,而因此所留下的痕迹洛丝莱因也很清楚。毕竟她曾直接跟这些事扯上关系。

  然而,话虽如此。

  她愈是回想,就愈觉得偏离现实,甚至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差错、忘记「那段经历」或许才是对的。

  危机感无法持续下去。

  风化得实在太快。

  在研究具体的对策前,一切便已落入五里雾中,消失在「历史」的黑暗里。就像日常琐事夺走休闲时间那样,当成「世界警察」优先课题也不为过的灾祸,逐渐消逝在「时间」之中。

  或许。

  跟直接的暴力相比,这种事更令人恐惧……也说不定。

  所以,她才将这一切用己方的词囊重新诠释。

  尽可能让解释停留在「军产复合体阴谋」的范畴之中,藉此勉强让现象不至于超出自己脑中的常识。

  因为她总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会遗漏那些超出常识范围的情报。

  「大致上没有错吧。」

  以轻松口气回答的人,乃是英国王室之首——女王伊莉莎。

  「这是送进『捣蛋鬼』内部那名间谍提供的情报。这人相当有本事……老实说,他厉害得连我们也无法控制。然而更重要的,是在『海上坟场』进行的『长枪』制造工程。我就直说吧,情况相当糟糕。如果坐视不管,不用半天就会完工。这么一来……我们这六十亿人大概毫无胜算。」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

  此时,美国总统罗伯特•卡崔出声了。

  「那个叫『长枪』的玩意儿,把它想象成核武之类的东西行吗?」

  「单发核武有办法彻底杀光六十亿人吗?如果做不到,麻烦将它解释成更强大的新兵器。超新星爆炸飞弹也好黑洞炮弹也罢什么都行,那些家伙会得到能够让梦话成真的力量。」

  「或许事情的规模太大,会让大家难以想象吧。」

  俄罗斯成教之首——担任总大主教的少年补充道。

  之所以听起来不像插嘴打断,想来原因在于他是着重精神层面的宗教之关键人物吧。

  「一旦那个叫欧提努斯的人成为完美的『魔神』,就能以个人裁量行使这种程度的力量。讨她欢心的人能够富可敌国,触怒她的人则会惨遭杀害……说穿了,虽然我们连『捣蛋鬼』最终目标为何都不晓得,但可想而知,纯凭个人思想翻覆世界的时代——一个稍微抵触上意就可能遭到斩首示众的时代将会到来。」

  「庞大的力量会永远留存,但个人思想能多久可就难说了。」

  这回是罗马正教的教皇。

  这个职位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波中换了人,现任教皇是名为彼得•尤古迪斯的老人。

  「一开始或许是为了实现理想,短期内说不定能将邪恶一扫而空、解决人们的隔阂,连石化资源残量与环境破坏等行星级问题都能奇迹似地解决……可是,这能维持多久?五年后、十年后、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只要任何一个齿轮出毛病,就可能转为永恒的个人享乐与大屠杀时代。不受教义影响的个体,无论意志是强是弱都很容易偏离正轨。若是一般的情形,大多都还能靠着外在因素将他们导回正轨就是了。」

  「而且,假如有力人士的方针产生扭曲,便没有人能够劝谏『魔神』。这就像把世界的决定权交到天真无邪的幼童手里,并不代表世界就会天真无邪地转动一样。」

  脸色古怪的金发女子接着道。

  她是即使长期幽闭在法国地下极深处,依旧随时担任重要政策决定关键的女性。

  「所以,必须在『无法管教的婴儿』决定性地壮大到无法拦阻前,由某人阻止她。」

  英国女王伊莉莎干脆地说道。

  「重要的是『海上坟场』在哪里。虽说时限只有半天,但『捣蛋鬼』毕竟还没将『长枪』制造出来。换言之,这是最后的机会。用来控制『魔神』之力的专用灵装……作业过程应该非常精密才对。只要能够集结全世界的力量攻击『海上坟场』,造成的震动要让『长枪』制造失败应该绰绰有余吧。」

  伊莉莎没说要打倒「魔神」。

  正因为英国是对付魔法师的专家,才无法提出那么乐观的论点。

  「……那要怎么找啊?」

  总统罗伯特•卡崔随口问道。

  「我实在是搞不懂那个叫『魔法』的玩意儿,总之,一般卫星与无人侦察机的摄影机拍不到它对吧?所以得靠……叫魔法师的人,搜遍地球各个角落。七大洋非常广大,占了地球面积约七成,你们觉得绕地球一圈有几万公尺?区区十二小时要彻底调査一遍根本不可能嘛。」

  「倒也不是没办法。」

  伊莉莎立刻回答,令总统幕僚洛丝莱因大吃一惊。

  女王毫不在意地接着说下去:

  「我们将地表的七成大略分成一千个区块,每个区块各派了五名魔法师。魔法大国英国要调度这个数字的人员并不难。虽然范围遍及全球的侦测魔法极为困难,但倒是能靠着调査限定区域的常见法术以量取胜。这正是所谓『国家级』规模的强大。」

  反过来说,他们英国等于表明己方已建立起了「若有需要,可以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将魔法师派遣到地球每个角落」的秘密交通网。这段发言在外交、国防上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

  不过,当事人伊莉莎对此似乎不怎么在意。

  「嗯?如果要说过分,我们可是远远不及罗马正教喔。毕竟他们信徒多达二十亿人,是全球最大宗派。这些信徒至少脖子上全都挂着十字架,世界各地还有许多成为信仰象征的教会、圣堂……如果说,有将这些全部统整利用的大规模魔法呢?跟最近流行那些社群网站和购物网站的庞大数据阴谋论相比,你们不觉得沉睡在这里头的情报资源更加庞大吗?」

  「……虽然我想到了几个可能,但那些在『神之右席』毁灭后已全数冻结。至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那些东西就不会出现在世上。这是身为继承者的使命。」

  尽管这是场非正式会议,但终究是国际会议,洛丝莱因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这让她觉得,冷战时期传说中的梯队系统,以及席卷美国的F.C.E.监视系统,相较之下都要来得可爱多了。

  「换句话说,目前已经筑起了特定状况下能遍及全球的搜敌系统——这样想可以吗?」

  「嗯……不过,这也仅止于一般专业魔法师等级而已。以『捣蛋鬼』超乎常理的能力来看,光靠外界的搜索当然还是有漏掉『海上坟场』的可能性。」

  「所以才要靠那个……间谍,是吗?」

  俄罗斯成教那位总大主教少年以沉重的口吻说道:

  「由理应藏匿在特殊结界中的『海上坟场』内部发送信号,然后让散布世界各地的英式魔法师侦测。是这样没错吧?」

  打从一开始就已明白。

  眼前所做的一切,到头来与其说是分享彼此的意见,倒不如说是为了消弭知晓魔法者与不懂魔法者之间的落差。

  别说什么协议了,此刻既找不出其他有效方法,时间也没剩多少。

  伊莉莎从容地表示:

  「一般战力以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为中心。魔法部分则由英国、罗马、俄罗斯、法国负责……部分国家同时负责两边。需要调整吗?」

  「没有问题。」

  「我可不记得有把国家结构弄得那么软弱。」

  俄罗斯与法国干脆地表示同意。

  接着,伊莉莎看向罗伯特总统。

  「假设成功发现『海上坟场』,你们能提供多少火力?」

  「夏威夷群岛那件事,使得众议院直到现在依然强烈主张报复。虽然案子在我这里拦下来了,但为了让那些家伙发泄怨气,随时都能认可对于『海上坟场』的攻击行动。除了能以『官方命令』指挥驻扎在海外基地的四军外,只要地点在公海、美国领海、欧盟圈等同盟国的海域,也可以藉由试射的名义使用弹道飞弹。虽然终究不好搬出核生化兵器,不过对地集束炸弹之流倒是可以装进弹头里面喔。」

  伊莉莎皱起眉头。

  「嗯?那玩意儿没列入禁止条约吗?印象中,之前我家的军武狂女儿好像对此叫得很大声耶?」

  「列是列了,不过还是老样子,全球最大的所有国没批准……还有能不能替我介绍一下您那位女儿呀?我觉得我们一定很谈得来唷〜谈些51区之类的话题她应该会拍手叫好吧?」

  「欲求不满的话就去房间角落跟右手玩。咳,不过一般战力的难处在于,『海上坟场』所在海域有可能邻接中立国,甚至是有敌意的国家或地区。现在可没空跟他们玩那套尔虞我诈的把戏。」

  「若是碰上那种情况,恐怕只能仰赖彻底网罗对象国外交、军事、贸易、产业、民情等情报的『CIA秘密笔记☆』了。」

  幕僚洛丝莱因•克拉克赫特脸颊明显地抽动。

  这似乎不是什么能在国际会议公开的情报。

  「在场的大人物包括了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以及梵谛冈。即使跟其中一国关系恶劣,总也会与另一国关系密切吧,而且密切到一旦断绝就会让那个国家崩溃……接下来,问题就只剩下谁得扛起这个角色了。即使关系出现裂痕也要逼对方放行,不管对方是哪一国都一样。」

  「……希望不会『遗恨百年』就好。」

  听见洛丝莱因(以对总统的口气)呻吟似的低沉声音,罗伯特只是干脆地说道:

  「跟『确定世界将毁灭』相比哪个好是吧?老实说,我无法回答。」

  不幸中的大幸,就在于目的并非扫荡躲在大都市中的敌人,而是攻击位在海上的船坟吧。这么做几乎不会有发生二次灾害的可能,因为对象连无人岛都算不上。请让我们集结全世界的兵力,攻击贵国的垃圾山……这就是公文上的官方说法。毕竟这是个一发空对地飞弹要花上一百万圆、一架隐形战斗机要花上两百亿圆的世界,想来大多数的人都会对此感到疑惑吧。

  「重点在于……」

  俄罗斯成教的总大主教说道:

  「……根据你们的推测,关键的『海上坟场』到底在哪里?」

  「跟北欧神话关系密切的海域。除此之外,若再考虑到夏威夷群岛事件的目的在于取得火山性能源,代表目标在完全没有这种大型海底火山,或者有却处于休眠状态的海域。」

  就在这时,响起了内线电话的「哔——哔——」呼叫声。

  在幕僚洛丝莱因拿起话筒的同时,伊莉莎这么说道:

  「让我猜猜看吧。北海,不然就是冰岛近海。」

  4

  黑色的绑带式比基尼。

  白色的骷髅连身泳衣。

  不管选哪一边都等于肤色模式全开,而且发展速度太快,快得如果放着蕾莎不管这个人很可能当场在上条眼前开始换衣服。而悲哀之处就在于不是每个人都跟得上新时代,想必他在碰到茵蒂克丝时就会因为头被咬烂而丧命。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蕾莎也似乎也没有好心到会因为时间截止就放过他。

  于是上条当麻的生存本能让脑功能瞬间有了爆发性的成长。

  就和他与职业魔法师搏命时往往会发生的现象一样。

  「……蕾莎,妳还记不记得,妳刚刚这么说过。」

  「喵?」

  「白色的骷髅连身泳衣,除了特定部位外一沾水就会透光,而就算是有布遮住的特定部位,大概也会让人以为只是刚好渗进了气泡所以没紧贴肌肤。」

  接着上条当麻猛然伸出手,抓住了蕾莎手里挂着黑色绑带式比基尼的那个衣架。

  「所以要这样!」

  「咦?你希望我穿绑带式比基尼吗?」

  「错!先穿绑带式比基尼,然后在外面套上骷髅连身泳衣!这种组合才对!」

  上条以背景打雷似的大音量如此宣言。

  「只要有气泡、只要布料与皮肤之间有些许空隙,骷髅连身泳衣就不会透光丨所以要利用绑带式比基尼的系带部分刻意制造空隙!绑带比基尼虽然是以系带取代比基尼外边的疯狂泳衣,然而单就轮廓来说就跟一般比基尼相同。由系带外边及倒三角形布料撑起的内侧,就跟该处全渗进气泡一样不会透明,到头来就相当于黑色泳衣从白色泳衣底下浮现,纯看裸露程度只跟一般比基尼没两样!因此!蕾莎就没办法露啦——————!」

  「什、什么——!」

  蕾莎也露出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人、人家使尽浑身解数挑了两套性感泳衣,却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就让你过关了……?你这人到底有多专业?你、你在俄罗斯雪原中徘徊时应该没这么厉害才对!」

  「哼哈哈——!妳以为到今天为止我究竟挨了多少次茵蒂克丝的不讲理猛咬!跨越无数痛楚、含泪累积经验,始终向前迈进的上条先生!已经不会被区区小女生玩弄在手掌心上了!」

  上条当麻丹田使力,用连歌剧演员都会吃惊的腹式呼吸法喊道。

  「上条先生得出了从来没人设想过的答案,登上新的舞台!敬畏吧!」

  他双手分别拿着绑带式比基尼与骷髅连身泳衣,发出胜利的怒吼。

  就在这个时候。

  唰——————————!装饰用的厚重帘幕被猛然拉开。面无表情的茵蒂克丝和御坂美琴与蕾薇妮亚。柏德蔚就站在那里。

  真是千钧一发。

  假如蕾莎开始换起衣服来,上条当麻又要多出一段带着严重误会的染血回忆了。

  只不过——

  「……当麻。」

  「没想到你……」

  「虽然我尊重每个人的兴趣,但这实在……」

  怪了,这反应不对劲。包住上条当麻全身的亢奋感静静地冷却下来,接着他总算取回客观地掌握现况的能力。

  失去抢眼性感泳装而跪倒在地的蕾莎。

  以—手拿着性感泳装高喊「上条先生得出了从来没人设想过的答案,登上新的舞台!敬畏吧!」的高中男生。

  该不会……

  由此导出的发展是……

  「慢、慢着!不、不是那样唷?这可不是什么『我想穿所以跟蕾莎抢夺』之类的发展喔!别、别开玩笑了,从前后文看再怎么样也不该遭到这种误会才对。因为,这样……这样谁都不会高兴!没有人会高兴啊!」

  他原以为会出现一阵基于误会而生的痛骂。

  然而,少女们不知为何别过了目光,表情也比原先的「无」更上一层楼。

  「呃,我们的天父尊重人类的自由意志……」

  「这是个保障思想自由的国家真是太好了呢(语调平板)。」

  「……看来我似乎对日本这个国家的文化有些误解。也对,毕竟这是个长年来爱用『兜裆布』的国家对吧?老实说,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伴随「你这个变态——」而来的雷电攻击等等也不见踪影。

  不管怎么做,场面都没有转变为「动」。彻底的「静」支配了现场。

  「等、等一下!不要走——!不、不该、不该是这样的……想不到没有壮观的吐槽居然会让人这么难受,即使胜利也没有任何收获。总之我会好好解释所以先等一下啊——!」

  5

  货真价实的英国第二公主,曾企图革命夺位的女人——凯莉莎。

  过去曾以「后方之水」这个名号威震天下的佣兵——威廉•奥维尔。

  还有至今仍担任「骑士派」领袖扛起英国魔法战力一角的男子——骑士团长。

  ……其中两人虽然因叛国等罪名而被关在处刑塔(伦敦)(骑士团长没被问罪,但那有许多原因),不过眼前事态紧急所以暂时得到释放。

  他们人在苏格兰地区最北端的军港。

  凯莉莎在夜色中任由海风拂过脸颊,并轻蔑地说道:

  「话说回来,居然连没了卡提纳的公主跟体内被搞得乱七八糟的病人都得出动,看样子现在的英国很缺人才呢。那边的肌肉男,你真的派得上用场吗?」

  「当然,尽管失去了『神之右席』与『圣人』的力量,敝人仍然记得如何自由自在地操纵强大力量。如果对上寻常魔法师,看是要驱赶、处理、还是避开都行,悉听尊便。」

  「……人家好歹也是这个国家的第二公主,你对待她跟对待第三公主时的差异还真明显。」

  骑士团长傻眼地嘀咕。

  顺带一提,这次的人员配置没有向那位第三公主报告。她平常虽然温顺听话,不过一旦知道重伤未愈的威廉前往战地,八成会扛着大型十字弓赶过来。

  这名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应该说公主)经过某件事后有了行动力,但随着时机与场合不同,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跟她说「我们年轻的第二公主跟佣兵威廉待在一起☆」,那么第三公主的十字弓可能会大幅改变瞄准的方向,这点也相当令人害怕。

  「『移动要塞』有几座能动?」

  「最近启用的『人鱼女王』跟『空中饭店』确定可以,『飞翔天堂』来不来得及调整完毕可就难说了。其他不是维修中,就是在别处维持军事平衡。」

  「第三次世界大战都已经结束了……」

  「应该说,没赶上那场战争的份,现在总算完成了。可以的话,我希望它们连一次实战都碰不上,成为因军备缩减而退役的和平象征。」

  从他们在英国境内这么大规模地准备「移动要塞」,可以做出一项推测。

  换言之,他们一开始就已预测了「海上坟场」的所在位置。

  即使是能高速飞天渡海的「移动要塞」,可以实时布阵的范围依然有限。到头来,凯莉莎与威廉他们是以「敌方根据地就在此范围内」为前提进行准备。

  「北海或冰岛近海吗……」

  「你知道现在几月吗?一个不好就会冲进北极圏。在这个时期来场海战,也算是种相当刺激的发展呢。冬季严寒是连坦克都能冻结的战争大敌。以分钟为单位确认气象图,小看天气可是会倒大楣。」

  「……肯停留在这么严苛的环境,代表这里对『捣蛋鬼』而言是个非常特别的地点,您是这个意思吗?」

  骑士团长理所当然地是名成熟的社会人士,因此对有段孽缘的威廉与第二公主说话时的口气有明确的区别。

  「根据过去的报告,那些家伙的根基显然是北欧神话体系。但另一方面,十字教的传教使得欧洲各地的北欧神话数据遗失也是事实……剩下的线索,就是根据地叫做『海上坟场』。或许,海上有个地方集中了数百年来的漂流船只残骸也有可能。说不定跟遭受大火和酸雨打击的陆地相比,海洋保留的资料要来得更为丰富呢。」

  只不过,认为目标在北海或冰岛近海的人,想必不止他们三个。

  若非如此,骑士团长应该待在纽约以护卫会议中的英国女王。伊莉莎的心胸没有狭窄到会因为旧恨而影响人事任命。凯莉莎和威廉之所以关在处刑塔里,说是他们拒绝了特赦自愿入监还比较贴近真相。

  跟护卫远赴他国的女王相比,还有更需要战力的地方。

  正因为伊利莎这么判断,骑士团长此刻才会站在这里。

  不,或许不止是伊莉莎。只要隶属于擅长魔法的势力,在开始具体侦测前应该都会得到同样的结论才对。虽然他们没说出口,但欧盟圏面向北侧海域的都市里,应该有许多魔法师在等待出击信号才对。

  这时,移动电话响了。

  是骑士团长的手机。

  第二公主瞄了接电话的青年一眼,以轻蔑的口气这么说道:

  「看来得搁下调整中的『飞翔天堂』了呢。靠目前能出动的『人鱼女王』与『空中饭店』全力以赴……敢在我们面前作怪,就抱着无比的后悔付出代价吧。」

  6

  误会解开了。

  应该解开了才对。

  拜托非解开不可!尽管上条不断拜托,但茵蒂克丝也好御坂美琴也好柏德蔚也好,全都露出奇妙的温柔笑容无条件地接受他的解释,显得非常诡异。

  「……我想赶快离开这里。」

  上条无奈地嘀咕,其他人同样温柔地应允了他的要求。柏德蔚与蕾莎没买什么东西便停止挑选泳衣,将上条带出店外……顺带一提,虽然蕾莎照理说应该明白真相才对,但「让上条华丽地突破了性感包围网的挫折感」似乎令她大受打击,脑袋无法正常运转。

  接着上条一行人决定找个地方休息,于是开始寻找咖啡厅。

  ……话虽如此,事情却意外地难。倒不是在机场内的购物中心里找不到咖啡厅,而是因为数量太多了。果然一栋建筑里塞进一千家店实在太勉强,类型太容易重复了。

  人在选项太多时会迷惘,这种事很常见。而茵蒂克丝「既然如此就每家店都走一趟点完所有的咖啡跟三明治不就好了!」的革命性意见则当场遭到否决。

  由于大受打击的上条与蕾莎成了应声虫,因此「要去那间咖啡厅」的争执便以「御坂美琴对抗柏德蔚」的形式表面化。两人似乎都拘泥于一些奇怪的地方(说起来「拘泥」这个词所代表的负面意义比较大就是了)。一位千金小姐的话既方便又赏心悦目,然而一位以上准没好事——眼前景象可说证明了这点。

  就在上条的魂魄为了寻找心灵避风港而半游离时,有个少女从背后向他搭话。

  「嗯?喔,在那里的……我记得是叫上条当麻吧。你不去上学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人是名女仆,身上衣着的配色很稀奇地以黄与黑为主,看起来就像只蜜蜂。

  严格说起来应该是未来的女仆。她是缭乱家政女学校的学生。

  云川鞠亚。

  「当麻又把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女孩子给……!」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么多女孩子的啊——!」

  「虽然不晓得她是谁,但这种不由分说的人脉构筑技术,或许从结社立场来看也值得研究一下?」

  「……呵,呵呵。没想到性感攻势被避开后居然是这种下场。为了不被活埋,非得进一步钻研不可……」

  接着除了上条与三色猫以外的全员面面相观。一副「什么?没有人认识她吗?」的反应。

  巴盖吉城那件事,有相当多不可告人之处。

  至于上条,则跟那位留着豪爽纵卷黑发的女仆预备军聊起来了。啊,一个没有不必要误会的友人实在太宝贵了,他心想。

  「那妳又在干什么啊?妳不是国中生吗?」

  「我可是在实地训练喔,主题是用各种语言替外国生意人带路,还得带着不会让人起疑又不会让人讨厌的笑容,大概是这种感觉。欧洲真是的,在统一通货时连语言也一起统一不就好了。」

  看见上条未能进入状况,美琴耸耸肩对他说道:

  「让学生『不要只读课本,更要学习怎么说』的教学方针吧。随着访客的国籍不同,接待时的礼仪与立场也会有所不同,在瞬间看出这些细节并加以应对,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访客』时是种必备的技能。国际机场与世界级游乐园容易让各方旅客自然集结,对于修练语言能力的人来说是个不错的实习地点。」

  「只不过跟第六学区的游乐园不同,机场的人每个都走得飞快,散发出欢迎气息的人并不多。重点就在于学习如何漂亮地拦住他们跟自己说话,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不快。」

  「呃……御坂妳们也要做这种事?」

  「顶多是远足或校外教学,要做到这种程度终究还是太夸张了点。」

  听到美琴的否定发言,上条有种得救的感觉。

  毕竟,现场纯靠母语决胜负的人就只有他一个!虽然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在场最年长的人!这甚至让他觉得身边的常识遭到扭曲,有种「……奇怪……难道错的人……是我……?」的不安感。

  此时美琴用「这是世界的常识」般的声音说出这种话:

  「我们比较轻松。准备一迭写上各种外语的卡片,然后班上同学一人抽一张,当天只能使用那种语言——大概是这种感觉吧。由于会变成『我说英语,听对方讲法语』之类的状况,所以能让脑袋稍微活动一下喔。而且,耳边传来的声音全都是不一样的语言呢。」

  上条当麻静静地想。

  ——弃权没什么好丢脸的。

  「……这实在不像国中生的对话。虽然除了日语外什么都不会的我也有问题就是了。」

  「等一下。那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抵达东欧的巴盖吉城……?」

  世界上有很多难以说明的事。

  不管是暴动中的法国、政变下的英国,还是化成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激战区的俄罗斯酷寒雪原,上条当麻都能够纯靠日语勇往直前。他这种稀有技能已经达到关西腔大婶的境界了。

  「之后怎么样了?看起来没留下什么奇妙的后遗症就是了。」

  「还好啦。尽管心跳一度停止,但没有演变成心律不整。啊对了对了,我跟综合格斗技选手成了会互传邮件的朋友

  喔。虽然忍者不知道跑去哪里,但她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吧。」

  「?」

  上条皱起眉头。

  他也没完全掌握巴盖吉城事件的来龙去脉。

  「……老师……木原加群的事,我依然无法释怀。那时候,他应该已经断气了……但那个眼罩女……那家伙动了某种手脚,让木原加群重新站了起来……不过,他跟我们不一样,似乎不是已经停止的心脏恢复跳动。他已经死了,这点应该毫无疑问才对……」

  「木原加群吗……」

  上条对这个人物了解不深。

  少年只知道,木原加群是自己在巴盖吉城没救到的人之一。

  还有,他所留下的东西,也间接地协助上条取得救出芙罗兰•克洛伊杜尼的第一道线索。

  他原先是学园都市的研究人员,离开都市前留下了许多「后门」,还跟「捣蛋鬼」的重要人物雷神索尔关系密切。光是这样,就能看出此人的立场至少跟土御门元春同等特殊。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说不定他过去所处的位置更加深入。那是个上条无法想象的世界,甚至连随口说自己想了解都会有罪恶感。

  「那个眼罩女究竟是什么人……?」

  云川鞠亚这么说。

  「在巴盖吉城时,那批行事风格与学园都市不同的家伙一再出现。感觉上,她并非单纯只是那些人的同伴。褐肤女的怪剑虽然也不怎么正常,但那个眼罩女却让人连『理解恐怖』都办不到。那家伙,那个把老师带走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 ?」

  魔神。

  欧提努斯。

  其力量的一角,上条自己也在巴盖吉城亲身体验过。不是什么「手足无措」或者「战斗开始的瞬间就会被杀掉」之类的问题,次元完全不同。

  追根究柢,战斗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连这点都不哓得,回神时已经过了决定性的最后一线;自己彷佛遭到遗弃一般,只剩下某种好似迟了一步而苦尝败北的诡异感觉。就连败北后,也依然满是谜团与疑问。

  上条过去也曾败给几个怪物,但如此压倒性强大的对手还是第一次碰到。规则、舞台、限制时间等等他全都不明白,回过神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就是这样的胜负。

  说到底,所谓的「魔神」究竟是什么构造?「魔神」所在的世界又长什么样子?这彷佛是在说,连这些基础都不明白的人类,连摆出战斗的样子都不行。

  再度站到欧提努斯面前时,自己做得了什么呢?上条当麻没有半点自信。他就连判断「光靠『什么都能抹消的右手』能否解决问题」的材料都找不到。

  然而——

  「……马上就会明白啰。」

  「?」

  「一定会明白。虽然不晓得那家伙是个多危险的怪物,但我们一定会做个了断。到时候,或许妳还有机会见到木原加群也说不定。」

  「这话的意思是……?」

  就在云川鞠亚打算进一步询问时。

  柏德蔚的移动电话响了。优雅的魔法结社首领,可不会做出「单手拿着电话移动到无人处」这种小家子气的行为。她竖起食指要在场全员保持安静,接着在一行人的中心堂堂正正地接起电话。

  「嗯,我知道了。」

  话语十分简短。

  她接下来这句话的对象并非电话彼端的人,而是上条。

  「来啰。总算该你出场了。」

  7

  这是间以圆木搭建而成的朴素小屋。

  但这个空间不允许寒风等多余的东西进入,暖炉带来的温柔热能均匀地填满了室内。空间的优劣并非单单取决于家具和摆设的价格,是人的格调让它变得有价值——这间屋子等于在强调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即使只取一缕从窗外射入的柔和阳光,仍然远比暴发户的古怪摆设来得高雅。

  屋内有一张介于家具和露营用具之间的木桌跟数把椅子,一名身着厚工作夹克、长裤,外头还围着作业用围裙的金发女子就坐在那里,她的头上顶着一副作业员用来保护眼睛的朴素护目镜。

  席薇亚。

  全球不到二十位的「圣人」之一。不仅如此,即使是在负责护卫英国王室与打点其生活起居的「近卫侍女」中,她的实力依然首屈一指。席薇亚的衣着与装备,每一样都朴素得只让人联想到「朴实无华」一词,然而一旦组合在她身上,不知为何却能塑造出纤细的女仆形象,这点跟她的来历与本质关系甚大。

  另一名女性朝她搭话。

  与席薇亚对话的女子,名叫布伦希德•爱克特贝尔。

  「……明明这一顿就跟最后的晚餐没两样了,桌上摆的却只有三明治?还有杯子里只装了普通的水这点能解释一下吗?」

  「在能正常飮用生泉水的地方还特地煮开水泡红茶是种亵渎唷。换个角度想,从全球观点来看『美味的水』算是某种奢侈品。这就跟『最高级的鱼只有渔夫才吃得到』差不多。我没要妳用舌头去理解,但抱怨前至少先用脑袋思考一下吧?」

  「要我对没味道的东西心怀感激可难了。」

  「那么,把妳的杯子里装满食盐就能拿到一百分吗?」

  布伦希德也是「圣人」之一,还是名兼具在北欧神话圈能发挥特殊力量的特异体质「女武神」的稀有人物。只不过,这两种力量无法单纯地迭加,强弱会像月亮的圆缺般以一定的周期变换。状况真的不好时,两股力量甚至会互相抵销,让她变得与常人无异。

  她有一头带着波浪的金色长发,短襬连身裙底下穿着牛仔裤,外头套着防弹背心,此外还膝、护肘、插着羽毛的帽子等等,构成了「利用现代素材打造的传说女武神形象」。

  布伦希德用体重将椅子弄得咿呀作响,并说道:

  「联络呢?」

  「已经通知其他地方了。」

  「那就没必要等待了吧?」

  「嗯,赶快把目标粉碎吧。」

  简短的交谈后,席薇亚喝了口杯中的冰凉泉水。

  布伦希德抓了两三个夹有各种馅料的三明治,压扁后一口气塞进嘴里。

  接着她这么问道:

  「能问个问题吗?」

  「妳意外地多话呢。我原先还以为妳是个话少的麻烦家伙。」

  「……把一堆图画书丢在桌上也是英国式的待客之道吗?」

  布伦希德舔着拇指说道。

  桌上摆了《小飞侠彼得潘》、《金斧头与银斧头》、《白雪公主》等童话书。看来搜集时并未考虑作品出自安徒生、格林,还是伊索。真要举出共通点,大概是里头都有妖精,不然就是有能解释成妖精的人物。或许是页数不多的关系,感觉书不怎么厚,想来是为了孩童所编;然而另一方面,封面用的羊皮纸,却散发出某种连布伦希德都不敢轻易碰触的气息。要比喻的话,大概就跟「熊宝宝玩偶虽然很可爱,但看见下水道浮了一只熊宝宝玩偶,脑中却会有种不祥的预感」很接近吧。

  「那是王牌。」

  对于这个问题,席薇亚回答得十分随便。

  「对付『魔神』用的。」

  「唔嗯。」

  布伦希德没继续追究。

  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哓得,席薇亚与「目前不在这里的人」一旦开口表示有打算,就代表在策划常人难以理解但能确实得到结果的方法。没必要特地询问细节弄懂一切。

  相对地,布伦希德这么说道:

  「准备完毕,时机成熟。还有待在这边的理由吗?」

  「没了吧。」

  说完,她们从椅子上起身。

  布伦希德踢起地上那把铁块般的巨剑并单手抓住,席薇亚则以双手整理起看似洗衣绳的东西。

  朴素小屋的门开了。

  强风吹来。

  她们干脆地抛下这间用过就丢的小屋,前往战场。

  8

  北海。

  以地理位置来说,想成「夹在英国与挪威之间的海」会比较好懂。这里邻近北极圏,在十一月的此刻,大概不会有多少人想投身于暗如黑夜的海洋吧。过去维京人以船只征服了北欧,这里可说是他们的「庭园」之一……既然如此,因十字教改信风暴而失落的无数北欧智慧,乘着船只残骸在某处堆积成山也不奇怪。

  「海上坟场」。

  既可说是人工也可说是天然的扭曲陆地之一,传说世界上有数十处甚至数百处这样的地方……换句话说,没有人了解其正确的数量。

  大量的军用橡皮艇逼近该处。

  这是以英国为主的反「捣蛋鬼」联合势力,由第二公主凯莉莎、佣兵威廉•奥维尔、骑士团长等人所率领。

  身穿华丽红礼服的凯莉莎乘着高速前进的橡皮艇,对着造型朴实的无线电对讲机说道:

  「各位,美国人跟俄罗斯人似乎晚点才会到。就如我先前说过的,他们预定担任第二波攻势。知道我们该做什么吧?」

  「在那些家伙赶到前抢走全部的功劳!」

  「很好。把地图上没标出来的垃圾山给清理掉吧!」

  北海除了曾是维京人的「庭园」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地位。

  这里有规模甚大的海底油田。

  海上蒙了一层白雾,其中藏了不少个高塔般的吊车影子。影子前端则有定期闪烁的红光。

  北海的海底油田有一半属于英国。

  凯莉莎等人先搭油田的直升机从空路抵达北海,接着换乘小艇前往「海上坟场」。

  同乘小艇的威廉。奥维尔问道:

  「那只『右手』什么时候到?」

  「预计会赶上第二波攻击,毕竟学园都市的超音速机只要数小时就能抵达地球背面嘛。说不定他会比美国跟俄罗斯的一般战力还早喔。」

  「魔神」欧提努斯与其周围至今仍充满谜团,而要破坏「长枪」的制造设备需要那只犯规的「右手」……但除此以外都不用管。只要先把「海上坟场」夷平,再用超音速客机将「右手」少年当成炸弹空投即可。

  数十艘军用小艇在冰冷的海水上前进。与其说它们破浪前行,倒不如说更接近在水上弹跳。

  白雾彼方隐约能见到某个有如大山的影子。

  同一时间,凯莉莎等人全听见头上有撕裂空气的低沉「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声响飞过。

  凯莉莎朝无线电对讲机说道:

  「别砸中油田。」

  不一会儿——

  「轰!」的一声传来。

  许多空投炸弹自一万公尺高处坠下,毫不留情地轰炸「海上坟场」。

  这些东西就是所谓的油气弹。

  这种极为凶狠的兵器,会以化学方法将装在金属容器中的专用燃料于一瞬间膨胀、汽化,散布至半径数百公尺的有效范围内后引燃,进而让火焰和爆风填满整个区域。尽管没用上核反应技术而被归类为一般兵器,但据说规模够大时,其破坏力甚至强到有可能形成蕈状云。

  这回所用的弹头先让母容器洒出数十个子容器,而每个子容器又分别洒出数十个孙容器,最后在离地表数十公尺的位置散布大量燃料后引爆。

  夜晚的黑暗消失无踪。

  光与热与声音的洪流,淹没了小小世界。

  而且不止一发。

  五发、六发、七发……最后共有十三发炸向同一个地点。

  做到这种程度,即使真的出现蕈状云,观察者大概也看不清楚吧,眼前只剩爆炸互相吞噬的夸张景象。

  「银弹A报告。葡萄果冻全弹命中。接着改为投下栗子蛋糕。』

  「很好,我们会利用这段期间逼近敌人。」

  「登陆前请先测量有无毒气。船只残骸在高温下可能会产生化学反应。」

  紧接着又是数次的爆炸。

  这回是利用爆风洒下千万枚钉状尖锐金属桩的兵器。别名「栗子」就是由此而来。

  「妳的作风还是没变呢。」

  威廉面不改色地说道。

  「妳在英国掀起的风波广为人知,说不定『捣蛋鬼』已经分析过啰。」

  「只要省去所有的浪费,找寻最佳的兵器运用方式,最后都会得到同样的结果。简单来说呢,由国家管理的军队,就该实现『即使晓得也无法回避』的攻击方法。」

  刺杀凶器如豪雨般朝「海上坟场」洒下,军用艇群乘势突击。凯莉莎并未乐观到认为那场轰炸足以全歼「捣蛋鬼」,然而无论是魔法师还是「魔神」,肉体的基本构造在解剖学上都没什么差别,若要对抗这种正规战力风暴,就得动用非正规的魔法之力防御才行。

  凯莉莎等人咬向专注于防守前方的「捣蛋鬼」侧面。

  他们打算就这样在操纵众多奇特法术的「捣蛋鬼」发挥本领之前将其歼灭。

  驾驶小艇的年轻英军士兵向凯莉莎报告:

  「报告,没测出任何有毒物质。不需要防毒面具!」

  「很好。那就接受这场家宴的邀请吧。各位绅士淑女,记得维持理智、遵守礼仪、面带微笑,然后一边恭维对方一边扫光餐桌上的料理!」

  他们的小艇并未减速靠岸。

  而是像巨大杀人馆突袭岸边的海豹那样,一口气冲上「海上坟场」。

  一切都染上了黑色。

  虽然报告指出没有毒气,凯莉莎形状姣好的鼻子却闻到了塑料融化似的异臭。

  「喔?」

  人声传来。

  是名老者。

  凯莉莎等人抬起头,发现一艘有如贯穿整个「海上坟场」的倾斜油轮前端,有位头戴丝质礼帽还拄着手杖的燕尾服老兵伫立该处。

  这人是个变魔术的,不然就是小丑。

  老者之所以会给人这种印象,原因在于即将厮杀的双方虽然正面相对,从他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意或杀气。

  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威胁。

  正好相反。没有杀意的人跟完全藏起杀意的人,外在虽然相似本质却截然不同。

  「这里虽然应该没画在地图上,但还是能从附近的渔夫口中得知吧。居然敢将性命交给市井谣言,看来你们变得圆滑不少了呢。」

  口气虽然有礼,笑容中却带有嘲弄的意味。

  凯莉莎无视他的调侃。

  率领骑士之首与顶尖佣兵的第二公主静静地说道:

  「……这家伙是?」

  「请称呼在下为洛基吧。今日我接下了欧提努斯大人之命,要死守这里……」

  重复一次。

  从头到尾,凯莉莎始终没理会老人。

  「嗖!」的一声。

  一把有如将箭矢放大般的飞刀,从正面刺进老人的肉体,贯穿了他的颈部中央。

  这是在第二公主举起手之后发生的事。

  罗宾汉。

  英国清教式灵装,藉由「骑士派」法术进行精密引导的魔法箭,具有足以一发夺走洛基性命的威力。守护国家的「骑士派」,并未如寻常魔法师那般追求个人的顶点,而朝向不同方向进化。他们以「国家由优秀执政者管理」为前提,舍弃一切思想,单纯地让技术往「威力强大」、「容易施展」、「能确实杀掉敌人」等方面精进。

  也不知他们是否有准备回避或防御的方法,他们只是正面击溃敌人的铠甲、粉碎敌人的盾牌,并毫不留情地将刀刃刺进护甲后方柔软的肉体。

  收割生命。

  「咳……呜?」

  洛基似乎有话要说,但凯莉莎彻底无视他的意图。

  公主没理会敌人,而对背后的部下们说道:

  「前进,排除一切会动的东西。」

  唰唰唰!全副武装的「骑士派」装甲队员以整齐的动作朝「海上坟场」各个角落移动。老人从倾斜油轮的前端坠落并撞上地表,但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接着。

  正当带着骑士团长与威廉的凯莉莎,打算从有如战场死尸般的洛基身旁走过时。

  喀哒喀哒。

  细小的声音响起。

  就像窗户的玻璃在风暴之夜震动一样。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持续不停。

  「……嘎啊、咳咳咳……骑士国度的第二公主,了不起。这一击在下只能给您『了不起』这个评价了……」

  带着铁锈气味的血腥味,瞬间扩散。

  趴在地上的洛基,强行拔出了贯穿他气管与颈骨的箭矢「罗宾汉」。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保命或治疗,反而更像是因为箭矢会妨碍他说话。

  凯莉莎依然没有正眼瞧他。

  看向前方的第二公主,首次对着老人说话。

  「你想要个痛苦的死法吗?」

  「洛基玩弄诸神与诸神的敌人,颠覆整个世界并引来末日之战,可以说是恶意的泉源。」

  尽管老耆受到的致命伤已让人分不清话语究竟出自嘴巴还是咽喉上的暗红色孔洞,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然而,洛基本身绝对不是什么最强的大魔王——因为在传说中,每次他引发混乱后总会遭诸神逮捕并狠狠教训一顿。他有时哭泣、有时失败,最后甚至被绑在巨大的岩石上承受永远的折磨,直到世界末日开始的那一刻……换句话说,『事态的趋势』与我的强弱、胜败无关是也。」

  沙沙声响起。

  彷佛有无数只飞虫在耳边绕行。

  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家伙该不会……」

  「当你们来到这里时,就代表我胜利了。」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敌我皆欺』乃是我洛基的风格。虽然欧提努斯大人表示不需要,但这反而让我带着恶意怀疑『捣蛋鬼』的每个人!于是我仔细思考,假想中的内奸若要确定正牌『海上坟场』位置需要什么。最后浮现的答案,就是星星、月亮、太阳等天空的信号。那么,如果有人任性得连可能影响仪式也不在乎,以连自己人都能骗过的精密程度,施展了能用半球包住整个『海上坟场』,像天文馆一般映出虚假群星的法术呢?」

  飞虫振翅声愈来愈大,老人的身体随之逐渐消失。

  无影无踪。

  彷佛融进了雾里,宛如一开始就是自己眼花看错。

  留下的仅有声音。

  「『维佐夫尼尔的足下』虽然让伙伴情谊产生裂痕,但它证明了我的论点无误并带来了确实的胜利!毕竟我连玛莉安的笔记本都动了手脚啊!来,正面挑战『捣蛋鬼』的神兵管理者们啊,乖乖败在小人物的恶意之下吧!」

  凯莉莎的脚边,只剩下用巴掌大木板做成的染血人偶而已。

  公主一脚往刺在人偶颈部的「罗宾汉」踩下去,彻底破坏了那块木板。

  同时,「骑士派」成员的魔法通讯随之赶到。

  『报告,从A班到F班全都没发现任何有关「魔神」或制造「长枪」的蛛丝马迹!重复一次,没见到任何蛛丝马迹!这个「海上坟场」只是个空壳!。』

  「猜错了吗?全员注意,别考虑脱离,没时间了!将所有力量专注在防备……!。」

  在她说完之前,下一波动静已然到来。

  「海上坟场」遭到爆风吞噬,从行星上消失。

  9

  「你说什么……?」

  纽约联合国总部大厦的某间会议室中,总统幕僚洛丝莱因•克拉克赫特皱起了眉头。接着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英国女王伊莉莎。

  「这究竟是……」

  在伦敦的国立图书馆中,持续整理、分析情报提供后方支持的修女奥索拉•阿奎纳与擅长操纵石巨人的褐肤魔法师雪莉•克伦威尔,也于接获报告后面面相观。

  「……喂……」

  东京,在学园都市第二十三学区的国际机场里,蕾薇妮亚•柏德蔚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电话彼端的部下马克。史佩斯复诵般地重复了同一件事。

  『所以说,还有第二次回报。混进去的协力者察觉敌人的陷阱,修正了情报。「捣蛋鬼」当成根据地的正牌「海上坟场」位于……』

  周围的杂音很吵。

  柏德蔚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暴力冲动,让她想将所有出声的东西全部烧成灰烬。

  这全是焦躁与紧张所致。

  部下接着这么说:

  「日本。几乎在东京湾的正中央!那些家伙已经行动了!。』

  10

  「开什么玩笑……」

  柏德蔚忿忿地低语。

  而低语很快就成了怒吼。

  「开什么玩笑啊,混蛋!居然跟地脉龙脉的位置与历史由来等毫无关系……?『捣蛋鬼』那些该死的家伙!难道他们之所以在世界各地预作准备,也是为了排除这种必要条件吗!」

  「喂,柏德蔚,到底怎么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旁边的上条等人不可能完全听见柏德蔚手机听同传出的声音。

  「既然如此……」

  柏德蔚话才说到一半时,又有了别的动静。

  嗡……!

  某种近似低沉地鸣的振动传来。

  天花板洒下许多细小的东西——那是复数建材摩擦后剥落的碎片。

  「怎么了……?」

  上条不由得抬头往上看。

  「很远。这低沉的声音就像远方打雷……不过,这爆炸是……?爆炸中心究竟有多大……?」

  「不是在意这种小地方的时候了。」

  柏德蔚急促地说:

  「那些家伙,居然将根据地『海上坟场』设置在邻近学园都市的东京湾!学园都市对于这次的『捣蛋鬼』扫荡作战没发表任何官方言论,也没参加纽约的国际会议!尽管我们应该已经做好了将部队派往全世界各个角落的准备,但一般的军事平衡对学园都市周边不适用,毕竟这座都市强大得足以掀起世界大战啊!『捣蛋鬼』就是看准了这点!」

  「喂,妳先等一下……」

  「从刚刚的骚动看来,『捣蛋鬼』大概也发现搜索行动已经完毕,所以抢先出手了!只是不晓得他们是判断学园都市的武力很危险而先发制人,还是看准了你的右手!」

  「先等一下,柏德蔚!东京湾?『捣蛋鬼』在那里?可是,这个位置很糟糕……一旦东京湾的『捣蛋鬼』和西边的学园都市正面冲突,成为主战场的地点……」

  「没错。」

  就算是柏德蔚,脸上也浮现了若干的焦躁。

  即使如此,她依然干脆地这么说道:

  「这回的战场就是日本首都,东京。而且整个都心二十三区都包含在内!」

  这令少年感到一阵晕眩。

  简直是疯了。

  「捣蛋鬼」将根据地设置在学园都市附近,一旦他们对学园都市发动总攻击,学园都市这边想必不会默不作声。不管如何防卫线肯定会设在两者之间的东京中心地带。这么一来,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双方会在整个东京爆发激烈冲突,将东京变为第二个巴盖吉城。而且这回可是一个国家的首都,如果惨不忍睹的战争导致都市完全失去其机能,后果不堪设想。

  但现在没空发呆。

  不管选择如何利用时间,危机依旧会一视同仁地到来。

  柏德蔚彷佛在催促上条似地喊道:

  「总而言之快搭上超音速客机!立刻从工作人员出入口赶往小型电动车所在处!」

  「妳要我逃跑?妳明明知道来会流很多的血啊!」

  「要阻止这一切,唯一的手段就是在双方正式冲突前快攻解决『捣蛋鬼』!而目前能阻止他们制造『长枪』的只有你那只右手!你无论如何都得前往『海上坟场』,要背降落伞中途跳机还是怎样都行!记住你今后的任何选择都有可能让这个国家的首都……不,让整个国家崩溃!」

  「可恶……」

  上条现在连搭理茵蒂克丝跟美琴的时间都没有了。

  目前还不知「捣蛋鬼」会从哪条路线进攻,或许会演变成将搬到都内的上条双亲也牵连进去的大规模战斗也说不定。

  「工作人员出入口到底在哪里!该死!」

  他在机场内奔走。

  即使不明白事情的本质,余波般的「杂音」似乎也已传到了这座机场。具体来说,电子广告牌上的飞航班表全都变成了紧急取消。上条原以为外国商人们会全挤去航空公司的服务柜台……但人潮的流向似乎不仅如此。机场内正依序用不同语言广播着某个消息。

  不晓得到了第几轮的广播,奔跑中的上条总算听见了日语。

  『以下是有关特别警戒避难所的讯息。A3、E4、F2、H3大厅分别准备了两千人规模的地下避难所。请旅客至电子广告牌与官方网站确认避难状况后,移驾到能够收容的避难所。』

  第二十三学区是以航天开发领域为主的区域,除了一般国际机场可见的防恐对策外,也考虑到了对人体有害的火箭燃料外泄等情况,在各地准备了高气密性的地下避难所。

  话虽如此,这种广播上条还是出生以来头一次听到。

  口气虽然温和、沉着,内容却告诉大家状况极为异常。

  (……可恶,气氛愈来愈紧绷了。)

  无视人流奔跑的上条皱起眉头。

  (连这里都能闻到那种硝烟味了吗!所谓的战争可以这么简单就发生吗!那不是只有在历史走向出现决定性的失败时,才会像某种错误一般浮上台面吗!)

  「等一下,你先等一下啦!」

  喊声传来。

  上条边跑边回头,发现御坂美琴跟了过来。

  「东京会变成战场?跟夏威夷时一样?开玩笑的吧?你解释一下啊!」

  「我也搞不懂啊!但妳至少感觉得出来状况很糟吧!」

  「我妈妈住在那里啊!哪能只是『感觉』而已!」

  上条咬紧牙关。

  接着他说道:

  「跟我来!这样总比在一旁看着好吧!」

  在两人的后头,连茵蒂克丝也跟来了。

  抱着三色猫的白衣修女忿忿地说:

  「当麻!你要跟魔法师进行集团战居然不找专家帮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烦死了!」

  上条没空理她。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超音速客机通过东京湾的「海上坟场」上空时,上条跟美琴两人可以直接跳伞。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了。

  「话说回来工作人员出入口在哪里啊!」

  「你连想都没想就跑起来了吗!」

  11

  云川鞠亚在脑中回想起事态变化前的对话。

  (……「捣蛋鬼」。)

  说实话,对于这个组织她的畏惧多过敌意,也不想碰上那些家伙。要不是为了某个原因,她根本不想再次跟「捣蛋鬼」扯上关系。

  贝鲁西。

  木原加群。

  ……「老师」早已死透,这点云川鞠亚很明白,也接受了这件事。问题在于,那个自称欧提努斯的眼罩女操纵着应该已死的木原加群身躯。

  如果没有理由、没有必要,对方不会这么做。

  然而,眼罩女的情感不像过去在巴盖吉城碰上的褐肤女性那么激烈。

  有用,所以利用。

  自己的计划用得上木原加群,所以确保下来。

  既然如此,她究竟想做什么?

  (老师的人生,应该已经在那个时候结束了才对。虽然别人无法接受,但那对老师而言想必是最满意的下场了!可是……可是!那家伙到底想用老师的空壳做什么?她的霸道,说不定会扭曲老师的名声啊……!)

  抢回来。

  虽然救不了木原加群这个人,但不能让「老师」的名誉遭到玷污。

  所以自己非咬住他们不可。

  不管对方有多可怕,自己依旧得夺回「老师」的遗体。

  而细微的线索,就在云川鞠亚面前。

  也就是上条当麻。

  这也就意味着,云川鞠亚得再度跟满是怪物的「捣蛋鬼」交手。巴盖吉城那次能活下来,可以说是奇迹。这次状况可能会更严峻,说不定没办法活着回来。

  (……抢回来。)

  但是,云川鞠亚无法剎车。

  (我要抢回来!反正若在这时逃避,今后这件事一辈子都会放在心上。既然如此,不如把人生的一切集中在这一点。我啊,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要在此彻底把「老师」的事做个了断!)

  12

  现在连说明详情的时间都没有。

  上条等人像障碍赛跑一样飞越工作人员出入口,并且甩开机场职员制止的声音奔进深处的狭窄通道。开启厚重的不锈钢门后,三人冲上了小型电动车。

  柏德蔚与蕾莎不知是否走了其他快捷方式,已经坐在车上等候了。

  可是,就在电动车开往跑道上的超音速客机之前,又有了新的动静。

  「慢着!」

  来人是云川鞠亚。

  她几乎整个人从窗户钻了进来,强行上车。

  「我也要去。应该说,我已经决定要去了!没得商量!总之我什么都肯做,带我去『捣蛋鬼』那里!」

  「哇——!居然是个能自然地钻到目标上条当麻腿上,并且趁乱发表『什么都肯做』宣言的女仆?说、说不定我弄错了当前最该提防的竞争对手!」

  蕾莎错乱地大喊出声,但云川鞠亚似乎没听进耳中。

  「听说『捣蛋鬼』的根据地似乎在东京湾嘛,既然如此就用不着护照,即使临时多出一名乘客应该也没问题才对!」

  「慢、慢着,先等一下!说起来擅自离开学园都市也是个问题吧……!」

  「可是你们不受这个限制,换言之有快捷方式对吧?」

  「时间宝贵。」

  柏德蔚出言打断。

  「至少我们不是送人去战地赴死。现在得先把上条当麻你送到学园都市外面!如果『捣蛋鬼』的主要目标不是学园都市而是幻想杀手,就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么一来或许可以避免双方正面对决也说不定!」

  柏德蔚轻敲电动车驾驶座的头靠,催促驾骏开车。没有引擎声的电动车,以异常平滑的动作驶向造型独特的超音速客机。

  真要说起来,这其实是将轰炸机技术转用到民航机上的机体。

  而就「运送上条当麻这个有效战力」的意味上,或许跟原用途没什么差别。

  「发动机似乎已经暖好了。登机!五分内就要起飞啰!」

  上条等人宛如受柏德蔚驱赶一般,踏着阶梯登上飞机。别说系安全带了,他们连坐下都来不及,机身就已开始猛烈摇晃。若是一般飞机,这种状况或许只算得上有点糟,但时速能高达七千公里的超音速客机可就另当别论,一不小心可能会在有如小型隧道的空间内脱离重力的束缚。

  「任性地这么要求真是抱歉。」

  起飞前,云川鞠亚这么说道。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这条跟『老师』有关的『线索』。这或许是能够左右我人生的转折点,所以……!」

  「放心吧。」

  上条不晓得详情。

  然而,这点多半不重要。

  能真正完全了解他人的人才叫少见。

  想要凭一己之力,为了自己以外的人完成某件事——拥有这种决心的人,上条曾见过好几次。云川鞠亚眼中的光芒,就跟那些人一样。

  「这么说或许很奇怪,但我依然凭借着那种作法像这样活到了现在——虽然这没什么好夸奖的。妳现在所想的地方,并不像妳所认为的那样是条死路。」

  「这、这个连内裤都是黄色跟黑色的条纹女!冲击性太强了啦!够了啦,妳给我坐这里!」

  蕾莎将云川鞠亚拖走,但她们在坐下前飞机就已准备起飞。

  体验过时速七千公里会如何的上条连忙说道:

  「喂、喂!快点系好安全带!这可不是用手抓个东西就能撑过去的速度喔!」

  「居然那么在意蜜蜂女的事……!你想让我变成负责嫉妒的角色吗!」

  此话一出,美琴不知为何㨶住了脸。

  「……一听到蜜蜂女就让人想到那家伙。不,她如果这时候跑出来也很头痛就是了……」

  嗡……!加速感逐渐增强。

  超音速客机自国际机场的跑道起飞,顺利地滑入空中。应该会就这样飞到学园都市外面吧——这么想的上条往窗外一看,才发现底下街景有了很大的改变。

  他们已经离开了学园都市。

  外头的景色应该是新宿一带吧。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在时速飙到七千公里前就会抵达东京湾的「海上坟场」。

  少年—是这么想的。

  他太天真了。

  「轰!」的一声。

  窗外有只巨大的怪物飞在客机旁,逐渐逼近。

  「…………………………………………………………………………………………………………………………………………………………………………………………………………………………………………………………………………………………………………………………这……」

  他没有发问的时间,也没有警告的机会。

  那只宛如长了蝙蝠翅膀的蜥蜴,大小跟客机相当,整个轮廓像是由大量红线捆成。

  想必不管翻什么动物图鉴都找不到这种东西吧。

  不过在故事书里,或许会称牠为「龙」。

  那瞳孔纵长如蛇的巨大眼珠滴溜溜地蠢动,盯着窗边的上条当麻看。

  牠并未做出「喷火」这种简单易懂的举动。

  只是用力拍动那巨大的翅膀。

  瞬间。

  嗖————!最新科技的结晶,被毫不留情地拦腰斩断。

  上条当麻、茵蒂克丝、御坂美琴、蕾薇妮亚。柏德蔚、蕾莎、云川鞠亚……以及三色猫斯芬克和驾驶员。

  全员。

  虽然飞机还未抵达充分的高度,他们依旧残酷地落入了离地三百公尺的空中。

  就这么坠向东京的中心。

  行间二

  学园都市第二名的超能力(等级5)「未元物质」。

  其本质与主格究竟在哪里姑且不论,最早将第二名之力展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毫无疑问地应该是「他」。

  垣根帝督。

  如今则是包含脑部在内数个脏器的集合体,只能说是「垣根帝督的空壳」。

  「……喝!」

  数个脏器不自然地蠕动,彷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装水的袋子一样。白色黏稠状物体朝脏器周围聚集,接着细部得到整平、表面浮现淡淡的颜色,外观很快地就变得与一名俊美的人类少年相去无几。

  「呜、喔喔喔……咳咳!咳!」

  鼻子闻到了海风的气味。

  无情的寒意刺痛了裸露的肌肤。

  他躺在由无数船只残骸堆积而成的奇妙陆地上,发觉自己身上接了许多根管子。他曾见过类似的景象——学园都市暗部以生命维持装置保住他的性命,将他当成提供「未元物质」的兵器制造装置。跟当时相比,此刻附近的东西就跟报废品集合差不多,但反过来说,能够「靠报废品就赶上学园都市的技术水准」这点大概值得夸奖。

  某处传来女性的声音。

  「看来他有意识呢。」

  阴沉的男子声音回复:

  「无关紧要。只要能取出目标物就算达成任务。」

  这些人果然打算将「未元物质」当成兵器材料。所谓的「无关紧要」,大概是以为只要将特殊的电子讯号持续送往他的脑,就能永远地支配、束缚这具肉体吧。

  这么想并没有错。

  ……如果他依然是那个沦落到学园都市暗部手里的「垣根帝督」就没有错。

  「时代变啰。」

  他的嘴唇缓缓地动了。

  这应该是出乎对方意料之外的反应吧。他明白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尽管似乎有操纵某种仪器的声音响起,但他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时代老早就变了。虽然不晓得你们是什么人,也不晓得你们打什么主意,但在留下这玩意儿时,你们的下场就已经决定了。真是悲哀。如果在数周之前这么做,或许你们还能顺利取得天下。我真的打从心底替你们感到悲哀啊。」

  霹!霹啪!

  细管迸裂般的声音不断自内部传出。

  「未元物质」开始侵蚀,为了控制「垣根帝督」这个装置而装设的电极与缆线宛如逆流一般,一切有色物体全转为白,连缆线彼端的电子机器也遭白色一口气吞噬。

  「哈哈哈!喔喔喔喔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方似乎建构了并列演算机器,以数十、数百台计算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系统,但这无关紧要。已经太迟了。布得有如蜘蛛网的缆线纷纷产生逆流,所有计算机、所有提供计算机电力的动力源,这些「相连的东西」全都一点不剩地被啃食殆尽。「未元物质」将它们啮咬、吞噬、消化,变为自己的一部分。

  「你们想干什么与我无关。你们做了多少准备都毫无意义。你们想替世界带来什么东西我也没兴趣。善恶、好恶、利害、对错,这种东西让百年后的史家擅自决定就好。我只知道一件事!必须让那些把本大爷当成道具的混账得到应有的下场!」

  彷佛体内骨骼一根根粉碎的恐怖声音不绝于耳。

  纯白羽翼自他背上窜出,有如草木加速生长一般急遽扩张。这可不是数十或数百公尺的规模而已,尽管由大量船只残骸堆积而成的「海上坟场」大如岛屿,依旧瞬间被围了起来。

  半球包住了整个地方。

  杀戮牢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局面超乎预期。

  形势朝着没人料到的方向倾斜。

  在彼此以数千发核弹互指的冷战中,最令人畏惧的就是「无法控制的混沌」。恶梦即将盛放。

  就在它发生的前一刻。

  巨响传出。

  眼罩少女毫不迟疑地用单手抓住「垣根帝督」的头。

  她的表情,让人连一丁点细微的变化都感觉不到。

  即使带来恐怖的结果,她身上依然没有紧绷的印象。

  「怎、呜……?」

  一时之间,他还无法搞清楚自己发出呻吟的理由。

  眼罩少女只用一只手就抓住「垣根帝督」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不,不止抓住,甚至陷了进去。那几根手指一点点地陷进用「未元物质」打造的肉体中。暴力,仅此而已。眼罩少女不过稍微加强力道,陷入颈椎一带的指头便愈沉愈深。难以言喻的剧痛,随着刺穿坚硬骨头的感觉传来。

  仅此一击。

  包住整个「海上坟场」的半球状杀戮牢笼,化为雪花般的粉末飞舞于空中。

  「嘎、咳!嘎啊!」

  「跟计划一样呢。」

  「制造『长枪』需要用科学性材料弥补魔法欠缺的部分。只要能造出足以承受整体论超能力开发的强韧生命体——与芙罗兰。克洛伊杜尼同等的『素体』,那就无妨。毕竟妳对制造装置本身的战斗能力毫无期待对吧。」

  眼罩女和阴沉男平静地交谈。

  这段期间,施加在「垣根帝督」脖子上的力道依然强大,甚至让骨头发出了声音。

  「听好,废料。我对你的期望只有一点。」

  眼罩女缓缓对他说道:

  「帮上我的忙……如果办不到,我就会好好地彻底改造你的一切,直到你办得到为止——就像把女人架住之后用拳头狠狠揍她那张动弹不得的脸一样。」

  「啊、喔……」

  这泄气似的声音,与「垣根帝督」的意志无关。

  眼罩少女的指尖滑进他的脊椎中摆弄,刺激让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令他有如一具肉做的腹语术人偶。

  「回答『我、明、白、了』。懂吗?」

  「……我……明…………白……了……呜!」

  「乖孩子。」

  话音刚落。

  便爆出沉重的「喀」一声。

  这可不是「颈骨断折」那种小事。

  不知出于什么机制,原先四肢健全的人形物体「垣根帝督」遭到全方位的压缩,成了大小近似排球的东西。

  表面就像硬把人脸压在透明玻璃上,或是把丝袜套在人的头上一般,浮现扭曲的模样。

  眼罩女单手将那颗巨大的「球」轻轻扔给阴沉男子。

  「做必要的事。你在他变成这样之前应该已经开始着手了才对。」

  「了解。」

  就在这时。

  头上爆出近似恐龙咆哮的巨响。

  连续不断的晃动覆盖了整个「海上坟场」,数艘小艇的残骸从山上滚落。眼罩少女毫不在意,只是昂首看向弥漫着白色雾气的天空。

  「莫克卡维跟『地底恶龙(尼德霍格)』……总算出场啦?只不过找个根据地,也花费太多时间了吧,小角色们。」

  眼罩女口气虽然不悦,却没对即将来此的敌人表现出半点兴趣。

  她的对手仅存于自身内在。

  「『长枪』也到了完工阶段。把玛莉安•史琳格奈亚带过来,就藉由『黑矮人』之手一口气结束作业吧。」

  第三章 确定之隅的疑念 Turning_Point.

  1

  实际上。

  上条等人在起飞前,已经背上了轻量型的降落伞。这跟一般装备的降落伞不同,既没有副伞,也没有跟高度计连结而能自动开伞的安全装置。虽然像是种搏命的改造,但也因此能将尺寸缩到跟薄薄的书包差不多。

  可是。

  所谓的降落伞呢,在风势极强等特殊条件下派不上用场。

  特殊条件其中之一——

  「高度不足时,即使张开降落伞也无法充分减速,依然会撞上地表」这点各位晓得吗?

  「可、恶……!」

  视野不停打转,连哪边是上方都分不清,只剩一股不明所以的恐惧压在心头。离地三百公尺,一旦撞上地面必死无疑。上条连忙将手往后伸试图开伞,却抓不住飘动的带子。

  过了三秒?还是五秒?

  这段时间内,自己的身体究竟往地表接近了多少?上条决定不去想这种事。他闭上眼睛,想尽办法抓住带子用力一扯。

  轰!肩带上顿时多出一股庞大的重量。然而状况不对劲。上条虽然不认为降落伞具有故事书中那种「让背着大伞的小人悠哉地进行空中之旅」的功能,落下的速度却远比想象中来得快。减速的幅度不够。这么一来根本不叫「降落」,依然只是「坠落」。

  (骗人的吧……居然没张开?难道打结了吗?)

  他抬头一看,发觉伞并未张成完整的圆,形状就像长了皱折的半月一样不自然。

  降落伞并非在任何姿势下打开都能正常发挥作用。

  若于身体在空中打转时勉强开伞,会增加故障的风险。

  不仅如此,高度也不够。

  实际上,即使正常使用降落伞,着地时若脚步没踏好,那股冲击力依然有可能导致骨折。

  在这种状况下撞上柏油路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说显而易见。

  一言之,就是「命在旦夕」。

  (要是掉下去……会死……!)

  尽管知道徒劳无功,上条依旧下意识地挥动四肢。

  就在这时。

  咚!上条的身体突然停止坠落,彷佛钩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当下的冲击,令他一时喘不过气。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像钟摆一般左右摇晃。

  「这……?」

  他往上一看,发现伞……或者该说比较像窗帘的某种东西,形成了临时的救生索,一直线伸长。「救生索」前端则挂在一个状似巨大钓竿的钢铁轮廓上。

  (……吊车……建设中的高楼……?)

  粗估至少有三十层。

  上条距离地面的柏油路少说还有两百公尺。

  大楼还在施工,而这里并非屋顶,想来吊车的高度会随着外装的完成而一层层地升上去吧。

  挂在空中的上条脚尖距离顶楼约七公尺,差不多是从二楼屋檐跳到地面的高度。然而,或许是因为吊车原先正要将钢骨从地面吊上来,它朝着外侧大大地伸了出去。照这个样子,就算上条卸下降落伞包,他依旧碰不到建筑物,只会落得撞上地表的下场。

  此时,正上方响起了令人发毛的纤维断裂声。

  降落伞在着地时随风飘入森林的窘境并不少见。一旦长时间挂在粗壮的大树上,会有让腋动脉血管坏死的可能。

  如果说,设计者为了排除这种风险而在布料上动了手脚,让伞能够承受空气阻力,却能于勾到树枝时迅速破裂以落往地表……

  (糟糕……)

  仓促之下,上条以双手抓住吊着自己身体的绳子。

  布料裂开的声音愈发明显。

  (糟糕!要是挂在吊车上的降落伞裂开,我的头毫无疑问会直接撞上柏油路!非得在那之前爬到吊车的地方才行……!)

  话虽如此,事情却没有上条想象的那么简单。

  由于上条是靠绳子悬空,而这些绳子全连接到了他的背后,因此他攀爬时只能用双手支撑自己的体重。

  如果是电影或记录片里头登场的特种部队,也许能轻而易举地在悬崖峭壁或悬空直升机放下的绳梯爬上爬下。然而,那是在四肢也系有安全绳,能够靠这些辅助工具分散所需力道的情况下才做得到。

  只要试着完全不靠双脚只凭手臂匍匐前进,便会骜讶地发现很难移动——想成将这种状况旋转九十度承受最大限度的重力就好。

  若不是举重选手根本办不到。

  连区区三公尺都爬不到,上条的上臂内侧就已开始发痛。肌肉对超越极限的负荷举了白旗。

  「开玩笑……的吧……?」

  他眼看着降落伞的布料逐渐裂开。

  一旦彻底破裂就完蛋了。

  即使是能够打消任何效果的右手,也无法让他在地狱的自由落体下安全着地。

  (……难道我会在这种地方……这么简单地送命吗?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连谁袭击自己都不晓得的情况下送命……怎么能这样!)

  就在这时,传来有如风儿低吟的「轰!」一声。

  这并非水泥丛林常见的大楼风。

  追根究柢,那根本不是风。

  是巨大的身躯。

  正是方才那头与超音速客机一同飞翔,并将机体从中剖开的似龙飞天怪物。

  牠解决钢铁猎物后,彷佛在说自己还没满足一般在空中做了个大回旋,一直线往挂在空中的上条冲来。

  「……吧?」

  少年连怨叹世事无常的时间也没有。

  钩住上条的钢铁吊车整个飞上空中。

  少年的耳朵连冲撞声都捕捉不到。

  景色逐渐化为扭曲的流线,他明白自己就像个炼锤般在空中甩动,彷佛有一股恶寒自脚底窜上心脏。在视野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上条勉强辨认出一件事——自己的脚,正在往大楼外侧一条宽敞得似乎能让小型机起降的道路接近。

  于是他顿时理解了现况。

  (……断裂的吊车正砸向道路……?)

  「啪叽啪叽」的声音打断了上条的思绪。

  将他绑在吊车上的降落伞布料,终于到了极限。

  上条的身体就像物体不慎脱手一般,从旋转着坠落的吊车残骸中飞了出去。宛如将石头用双面胶固定在木棒尖端之后,再用力地甩动木棒一样。

  即使是这样。

  上条的身体仍然碰不着未完工大楼的屋顶。

  他摔进了中间尚未嵌上玻璃的楼层。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痛导致的惨叫,被巨大吊车残骸撞上地表的声响掩盖。

  疼痛难耐的上条像个胎儿般缩起身子,就这么在地上翻滚、哀嚎。这么做不只是转移注意力。他自己或许不晓得,像炼球等部分田径赛事中,选手会为了让脑分泌解除身体限制的物质而吶喊。

  「呜、呜呜……」

  在毫无内部装潢,只有裸露水泥与钢骨柱的楼层中,上条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大楼之外,方才的怪物正来势汹汹地进逼。上条连忙躲在粗柱子后面。

  追击没来。

  那头全身覆盖着大量红线的怪物,或许是击落吊车就已满足吧,没仔细确认战果就拍动巨大的翅膀飞走。

  (……茵蒂克丝呢?还有御坂和柏德蔚、蕾莎、云川鞠亚!她们怎么样了?有没有顺利降落到地上?没有被奇怪的家伙袭击吧?)

  上条从口袋里拿出移动电话,姑且先拨了茵蒂克丝的号码。虽然她平常就不见得会接这只零圆手机,但现在也只能一个一个拨了。

  可是——

  「……怎么了?」

  茵蒂克丝没接电话。

  实际上就连像拨号音的声音都没响过。

  取而代之的是,有个事先录制好的女声反复地播报这件事:

  『……目前线路非常壅塞,为了以警察、消防等紧急联络优先,还请各位避免使用不必要的电话、电子邮件服务。若要确认亲属、朋友的安危,请利用各行动通信公司的灾害时期专用语音留言板服务……』

  电话不通,电子邮件看来也不行。

  移动电话用的简易布告栏也无法显示,画面始终显示「通信错误」。

  上条原本想靠Wi-fi等无线网络的通话应用程序迂回着尝试,但同样毫无动静……话说回来,他拿的移动电话是学园都市制,在外头部分服务无法使用很正常,但全都不能用也未免太诡异了。

  在这个瞬间。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某人刻意阻断通讯网络。

  但不该如此。

  在随便搬出阴谋论之前,还有更应该怀疑的事。

  换句话说——

  线路发生堵塞,是否代表出了会让线路堵塞的大事呢?

  「……」

  上条重新看向没有玻璃的窗户。

  由于他在地上滚了好一阵子,因此距离窗户有十公尺以上,无法确认大楼下方的宽敞道路状况如何。若要确认,非得接近窗边往下看不可。

  不知为何。

  他察觉自己在情感上强烈排斥这么做。

  这不是惧高症,也不是因为不愿想起自己待在危险的地方。而是由于眼前或许会出现某种超乎想象的画面。

  话虽如此。

  无论确认与否,事实都不会有所改变。

  而若能多取得一点情报,说不定可以让此后行动的选项增加。

  上条晃晃悠悠地移动。

  他缓缓从钢骨柱子后方走出,朝没玻璃的窗户接近。一步,又一步。每当鞋子踩上地板,他都能明确感受到令人生厌的紧张感随之增加,宛如亲眼看着俄罗斯轮盘射出实弹的可能性随着不断落空而增加一样。

  少年踏出最后的一步。

  上条站在没有任何东西可抓的断崖边缘。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他以似乎会发出声音的僵硬动作往下看。

  那里。

  那里。

  那里。

  2

  身体被超音速客机抛了出来。

  御坂美琴在空中冷静地抓住了降落伞的带子,但在这个时候,少女看见身旁有个白色身影高速朝地面坠落。那是以双手抓住三色猫不让牠乱动的茵蒂克丝。降落伞没有呼应高度计自动张开的安全装置。如果不晓得用法,就会如字面上头下脚上地摔到地面。

  「啊〜真是的!」

  美琴暂停开伞,像跳水一般伸直四肢,用朝地面踩油门加速的感觉急速接近一边打转一边坠落的茵蒂克丝。

  「看我的!」

  她伸出手,指尖抓住了白衣修女的手臂。

  离地只剩不到一百公尺。就算现在开伞,想来也无法抵销两人的重量安然着地,八成会止不住坠落而撞上柏油路面。

  放弃。

  少女切换思考模式,专注于操纵磁力。

  看见茵蒂克丝怀里的三色猫更加猛力地挣扎让她感到很抱歉,但这也是不得已的牺牲。

  美琴将双脚鞋底压在巨大车站大楼的墙面上,就这样乘势屈膝往下滑,形成一阵不喷出橘色火花才奇怪的急减速。沙沙沙沙沙沙沙!牛皮摩擦起火的恶心臭味沿途飘散,御坂美琴的身体差不多到了四楼左右的高度才将坠落的速度完全抵销,成功停下。

  她用一只手撑着茵蒂克丝与三色猫,打量起周围环境。

  「这里是……新宿车站吧?虽然我只在网络上见过就是了。」

  正确说来是东口侧。因为某国民午间节目而知名的电视摄影棚所在处。「外面」特别讲究时尚的地点之一……美琴原先擅自抱有这种印象,然而实际一看,却发现不知为何家电量贩店的招牌特别醒目,似乎到处都是。

  不过,她没打算降到地上逛个几圏。

  理由很单纯。

  「那个……是什么啊?」

  她彷佛看见快转的潮汐。

  不然就是目睹了行军蚁的行列。

  形成这种异样景象的东西,是人。男女老幼,道路和广场挤满了大量的人,多到让人想要质疑(虽然现在的美琴也没资格说别人)他们的学业跟工作怎么办。

  这些人并不是因为某种活动而从全国各地集结至此。

  没有立足之处。看不见步道的颜色。不管往哪边看,都被人的头、头、头、头给淹没了。而且不只是步道如此,汽车无视交通号志形成了堵车长龙,大量行人就像要填满车与车的空隙一般挤在车辆之间。在这异样的光景中似乎连常识也会跟着扭曲,压迫感强大得甚至会让人对「为什么引擎盖与车顶上没有人?」觉得疑惑。

  「是『捣蛋鬼』……」

  挂在少女手臂上的茵蒂克丝低语。

  「一定是『捣蛋鬼』做了些什么。」

  或许吧。

  然而,具体来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们并不晓得。

  轰!

  巨大的影子飞过两人头上。那是刚才剖开超音速客机的怪物,彷佛从故事书中蹦出来的怪物。可是,那道影子就只是飞过天空而已,既没有瞄准美琴她们攻击,也没有对附近的大楼和人群进行无差别破坏。

  少女不由自主地想起住在都内的母亲美铃。

  然而,即使她在抱住茵蒂克丝的情况下,试着以自己的能力拨打移动电话,依旧没得到想要的响应。

  「……线路全数呈现堵塞状态,除灾害时期用留言板以外哪里都连不上,连这通简讯也传不出去啊。」

  为了保险起见,她把设定改为将来讯转至语音信箱,接着搁下移动电话。

  (……新宿其实已经离学园都市没多远了呢。那些叫「捣蛋鬼」的家伙如果要从东京湾朝学园都市进军,应该没理由停在这种地方才对。照理说就这样一 口气冲进学园都市就行了啊……?)

  既然发生大塞车,路上又挤满了人,从这儿看不到的地方有某条干道或桥梁塌陷的可能性很高。然而,这种观点却又显得有些半吊子。对方是要避免破坏居中的东京街道只攻击学园都市?还是要把东京当成障碍物一边破坏殆尽一边进军?从眼前的景象看来两者都不像,只有些零星的损失而已。

  从中看不出任何简单易懂的信念或利益。

  可是,任何行动必然有其理由存在。

  美琴稍微想了一下。

  「该不会……」

  3

  蕾薇妮亚•柏德蔚、蕾莎、云川鞠亚。

  她们之间没有特别的同伴意识。毕竟大家都只是出于自己的理由跟随上条当麻而搭乘同一架超音速客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跟失散的其他成员不同,她们被抛到空中后冷静地控制自己的姿势,并且开启了降落伞。虽然降落高度还是不太够,但她们靠着在着地时大大地屈膝以吸收、减缓冲击,得以毫发无伤地降落在柏油路上。

  柏德蔚解开降落伞的扣环,随手将揉成一团的降落伞扔到附近的垃圾集中处,同时开口问道:

  「……这里是哪里?看来风似乎让我飘了好一段距离。」

  「从这种脏乱猥亵的感觉看来,应该是那个叫『歌舞伎町』的地方吧?妳看,街道整体而言就跟『人中之辰』里头的差不多。OH,身上有日本刺青的帅气中年大叔在哪里呀?」

  「别以为那种人物在日本随处可见,欧美人。话又说回来刚刚还真危险,正上方有好多电线,要是勾到那些东西搞不好会被电死呢。」

  虽然蕾莎和云川鞠亚随口扯些有的没的,但这里可是日本最大的闹街,即使是大白天,这种年龄层的少女们昂首阔步走在路上依旧可能会被警官不由分说地带回派出所保护。特别是穿着可疑女仆装又未成年的云川鞠亚,就算人家将她带回署里盘问恐怕也没人有意见。

  突然间,少女们闭上了嘴。

  既不是因为巡逻车鸣响了警笛,也不是因为德国进口的高级黑头车朝她们进逼。

  是因为从脚底传来的低沉震动。

  若是在体育场周遭之类的地方,一旦出现逆转全垒打等戏剧化的场面,就连钢筋水泥建造的高楼大厦与车站大楼也可能产生摇晃。如果数万名观众一同起身跺脚,足以造成让震度计有所反应的晃动。

  柏德蔚与蕾莎这两名见不得光的魔法师有过闯荡纷争地区的经验,云川鞠亚则在巴盖吉城锻练出能察觉危机的观察力,因此三人当下就闻出了不对劲的气息。

  「……糟了。大量来历不明的人类正往我们这里涌来。」

  「哇,这回是那个『以为是黑道作品结果却是丧尸作品』的玩意儿吗?我的枪在哪里?在这种时候还是要找酒家!」

  「那也不是日本的特色,欧美人!妳该不会想用这种玩笑激励自己吧?」

  无论如何,要是陷入人潮之中必然会动弹不得。

  她们三个没有特地去确认,而选择跑离震动的来源。

  柏德蔚回头问道:

  「那边有个大车站对吧?」

  「嗯,希望断成两截的超音速客机别撞上去才好。」

  「我们的技术情报外泄对策完善得很夸张,应该不用担心那种事吧。一确定无法飞航,机体便会以特殊的航空燃料与强酸彻底地自我破坏,顶多就是洒下一阵用显微镜也无法解析成分的黑色灰尘而已。」

  「啊,原来如此。那机师要怎么办?」

  「人家好歹也是那一行的专家,祈祷他不会蠢到逃不出来吧。」

  虽然还有其他被抛到空中而失散的成员,但少女们担心的事仅此而已。一般的常识无法套用于在场众人身上,这点她们似乎早有预期。

  「……话说回来,这种时候跟上条当麻失散还真是麻烦。那家伙的右手可是攻略『海上坟场』跟阻止制造『长枪』的关键耶。」

  柏德蔚等人虽然暂且先跑离声音来源,但没多久类似的低沉震动又从其他方向传来。震动来源徐徐增加,彷佛要淹没周遭一带。

  云川鞠亚随手指向一旁。

  「附近的大楼。」

  那里只有一批招牌与高度参差不齐的住商混合大楼。而在大楼之间的缝隙,有道令人怀疑是否具备逃生功能的肮脏金属梯。三人便沿着有如将铁棒折迭收起似的窄梯往上奔去。

  没多久。

  咚!两道人潮宛如在原本就已相当狭窄的十字路口相撞般突然会合,让该处变得就像盛夏的海水浴场。人头淹没了一切,连道路颜色都看不清。之所以频频传出玻璃破碎般的声音,想来是因为人潮突破了店铺的门,再不然就是因为他们推倒了停在路上的轻型机车吧。

  群众既像愤怒又似不安的声音洪流,冲击了耳朵。

  「该死,要走到哪边才能招出租车啊?」

  「糟糕,天上那玩意儿不会来这里吧?」

  「喂〜网络真的不通吗?人家难得录下了影片,这么一来不就没办法上传了吗!把这个扔上去绝对会造成轰动的耶!」

  「好痛,别推啊笨蛋!我要去车站那边啦!不管怎么样,要是弄不到误点证明的话……」

  不过,没人有那种命在旦夕的压倒性惊慌感。若要打个比方,差不多等于把「大规模号志故障使得电车停摆所导致的不平、不满」扩大到极限的感觉。

  「『捣蛋鬼』干的好事吧……」

  柏德蔚在阶梯平台上俯瞰地面,啧了一声。

  「他们对都内的干道下手,瘫痪交通网。空中的龙型怪物不袭击学园都市而在附近打转,就是为了这样吗!」

  「?什么意思? ? ?」

  「人墙。」

  少女忿忿地说道。

  她大概在别处有过类似的经验吧。

  「这就跟动脉硬化一样。破坏特别宽敞的大道,让车辆绕去别条路,这么一来其他小路也会塞车。只要车辆无法行驶,人们就会徒步移动,于是连人行道都会被人潮淹没,让人无法行动。交通系统没多久就会卡住。」

  「……就这样,呈现网状的东京道路全都会挤满人,变得寸步难行。不愧是集中了一千七百万人的人口超密集地带,只要破坏最低限度的要冲,整个区域就会自然地筑起人肉路障。」

  在尖峰时段的客满电车里,想必无法从车头走到车尾吧。现在的状况,相当于把这种状态扩大到整个东京。

  十分合理的战术。

  可是,云亚觉得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因为她曾在巴盖吉城亲身经历过「捣蛋鬼」的猛攻吧。

  「那个『捣蛋鬼』是会在意『最小损失』这种东西的组织吗……?如果要制造路障,破坏整排大楼让残骸倒在路上就好。跟具有不确定性的人潮相比,水泥块应该可靠多了才对。」

  「确实没错。」

  柏德蔚干脆地表示同意。

  「问题在于,这路障究竟是用来牵制谁?妳该不会以为,与全世界为敌的『捣蛋鬼』只在意失散的我们而已吧?」

  「……?那么,究竟是为了拦阻谁……」

  「规模更大的对手啰。」

  柏德蔚此话一出,蕾莎便耸了声肩。想来她应该也推测出理由了吧。

  「将损失最小化。不过,只要有心随时都能引发流血事件或大规模破坏。那些家伙八成是藉由确保这种状况,好让利害关系分散。」

  4

  拍打空气的声音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东京天空塔,全长超过六百公尺的新建电波塔,人们也期望这座巨大铁塔成为超越巨蛋球场的新地标。「那个」静静地降落在高塔的顶端。

  由大量红线结合而成的巨躯。

  蝙蝠般的薄膜状翅膀。

  来历不明的怪物瞪着底下的水泥丛林,宛如待在树上搜索地表小动物的猛禽类。

  「糟糕,那玩意儿是不是很危险啊?」

  「网络晚点再说,总之先拍下来!发现新动物的人可以替牠取名对吧?是比谁先送件吗?要把数据送到哪里?梦幻的田中飞龙就在眼前啦!」

  「那么大的身体,一天要吃很多东西吧……希望牠跟鲸鱼一样是吃浮游生物!」

  即使没口吐烈焰,没用巨躯扫倒高楼大厦,怪物单凭其威容与那凶猛的眼神,就足以对人类造成相当大的精神负荷。而且能望见东京天空塔的每一片土地,都在影响范围之内。

  「禁止开火!重复一次,禁止开火!绝对不能出手!」

  在一逆向就可能被踩死的人潮中,有道特别明显的怒吼。

  虽然警官制服设计成不管什么状况都很显眼的款式,但刚从警校毕业的新人却完全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他就像在黑暗中对着不晓得在哪儿的人影说话一般,放声大喊:

  「为什么?配给的手枪碰上那种像恐龙一样的怪物或许派不上用场,但身为警察不该就这么袖手旁观!要是那家伙朝人群撞过来……!」

  「所以才叫你别刺激牠!要是胡乱攻击让牠行动,你负得起责任吗!现在还有『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可能性,所以别乱动!」

  说穿了,这正是「捣蛋鬼」的意图。

  第三次世界大战……世界各国、种种势力不分科学阵营或魔法阵营,全都为了终结战争而齐聚一堂,最后得以打倒「右方之火」所率领的巨大战力。

  或许有人领头也说不定。

  或许有人成了象征也说不定。

  不过到头来,那场就算毁灭人类也不奇怪的大战之所以能平安结束,都是由于许多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战。由此产生的压倒性力量,奇迹似地阻止了理应发生的悲剧。

  所以。

  「捣蛋鬼」试图分散这种力量。

  分散利害。

  目前还有可能避免灾害发生。只要不轻举妄动,「捣蛋鬼」或许会放过目标以外的对象……这种渺小的期望破坏了团结。明明「捣蛋鬼」这个明确的敌人在眼前,但天秤上那些过于庞大的事物,却让人忽略了本来该优先处理的问题。

  那不只是「当地人害怕失去自己的性命与住家」这种程度的问题。

  日本那些从政的人,能否下决定放弃东京这个首都?又能否容许学园都市和「捣蛋鬼」交战?

  美国总统了罗伯特•卡崔整合了许多的国家与势力,总算走到了准备对「捣蛋鬼」发动总攻击这一步。

  然而,走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彼此要保护的东西不尽相同。由于「捣蛋鬼」以最糟糕的形式针对这个理所当然的弱点,使得人们无法同心协力,陷入「有很多分散个体」的状态。

  这样的小把戏,封住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时曾发生过的奇迹。

  只要将那些分散个体中特别危险的因子由上而下依序解决,之后便只剩无力回天的弱者集团。

  手足无措的群众,在「主神之枪」完成的同时,就会背负起遭到魔神欧提努斯毁灭的宿命。

  在那一刻来临之前,「目前还有可能」这种天真的幻想不会消失。

  「机动队和自卫队在干什么啊……大家头上有只只要几分钟就能飞越东京上空的怪物耶!」

  「别发愣,菜鸟!」

  有人从人群中用力地拉扯他的手。

  菜鸟警官被拖进天桥阶梯底下的小空间。只有那里像某种玩笑般隔绝在人潮之外。

  「与其瞪着打不倒的敌人,不如引导大家正确地避难!你有种就在这种状况下引发恐慌看看,我可不晓得会有多少人被踩死!现在周边车道全都塞得水泄不通,这种叫不了救护车的状况究竟有多危险你懂不懂啊!」

  「该死,我知道了啦!」

  就在菜鸟警官自暴自弃地喊完后。

  咚!有如大量人声重迭般的巨响传来。他仔细一看,发现有某样东西拦住了流动的人潮。居然能挡住搞不好连汽车都能直接弄翻的群众,想必很不得了。

  难道又出现来历不明的怪物吗?

  警官们大为紧张,但事情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嘎啦嘎啦嘎啦!橡胶轮胎辗过地面的声音响起。擦过车阵侧面从大型路口探出头的东西,是好几辆轮式装甲车。这跟镇暴用的高压喷水车不同,车顶装了很像战车炮塔的东西。

  「低压滑膛炮?我们引进那玩意儿了吗?」

  「我又不是军武狂哪知道啊!话说回来,它们是哪里来的啊?明明每条路都塞住啦?」

  紧接着,又有好几辆同车种的装甲车露面。

  警官这才晓得怎么回事。

  「地下铁!是强行走隧道过来的吗!」

  「……亮出那种东西,代表自卫队打算跟那只怪物正面对干吗?」

  数秒后,菜鸟警官总算发现自己想得太乐观。

  卡住十字路口的装甲车排成一列后停下,彷佛要拦阻人潮前进。而在这个距离,即使能看见停在电波塔上的怪物也不可能打穿对方。最重要的是,那些装甲车顶部的炮塔根本没指向怪物,全部对准了群众。

  简直就像——

  要将涌来的群众全部赶回去一样。

  「这条是六本木大道,通往霞之关的主要路线之一!都到了这种时候,那些家伙还是打算讨大人物欢心吗!」

  「电话客服中心!把计算机全部关掉,服务器的缆线也依序拔掉。快、动作快!」

  在某间长桌上摆满了计算机,看起来像计算机教室一样的四边形房间里,有个身穿朴素西装的中年男性大声喊叫。

  一位明明没人看得到却必须依规定穿窄裙制服的女职员,小声地朝邻座同事搭话。当然,根据勤务卡显示,目前还是工作时间,所以她的双手并未停下。

  「出了什么事啊?」

  「真的不知道?妳刚才都没往窗外看吗?街上好像一片恐慌喔。电话跟网络都连不上,社群网站跟讨论区也看不了。」

  「我可不想被一脸认真应付顾客却一边玩手机的妳说三道四。这跟关掉服务器有什么关系?我们公司的保险咨询卖点不就是二十四小时服务?这么做后果应该很严重吧?」

  「也就是说,外头的恐慌已经严重到得这么做啦。上头在决定方针前不想随便回复顾客。如果一不小心变成必须理赔所有顾客,公司可能会就这样倒闭喔。」

  「咦……外面有这么严重吗?」

  「超严重。」

  保险公司基本上是一门以大制小的生意。

  从统计上来看,每天都会有人碰上疾病、意外、案件、灾害。然而,若从一个人的人生来看,这种麻烦恐怕一辈子也难得遇上几回。

  所以保险公司定期向大量客人收取保费,但实际理赔的人非常少。

  正因为保持这种比例,他们才能支付每一位顾客大笔保险金。

  那么。

  让我们假设一下。

  一个国家的首都全毁,使得一千五百万人同时遭受损失,导致某家保险公司好几成的客户在同一时期申请理赔会怎么样?

  答案很简单,金额会瞬间超越准备预算的上限,原先被人们视为金融怪物的大公司将在一夜之间倒闭。

  「现在上头的人应该也慌了吧?大概正忙着从合约书或使用规范上头钻漏洞。不过呢,我想他们多半会拿『一般火灾保险不理赔地震导致的火灾』一类的歪理顺利开脱就是了。」

  「不过,那是因为合约写明了才算例外吧?毕竟保险金是笔能左右一生的大钱,如果没写就不理赔,应该会闹出大事才对。」

  毕竟……正当她想继续说下去时,整层楼急速摇晃起来。

  窗边的女职员发出短促的惨叫。

  因为某个……不是飞机,有点像鹫的巨大生物划过窗外。那是一只由大量红线捆成的怪物,宛如只会出现在电影中的战斗机还什么的。

  没人想得到那种怪物会来袭。

  既然没人想得到,合约书当然也不会写明。

  「这下子……看来似乎暂时待在公司里比较好。」

  「前提是明天这家公司还在。只能祈祷上头的家伙不会卷铺盖跑路啰。」

  「该怎么办啊?」

  一名男性在阴暗的巷子里以抱怨口气说道。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怎么看都不像工地用的同色有罩安全帽,腰间插了一根纯橡木警棍,脚边则有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

  保全公司的运钞部门。

  巷子里还有数名相同打扮的男女。这里严格说起来是私有道路,巷弄出入口设有不锈钢制的栅栏和门,因此尚未被人潮吞没。可是,没人晓得还能撑多久。人那么多,门有可能在无意间因为负荷过重毁坏,而门一旦遭到破坏,人群便会蜂拥而至。

  「走不回运钞车。就算走得回去,这么拥挤也没办法开车。距离最近的分行还有三公里。那间分行也可能已经拉下铁门彻底封锁『窗口』。」

  「那玩意儿里头总共装了多少亿啊?」

  最年轻的女职员踢着银色箱子说道。

  浑身烟味的胡渣男从旁插嘴:

  「如果踢得太用力,总公司会收到紧急警报喔。」

  「这么一来,他们会派直升机还什么的来接我们吗?会的话我就把这玩意儿踢烂。」

  移动电话完全不通。

  业务用的无线电对讲机,也只能听到些勉强能认出是人在说话的杂音。

  光是警察和消防队还不至于塞成这样,应该是有人发现无线电能用就送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电波出来吧。八成是联络不上金融交易市场而惊慌失措的投资客——在场所有人脑中全都浮现了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一提到「任性又没常识」,赌命运钞的警卫们必定会先想到投资客。

  「按照公司规定,放弃钞票逃跑会怎么处罚?」

  「应该不用赔全额就是了。就算有那种规定,一般员工也赔不起。」

  「公司会倒闭吧。运钞客户的圏子相当小,一旦失去信用,客户就会像退潮一样不断消失。」

  「要是被经营层控告呢?」

  「哇,兜个圏子让人欠一屁股债吗?」

  然而,基本上不可能用正常方法抱着以亿为单位的钞票束移动三公里。

  他们也了解外面的騒动是怎么回事。

  某种又像龙又像鸟的东西在空中来回飞行,破坏高速公路与国道、高架铁路等交通要冲。虽然不晓得恐慌的本质是案件还是灾害,但在外头马路上挤来挤去的人,大多都是失去交通工具而手足无措的一般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或战意。

  话虽如此,若说到要百分之百信任他们又另当别论。

  如果有人临时起意呢?现在电话不通、警车也动不了,所以做坏事也不会被抓——如果有人这么想呢?铝合金箱的破坏力足以摧毁人的理性,实在太危险了。

  想到这里,保全公司的男子动了动眉毛。

  「……怎么啦,瞧你一副灵机一动的表情。」

  「换衣服吧。」

  男子简短回答完,便打量起周围。有个角落堆满了垃圾袋与垃圾桶,由于这里是私有道路的巷子,因此不必担心邻居抱怨。他从垃圾堆中挑了几块破布出来。

  女职员的脸色垮了下来。

  「真的假的……?这样就像把厨余跟废纸都当成可燃垃圾放在一起的家庭耶。」

  「就因为全副武装摆出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才会被当成目标。这时该反向操作,如果装成翻垃圾找东西吃的样子,至少看起来不会像在运钞。」

  保全公司的制服是合成纤维材质,具有某种程度的防水性。他们打开铝合金箱子,将里面的钞票分成好几份后塞进袖子与领口已绑好的上衣里,最后再把剩下的洞也绑起来封住。接着只要放进垃圾袋里就大功告成……虽然多少会沾上点气味,但只要日后银行还能交换,就算是「守住」了。

  「外头处于什么时候爆发不满导致暴动都不晓得的状况下……居然还让一位美丽的女性在光天化日下脱衣服……这不是更危险了吗?」

  「别担心,柔道社的。如果妳的条件够好,就不会留在这种工作不分昼夜的保全公司了吧?」

  「我练的是合气道!那是纤细优雅的大和抚子课程!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啊!体贴一下啦!」

  即使处于异常事态之中,也不代表世界末日来临。

  为了迎接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他们主动投身漩涡。

  罗伯特•卡崔总统苦着一张脸,使用以「热线」称呼未免太过抬举的电话线路联络。

  「厚木或横须贺都行!我们已经做好了紧急起飞的准备,只要贵国同意,我们立刻就能提供跟『那个』战斗的力量!」

  『……虽然您都这么说了,但我们也有难处啊。』

  电话另一头的人,只是用彷佛在说自己「正努力地照教科书发音」的英语给予笨拙回复。

  『我们有守护国民的义务,所以判断不能让日本的首都成为战场。由于目前还找不到能够打击元凶又能避免这种状况发生的手段,因此非常遗憾……』

  「……我们一直以卫星观察贵国的状况。贵国部队的部署方针与『捣蛋鬼』的位置毫无关系,即使民众被压死也要将主要道路全数截断。你们只知道争取时间让自己从议事堂前往永田町站(避难所)吗!」

  『哪儿的话,这怎么敢呢?我们只是选择最能够保护我国国民的行动而已……呃,而且提案中的集结联合势力这部分,也可能替亚太地区带来不必要的紧张,我看看……』

  「你这混蛋居然给我一手拿稿一手拿电话?」

  罗伯特将话筒摔了回去,电话机随着一声巨响当场碎裂。

  英国女王伊莉莎一脸无聊地举起食指对空气画圆,俄罗斯成教的总大主教少年畏畏缩缩地东张西望,法国的阴沉女则是啜飮冷掉的咖啡。

  伊莉莎停下手指的动作,指着总统说道:

  「在摔电话以前,你应该先问问学园都市的意图与动静才对吧。老实说,学园都市以外的人都只是些小角色。」

  「妳觉得这些小角色能精确掌握学园都市的动向吗?那些家伙可是曾以单一都市立场正面迎接大战的真正怪物喔。」

  幕僚洛丝莱因抱头说道:

  「日本政府内部的意见充满分歧。学园都市也没表态,要是随便为了袭击东京湾而集结反攻势力,有可能被学园都市当成敌对行为……如果这种力量平衡是『捣蛋鬼』刻意而为,只能说他们这步棋下得漂亮。」

  迟早得有人下决定攻击位于东京湾的「海上坟场」。即使是日本政府,应该也不想让首都一直夹在学园都市与「海上坟场」中间。就算放着不管,战争依然无法避免。

  然而,现在要和时间赛跑。

  政客们要躲进避难所并保全财产,将网络上的政府机关云端系统和金融交易服务器转移,秘密地将首都功能分散到好几个地方都市,即使东京变成瓦砾堆也不会影响到自己——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可没时间等他们下定这种决心。只要再半天、再十二个小时,世界历史就会拍板定案。

  「学园都市很快就会出手吧。」

  罗马教皇彼得•尤古迪斯平静地说道。

  「只不过,到时候学园都市有没有分辨我们联合势力跟『捣蛋鬼』的能力就难说了。如果事情发展成『只要使用魔法那种己方无法理解的东西,一律格杀勿论』,战况将会变得极度混乱。」

  「……毕竟我们的立场很难让学园都市完全信赖吧。」

  将咖啡杯拿离唇边的「法国之女」轻声说道。

  「其他魔法势力打算利用这场騒动奇袭学园都市——如果学园都市这么判断,就会毫无意义地在同一时间进行多面攻击,这么一来只会流更多的血,除了『捣蛋鬼』以外无人乐见……」

  「可、可是……就连这种疑念与牵制,也是『捣蛋鬼』争取时间的策略之一吧?现在得尽量让相信的人增加才行。」

  俄罗斯成教的少年虽然这么说,却没得到全面性的赞同。

  因为已经没时间将种子播下去并等其发芽了。

  罗伯特•卡崔总统抓抓头表示:

  「我听说第三次世界大战时,学园都市与英国清教连手。你们那边没有热线吗?」

  「那主要是『清教派』的工作而非『王室派』负责就是了……不过该怎么说呢,那场战争结束后,似乎一直联络不上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在那座城市里。」

  「……换句话说,就连关系最密切的英国也不清楚内情,是吗?」

  说穿了,即使组成联合势力,能否击沉「捣蛋鬼」的根据地「海上坟场」仍旧是个未知数。

  不仅如此,还有个充满谜团的学园都市。

  这场战争究竟会造成多少伤害?而造成这些伤害后,又是否能阻止这场真正的世界危机?现在还没有答案。唯一知晓的只有,当大家在这边袖手旁观时,距离「长枪」完成的时限愈来愈近,联合势力总攻击的成功率也随之下降。而且一旦倒数计时完毕,将再也没有逆转的机会。

  自己的决断,或许会让许多人流血也说不定。

  自己或许会成为遭史家痛批的愚蠢君王并写在教科书中也说不定。

  ……这种名为IF的恐惧,精密地束缚住了能对抗「捣蛋鬼」的所有势力、所有人类。

  「总统。」

  幕僚洛丝莱因出声呼唤。

  听到她的声音,罗伯特•卡崔总算露出微笑。

  「该做的事依旧不变。表决吧。」

  「……为了分散个人的责任所以采用民主式决定法?」

  「不,只有赞成的人做。只有真正不怕死的正牌笨蛋跟我走。」

  5

  「果然不管等多久通讯都没有恢复。灾害时期用的留言板也没讯息吗……」

  上条从未完工大楼的外露金属梯奔下,同时动脑思考。

  没有「回学园都市」这个选项。

  学园都市外头围有厚重的墙。既然是以非正规的方法到达「外面」,那么不解释那些非正规理由就无法原路折返。而上条不认为缺了蕾莎与柏德蔚还做得到这种事。

  除此之外,「捣蛋鬼」还从位于东京湾的根据地「海上坟场」吐出了强大战力。虽然不晓得学园都市在哪边布下怎样的防线,但学园都市外墙势必会成为最终防线吧。就算暂时性地完全封锁人员出入也不奇怪。

  (……这么一来,目的地当然就是「海上坟场」了!要尽快阻止他们制造「长枪」,打倒一切的元凶。除了藉由这么做结束騒动外,我想不到其他确保安全的方法!)

  不仅如此。

  虽然几乎得横越首都东京,但就算他从大楼降到地面,依旧无法利用一般道路。起初只是坠落的吊车残骸挡住车辆往来,但数分钟后车道和人行道便完全被人潮淹没。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公交车或出租车了,想必连徒步移动都很困难。

  这么一来,剩下的方法只有——

  (说起来,这里是哪里?学园都市的「外面」为什么会这么暗啊?)

  未完工的大楼既没有窗户也没有外墙。而这个除了裸露地板与钢骨柱外空无一物的结构体外面不远处,能看见有栋近似直立橄揽球的奇特建筑。

  上条要找的是——

  (……地下铁!就算列车停驶导致车站里人山人海,应该也不至于连隧道里都挤满人才对!)

  垂直站在车站大楼墙面上的御坂美琴,用两只手将原先只以单臂支撑的茵蒂克丝抱好。

  「要走啰!」

  少女转换操纵磁力的超能力施展方向,开始在大楼之间移动。

  茵蒂克丝拚命抱住三色猫不让牠掉下去。尽管空中移动搞得她晕头转向,她依旧勉强喊出声来:

  「『走』是要走去哪里?」

  「那个笨蛋八成不会考虑什么撤退或后退。虽然状况很混乱,但如果想会合,就该前往那个叫『海上坟场』的根据地!反正就算路线不同,终点还是只有一个!」

  铿!铿!她们在大楼的屋顶与墙面跳跃移动。地面虽然到处都像马拉松刚起跑一样挤满了人,空中却空旷得令人惊讶。

  只不过,这么做并非毫无风险。

  (……这里距离东京湾二十公里?还是三十公里?希望别在抵达前累坏就好。话又说回来抵达之后才是重头戏,如果到了那边却没力气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短发!喂,短发我在叫妳啊!」

  「妳这家伙!居然对正在当妳救命恩人的我用这种口气说话!」

  「小心,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未落,便已有了动静。

  咚!美琴双手抱着茵蒂克丝,垂直降落在大楼的墙面上。没多久,她就看见高度一百公尺以上的天空飘下了有如森林火灾一般的火粉。

  火粉一碰到玻璃墙面,就像配合美琴般产生垂直墙面的巨大火柱。

  这些火柱随即扭曲变形,化为无数人影。

  「……基础是北欧神话。部队、敌对者、火焰与热的象征……火巨人?或许是设定成对抵触特定条件者抱有人为憎恶的自动攻击法术群……」

  口中念念有词的茵蒂克丝尽说些无法理解的词汇。

  但那些东西看起来具有十足的威胁性。火焰人影跟美琴同样垂直墙面而立,它们的脚底闪着橘色光芒,开始像麦芽糖一般融化。玻璃的熔点约摄氏一千四百度。若是毫无防备的人类,别说被它们抱住了,光是吹口气都有可能当场丧命。

  「啧。」

  美琴轻声表示不悦。

  她的眼神带有攻击性。

  「追赶那个笨蛋的路果然没那么简单吗!」

  「有东西。」

  桕德蔚这么说道。

  她和蕾莎、云川鞠亚一行三人既没走马路也没走铁路更没走空路,而是决定利用河川。首先随便挑个人孔进下水道,接着沿路走到与河川汇流的排水口,之后顺着河堤往海边前进即可。途中如果能偷到汽艇当然最好,要是没有大不了徒步前进。

  一开始的下水道内就有异状。

  飞散的火粉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闪耀——尽管这里是个密闭空间,而且没有让火粉从远方飘来的因素。

  「自动辨识没照预定『停滞』的人并发动袭击的类陷阱法术吗?换言之怪物会顺着人类的移动速度出现……这么一来,想包下直升机或其他交通工具逃跑的企业家或投资客大概会全灭吧。」

  话音刚落。

  砰!巨响迸裂,好几道巨大火柱窜起,彷佛要堵住勉强能让人通行的下水道管路一般。火柱经过一番不自然的扭曲后,化成了人型物体。

  「说起北欧神话中的火焰部队会想到什么?」

  「火巨人!由巨人苏尔特率领的诸神之敌,是吗?」

  相对于心领神会的柏德蔚与蕾莎,云川鞠亚则是一头雾水。她顶多只能推测出自己擅长的格斗术对那团火焰集合体没用而已。

  「妳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亏妳这么无知还能在『捣蛋鬼』肆虐的巴盖吉城活下来。妳是身体力行『运气也包含在实力之内』的那种人吗?」

  「我倒希望妳记住自己耍嘴皮子的时候敌人也会动这件事。」

  嘶——!吸纳空气的诡异声音响起,叫做「火巨人」的火焰人影随之膨胀,变得像个圆滚滚的气球。

  「喂,该不会……」

  云川鞠亚想象了「某个讨厌的画面」。然而,她依旧找不到对策。在有如封闭隧道的下水道里,这种组合简直糟透了。

  对手可不会等待。

  火巨人将吸入体内的大量空气加热到摄氏一千四百度以上,然后以惊人之势喷吐而出。

  这与其说是一阵狂风,倒不如说比较接近一柄放到熔炉中加热成橘色的长枪。

  人类如果正面迎风,当场就会像被扔进烤箱里一样熟透。

  只要吸进一点,就会烧烂气管和肺。

  高温会融化拚命闭上的眼皮,令里面的眼球沸腾。

  「物理性回避迎面吹来的风」有多困难,应该谁都能轻易想象才对。现在的状况,可以说这阵风有致死性也不为过,更别说这里是个隧道状的下水道。云川等人应该就像扫浴室时遭受牵连的虫子一般,被这股惊人的热风逼入了绝境才对。

  可是——

  「热风……火焰……不,主体终究还是风吗?总之只要了解『属性』就能轻易解决。即使耍些小把戏,本质依旧不变!」

  蕾薇妮亚。柏德蔚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杖。

  眨眼间,杖已变成了一把剑。

  「色为黄,形为短剑。以受体之活性,流动、可变的象征为凭,我等神殿之内在象征——五大之一入我手!」

  歪曲。

  扭转。

  宛如为了填满密闭空间而释放的炙热强风,以柏德蔚手中短剑为中心形成了漩涡。凝聚而成的尖锐龙卷,看起来就像一把巨大的剑。柏德蔚将手里彷佛随时会失控的龙卷风之剑,插进下水道中央流动的泥水里面。

  水泼上高温铁板似的声音响起,龙卷风随之逐渐消散。

  「北欧神话基本上是同归于尽的神话对吧?故事中彷佛要对应诸神一般替祂们安排了敌人……既然如此,火巨人与其君王苏尔特当然也不例外。」

  蕾莎说完,带有金属质感的「锵」声随之响起。

  她手里握着不晓得原先藏在哪里的奇妙道具——那是一把前端装有复数刀刃的树剪,看起来就像机械手臂。

  蕾莎让刀刃手指开开阖阖,同时跟柏德蔚一样喊了些难以理解的东西:

  「火焰国度之王尚与天候之神弗雷同绝命,区区属下岂能抵挡弗雷所携鹿角!一涌而上仍不敌王者之渺小群众,理应接受自身败北!今以严明公正之天秤,为我等神殿带来秩序!」

  刀刃手指彷佛要结印般复杂地折迭后,蕾莎便挥剪横扫。火焰人影像是在呼应她的动作,不分距离尽数拦腰一分为二,就像残烛遭强风吹熄一样。

  依个人需求扭曲世界法则的恐怖景象,就在眼前。

  但云川鞠亚可没空为这个结果分神。

  「该死,别让污水跟爆炸起反应!妳想弄出戴奥辛吗!」

  「反正我们不管哪条路都不会待太久。如果涌来的都是这种完全自动辨识的敌人倒还轻松,但事情想必没那么简单。讲得简单点,既然解决了敌人,就该预期之后会碰上更强的对手。」

  三人一同朝通往河川的出口跑去。

  失散的其他成员,想必也碰上了同样的麻烦,或者更加危险。

  「总之现在得前往『海上坟场』。虽然不见得能使用『上条当麻的右手』这张王牌,但也只能尽力而为。如果赶到『海上坟场』的只有那家伙一个人,恐怕他在碰上『使用右手的场面』之前就会送命。如果放着不管,半天后世界就会完蛋,赌他顺利抵达的些微可能比较有建设性。」

  然而没人出声担心他。

  目的地相同。既然如此,迟早能够会合。

  6

  东京都内有各式各样的室内体育馆和健身房。这是否说明了被揶揄「住家如兔笼」的日本大都会也缺乏供人运动的空间呢?

  这些设施的其中一间。

  以室内游泳池为中心的体育馆里,上条诗菜和御坂美铃目击了騒动。

  「唉呀呀,出了什么事呢?」

  「哇……外面的马路全都变得像限时特卖一样挤。有什么游行活动吗?我对足球的国际比赛不太熟……」

  泳池出入口附近,有位年轻的教练拿着大声公在喊话。好像是说外头很乱,希望大家暂时别离开设施。

  美铃从胸口取出经过防水加工的手机。

  「……嗯,网络和邮件都不通。电话也只能连到灾害时期留言板。」

  「这么一来连发生什么事都不晓得呢。」

  诗菜试着以手机收看网络电视,但收讯状况很差,节目无法正常显示。这是因为各种电波违规往来导致负荷过重,但她并不知情。

  她穿着湿透的泳衣,优雅地侧头问道:

  「该怎么办呢?」

  「我一个人住所以暂时这样无妨,妳们家状况不妙吗?」

  「这个嘛,应该没关系就是了。」

  说着,诗菜单手拿着移动电话,用另一只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真是令人惊叹的食指操作法。看见她的样子,美铃随口问道:

  「妳要拨到哪里?感觉应该拨不回家里耶。」

  「是啊,我想姑且先用留言板跟他们说我平安无事。」

  「这样啊,说一声比较好吗?那我也留个讯息吧。」

  主妇们一边嘀咕,一边挑战用不惯的留言板服务。

  即使少年少女们正在外头与「捣蛋鬼」进行赌上世界的战斗,她们的日子依旧悠闲。

  7

  应该有不少人认为海洋与天空自由且广阔,与铺了柏油的道路大不相同,对吧?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正如「海路」与「空路」这两个词所述,海洋与天空也有所谓的路线。基本上航行时为了减少燃料消耗会以最短距离为主,但考虑的因素不止这点。比方国境之类的外交因素、气象因素等等;最重要的,则是每天往返的船舶与航空载具数量压倒性地多。钢铁物体往来密集如渔网,每隔数分钟就有飞机起降也已成了国际机场的常态。在这种状态下,若不依照精密的管制系统引导遵行既定路线,无论是船或飞机都会发生严重的冲撞事故吧。

  既然如此。

  要封锁广阔的海洋与天空,就算不上什么难事了。

  一个点。

  只要占据海洋或天空那张「隐形交通网」的某个要冲,就能瘫痪整片领域的交通。

  换言之,这跟爆破主要道路和铁路引发交通堵塞没两样。

  俄罗斯空军的轰炸机编队,正飞行在这片局促的天空里。

  队伍包括了三架能够搭载核武的亚音速轰炸机,以及八架护卫用的大型战斗机。没有空中加油机同行。为了守护全世界最辽阔的国土,俄制航空载具以「能够连续飞行数小时进行长距离侦察」为目的开发并不稀奇。这些战斗机上甚至有简易厨房。

  『这种事有意义吗?炸弹舱里什么都没装吧?』

  『「世界警察」要咱们修理胆小鬼日本。照惯例由那些蠢蛋同志当正义的伙伴,咱们俄罗斯则负责当坏人。真希望哪天能把日内瓦和纽约给炸飞啊。』

  『这么一来日本人会动吗?』

  『这就叫平衡啰。如果美国出手就变成国际问题啦。』

  他们轰炸机编队所接到的任务,说穿了就是威吓日本政府「我们联合势力会擅自行动,应该说已经出手了☆一不小心被你们碍事害得战斗机摔到街上可就麻烦了,所以把路让出来吧」。

  一半以上是在唬人。

  而俄罗斯之所以会担任先锋,也有他们的理由。

  并不是单纯因为离日本近。

  『不得了吧?由于俄罗斯的侦察机或轰炸机经常侵犯领空,所以除了日本政治中枢的要人外看不出异状唷。真是本末倒置到了极点。』

  『冷战时不是还有装了核弹的轰炸机在首都东京正上方游览飞行吗?即使如此那些家伙依然没什么反应。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不管我们做什么那些人都会毫无根据地认为自己很安全。』

  『也就是说日本人根本不会动嘛。』

  『我们要留下与往常那些游览飞行不同的特别信号。紧急起飞的看门小弟马上就会来,这回不要优雅的挥手也别跟他们玩猜拳大赛,以瞄准用的雷达波照下去,让他们绿着脸报告上级吧。』

  无论如何,一旦俄罗斯插手日美之间的小争执让状况有所改变,接着联合势力就能有如雪崩一般涌向东京湾。虽然事后会惹出天大的问题,不过政客们向来爱说「军人就乖乖动手,别动你们乏善可陈的大脑」,偶尔也该让动脑的家伙们头痛一下吧?

  战略轰炸机上头虽然没装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从外头看可不会晓得。

  军人一旦受命扫厕所就会毫不迟疑地抓起刷子和清洁剂,如果受命在同乐会上演戏就会乖乖穿上布偶装。即使得哼着歌、咬着俄式馅饼骗人家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他们也不会犹豫。

  就在这时。

  虽然游刃有余,但他们应该并未掉以轻心才对。

  「砰!」的一声。

  突然有人落在轰炸机的主翼上,并且紧紧贴着机翼不放。

  轰炸机和客机不同,机体侧面没有大量窗户。因此,身处异变中心的轰炸机驾驶们,完全不晓得出了什么事。

  第一次通知是无线电。

  来自附近的护卫战斗机。

  『什么?那、那是什么?有东西贴在上面……骗人的吧……高度计跟速度计都正常啊。既然如此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嗯?怎么啦年轻人?如果是青蛙或鱼,在一万公尺高飞行时偶尔会看见,通常是被龙卷风一类的玩意儿卷上天的。至少那不会是UFO或外星人干的好事。』

  『……是人类。有人贴在左边主翼上!总而言之,快摇晃机体!把他从机翼上甩下来!虽然不晓得他是谁,但总之就是不妙!』

  『……? ? ?』

  轰炸机驾驶们虽然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但编队内除了那架轰炸机外全部扭转机身变更航向,毕竟一旦慢了有可能导致彼此相撞。驾驶员连忙应要求操纵机体,主翼自然地大幅度摇摆。

  『不行,没甩掉!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年轻人,解释清楚!继续这样摆动机体也只是单纯打转而已!』

  『他的手……在发光。』

  『……喂。』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炸弹?还是热熔刀?骗人的吧……难道他想把主翼砍下来吗!』

  惊人的恶寒窜过驾骏员背脊。

  紧接着。

  「轰!」的一声,轰炸机的巨躯不自然地震动起来。

  然后……

  被同伴称作耶梦加得的少年,在俄制战略轰炸机的主翼上跳跃。尽管照理说光是这样就会被亚音速的爆风吹走……或者该说,「以肉身站在一万公尺高的空中」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但总之他就像个玩耍中的孩子般,轻易在离原位置有些距离处着地。

  方才的震动,并不是这名少年做了什么事。

  而是其他人为了阻止这名少年而出手介入。

  「嘿。」

  耶梦加得笑了。

  他看着自己眼前同样显得不自然的延烧火柱笑了。

  严格说来不是火柱。

  那是高达三公尺的人型怪物。一种叫「猎杀魔女之王」的法术。

  「在现代的魔法战中,魔法师要飞上天虽然很简单,但让他摔下去同样很简单。所以『别悬空超过十公尺』应该是这行的定律才对。」

  这番话完全无视自己的处境。

  不仅如此,他还以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在空中飞舞的某样东西。

  符文。

  刻上了北欧圏拥有力量的文字后,经过护贝加工而成的卡片。

  「『飞上天空的方式如果与魔法无关,就不能以魔法击落』。偶尔会听到青蛙或鱼像雨一样从空中落下的诡异现象,大概是利用了这种手段——让成—片乘着龙卷风飞上天,到这里后才发动攻击性魔法。」

  耶梦加得说完,传来某人响应的声音。

  无法判断究竟是还有其他卡片,抑或是出自「猎杀魔女之王」。

  『这招或许会让人觉得朴实而无趣,但也因此没有弱点。说穿了,在你面前的东西不晓得何谓创伤。还请你随意攻击随意战败,我可没空应付小角色。』

  「哈哈哈。」

  依旧贴在主翼上的少年笑个不停。

  「你以为自己不在现场就能够单方面地攻击?那可就太天真了。从龙卷风发生地点就能够明白敌人的『本体』所在唷。而且——」

  说着,他竖起食指。

  指尖出现了乒乓球大小的紫色光球。

  「耶梦加得是围绕世界的大蛇。不过,传说中牠并未用巨躯压扁敌人,或是把敌人吞下。说到耶梦加得最大的攻击——在最后的战争中与那位雷神两败俱伤的象征,就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

  指向遥远下方的日本海,而非眼前的「猎杀魔女之王」。

  朗声宣告。

  「足以杀死天神的特大……毒气(喷吐)。」

  紧接着。

  某种带有致死性的紫色物质,就像超高压水刀切开钢板般直线朝海洋落下。

  一对一。

  毫无安全地带的生死之战,就此开始。

  8

  这是一场连立足之处都没有的大混乱。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由于开始得太过突然,因此东京都内大多数的店铺都没有拉下铁门。除此之外,「不愿轻举妄动」可能也是理由之一。他们或许是想借着违反「与平常不同的趋势」,抗拒偏离日常生活的现实吧。单纯因为害怕外出而待在柜台内的店员应该也很多才对。

  市谷。

  在车站附近的钓场里,一名介于少女和成年女子之间的女性,坐在倒过来放的啤酒篮上垂钓。这名女子有着雪白肌肤与蓝眼珠,还顶着一头波浪卷短发。她的年纪看起来勉强算得上是大学生,身上却穿着孕妇装,而肚子也像到了预产期一般高高鼓起。

  「嗯、嗯。」

  钓竿毫无反应。

  毕竟附近全乱成一团,只要往外踏出一步,就有近似客满电车的拥挤人群在那里等待。换个角度想,那鼓起的肚子甚至会让人怀疑她是否能走进人潮之中。

  正如运动场与演唱会场的喧闹会使得地面剧烈摇晃一般,此时想必连水中都感受得到这股紧张的气氛吧。

  「嗯、嗯……我照索尔所说,先一步抵达东京了就是……到头来索尔和莫克卡维还是窝在东京湾吗?嗯……贝鲁西呢?算了,怎样都行啦。这边好无聊喔。可恶……连一条鱼都钓不到。好想念健康的鱼啊……」

  而且。

  身穿孕妇装的女性对这阵騒动毫不在意。

  她跟有如逃避现实般呆呆望着外头的其他钓客有所不同。这并不是因为她接受现实的速度比较慢,显然是已经适应了当前的状况。

  「我『生下来』的速成『地底恶龙』,已经巡过了整个都心,目前在东京天空塔的正上方待机。嗯,火巨人那边也有些反应唷?基本上全都照计划进行。哈哈哈,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吗?为了『分散利害』而大闹一番逼多数民众陷入停滞状态,必定会发生一点意料之外的状况……反正呢,只要在那些家伙集结之前一个个解决就没问题了吧?」

  女性用单手将某种东西抵在耳朵上说话,一副无聊的样子。

  即使不哓得谈话内容,她的动作也开始引起了周遭人们的注意。没错,因为这场大混乱让一般移动电话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家人、友人、恋人。连确认亲朋好友安危都办不到的情况下,通讯机器的存在有如宝石一般珍贵。

  「火巨人似乎也被击破了,差不多该准备些夸张点的东西啰〜而且,看来我也不能继续在这种地方摸鱼了。」

  「喂……」

  顶着波浪卷短发的女性,挺着一个与年龄不相衬的足月大肚子。

  一些人看到后,认为她没办法做出比较激烈的动作。

  一些人看到后,认为这种目标容易袭击。

  「等等,那是手机吧?我说啊,借一下好吗?拜托妳借我!一分钟、只要一分钟就好了!」

  男人的声音从旁响起。

  当女性察觉时,对方已经抓住了那只抵着耳朵的纤手。

  可是,她一点也不在意。

  女性只是斜眼瞄了一下男子,接着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

  哗啦————!

  从钓鱼池中窜出的「某种东西」,瞬间咬住男子的身体并将他拖进水里。

  那究竟是什么?照理说在场的人应该全都目击到了才对。

  但如果要找个人解释,却没有人办得到。就算要他们画在纸上也没人能画。

  在那里的东西,是恐惧。

  如果不尽可能地转移注意力,便足以让人脑袋爆炸的压倒性威容。

  「那就这样啰。火巨人击破报告最多的地方由我直面。」

  在场所有人。

  都做不了任何事。

  他们没办法压制穿孕妇装的女性,也没办法解救沉入水中的男子。

  众目睽睽下,女性悠哉地抓住了钓竿。

  钓竿突然弯成了弧状。

  然而,这不是一般的鱼儿上钩情景。现在根本不可能钓到鱼。话虽如此,上钩的却也不是方才那只神秘怪物。女性的动作,混进了拍打水面的「啪沙啪沙」声——带有倒钩的利针刺在刚刚沉下去的男子身上。

  身穿孕妇装的女性从倒放啤酒篮上起身,随手将钓竿扔向最近的钓客。丝毫不在意自己大肚子的她,微微打了个呵欠并走向出口——走向那有如无限扩张版客满电车一般,看似对足月孕妇相当致命的人群。

  最后补充一点。

  说穿了,波浪卷短发女性手里的根本不是移动电话。

  而是一块木牌。

  烙上了数种符文的通讯用灵装。

  「所以说呢,等着吧强敌。就由我丰饶神弗蕾雅来对付你☆」

  9

  要到最近的地铁站,无论如何都只能强行突破。

  上条脱离未完工大楼后,虽然让拥挤不堪的人群摆布了好一阵子,但依旧拚命地顺着人潮一点一点向前进。到了挂有「帝京捷运丸之内线」广告牌的地铁车站出入口附近时,他并未走一般使用的楼梯下去,而是打开紧急用防灾出口的门冲进去。

  「噗哈!」

  总算从人潮中解脱的上条,不禁将手撑在墙上喘气。几乎让人忘记现在是十一月的热气,令他满身都是不舒服的汗水。

  (从这里要怎么去月台?不管怎么样,现在得先到一般乘客待的区域才行……)

  总之先跑起来再说。

  途中不时有不自然的火粉飞舞。即使同时有好几个诞生自其中的火焰人影挡路,上条依旧没减缓速度。虽然他不晓得这些东西的出现条件和攻击方法,但右手的幻想杀手可以打消一切异能之力。既然如此,最佳选项就是「总之别想太多,在它们攻击前先打发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火焰与爆炸这种任何人都会理所当然感到恐惧的象征,上条藉由全力吶喊拚命克制本能所带来的感情。他压抑住想剎车的心朝「异变」冲刺,那怕只是快上一秒钟甚至一瞬间也好。接近、挥拳,在明白「那个」是什么东西之前便抢先击破。

  幸好这些东西不像某个「猎杀魔女之王」那样拥有极强的复原能力。

  他打散火焰障壁,继续朝前方奔跑。

  (……有人召唤它们吗?是随机出现?还是冲着我来?对方用某种手段掌握了我的位置吗……到底是怎样啊?)

  上条虽然想到好几种类似假设的东西,但他的知识终究比不上茵蒂克丝与柏德蔚。他没有具体的证据,只有些不着边际的推测浮现在脑中。

  「那个吗……」

  他将漫长直线信道终点的不锈钢门拉开。如果这是朝内开的门,恐怕就开不了了吧。里面的人已经多到这种程度了。

  「唔……这里真的是月台吗……?」

  没买票就进月台这点虽然让他涌起些许罪恶感,但现在没空理这种事。

  车站的月台跟马路上没什么差别。

  各个角落都塞满了人、人、人。想必是久候列车不至的人,撞上了知道公交车和出租车没用而抱着一丝希望来到地铁车站的人吧。如果数量继续增加,恐怕会有人从月台上跌下去。

  照这个样子看,就连跳下隧道都要花掉不少时间。

  就在上条这么想的时候。

  随着「喀隆喀隆!」的巨响传来,钢铁集合体以惊人之势进站。

  拥有五节车厢的列车。

  列车似乎没打算停靠这一站,在毫不减速的情况下从隧道的出口冲向另一个出口后离去。上条听见某处传来叫骂声,在这么拥挤的情况下似乎还是有人抓着站员逼问。

  (……地铁还在行驶?既然没遵照普通的时刻表,代表可能已被警察或政府临时征收……那么在隧道中徒步前进可就不怎么安全了。)

  不过。

  这么一来就可以用别招了。尽管不晓得每一班地铁的间隔有多长,但只要能够从某处跳到列车车顶上……

  (隧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从隧道顶往下跳?空调导管还是什么都行。有没有东西能让我从月台上跳到车顶……)

  基本上,地铁站的空调导管直接连到地表,是种顶多随着列车通行会感受到空气流动的粗略玩意儿。用那个全世界最有名的好来坞女星裙摆飞扬场景来举例,或许会比较容易想象。

  当然,地表到处都挤满了人,要卸下路面的格子状铁盖钻进去几乎不可能。

  可是,为了防止缺氧,导管本身会设计成能够容纳充足空气的大小,而且会朝通往地上的排气口集中……

  (……哪边都行。只要有办法钻进导管,应该就能移动到月台正上方才对。)

  上条退回避难通道。

  他为了寻找导管而左顾右盼,发现一块先前没注意到的广告牌。上头似乎是逃离浓烟的路线,连站内和隧道的具体面积、高度等数字都有。

  (虽然隧道许多地方很矮这点让人害怕……但也没办法抱怨吧。总之似乎可以钻进天花板。)

  上条抬头仰望,在低矮天花板附近找到了导管盖。他双手一抓,轻易地卸下了盖子,接着再伸手攀住洞口边缘,用引体向上的要领强行爬进去。

  「该死!到处都黏黏的!」

  想来是站内那些卖店和餐厅的蒸汽与油烟飘进去了吧,里头积了不少结合了这些东西的灰尘。身为接下来得爬上好一阵子的人,上条只能祈祷管路没变成苍蝇与蟑螂的魔窟。

  管路基本上是直线,但途中有好几次的直角转弯,让上条有种自己在绕远路的感觉,但事到如今已无法回头,他也只能尽力往月台上方爬。

  实际的距离不晓得有没有五十公尺。

  爬到眼睛快睁不开的上条总算抵达目的地。或许他的制服已经替导管做了某种程度的清扫也说不定。

  ……这段期间,方才的火粉与火焰人影并未出现。难道有「移动速度不超过限制就不会出现」或「狭窄空间不会出现」之类的法则吗?

  他卸下导管盖,确认自己在铁路上方。

  尽管只有区区数公尺,却有种别于先前吊在高楼吊车时的紧张感。不知是因为这段距离脑袋有办法想象,还是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列车撞飞的恐惧跟单纯坠落有所不同。

  方才列车通过月台时,没听见类似广播的东西。

  需要有别的信号协助计算时机。

  (……列车进站时,应该会推挤空气形成一阵风吧?只能将这个当成暗号往下跳了吗……)

  没有明确的答案。

  如果猜错,说在列车前方。

  ……说实在的,他也不敢保证能平安无事地跳到车顶。

  必须将性命交给不可靠的信号。这沉重的压力让他不禁在原地翻来覆去。可是,根本没有什么安全的手段。在他寻找那种东西时,状况依然会逐渐恶化。

  轰……宛如低吟的声响传来。

  少年感到口干舌燥。

  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一瞬间间。

  视野被填满了。就感觉上来说,「喀隆喀隆——!」的巨响似乎迟了一拍才打击到上条的耳朵……完全慢了一步。当少年这么想时,由五节车厢构成的列车已完全消失在隧道另一边。如果在这时候往下跳,身体应该金#在铁轨上。

  整个背部都是讨人厌的汗水。

  上条感觉自己的呼吸愈来愈急促。

  「……」

  (时机抓到了。应该已经抓到了才对。听到风声后五秒。五秒后,列车就会通过这里。只要算准时间下去,应该会撞上车顶才对……)

  还好,列车进站的间隔似乎相当短。

  数分钟后下一班车就会到站了吧。

  等下一班车。

  这回一定要成功。

  在列车抵达的同一时间,上条奋力跳下导管。

  带有金属质感的「砰!」声炸裂。

  上条虽然平安掉在车顶上,接触瞬间却有股惊人的力量令他的身体往侧面翻转;不仅如此,他的腰还用力地撞到车体上看似冷气室外机的突出部分。直接窜过脊椎骨的剧痛让上条痛得大叫,但他依旧拚命阻止身体滑落,伸出手试着攀住列车车顶的突起物。

  五节车厢的列车一口气冲向隧道深处。

  「啊、呜……呼、哈!」

  他仰躺在车顶上,调整呼吸,勉强按捺住痛楚。

  (总、总算找到通往东京湾的路了……如果这一跳跳到了反方向行驶的列车上,那我可真的要崩溃了。)

  天花板虽然不高,但也不至于非得趴下不可。实际上,高度沿路不断改变,较高处的墙壁和天花板大多盖着类似工程用塑料布的东西。

  (……目前在修缮老化的公设,考虑到预防火灾和便于排烟,所以趁着翻修墙壁时也将天花板逐渐加高……?不过,我一个外行人根本不可能明白工程进展到哪里,暂时趴着或许比较安全。)

  其实上条完全不晓得这班车究竟要开往哪里,但至少应该是朝东方……朝接近东京湾的方向行骏吧。

  脑中这么想的上条,视野突然被一片白色闪光淹没。

  「!」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习惯了黑暗隧道的眼睛一时剧痛不已。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发现这单纯只是因为列车离开隧道抵达地表。

  接着。

  「咚!」的声音传来。

  少年拚命地眨眼,勉强看向前方。好像有人站在那里,而且这人看来似乎是个刚上大学的女生。不过,有点不对劲。上条起初还搞不清楚原因,一会儿后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

  腹部。

  这个由宽松孕妇装遮住的部位,鼓得像足月的孕妇一样大。

  「呵呵〜☆人家用火巨人击破数排行榜决定目标,果然抽中了预期的对战组合吗〜?虽然我也是刻意留下这条路线没破坏,好吸引强敌就是了。」

  「妳是……?」

  「弗蕾雅。说『北欧神话中的女神』应该就懂了吧?不必因为在列车上就担心孕妇。毕竟一来车顶没有博爱座,二来你大概也没那种闲工夫才是。」

  北欧神话。

  可说是「捣蛋鬼」根基的东西。

  轰!列车再度驶入隧道。

  女性的眼睛,宛如反射了黑暗中的些许日光灯照明而闪亮。自称弗蕾雅的魔法师这么说道:

  「你姑且还是可以感到光荣唷?因为我们『捣蛋鬼』认定你是最麻烦、最该先解决的敌人☆」

  紧接着。

  某种进一步压倒黑暗的东西,从她背后喷了出来。

  行间三

  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朵花。

  既像地毯又似花瓣的「未元物质」,以一名白皙而美丽的少女为中心,朝八方向扩散开来。不,中央的少女也包含在系统之中。即使穷极一切魔法,仍旧无法完美地制造「主神之枪」。为了强行填补技术缺陷而朝科学领域伸手的结果,就是眼前这幅景象。

  就本质来说,它只是单纯的装置。

  拥有人的形体却没有心灵,想来不能称之为生命。它处于炉子还未点火的状态。而在达成目的的同时,这个空虚的人偶便会破裂,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弄完了。」

  贝鲁西、木原加群。

  拥有两个名字的阴沉男子这么说道。

  他刚把无数缆线中的最后一根,插进从少女脚边延伸出来的八片巨大花瓣。

  「包含这个整体论在内,之后都是玛莉安•史林格奈亚负责的范围了。找不到该做的事。请给下一道指示。」

  眼罩少女欧提努斯连木原加群的脸都没看。

  「迎击敌人。对必要的东西进行必要的破坏以争取时间。以上。」

  「了解。」

  「捣蛋鬼」的根据地「海上坟场」位于东京湾一事,已经传遍了全世界。但这对他们来说不成问题。这个设施的目的本来就不在于永远坚守下去,而在于完成「长枪」。只要造出「长枪」,即使下一秒就崩塌也无妨。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结束。

  依然像时钟秒针一般等速的木原加群,越过了构筑「海上坟场」的无数船只残骸,一路走到边缘。那里停了几艘还能使用的汽艇。他登上其中一艘,破浪而行。

  莫克卡维如山的巨躯,在海上白雾的彼方形成了阴影。

  木原加群的目标是东京海岸。

  具体来说是港湾地带上了水泥的岸壁。

  那里有些人影,数目约从数十到数百。

  警察、机动队、自卫队。

  辖区与职务各不相同,但似乎都是这个国家治安的人。

  「捣蛋鬼」为了不让敌人团结在一起,采取「利害分散」作战让他们自然地互扯后腿。因此敌人们对于「捣蛋鬼」的态度无法统一,尽管大家都晓得危机迫在眉睫却依然驻足不前——换言之,上头应该没下达攻击「捣蛋鬼」的命令才对……看样子,似乎有批有志之士没等待命令下达就擅自集结。此外这些人还出动了不少特殊车辆,平常光是这幅景象,就已经是登上周刊杂志封面也不奇怪的「大事件」了。

  从这个距离,能够看见「海上坟场」。

  不过严格说来,应该是看见「海上坟场」周围巡逻、戒备的如山巨人——莫克卡维的影子。

  即使看见那个似乎在互相激励的集团,木原加群依旧没有任何感慨。

  说穿了,这具身躯包含情感在内的一切人体机能早已停止。

  唯一的目的。

  已经完美收场的复仇。

  失去了理念与信条的空壳,带着为此磨练而成的强大魔法能力,毫不犹豫地冲向集团。

  第四章 丰饶之中的灾厄 Goddess_of_Fertility.

  1

  ……动摇和紧张,也传到了隔着厚重玻璃待命的护卫——神裂火织、瓦希莉莎、莎夏•克洛伊洁芙等干练的魔法师们这里。

  「……妳在『读』里面的对话吗?」

  「是啊。」

  面带微笑地盯着对面嘴唇动静的瓦希莉莎,随意地耸耸肩。

  「似乎出了麻烦呢。根据地在东京湾,那个学园都市的附近。」

  「这么一来,会让我觉得连担任护卫这点也在『捣蛋鬼』算计之中呢。保护VIP需要派出充分的战力护卫,换言之若逼迫大家召开非官方的国际会议,就能自然地让我们从第一线退下……」

  「居然什么都搞不清楚就东想西想疑神疑鬼,看来英国清教意外地不擅长情报战呢。想这种事也没用啦,没用。紧急时刻能派上用场的,都是那些一如往常地解决日常琐事的人唷。这样远比惊慌失措要好得多。」

  说完,瓦希莉莎从头发中取出某样东西。

  用羊皮纸制作的小符。

  「就是这么回事啦〜大家听到了吧?全员出动,击破躲在俄罗斯境内的『捣蛋鬼』。这么一来就能让多余的一般战力前往日本,也能保护重要的国民。把他们收拾干净吧!」

  「……妳居然无视命令系统下指示?」

  神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玻璃另一边,俄罗斯成教的领袖正卯足全力要解决事态。看见这幅景象还能光明正大专断独行的人,实在不多见。

  不过,当事人瓦希莉莎毫无愧疚之意。

  「因为我们家小弟的卖点是纯真嘛。背后的肮脏事不告诉他也没差啦〜」

  她说完后,身穿拘束衣的莎夏一边用手指轻抚腰间的拔钉器一边说道:

  「什么没差。有个问题,妳认为同样是俄罗斯成教徒的我会放着叛徒不管吗?」

  「是是是,这种时候还是那句话,结果会证明我是对的噗喔!」

  之所以说到一半就断掉,是因为莎夏以腰间的拔钉器毫不犹豫地往瓦希莉莎头上狠狠敲下去。虽然传出巨响后瓦希莉莎的上半身整个折向侧面,但面带笑容的她很快就像节拍器一样复活了。

  「所〜以〜啰〜大家全力收拾掉『捣蛋鬼』的佯攻部队!告诉他们,冠上妖精之名的魔法师乃是我们的专利——!」

  「……一群变态。」

  神裂轻声咕哝,莎夏则向她抗议。

  「有个问题,希望妳能将评价停留在『怪物』程度就好。」

  2

  地铁隧道之中。

  原先趴着的上条当麻,以慢动作尝试在不规则摇晃的列车车顶起身。

  这班车共有五节车厢。

  总长连一百公尺都不到。

  相对于举起右拳的上条,身穿孕妇装的女性•弗蕾雅则是缓缓退了两三步。然而,在幽暗隧道中看似往反方向流逝的些许日光灯照耀下,她的脸上带有笑意。

  这不是逃跑。

  也不是畏缩。

  想必这就是最适合弗蕾雅的间距吧。为了攻击所做的调整。完毕后,少女缓缓挥动手掌。

  「过来,布里辛嘉曼。」

  硬物相撞的「喀啷」声传来。

  不知不觉间,闪耀的宝石出现在她的指缝中。

  「费用1•黑•呼唤//史瓦帝法利。」

  紧接着。

  轰!周围出现大量的红线状湿润物体,缠上弗蕾雅扔往半空中的一颗宝石。有如龙卷风的红线奔流,一口气缩小体积变得坚硬无比。接着线团就这么开始扭动,于顷刻间化为一匹巨大的红马。纯粹以强韧人工肌肉所造的动能集合体。

  额前有宝石光芒的巨马,发出惊人的嘶鸣冲向上条。

  普通的马已经有重达四百〜五百公斤的品种,这匹巨马则比那些还要再大上两三圈,而且即使头顶擦过高速流逝的隧道天花板,牠也没有丝毫在意的样子。

  不过,上条当麻的右手有幻想杀手之力。

  这跟对手的强度无关,只要晓得是仰仗名为魔法的异能之力就行。不管怎样的对手,都能一拳让对方灰飞烟灭。

  「喔喔喔喔喔——!」

  上条主动前进,拚命克制自己别屈服于一边破坏隧道顶部日光灯一边逼近的巨马。他的拳头,直接打在看起来比大卡车保险杆还要可怕的巨马胸口。

  磅!

  紧密收拢的红线集合体就像汽球炸掉一般,在一瞬间爆开并消失不见。

  对于以拳头为武器的上条来说,非得冲进后退的弗蕾雅怀中不可。

  可是——

  「费用1•白•呼唤//雾尼。」

  「费用1•白•呼唤//福金。」

  在上条解决巨马的期间,弗蕾雅又将其他宝石扔向空中。从中窜出两只裹着大量湿润红线的巨鸟,一左一右朝上条冲来。

  (糟糕……!)

  上条很快就察觉了这场战斗的结构。

  话虽如此,他却找不到有效的突破方法。

  弗蕾雅制造怪物的速度,要比上条击溃她手下的速度来得快。解决一匹又来两只,解决两只又来五只,解决五只又来十三人,怪物不断地量产。

  弗蕾雅只要有效利用争取到的些许时间,反复这单纯的作业即可。

  这些东西虽然就像RPG等作品中会出现的召唤兽,但弗蕾雅似乎只是将它们当成射出去的子弹而已。

  在列车车顶这种无法迂回的直线场地,相当有效。

  「费用1•黑•呼唤//拉塔托斯克。」

  「费用1•黑•呼唤//赫朗格尼尔。」

  「费用1•黑•呼唤//希密尔。」

  「费用1•黑•呼唤//索列姆。」

  「费用1•黑•呼唤//史瓦帝法利。」

  (单靠右手跟不上,这样下去会被弹幕压制……!)

  三名暗红色壮汉屹立眼前,加上一匹巨大的马。在一只形似松鼠的肌肉状小动物驱赶下,它们全数疯狂地朝着上条冲来。这就跟高速回转的割草机或潜盾机的刀刃迎面而来没两样,它们会横扫、劈开挡路的一切向前进。

  如果没挡住它们,上条会惨遭分尸。

  如果挡住它们,会有数量翻倍的怪物杀来。

  在上条的处理能力到达极限之前,弗蕾雅将持续不停地咏唱。

  直到肌肉集合体的压倒性暴力将少年的骨骼拆得七零八落为止。

  啪!

  柔软物体被压烂的声音响彻了隧道。

  这个瞬间。

  丰饶神弗蕾雅……不禁吹起口哨。

  她弓身大笑,毫不在意地撑起孕妇装的大肚子。

  「啊哈哈!厉害厉害,居然用这招破解我的必胜战法!」

  「……!」

  上条的选择,说起来很简单。

  既然来不及靠幻想杀手一个个解决,那就放弃用幻想杀手打倒所有对手。

  首先,他一脚踩烂让其他动物发狂的松鼠状小动物。

  他的右拳随即揍向迎面而来的壮汉之一,让对方当场爆裂。

  趁着巨马与其他壮汉受冲击影响而退缩时,上条使尽全力用肩膀撞上去。平常这么一撞多半只会文风不动的巨躯,由于失去了平衡而当场倒下。

  之后就是骨牌效应。

  怪物们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跌落,摔到高速流逝的地面上。

  ……或许光是这样还搞不定,但只要敌人追不上来就没问题了。

  上条跑在两人之间空出来的通道上。

  弗蕾雅则扔出宝石回应。

  「费用1•黑•呼唤//索列姆……唉呀。」

  途中,波浪卷短发孕妇突然弯下了腰。这种替大肚子带来负担的举动,令上条微微皱眉。

  「哇!」

  但看见弗蕾雅「生下来」的壮汉彷佛脑袋挨了一记铁锤般倒下后,他总算明白怎么回事。

  (隧道突然变矮了!)

  上条立刻趴下。

  被削掉半颗头而失去平衡的壮汉,就这么从列车车顶跌落地面。

  弗蕾雅依然弯着腰笑个不停。

  也不知这人究竟怎么在黑暗中正确地掌握住天花板的高度,只见她再度挺起身子,洒出大量的宝石。

  (怎么可以让刚刚的状况重演!)

  处于伏地状态的上条再度向前奔去。

  这段期间内,弗蕾雅依然反复地咏唱。

  「费用1•黑•呼唤//索列姆。」

  「费用1•黑•呼唤//索列姆。」

  「费用1•黑•呼唤//索列姆。」

  「费用1•黑•呼唤//索列姆。」

  她再度吐出了让上条先前努力白费的弹幕。

  数名壮汉现形。

  但这跟之前不同,毫无变化。难道上条的接近让她没空发挥创意了吗?

  它们的行动模式完全相同,只会沿着特定路线直线前进,让上条应付起来也轻松不少。壮汉既不会像鸟一样无视立足点飞来,也不会像蛇那样从车厢侧面绕到背后。全员一起冲来,代表要刚刚的骨牌效应会更容易引发。

  而且,只要击垮这面墙壁——

  「就能碰到她!」

  上条用力握紧右拳。

  主动朝壮汉们冲去。

  「我的拳头一定会碰到妳!弗蕾雅!」

  不过。

  身穿孕妇装的弗蕾雅奸笑了 一下,随即用拇指弹起一颗宝石。

  进行咏唱。

  「费用1•白•呼唤//西迪斯维尼。」

  话音刚落,怪物队伍后方最接近弗蕾雅的位置,出现一只以暗红色丝线构成的山猪。上条虽然提高警觉,但这只猪体型比壮汉小不说,更重要的是,托了那些壮汉塞满车顶的福,他实在不认为那只猪能自由活动。只要再度引发骨牌效应,在碰到上条前,猪应该就会和其他怪物一起摔下去吧。一旦摔到地面就等于搞定,即使侥幸留在车顶上也无妨,只要趁对方无法行动的期间用幻想杀手破坏就好。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什么大麻烦。

  少年是这么想的。

  而他猜错了。

  接着,弗蕾雅伸出手指向前方,这么宣言:

  「捕食吧!」

  某种湿润物体破裂般的讨厌声响爆出。

  在队伍最后方的山猪,毫不留情地咬住背对牠的己方壮汉,咀嚼与物体碎裂的声音跟着传出。暗红色丝线的集合体裹上猪身,担任主格的宝石也遭吞噬,猪的身躯整个大了一圏。

  「费用2•白•进化//西迪斯维尼。」

  不妙。

  上条本能地这么想。

  这下不妙。不能让那头猪继续捕食。如果牠再变大下去可能会让情况出现某种决定性的发展。所以,得在那之前减少猪的食物才行!

  「费用3•白•进化//西迪斯维尼!」

  「费用4•白•进化//西迪斯维尼!」

  「费用5•白•进化//西迪斯维尼!!!」

  但已经太迟了。

  计算错误也是原因之一。每当那头叫西迪斯维尼的山猪变大,牠的嘴与肚子就会跟着巨大化,因此吞噬所需的时间也愈来愈短。当上条试图至少打倒一个巨人时,全部的「饲料」都已照预定计划装进了猪的胃里。

  「北欧神话是两败倶伤的传说。诸神与他们的敌人,有九成九注定在诸神黄昏同归于尽。只要在建构法术时强调这部分,就能以善击恶、以恶破善,形成让黑与白互相残杀的攻击手段!」

  接着。

  已经肥大到就算将车厢压垮也不奇怪的巨大山猪,堵住圆形隧道的所有空间。虽然猪身不断摩擦着高速流过的墙面,却看不到牠有受到任何伤害。显然被破坏的是隧道。

  自然而然地。

  上条将右手向前伸。

  (……若只论敌人的数量,应该是变少了没错。这是个好机会!既然不管怎样的怪物都能一击解决,强度便无关紧要。我就用右手把猪摆平后直冲弗蕾雅!)

  「啊哈哈!」

  弗蕾雅大笑,她的身影已完全被巨大山猪遮住,连头发末梢都看不见。

  「勉强激励自己打起精神?不过没有用的。毕竟牠是我丰饶神弗蕾雅引以为傲的『孩子』嘛。当费用膨胀到5以后,可就没办法靠毅力解决啰。」

  「『孩子』……?」

  这种特殊的说法,让紧绷的上条不由得轻声咕哝。他会有此疑问,想来有一半以上是为了不去看眼前危机而试图逃避现实吧。

  然而,弗蕾雅继续说道:

  「是呀。我并不是从其他地方将这些『孩子』召唤过来,而是即兴创作。我呢,是将自己的魔力先引导到子宫给予各种『萌芽的方向性』,再塞入叫做『布里辛嘉曼』的宝石;所以即使用同样的宝石当核心,也能实现截然不同的设计唷☆」

  此时,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

  她在摸自己的肚子吗?

  正当上条这么想时,弗蕾雅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过这么说来,这个『孩子』是不是也一样呢?啊哈哈!说穿了,我实在没什么运用魔法的才华嘛,不得已只好让这个『孩子』的头脑和身体代替我施展魔法啰。」

  「……妳这家伙。」

  「已经整整关了两年,『这里面』到底变成什么样子呢?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呢。啊哈哈,该怎么讲才好呢?『这么说来〜?冰箱里面的剩菜似乎已经放好〜久了,人家不敢去确认它变成什么样子了〜』是吗???」

  「妳把人命……当成什么东西啦!」

  「想这种事有意义吗?」

  话音刚落。

  轰!填满了隧道所有空隙的巨大山猪,有如迎面而来的墙壁般直线冲向上条。

  「啊……」

  不管对方有多强,只要在攻击命中前先用幻想杀手给牠一拳就好,少年是这么想的。

  不如说目标身躯愈大,能命中的部分也就愈多。要说这跟逆转的机会成正比也行。他像这样勉强挤出乐观的意见,试图克制身体的颤抖。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轰!

  在冲突之前,上条的脚已先行浮了起来,就这么向后方飞去。

  ……当地铁列车即将抵达月台时,总会有股奇妙的风吹进站里对吧?那是因为具有庞大质量的列车通过密闭空间,产生了类似活塞推动空气的现象。

  巨大山猪•西迪斯维尼也一样。

  牠已经肥大到填满了半圆形隧道的上方区域,甚至削下水泥材质随道墙面。这么庞大的身躯,一旦以惊人速度直线冲来会怎样?当然,无处可去的空气会先一步冲撞上条的身体。

  (骗人的吧……在行驶的列车上方也能发生这种现象?那头猪该不会有什么能夹带周围空气的奇怪功能吧……!)

  「呜……!」

  他下意识地挥舞四肢,但在空中这么做没多大效果。

  在没有立足点的半空中,他连改变自己身体的方向都办不到。

  而且。

  西迪斯维尼仍然以惊人速度冲向往后飞的上条。如果继续这样任强风推挤,他会从列车尾巴摔下去。要是让巨大山猪撞上来,则会变成比撞上列车更凄惨的肉块。

  (得想办法……)

  看着巨躯逼近,上条感觉口干舌燥。尽管几乎要让脑袋短路的危机感来袭,他仍旧试着思索能解决困境的方法。

  (得想办法度过这关才行!)

  3

  「呜哇……」

  夜晚的伦敦。在城郊的酒馆里,有个胡须凌乱的肌肉男发出呻吟。

  御坂旅挂。

  御坂美铃之夫,御坂美琴之父。

  他坐在阴暗酒馆的角落,打开了看起来似乎能在工地使用的坚固笔电,正以卫星移动电话跟某处联络。

  计算机屏幕上开了许多窗口,显示的语言不尽相同,但几乎都是「交易中止」。

  「喂喂喂,我好不容易才抢下了从西班牙南端连到北非的海底水道计划,怎么到处都是交易中止啊!这么一来工程业者根本没办法投标嘛!究竟怎么回事啊!」

  『这就是所谓的「备战」啰,老板。铁、铜、稀土与宝石都一样。那些有力人士改变了方针,他们不打算进行什么正常的交易,认为把货囤到世界超过「沸点」后用高价倾销才好赚。在这场狂欢结束前都不会开放啰。』

  「要是他们知道粮食自给率有多低还敢这样讲吗?有种就把买进卖出全都切断,在有得赚之前大家都会饿死!」

  『谁晓得啊。我也想暂时离开非洲避难啊,毕竟离欧洲还不到三十公里。光是我凭着毅力和努力撑着没跑,你就该感谢我啰。』

  电话另一边的人嘴上这么说,口气听起来却不怎么头痛。

  这大概能证明他在热沙大陆累积了不少经验吧。

  『……话说回来,御坂兄你待在伦敦好吗?日本的东京好像成了激战区不是?家人碰到危机不赶过去算什么父亲嘛。』

  「想到的手段我全试过啦。每家航空公司都停飞、英国空军的门路没办法用、电话跟电子邮件也都不通。就是因为无能为力才像这样回头工作。」

  『能随口说出空军就是御坂兄的可怕之处啦。』

  「我也问过民间太空旅行啰,那种弹道飞行三十秒就能上宇宙的玩意儿。但还是不行,大家都为了没爆发的战争惊慌。我都说我有黑卡多少钱都付,他们却说情势不安定不想送东西上天……该死,干脆试着跟东欧的黑手党交涉买架旧苏联的军机好了。如果只是没武装的长距离侦察机,光靠个人资产就……」

  『知道啦知道啦,我已经知道你是个爱家的失控王啦!看来如果我不把你抓紧点,地球可能会裂开呢。知道了啦,你现在就专心工作吧!』

  卫星移动电话传来的声音,让旅挂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做了个深呼吸,刻意地让心镇定下来。

  「咕啊——!还是不行,我现在就要回日本!一定有什么方法才对。没错,比方说,买枚中古的弹道飞弹自己坐进去之类的!」

  「根本没镇定下来嘛!这么做就算穿宇宙飞行服也活不下来啦!』

  4

  在晴朗而带有寒意的太平洋上,浮着一艘小船。

  这是条看似木制的小舟,如果它浮在公园的池子里,或许会让人感到温馨也说不定。然而在三百六十度全都是水平线的广大海域上,只会给人「遇难」这种不祥的印象。

  小船上站了一名身穿礼服的少女。

  衣装原先应该像婚纱那样雪白,如今却像溅上了血一般,有三分之一以上染成了红色或黑色。

  少女也是一样。

  她的肌肤就像修补过的破旧布娃娃,缝线的痕迹恣意奔走,而且植皮时似乎不在乎肤质,种类繁多。少女身上除了本来的娇嫩肌肤,也有像老人一般充满皱纹的肌肤,连淤青变色的也不例外。这让她看起来更像打满补丁的布娃娃。

  「来了来了。」

  说话的声音,有如在车站前看见迟到的邀约对象朝自己跑来一般轻松。

  少女随手取出一把小菜刀,扔向海面。

  产生变化的时间不过数秒。

  铿——!

  海水以小船为中心结成了厚重的冰,半径长达一百公里以上。

  身穿染血礼服的少女,优雅地踏上变得有如冬季湖泊的海面。硬质的「咚」一声响起,冰之宫殿欣然迎接贵客到来。她平顺流畅地在冰上步行,彷佛有位熟知礼仪的贵族伸手引导。

  突如其来的结冰,拦住了好几艘军舰的去路。

  这景象看来就像把平常做菜不用的菜心、菜叶扔进油锅后,再以特殊药品让油凝固一样。影响范围不止于海上的舰船,想来连邻近的塞班岛海岸也结冻了吧。

  「战争不是只有『抱着机枪的超级英雄大活跃』而已。把后方支持的补给舰和补给路线击溃,就能让超级英雄弹尽援绝。」

  礼服少女以复诵购物清单似的轻松口气低语。

  虽说是补给舰队,依然有数艘护卫舰伴行,而补给舰本身好歹也备有机关炮。

  尽管他们不太了解所谓的魔法,但至少该明白海洋瞬间冻结是「以小船为中心」发生的事。

  对海盗用的扩音器传出粗哑的英语警告。

  『不准动!立刻解除武装高举双手! 一旦我方认定贵船有危险,将无视贵船意图直接开火!』

  「驱赶海盗的装备、引爆巡弋飞弹的装备、打下航空载具的装备。虽然有各式各样的装备,却没有适合杀害柔弱少女的装备吗?会让人犹豫是否要把你们打成肉酱这点,倒让我很尊敬就是了。」

  少女的口气依然轻松。

  接着,她说道:

  「……尼福尔海姆的女王将该地死因化为浮雕。」

  光芒乍现。

  光并非只出现在礼服少女的周边。在海水结冻的范围内——半径一百公里的圆圈内,有一百、一千……超过一万道像蜡烛一样细小的火焰先后浮出。

  少女竖起食指,捞起一道近似烛焰的火光。

  抵在唇上。

  她在吸某种东西。

  「由残留情报分析死因。阿诺•麦肯吉,得年二十四岁,男性。在搭游艇旅行时,由于熟人追问恋爱关系的问题而产生冲突。死因为身体探进厨房区的烤箱导致全身灼伤,加上剧痛引发的休克死……咦?这人是不是认识弗蕾雅啊?」

  少女歪了歪头,将手伸进礼服胸口处。

  她掏出一把黑得发亮的左轮手枪。

  补给舰队立刻对于「简单易懂的武器」有了反应。

  『确认对方携有武器!甲板上各乘员提高警觉!』

  『五秒内弃枪!否则我们将视同妳具有战意而进行压……!』

  声音突然中断。

  扩音器传出尖叫般的尖锐回声,于是少女暂停动作。

  一会儿后,扩音器响起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女性声音。

  『我让那些「天真小鬼」暂时闭嘴了。别对外行人用那么夸张的法术,幼稚。不如来一场专家之间的愉快生死斗吧?』

  『喂……我可没有把战斗当享受的兴趣喔。』

  染血礼服少女继续歪头,幅度大得甚至让人担心她的脖子会不会断。

  接着她说道:

  「哪位?」

  「我是席薇亚,这位是布伦希德•爱克特贝尔。简单来说就是妳的敌人。』

  「这就够了。」

  补丁少女毫不犹豫地扣下左轮的扳机。

  伴随枪声射出的东西虽是高杀伤力的点四五口径弹,对于钢铁船舰却没什么用。顶多就是散发橘色火花并发出有如敲打锅子的声音而已。

  照理说是如此。

  这是世间的常识。

  然而——

  「轰!」的一声。

  紧接着,一艘钢铁打造的补给舰完全裹上了烈焰。

  这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起火。

  说穿了,即使补给舰上的大量燃料起火,火焰也不可能散布得如此均匀。应该会有某一点产生大爆炸,让船断成两截才对。

  这异样的火焰,来自身着染血礼服的少女。

  「我能从死者的残留情报中取出死因,藉由将其置入既有的武器『掉换死因』。可以让人被刀剑绞死、在列车上淹死、被瓦斯灯压死、被手枪烧死。可以冠上统领亡者的尼福尔海姆女王——赫尔之名,自然有相称的理由。」

  遭海尔的子弹击中,让那艘补给舰「有如身体探进烤箱里一样」均匀地受热。在船上的人不论是专家、外行人、军人、还是魔法师,想必全都会变得跟烤火鸡两样吧。

  可是——

  玻璃破碎般的声音炸裂。

  裹住补给舰的火焰突然散去,舰船若无其事地现身。

  这就像剥去晒伤的皮肤一样,补给舰的外观甚至变得更漂亮了点。

  扩音器传来一个极为平凡的女性声音。

  『抱歉,结界是我的拿手好戏。想杀害乘员得先解决我。』

  「喔?」

  自称赫尔的少女只有这点反应。

  她张开双臂,炫耀起从冰之大地周围一带沿途扩散至水平线彼方的烛焰般火光。

  「这里成为浮雕的死因共一万零五十三个。不愧是和世界第一枪枝大国关系密切的地方,死人还真不少呢……我会用这边所有的死因杀掉妳。如果妳被我杀了,死因也会被我用在别的地方。」

  『赫尔吗……』

  另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

  她的口气听起来不太高兴。

  『过去也有人用「杂质(赫尔)」这个名字称呼过我……真没想到,居然会碰上以冥界女王之名这种不祥字眼为傲的蠢蛋呢。』

  「我有点兴趣了。」

  『别人可没有。我马上就把妳解决掉。」

  5

  磅!咚!

  御坂美琴抱着茵蒂克丝,茵蒂克丝又抱着三色猫;在这种俄罗斯娃娃般的状况下,身为学园都市第三名的超能力者以磁力在众多高楼的墙面之间跳跃。

  不知从哪里浮现的橘色火粉,彷佛要照描她们的轨道似地拉出一条有如长尾巴的线。

  美琴起初还一个个击退,但她很快就发现对方跟不上自己的高速移动。火粉、火柱,最后是火焰人影,只要趁还在变形的时候跳开,它们似乎就会因为失去目标而自然消灭。

  既然晓得这点就不必白费力气。

  美琴更快速、更精密地操纵庞大的磁力,在大楼之间跳跃移动。

  不知是磁力的关系、速度的关系、还是高度的关系,三色猫一副难受的样子猛挣扎,让人看了心里有些刺痛。

  「这里是哪里?千駄谷?四谷?可恶,如果手机的GPS能用……」

  「妳跟我说也没用啊。」

  「拜托妳有点用行不行!」

  学园都市虽然姑且也算是东京的一部分,但平常因为外头围绕着高墙让人无法来去自如,所以美琴对东京不怎么熟。不过目的地是东京湾,所以她采取「总而言之往东」这为粗略的方针,持续进行大胆的空中移动。

  「下面到处都是人、人、人……那个笨蛋真的会强行从那种地方突破吗?一不小心可能会就那样被踩死……」

  她的低语突然中断。

  轰!

  因为有数架巨大的航空载具,又似依偎又像竞争地从旁掠过。

  庞大风压让美琴原以磁力支撑的身体激烈旋转。少女将全副精神集中到左脚鞋底,专注于稳住身体。

  磅!她踩在垂直装设于墙面的广告牌上,好至谷易才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刚刚那个……是什么?」

  一边是学园都市制的次世代战机。这些机体的尺寸,显然不是一般熟知的二十公尺左右,而是不下于七八十公尺的超大型机。机动力跟回旋性能等战斗机需要的灵敏动作,全靠「以发动机的高输出强行变更轨道」克服。它过去在俄罗斯战场上也所向披靡,是种很符合「怪物」之名的机体。

  光是这种最高时速可达七千公里的战斗机出现,就已让人十分惊讶。

  (学园都市……终于对东京上空出手了吗?)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咬住这种机体的身影。

  身影全长不到三十公尺。但并非金属或其他复合材料的产物。

  这东西……长的很像鹫。

  它身上没有看似羽毛的东西。全身都由湿润红线结合成的肌肉集合体,拍着翅膀以超音速画着锐角冲刺。当其中一边射出精密电子仪器的集合体——空对空飞弹时,另一边则让巨大翅膀进行复杂的动作,产生长枪般的强风将飞弹吹走。有时,风甚至会将爆裂物吹回给追赶在后的战斗机。

  「是赫拉斯瓦尔格尔……」

  美琴怀里抱着三色猫的茵蒂克丝说道:

  「北欧神话中吞嗤死者的大鹫。由于这只怪物的身躯过于巨大,因此传说牠只要拍翅膀就会有寒风吹过大地。『捣蛋鬼』抽出这个传说制造了『某种东西』。」

  美琴虽然听不懂,但眼前景象实在太过惊人。

  空中发生了好几次爆炸。两个庞然大物钻过其缝隙前进,不断对彼此攻击并回避。见到如枪烈风来袭,巨大战斗机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转机身回避,随即用跟瞄准射击相较更像是单纯分离的动作解放飞弹。

  在周围爆风与枪状烈风的余波影塑芝下,连点火都没有的飞弹圆筒画出有如弹珠台的复杂轨道坠落。

  掉到了大鹫赫拉斯瓦尔格尔的眼前。

  爆炸声混进了先前没出现过的液体声。

  失去头部的肌肉集合体——

  「掉下去了!」

  美琴不由自主地大喊出声。

  怪物并非坠往人山人海的市街,而是一块不知是公园还是体育场的宽广空间。众多粗大的树木就像还没放进饭水的意大利面条般轻易地折断,掀起的大量沙尘连美琴这边都看得见。

  从没传出哀嚎声这点看来,那里似乎没有人。汹涌的人潮是由失去交通手段而不知所措的人群聚集而成,想来是因为还没有避难需求,因此人并未往公园等地集中。

  少女也希望如此。

  就算待在这边看,事态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且留在原地不动更会被变身为火焰人影的橘色火粉包围。

  美琴再度以磁力在大楼之间移动,同时心想:

  (……学园都市跟那个叫「捣蛋鬼」的,都是认真地在这里交战。可是,他们真的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吗?把防线设定在这种人口密集地带,根本不晓得会把多少人牵扯进来啊!)

  事态变得愈来愈诡异。

  到头来,打算从下水道排水口往河川前进的柏德蔚、蕾莎、云川鞠亚三人,落得必须在下水道内从新宿一路走到高田马场的下场。从洞口抵达河川后,三人依原订计划「借」了一艘小艇——话虽如此,但这条河的水深连膝盖都不到。她们弄到的是条黑色橡皮艇。至于这条装有引擎的军用登陆橡皮艇其实属于自卫队这点,连云川鞠亚也没察觉到。

  「做出这种事……之后归还时大概得附张卡片吧?」

  「不然叫某个总统帮忙还就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会是个美好的回忆。」

  在橡皮艇后方与舵一体的引擎,是由十二岁的金发少女柏德蔚操纵,但没有人出声责难。谁都知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那条桥彷佛随时会断掉呢。」

  钻过挤满的人的细桥底下时,待在小艇前端的云川鞠亚轻声咕哝。

  这时,她身旁的蕾莎嗅了嗅后说道:

  「气氛变得很诡异呢。」

  「妳发现啦?」

  柏德蔚连头都没偏地说道。

  「学园都市和『捣蛋鬼』终于杠上了吧。目前虽然还只有空战……但已经有部分遭到击坠的残骸掉进东京街上,因此民众的脸色变啰。大概会逐渐从单纯的不满转为遭逢生命危险的恐慌吧。」

  说归说,三人对此无能为力也是事实。

  电话与网络全都不通,没有任何向群众传播讯息的手段。就算有,她们也想不到能确实让这种状况平静下来的说词。

  所谓的「不满」,具有的能量远比人类平常认为的还要强大。

  虽然这种情绪不像喜怒哀乐那么易懂,但也因此难以防御。它的影响,会让人类的精神活动出现确切的变化。

  当领袖管理行政单位时,首先得确实地感受多数民众所抱「不满」的质与量,并在超出容许范围前确立排解手段——说到这里,应该能想象这件事有多重要了吧。

  不满的质,产生了变化。

  这种从四面八方逼来的带刺感,真面目是怒意。

  柏德蔚讪笑道:

  「这群愚蠢的和平主义者,居然把矛头指向学园都市了呢。」

  「为什么?来犯的是『捣蛋鬼』吧?刚才的空战,也是因为犯蠢的客机在这种非常时期依旧没改变航路,所以遭到『捣蛋鬼』袭击。学园都市的超音速战斗机乍看之下动作很大,但他们只是对症下药地『迎击』啊!」

  「不过那些人没办法这么冷静地观察吧?」

  蕾莎将军用橡皮艇角落的迷你冰箱拉到身旁,继续说道:

  「普通的人会这么想——那些奇怪的生物先前虽然在空中飞,却没有攻击我们。都是因为学园都市乱来,才会害那些家伙抓狂。」

  「……所以就把学园都市当坏人?这跟把屋檐下的虎头蜂巢放着不管没两样嘛。」

  「这大概是『分散利害』的效果之一吧。」

  柏德蔚干脆地说道:

  「明明做了正确的抉择却招致群众的怒气,这件事即使从政治观点来看依然很难受。虽然我不认为那个学园都市会屈服,但在现场处理的人有可能因此让判断能力下滑。『捣蛋鬼』的计谋不单单是这样,他们让数十甚至数百条线缠在一起,藉此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束缚人们。只要稍微明白他们的用意,应该就会理所当然地感到不快吧。」

  6

  液体晃荡的声音响起。

  此处是「海上坟场」中某艘豪华游轮的残骸。在这艘巨大生锈船只的中甲板上,有座巨大的方形泳池。

  池中装满了某种透明的黏稠液体。液体的温度似乎相当高,处处可见沸腾时会出现的气泡。或许跟液体本身的黏性有关吧,这让人想到某种怪物的胃液或沉有尸体的阴暗沼泽等景象。

  谁想得到它原先是纯金呢?

  在北欧圈,黄金除了是财富的象征以外,同时也是「诸神武具的材料」。在集结了「捣蛋鬼」的技术,将「武具材料」这一面提炼至极限后,让黄金失去了化学上的特征与意义。想必科学阵营的人就连称呼这东西为「黄金」都会感到犹豫吧。

  泳池边有三名少女。

  第一个是「魔神」欧提努斯。第二个是「黑矮人」玛莉安•史琳格奈亚。第三个则是铁桶状的「投掷之槌」。

  「捣蛋鬼」正为了整理、安定化那股太过强大而难以控制的「魔神」之力,而倾注力量于制造「主神之枪」。她们虽然都是组织的中心人物,但目前并未履行职责,而是跟在制造装置旁持续不停地咏唱……当然没这回事。

  眼罩少女说道:

  「开始动工后就这么简单吗?」

  「因为难的是点火嘛。在夏威夷群岛获得的火山性能源,也在这孩子的妥善管理之下。之后差不多只要等待就行了才是。」

  玛莉安以指尖轻抚黑色铁桶的表面,形状与常人相异的少女则是高兴地左摇右晃。

  投掷之槌妙尔尼尔……听到这个词,联想到「雷神索尔的武器」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具有强大的破坏力,丢出去会追踪目标直到命中,还会像回力标那样回到拥有者手中。不过它极为沉重,只有「选上的对象」才能使用——基本上是这种印象。

  话说回来,正如雷神索尔在早期的传说中是掌管各种天候、地形、丰饶的万能神一样,作为其属性象征的槌子也是个能应用于许多地方的方便器物……也就是所谓的「魔法之杖」——从这种角度来看才是正解。

  即使是现在索尔「被限制为『雷神』」之后,这把槌子依旧有「不管吃掉多少索尔拥有的山羊,只要一挥槌仍然会恢复原状」这种无止尽供应粮食的功能,换言之它被视为还保有丰饶性。

  不管用来做什么都行的灵装。

  无论碰上怎样的考验、有多大的洞需要填补,都能靠它摆平的王牌。

  ……换成这种说法后,听者应该能明白铁桶少女是多么稀有的存在。她珍贵到甚至有可能因此掀起一场遍及整个魔法阵营的大战。

  「工程开始之后,只需要观察经过就好。等到判断无论如何都必须手动恢复时,我们再出手介入即可。」

  「妳的意思是要我去睡午觉?至少在度过『那个阶段』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哈哈,欧提努斯,像妳这样的『魔神』居然也会紧张,这点倒是让我很意外。」

  那个阶段。

  即使用上能弥补任何不足的魔法王牌,依旧存在一道无法跨越的障壁。

  说穿了,他们很清楚光靠魔法阵营现有的技术绝对无法完成「长枪」。尽管有能够代替一切魔法记号的「投掷之槌」在,但换个角度来说,那终究只是魔法的部分,没办法解决「说穿了用什么魔法都行不通」的问题。

  为了弥补不足,他们夺取了科学阵营的力量。

  整体论超能力者。

  他们以学园都市第二名的残渣强行造出「少女外型素体」,再经过木原加群的加工,得到了独一无二的消耗品。

  不过,同时支配生者与死者,偶尔还会以「英灵战士」这种形式利用他们的欧提努斯,则是看得非常清楚。这具素体并非「将活着的人类加工成器物」,而是「将状似人类的器物加工」,本身没有灵魂。

  「我们所做的,基本上是种以魔法为底的仪式。」

  欧提努斯说道:

  「但我们是要完成『光靠魔法做不到的事』。换言之,自动作业必定会在某个地方卡住。为了在那个时间点精确地置入『整体论」延续仪式,无论如何都得藉由人的手来切换。」

  「我说啊〜不是有种玩具吗?那种用手切换火车通行的轨道,藉此避免列车出轨的东西。感觉上可能差不多吧。」

  声响传来。

  泳池底部的中央能看见某样东西。

  截面积跟五百圆硬币差不多,长度则跟原子笔差不多的圆筒。

  ……枪柄的底部。

  「预期的长度大约多少啊?」

  「两百五……这部分也一样,开始后应该很快就会达到吧。」

  7

  「啧……只连得上灾害时期用的留言板吗。算了,又不是一联络上就能赶过去……」

  穿着皱巴巴西装且没刮胡子的中年男子头痛地说道。

  上条刀夜。

  某个高中生的父亲。

  身为外商公司职员,所以一年到头都得往别国出差的菁英。

  此刻人在美国的他,虽然待在硅谷中央某栋极富特色的楼房里,心却已完全飞到了日本。

  妻子诗菜在都内二十三区。

  儿子当麻则待在学园都市。

  两人都生活在陷入大恐慌的东京都内,身为父亲不可能不担心。

  他从移动电话也能浏览的简易网站上阅读机票情报,但预约的窗口全都处于封锁状态。与其说是线路壅塞,不如说是因为无法确保空路安全,而陷入了无法让客机起飞的状态吧。

  东京出事了。

  不,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那只是可见部分中最显眼的而已。

  擅长金融事务的刀夜,甚至已经想到了台面下更大的混乱。

  「让您久等了。」

  有如哨子般尖锐的稚嫩少女声,在接待间里响起。

  刀夜连忙将移动电话塞回口袋中并站起身,此时未满十岁的金发少女正好走了进来。

  琳迪•布鲁雪克。

  由于美国情报王——奥蕾•布鲁雪克失势而继承了「王国」支配权的少女。靠着掌握以世界最大搜索引擎为首的众多因特网服务,她控制了支撑美国与其通货价值的「大柱子」之一,成了新女王。

  ……夏威夷群岛事件后,一时之间破产、解体的流言四起,但到头来民众似乎还是不希望失去方便的优秀服务。目前「王国」正在好几间金融投资公司的支持下专注于重振业务。

  换言之。

  就是上条刀夜的母公司旗下。

  琳迪踏着很适合彩色长靴的步伐走到桌旁,开口说道:

  「呃,文件已经看过了。在这里签名就行了对吧?」

  「嗯,没错……不好意思,请问您反复读过三遍以上了吗?身为提案方还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这种合约书大多都藏有居心不良的文句唷。」

  「没、没关系!人家有好好地跟各位顾问师与会计师一起读!」

  ……她似乎没考虑到自己人里面也可能有遭到敌对派阀收买的产业间谍。

  刀夜不由得想教她一些处世入门,但这时候站在琳迪背后的壮汉轻轻咳了一声。

  这名以墨镜遮住眼睛的肌肉男晒得黝黑,跟黑色西装不怎么配——实际上尺寸根本不合,彷佛稍微跑几步就会把衣服撑破。

  这人看上去就像是夏威夷地方的土著呢。正当刀夜心里这么想时,男子便用一如他给人印象的低沉声音插嘴。

  「没问题。关于人才污染这点,我们已经确立了清理的机制。」

  「那就好……如果因此害了集团,我们可不会『负责』唷?」

  「????」刀夜与墨镜壮汉放着满脸狐疑的琳迪不管,彼此对看了一眼。

  之后两人便看着少女以小手在接待间的桌上签字。

  这时,签到一半的琳迪突然这么说:

  「您果然很在意吧?」

  「啊……?呃,那个……」

  「我是指东京的状况。」

  听见少女说得如此干脆,刀夜不禁苦笑。

  琳迪一边与众多文件苦战一边说道:

  「『部分地区线路壅塞』这种事,只要从我们的专业领域査一下,马上就知道了。」

  「哈哈,看来果然很难瞒过你们呢。」

  「不过,这种发展很奇怪。如果只是正常使用网络,应该不会塞得那么夸张才对。如果不是日本的人们自己想让网络塞车而一起采取行动,不该出现那么漂亮的局地情报封锁。」

  「妳是说,有某人或某势力在引导这股趋势?」

  刀夜在应答的同时,脑中闪过了其他情报。

  纽约市场、伦敦市场、上海市场、柏林市场、印度尼西亚市场……也就是有关金流和物流的情报。

  (……钢铁、汽车、飞机的股价,加上惯例的石油、谷物期货。「那些急性子的家伙」大概个个都会当成战争时期来买卖吧……这也是「愈混乱愈好赚」的交易……)

  「您很在意吗?」

  少女再度问道。

  刀夜抬起头,发现琳迪还在和文件战斗。

  看不出她读到哪里。

  孩子的目光,能以特殊的直觉和逻辑揭穿大人的欺瞒。刀夜认为,少女刚才那句话就跟「女人的直觉」一样危险。

  「这回的大騒动……似乎有不少人希望它能够拖久一点。」

  「呃……」

  「只要搜集。分析搜寻结果、社群网站、讨论区等处的文字,就能绘制有关世界动向的图表。这些东西好像统称大资料(Big data),据说还有人为此建构了一套理论。而图上的箭头似乎朝着相当危险的方向前进……」

  真是讨厌的时代。刀夜脑中虽然这么想,却没写在脸上。

  相对地他则是这么说:

  「……在金融的世界里,有种叫做『死亡商人』的人,而且为数不少。只不过,这回不止专业人士,连某些天真的青年、家庭主妇等当冲客看起来也希望混乱长期化,这点相当诡异就是了。」

  「看起来也像是有人为了让他们自发性地这么想而给了提示。」

  「妳不晓得是什么人吗?」

  「『不针对特定人物搜集情报』是大资料的大前提。如果不遵守这点,就成了单纯的窃听、偷拍系统……就像妈妈做的那样。」

  嗯……刀夜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假设有人在网络上反复地张贴助长这场混乱的文章,那么找出那人的所在位置不就能找出騒动的「元凶」了吗?

  (不行……)

  刀夜想到这里,否定了自己的意见。

  (能够引导陌生人写出这种东西,想必是正牌的煽动家吧。真正的坏蛋做坏事不会让人看见,所以应该不会在谁都想得到的地方留下足迹。)

  「顺带一提——」

  这时,琳迪又开了口。

  她一边用钢笔在最后一份文件上书写一边说道:

  「如果利用连接白宫与首相官邸那条美日热线的封包档案结构,即使网络再怎么壅塞,依然能将网络电话的优先权调到最高以顺利通话。要用用看吗?」

  「我自己被捕倒是无妨,但我可不能让我太太跟着冠上什么国家级的罪名。」

  8

  哐郷哐啷哐郷!坚硬物体损坏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是巨大山猪西迪斯维尼一边破坏隧道墙面、天花板、日光灯,一边朝列车车尾冲撞的声音。终究不过是临时肉块的猪,没有生物应当具备的本能。牠就这么从车尾摔了下去,砸烂轨道的巨响跟着迸发。

  「呼……」

  身穿孕妇装的魔法师——弗蕾雅缓缓吐了口气。

  列车车顶什么也不剩,西迪斯维尼也没有遭幻想杀手破坏的样子。被吹到半空中的上条当麻,要不是无法做出什么反击就跟压扁他的巨大山猪命运与共,就是被撞飞到一旁后摔在地上了吧。

  不管怎么说,少年已死这点无庸置疑。

  弗蕾雅如此判断后,从孕妇装口袋中取出烙上复数符文的通讯用灵装。

  「好、啦。『最优先』也解决了,接下来就从顺位低的问题点依序摆平吧……呃,火巨人的击破报告清单……」

  就在女子悠哉地这么咕哝后。

  她耳边传来诡异的细小声音。

  「……」

  不知不觉,弗蕾雅的指缝已夹了闪闪发亮的宝石。

  她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附近。连成一直线的列车车顶边缘。如果以行进方向为前方,则声音来自相当于右手边的方位。

  有些像手指的东西。

  不,不对。

  那就是手指。五根手指。某人纯靠手的力量,攀住了高速行驶的列车。

  弗蕾雅探头一看就明白了。

  那是上条当麻。

  「不错嘛……」

  弗蕾雅嘴角上扬,打算解放夹在手指间的宝石。

  在这之前。

  上条以单手握住事先脱下的制服外套衣袖,用力甩动。

  布料在强风吹拂下大大鼓起,盖住了弗蕾雅的头。

  遮住了视野。

  为了往下看而站在列车边缘的她,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9

  于是又一人。

  人称芬里尔的青年,走在阿拉斯加的阴暗雪原上。

  北极圏入夜后空气冷得就像凶器一样,但青年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宛如一头漫步在雪地里的狼。

  「以弹道飞弹守备闻名的北美防空司令部秘密基地在这里吗〜?」

  到头来,阻止联合势力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封住他们的情报网。在这个时代,情报杀的人要比铅弹多得多。军事卫星、因特网,总之什么都行,要彻底断绝联络方式,让变得渺小的地球再度回到那个辽阔的行星。牵扯的国家数与人数愈多,必须掌握的面积就愈广大,失去联系的影响就愈为严重。

  青年在盖上白雪的针叶林里头漫步一阵子后,发现了绑在林木间的绳索。绳子上挂有倒三角形的布,布的中心则印上了骷髅标志。

  里头似乎是雷区,但芬里尔无视标识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阵子后,森林突然中断,出现一块用铁丝网包起来的广阔地区。

  架设了许多抛物面天线的雷达基地。

  「……雪的重量会不会压坏盘子啊〜?」

  芬里尔傻眼地说完后,周围的针叶树随即发出沙沙声。

  他微微瞇起眼睛。

  紧接着。

  轰!

  周遭一带的众多粗壮树木,顿时拦腰断成两截。

  似乎是以风还什么东西构成的长大刀刃。

  造出数十公尺长刀刃的东西,是从环状金属串起来的单字卡册中取下的一张卡。上头以黄色文字写着「Wind Symbol」。

  「速记原典」。

  某位女性送货人独力编纂而成的杰作——她将「原典」自动重复施放法术的机制重点性地抽出后兵器化,做成用过就丢的魔道书。

  然而——

  「算了吧……」

  破坏的痕迹,在芬里尔所站之处形成了边界。

  在一片白色的雪中,混进了其他的颜色。数道黑色裂痕彷佛直接扯裂空间似地出现,其中之一「咬住了」风刃。

  「根本不必特地用上『犬齿』。就凭这点程度,只要解放『正门齿』和『侧门齿』……随时都能咬烂。」

  铿!某种东西折断的声音迸裂。

  风刃既没消失也没断裂……而是被吞噬了。

  在那数道裂痕宛如整平沾湿黏土表面般逐渐淡去的期间,风刃也消失在黑色裂痕的深处。数十公尺长的刀刃,就像大量的水流入泳池排水沟一般整个遭到吞噬。

  青年回过头。

  他静静地看着充满魅力的金发送货人——欧莉安娜•汤森。

  「别那么害怕啦。这只不过是点小把戏而已,并没有破坏位相把东西扔到天堂或地狱去。就算是小芬我也做不到那种事唷。」

  「那些看起来像裂痕的东西是……」

  「小意思。我稍微把『力的流向』扭曲了一下。」

  青年耸耸肩说道:

  「这就跟东洋什么风水之类的东西差不多吧。山与河的存在,会让什么地脉龙脉之类的能量改变流向。那么,如果反过来制造新的山或河,就可以产生让周围能量流进去的『沟渠』。就像只要挖出水道,雨水便会自然流进去那样地……吞噬一切。」

  芬里尔在末日战争诸神黄昏时,以「吞噬主神奥丁的野兽」此一身分登场。据说,畏惧芬里尔的诸神将牠束缚住,用剑从下颚刺进口中以阖上牠的嘴。部分传说指出,当时从芬里尔那张大嘴中流出的唾液形成了大河。

  他利用了这个传说。

  在随便一个地方放置跟「河川」相同的记号,藉此制造足以吞噬地脉、龙脉等庞大力量的巨大「沟渠」。即使是构筑魔法的能量——魔力,它也会强行吞噬或让其偏移。

  相对地。

  送货人欧莉安娜•汤森则是轻轻旋转手中的单字卡册。

  向对手宣告。

  「如果要说魔法的天敌,姊姊我已经遇过啰。而且我也模拟了许多对策呢,虽然还没对那孩子用过就是了。」

  「喔,那个『右手』吗?确实,我所做的顶多只是卸招而已。虽然我扛不起『彻底消灭超自然现象的世界基准点』这种伟大的责任——」

  芬里尔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数道黑色裂痕随之而生。

  「不过这家伙在吞噬庞大能量的过程中,可以把许多东西顺便拖下水。没错,大概就像泳池的排水沟把人吞进去那样吧?」

  10

  即使位于东京湾,也能明确地察觉数道有如低沉地鸣的巨响接连迸发。

  数头丰饶神弗蕾雅事先产下的赫拉斯瓦尔格尔,自「捣蛋鬼」的根据地「海上坟场」起飞。

  对于能让轰炸机与战斗机以时速七千公里飞行的学园都市而言,数十公里的距离等同于近在眼前。或许就连从那道厚重墙壁内侧发射的炮弹,也能画出大大的拋物线直接射击「海上坟场」说不定。

  伪装成雷神索尔的欧雷尔斯直接站在海上,聆听这些巨响。

  严格说来,他是在海面洒下大量山羊毛后站在上头。不用说,这道法术利用了替索尔拉战车那两头山羊的象征。

  伪装也是很辛苦的。

  (……好。既然已经晓得「海上坟场」的位置在东京湾,我就没必要继续留在「捣蛋鬼」内部了。来自学园都市的攻击也好,穿帮被魔神欧提努斯大卸八块也罢,为了避免这种风险,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不过……)

  他的头上,响起了比远方爆炸声还要低沉的巨大咆哮。

  莫克卡维。

  「像山一样」这种形容词直接套用上去也毫不夸张的巨人。它们的素材虽然是干黏土,然而黏土一旦堆到从海平面往上算有将近五百公尺高,就能成为单纯的巨大质量兵器。更别说莫克卡维跟欧雷尔斯不一样,并未使用能在海面漂浮的法术。那压倒性的规模,甚至会让人忘记它们的脚直接踩着海底。

  他们原先以固定的速度在「海上坟场」周围绕圏戒备,此时注意力却明显地转往学园都市所在方位的西侧海域。

  在空中飞舞的数个影子钻过了大鹫赫拉斯瓦尔格尔的防卫网,朝这里冲来。

  学园都市制的轰炸机。

  (……算了,大概不行吧。随便交棒也不见得能够给那个欧提努斯有效的打击。再说如果没有成功阻止「长枪」的制造,就算逃到地球的另一边也避不过毁灭的命运……看来,只好再径强一下了。)

  轰!

  要破坏「捣蛋鬼」那一方的战力逼近。

  欧雷尔斯冷静地分析后,得出「力量不够」的结论,于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宣告:

  「打下来。」

  莫克卡维的巨大手臂毫不留情地挥舞,带来撕裂空气的巨响。

  正因为能这么做,他才得以潜入「捣蛋鬼」内部。

  正因为能这么做,令他变得扭曲。

  11

  上条遭到人工暴风刮往列车尾,巨大山猪更朝他冲来。然而,其实这个时候他已将手放在自己的制服外套上。

  在浮空的状态下,即使挥舞四肢也没办法像在水中游泳那样移动。

  可是,如果挥动更大的东西呢?

  具体来说,将解开扣子的制服外套敞开会怎样?

  「!」

  上条刻意地让外套往右大开。这么做毫无胜算,是彻底的赌博。紧接着,在能轻易让人体浮空的强风中,他的身体大幅度地扭转。用来增大空气阻力的帆只张开一半会如何,可说一目了然。

  旋转的身体会往侧面大幅度偏移。

  坠落。

  巨大山猪一边削过半圆型隧道的顶端,一边直线冲过列车顶。此时上条已经用双手攀住车顶边缘,以贴墙的状态成功回避。西迪斯维尼的巨躯虽然足以填满空间,但这股压迫感只限于「比列车车顶还要高的部分」,列车侧面的空隙则完全不受影响。巨躯向前推挤而生的暴风也不会刮来这里。

  「呜……呼、呼……」

  少年暂时度过了眼前的危机。

  然而,如果就这么愚蠢地直接往上爬,弗蕾雅将会重新开始猛攻。更何况,她说不定就在等着上条毫无防备爬上车顶的那一刻。

  需要反击的策略。

  还好,弗蕾雅应该对自己的胜利很有信心。山猪造成了那么大的破坏,要确认尸体也很难。必须趁她得意时确实地做好准备才行。现在的上条,光是支撑身体的十根手指给人踩一下,就可能以惊人速度撞上急速流逝的地面。

  ……最大的难关,果然还是「脱下外套」这部分吧。

  由于得将手从袖子中抽出来,因此非得暂时单靠一只手臂支撑全部的体重才行。

  接着上条将脱下的制服抓在手中,用引体向上的要领撑住身体,沿着列车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弗蕾雅接近。

  贴得够近以后,来就只需要等待。

  在她探头往下看的时候。

  把制服外套甩过去遮住视野即可。

  「可恶,居然来这招!」

  弗蕾雅大喊。

  即使是魔法师,站在列车边缘时眼睛被遮住似乎多少还是会萌生恐惧。毕竟一不小心踩空就会倒栽葱摔下去。

  如果不趁机爬上列车顶,就轮到上条摔下去了,但时间不够。弗蕾雅在看不见东西的情况下,刻意地让手中宝石掉向自己的脚边。

  就这么进行咏唱。

  「费用1•白•呼唤//雾尼!」

  (已经……没空烦恼了吗!)

  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孕妇,这让上条有些犹豫,但犹豫不决会让上条死在这里。弗蕾雅往后依旧会为了自身目的压榨肚子里的胎儿。如果「已经过了两年」这句惊人的话不假,就不能坐视不管。这个国家的法律似乎不给未出世的胎儿人权,但那种东西就让它吃屎去吧。

  纵使只有一点点。

  他也决定赌上得救的可能性。

  (抱歉!)

  上条于心中对肚里的胎儿道歉,在单手支撑身体的情况下,以另一只手往列车车顶挥动。趁着弗蕾雅因为看不见而惊慌失措之际,上条用力地扫中对方的脚跟。「至少别让腹部着地」算是上条的体贴,实际上这么做究竟有多危险他也没办法计算就是。

  「呜!」

  确认到弗蕾雅跌坐在地之前,上条已爬上列车车顶。

  呈现匍匐姿的上条,发觉大量湿润红线正朝着掉在地上的宝石集中。

  他连忙站起身。

  在红线化为巨大鸟怪来袭的同一时间,少年以右拳将其粉碎。

  (……攻击的起点,是那些叫做布里辛嘉曼的的诡异宝石。)

  确认目标已击破后,上条转往主要敌人弗蕾雅的方向。

  (只要把那玩意儿抢走或破坏掉,那家伙就会失去攻击手段。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做个了断!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摆平她,事情会没完没了。为了解救肚子里的胎儿,非得避免这种情况不可!)

  孕妇装本来就是用以减轻母体负担的衣服。布料不会太厚,也不会设计大量的多余口袋。这件能清楚看出身体线条的衣服,口袋只有一左一右共两个。

  「就是那里!」

  如果叫做布里辛嘉曼的宝石本身是靠魔法之力而存,那么连抢都不用,只要把手伸进她的口袋里,就能将相当于子弹的存货全数破坏。

  这么一来就将军了。

  正当他这么想时。

  「不准碰……」

  可怕的低沉话音传来。

  弗蕾雅让右膝如弹簧般弯曲缩起,然后狠狠一脚端向上条的腹部。

  「不准碰我妈妈!」

  在肚脐受到冲击的同时,意味不明的喊声重击了上条的耳朵。

  少年不禁摒住呼吸。他朝后滚去,弗蕾雅则趁机起身并扔掉盖住上半身的制服外套。上条一边咳嗽,一边用单手抓住顺着强风飘过来的外套。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了。

  丰饶神弗蕾雅。

  自称的女性,大大的肚子亮起了彷佛从孕妇装内侧浮出来一般的复杂图案。

  「该、该不会……」

  有问题。

  少年的设想,似乎在大前提阶段就已出了差错。

  上条感觉有股恶寒窜过背脊。

  名为弗蕾雅的魔法师,以及当成演算装置压榨的胎儿。

  上条原本以为是这样,但并非如此。

  她先前不是这么说过吗?

  母体没有才华。所以由胎儿施展魔法。

  那也就是说……

  「难道说,妳……」

  上条茫然地开口。

  从话中口气听来,他似乎还无法相信自己脑中浮现的想法。

  他看的虽是孕妇装女子,本质上却不一样。

  少年朝着高高鼓起的肚子这么说道:

  「妳才是弗蕾雅?」

  12

  胎儿早在离开母亲肚子前,就能感受到周围的声音——这种说法经常听到对吧?

  所以,她明白一切。

  尽管没有正确地分析、认知语言的能力,依旧能够捕捉到说话口气的微妙差异,以及话语中蕴含的感情。

  所以,即使不想了解,她依旧明白一切。

  她的母亲,想必过着压力排山倒海而来的生活。

  而她也明白,这是母亲肚子里的自己所致。

  她并不清楚还年轻的母亲怎么怀上自己。但是,自己想必不是个受人期望降世的孩子。打从有了生命的瞬间……不,早在有生命之前,就已遭到许多人憎恨。

  即使如此,她的母亲仍旧在这个处处蛮横不讲理的世界中拚命抵抗。

  即使压力来自四面八方毫无空隙,女子仍然拚命地想要保护即将出世的新生命。

  在有如恶意熔炉的环境里,长期直接承受如洪水般涌来的恶言样语。这究竟有多么痛苦,她无法了解。

  可是。

  如果母亲舍弃自己,是不是一切就能圆满收场了呢?

  尽管她这么想,母亲却没对她下手。

  即使是肚子里的胎儿,随着时间经过多少还是能以自身意志摆动手脚。然而,她舍命帮助母亲的觉悟却没有结果。每当胎儿摆动手脚时,她的母亲总是会错意地微笑,并温柔地抚摸肚子。

  到头来。

  她的母亲,大概是个温柔得无药可救的人吧。

  失去了一切人际关系,断绝了双亲与兄弟的支持,还被赶出居住的地方。纵使看见自己过去建构起来的一切半点不留,母亲仍旧从未想过要恨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不是刻意将这种念头甩掉,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

  在连食物与居所都无法确保的情况下,她的母亲仍旧不断地打着毛线、说着美化过的故事、甚至去尝试听说能让孩子平安出生但毫无根据的咒语或习俗。

  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正因为母亲是这样的人,才让她认为,即使是这种一片黑暗的世界,或许还是能够找得到有意义的事。

  她的母亲。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于是孩子。

  无论如何,都想帮助自己的母亲。

  只不过。

  话虽如此。

  13

  「这个世界上……」

  摇摇晃晃。

  丰饶神弗蕾雅缓缓地在列车车顶站起身。

  不,严格说起来并非如此。

  她逆向利用联系母亲与孩子的脐带,操纵身为母体的女性站立。

  「……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得救。」

  隧道的天花板变得稍微矮了点。

  上条不禁弯下腰。相对地,弗蕾雅依然直立不动。看着她的头顶跟天花板若即若离,让上条的心脏也跟着揪紧。

  「十年的努力也好,百年的研究也罢。即使做到这种程度,得不到半点安慰绝望而终的人依然确实地存在。我就认识这样的人……」

  就算是不明白原委的上条,也听得出来她在说谁。

  如果说,是孩子操纵母亲呢?如果她不操纵,母亲就连用自己的脚站立都办不到呢?

  这位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跟散播那么多破坏的『捣蛋鬼』有什么关系?」

  这对母女想必有段过去。

  光是聆听就会让人胸膛难过到要炸开的艰辛过去。

  「只要毁掉整个世界,害惨妳们的元凶必定也会在里面——难道妳要说妳是因为这么想才顺从『捣蛋鬼』的吗!」

  「你似乎完全没看见『捣蛋鬼』的本质呢。」

  女子的脸上,挤出带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此刻,这是在呼应「房客」的意志。

  「就算告诉你十年努力和百年研究打从一开始就没意义也一样……只有那个魔神能够无视这种制约,不管世界上有多少恶意都没关系。只要『长枪』完成!就能将妈妈从不管怎么走都是死路的恶梦中救出来!」

  「……」

  上条在一瞬间思考了这种可能性,真的只有一瞬间。

  如果魔神欧提努斯不会带来破坏,而是向人们伸出援手的存在——

  可是。

  不对。

  「……夏威夷群岛、巴盖吉城。做出那些事却能面不改色说什么大成功的人,不可能有那种正当的心灵。更何况,只要『长枪』完成,欧提努斯就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意见了!」

  「那也没关系。无论如何,这种应急的手法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我现在虽然透过脐带操纵妈妈,但也因此妈妈处于游离状态的自我逐渐稀薄,迟早会到达极限而消散。话虽如此,要是把我拿掉,妈妈却会连让内脏运作都办不到。不管怎么走都是死路。要保护妈妈免于即将到来的毁灭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藉助那个『魔神』能够兼容矛盾的力量!」

  「妳还没看清真相吗!那些话只是那个叫欧提努斯的家伙为了利用妳说的好听话而已!就跟这座城市目前的状况完全一样!藉由让人觉得『虽然不对劲,但乖乖听话或许比较赚』分化大家,就能避免组织内部发生叛变!欧提努斯想的只是这样而已!」

  「我的妈妈!她为了保护我而倒下!明明只要抛下我就能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却只想着我!」

  这悲愤的话语,彷佛伴随着物理性的冲击。

  终究只是个高中男生的上条当麻,没有能够对抗这些话的根据。

  然而。

  身穿孕妇装的女性,过去想必就是在那种环境下战斗。

  在上条无法想象的地方。

  为了保护生命而战。

  「所以不准你碍事。」

  某种刮过硬物的「嘎嘎」声混了进来。

  上条发觉事情不对,但已经太迟了。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在归还身体的时刻到来之前,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这具母体!」

  声音来自下方。

  但少年脚底踩着的列车车顶却没有任何东西。

  位置在更下方。

  没错。这其实是有五节车厢的列车,巨大车厢中保有广阔的空间。上条为了奇袭弗蕾雅而贴壁移动时,光支撑自己的身体就很勉强了,目光也始终自然地盯着双手,没有观察车厢内部。不过,要是弗蕾雅有效地活用了车内空间会如何?

  具体来说。

  如果她在上条战斗时叫出大量怪物,只让其中一只主打怪物吞噬「饲料」不断肥大化……?

  「费用70•黑•进化//『地底恶龙』Vol•02!」

  就在列车驶出隧道后。

  强烈的阳光填满了整片视野。

  弗蕾雅瞄准上条目眩的瞬间攻击。

  随着她的叫声响起,上条所站的车厢就像塑料布之类的东西般从内侧裂开,实在太过巨大的红龙下颚从中探出。弗蕾雅退了三四步,移至前方车厢。上条看到这一幕时,已经随着破裂的车厢飞上半空中,后面车厢也遭受牵连而脱轨。

  这一次。

  他已无法在仅存车厢的顶端着陆。

  只能跟化为残骸的后续车厢一同落得分尸的下场。

  (可恶……)

  身穿孕妇装的女性,就站在他伸手也碰不到的前方。

  无比幼小的魔法师弗蕾雅,以及她想保护的母亲。

  即使晓得自己可能只是遭到魔神欧提努斯利用,仍旧只能攀住那些许可能性的母女。

  (怎么能就这么结束……我!还没有!用这只手!抓住任何东西啊!)

  就在这时。

  突然间,上条原先正在坠落的身体明确地改变了动向。是来自外部的干涉。上条察觉这点时,他才注意到有人从后抓住自己的制服。

  那是从天而降的少女。

  那是为了跳上地铁车顶而挑战特技的少女。

  那是能够自由操纵磁力在高楼大厦间飞跃的少女。

  那是一手抓着白衣少女,另一只手解救上条于死亡危机中的少女。

  御坂美琴。

  学园都市第三名的超能力者兼常盘台中学的王牌,锐箭似地在列车车顶着陆。

  车厢只剩两节。

  即使顺利着陆,瘫坐的上条一时之间仍旧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

  「真是的。」

  美琴放下右手的茵蒂克丝与左手的上条,以轻松的口气说道:

  「……总算追上了。你这个笨蛋,就算移动电话不通,也不该自己一个人往前冲又自己一个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啊!不管有怎样的力量,命还是只有一条,你连这种基本观念都忘了吗!」

  抱着三色猫的白衣修女则是叹了口气这么说道:

  「对当麻说这种事也没用吧。所以呢,逼不得已,之后只能靠我们尽量找出妥协点了。抱歉啰当麻,这回我们要插手。就算当麻拒绝我们也不会罢休。」

  或许。

  会有人认为这样很丢脸也说不定。

  会有人认为他无能也说不定。

  会有人认为不该因为自己的任性把第三者拖下水也说不定。

  可是。

  「……」

  移动电话掉在列车的车顶上。

  想来是上条差点摔下去却遇上美琴粗暴的援手时,从口袋中掉出来的吧。

  掉下去时似乎压到了某个按钮,小小的电子机器开始播放起某段留言。

  上条设定成灾害时期留言板服务一有新留言,就会将留言录下来。手机屏幕正显示着播放录音的画面。

  这是一段只有数十秒的简短留言。

  声音很耳熟。

  『喂〜奇怪,有听到吗?刀夜、当麻,你们有听到吗〜?』

  听起来若无其事的女性声音,从中感受不到丝毫的不安或担心。

  母亲。

  除非用上学园都市的复制人技术等极为特殊的方法,否则降生于这个世界时必然会存在的人。由于存在得太过理所当然,有时甚至会让人因此感到郁闷的大人。

  『外面虽然好像有些騒动,但我没事喔〜你们就别太担心了,静静等这场混乱结束吧〜』

  即使这么理所当然,依旧有对给不了、得不到的母女。

  就连一次都不行。

  就连诞生在光明的世界看彼此一眼都不行。

  如此压倒性的不讲理,就在眼前。

  ……既然如此,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即使难看、悲惨、丢脸也行。只要能毁掉这种愚蠢的悬崖峭壁,不管什么东西都要利用。无论要利用什么、要把谁拖下水,那些都不要紧。

  这么做——

  这么做绝对——

  「……那家伙是弗蕾雅,『捣蛋鬼』的魔法师。本体是肚子里的胎儿,似乎是为了解救出于某种原因倒下的母亲,暂时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上条捡起带有伤痕的移动电话,从口中挤出话语。

  他思量。

  他考虑。

  ……但是,这么做绝对没错。

  「拜托。为了帮助她们『两个人』,请把妳们的力量借给我。」

  这个瞬间。

  抱着三色猫、身穿白色修道服的英国清教修女茵蒂克丝沉默了一下。她缓缓瞇起眼睛,思考上条当麻这些话的意义。

  这个瞬间。

  身穿常盘台中学冬季制服、别名「超电磁炮」的少女御坂美琴,则是彷佛要细细咀嚼听到的话语一般,暂时停下了动作。

  她们不认为这个请求很乱来。

  也不觉得替自己添烦。

  ……我一直在等这句话。

  等待究竟有多漫长、多艰辛、多让人焦急呢?想必自然地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不会了解少女们的心情。光是要把想说的话说完,可能就得花上数小时……不,得花上数天的时间,但这种事现在无关紧要。

  此时该给的回答,不是那种长篇大论。

  那种东西,等一切结束后慢慢来就好。

  现在。

  这样回答陷入绝境而寻求协助的少年,应该最让人舒坦才对。

  「「包在我身上。」」

  咚!

  两名少女为了保护上条当麻,主动向前踏出一大步。

  同时,列车再度冲进隧道之中。

  前方有「捣蛋鬼」的魔法师弗蕾雅。后方则有「地底恶龙」Vol•02发出壮烈的「叭叽叭叽叭叽!」破坏声朝隧道突击而来。相较于这个半圆形空间,牠的尺寸显然不合。如果就这么撞上去,剩下的两节车厢说不定也会跟着脱轨。强敌前后夹击,但茵蒂克丝和御坂美琴依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没什么好怕的。

  敌人恐怕没发现,她们正站在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

  14

  这声音听起来既像撕裂布匹般的哀嚎,也像来自秘境特殊文化圏的歌声。

  挺立的白色少女居于中心,八片与她脚踝融合的巨大花瓣盛放。这幅景象,看起来就像大自然里为了引诱昆虫替自己繁殖而诞生的精密计算之美,也像传统手表表面那种由人工精确结合而成的工匠之美。

  花瓣上刺有许多电极,电缆输入的种种讯号,持续发出直刺人心的尖锐声音。

  「很好、很好、很好。」

  玛莉安•史琳格奈亚在豪华游轮残骸甲板上的泳池旁这么说道。

  满是透明浓稠液体的泳池中,沉着一枝相当于人类手臂长度的「长枪」枪柄状物体。

  它的长度,就像将蜡烛燃烧的影片倒带一般,缓慢而确实地增加。

  速度虽然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顺利地暂时从魔法切换到科学了。只要继续下去,想必能顺利过关。」

  「我真想立刻把『想必』这个词彻底灭绝。毫无意义。」

  尽管单靠魔法仪式无法成功制造「长枪」,然而单纯「由魔法切换为科学」也不代表就此结束。

  仪式的基础终究还是魔法方。

  他们只是为了绕过无法跨越的高墙才暂时切至科学方,但就算用科学方法做到最后,同样无法完成「长枪」。也就是说,突破高墙后还得重新「从科学切换回魔法」才行。

  或许是紧张吧,玛莉安舔了舔自己并未感到干渴的嘴唇。

  「那么,这就是最后的『重迭部分』了。只要手动突破这里,之后放着不管就会自己完工。」

  「……不,先等一下。」

  眼罩少女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持续发出似哭似歌怪声的少女形花朵,突然弯了下来。原本娇艳有光泽的肌肤,现在像松垮的布料一样下垂。她有如慢慢腐烂的尸体一般,逐渐由内侧开始崩溃。

  玛莉安•史琳格奈亚脸色大变。

  「糟糕……『再次切换』还要十分钟。如果整体论在这之前崩溃,仪式会卡在这里!」

  「……」

  「第二名的残渣呢?素体应该是那家伙做的才对。如果能用它填补崩溃的组织……!」

  欧提努斯没有回应玛莉安的喊叫。

  她朝白花踏出一步。

  「魔神」踩烂了八片花瓣之一,正面打量少女样貌的素体——

  啪嚓!。

  她彷佛要把东西捏烂一般,将五根手指戳进素体的胸部。

  哀嚎与歌声并未止歇。

  因为欧提努斯强行抓住相当于肺的部分并有如帮浦般收紧,逼对方将空气吐出来。

  「欧提努斯!」

  「哓得自己能掌握计划关键之后,妳觉得那个空壳会老实地帮忙吗?在我们慢吞吞跟它交涉的期间,『长枪』的制造工程就会报销。」

  欧提努斯转动只剩一只的眼睛,盯着玛莉安。

  「动手。只要能撑过『再次切换』前的最后十分钟,这家伙就没用了。」

  「……」

  白花逐渐凋零。话说回来,多出茶色、黑色的斑点与皱纹后,「白色」这个称呼也就没意义了。

  即使如此,声音仍旧没有中断。

  暗红色的血自欧提努斯的眼罩内流下。

  她拥有绝大的力量,但「无限的可能性」会让成功与失败的机率相等,因此事情不见得总能依照她的预期发展。

  黏稠的声音持续不断。

  就连是「魔神」和「花瓣」哪一边溃烂的声音都分不出来。

  一会儿后。

  腐烂的「花瓣」颈部折断,整颗头掉在泳池旁。随着撞击声完全溃散的头颅,看起来就像一颗既没人收获也没有动物想理会的过熟果实。

  歌声停止了。

  玛莉安•史琳格奈亚当场跌坐在地。

  「……成功了。」

  「讲清楚。」

  「『再次切换』成功了……这下子即使放着『长枪』不管也会自己完工。后面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

  「这样啊。」

  说完,眼罩少女面不改色地用脚拨开「花瓣」的残骸。这画面看起来,就像已结束繁殖任务的花正准备回归土里一样。

  摇摇晃晃。

  欧提努斯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欧提努斯?」

  「之后睡午觉也行是吧?我要去修复自己。如果在这里动手,说不定仪式会被太过强大的力量毁掉。」

  「既然如此还是拜托其他人比较好。毕竟现在的妳不能保证必定成功。嗯……伊登或希芙应该有空才对……」

  眼罩少女伸手制止玛莉安说下去。

  她就这么徒步离开泳池。

  黑色铁桶状的少女,在目送欧提努斯离去的玛莉安身旁摇晃。

  玛莉安看向泳池。

  「长枪」已有两公尺,正开始形成枪尖的利刃。

  「……再过一会儿。」

  低语。

  预期的「长枪」全长为两百五十公分。

  「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省下这点工夫啰,欧提努斯。」

  这五十公分。

  将会改变世界。

  15

  敌人增加多少都没关系。

  丰饶神弗蕾雅掌握了一项决定战局的关键。

  她毫不在意变矮的隧道天花板,瞪着眼前的敌人大喊:

  「费用1•白•呼唤//西迪斯维尼。」

  女子扔出宝石,大量的湿润红线结合成一头山猪。

  这样就行了。

  西迪斯维尼原本就是北欧神话中女神弗蕾雅的坐骑,现在就让牠扮演当年的角色。如果从高速移动的列车往下跳,就算是弗蕾雅也会当场死亡,但中间有东西垫背就另当别论。弗蕾雅要这头山猪当自己的垫背。

  接着,只要让从后追来的「地底恶龙」Vol•02全力冲锋就好。以能摧毁整条隧道的攻击,将列车四分五裂。

  这么一来敌人就会全灭。

  敌我全员都会飞出去,但只有弗蕾雅能确实地靠着垫背平安撑过去。

  不管用多肮脏的手段都没关系,一定要保住这具母体。

  不会再让他们碰妈妈一根汗毛。

  「『地底恶龙』Vol•02,破坏一切!」

  最后的命令送出。

  巨躯宛如跨越了最后一条线般蓦地加速。

  那家伙的费用已经高达七十,就算跟十节以上的磁浮列车正面冲突,想来也能毫发无伤地将对方撞烂吧。

  然而。

  就在恶龙冲撞的前一刻。

  「吵死啦————!」

  美琴像是要后空翻似地往后跳。

  途中她藉由强大的磁力牵引,主动从车厢的最后端起跳。一记有如炮弹的飞踢。这名看似娇弱的小个头少女、不管撞上半圆形隧道的哪里应该都会瞬间变成肉块的人类,毫不犹豫地离开安全地带直接面对「地底恶龙」Vol•02。

  至今最夸张的巨响炸裂。

  而且不止一声。

  一直线跃向恶龙的美琴,似乎从裙子里掏出了好几枚游乐场的代币。

  零距离的连射。

  她将「超电磁炮」这个别名的由来,尽情地轰了上去。

  整条隧道诡异地摇晃,众多粉尘自天花板飘落。

  「骗人……」

  巨龙的进军瞬间遭到拦阻。

  那已经成为残骸的东西,从高速移动列车上的众人视野里消失无踪——弗蕾雅愣住的脑袋只能勉强理解到这点。

  而且,既然不能靠「地底恶龙」Vol•02的突击破坏列车,就得重新规划整个作战。

  这段时间。

  上条当麻与茵蒂克丝没有给她。

  两人趁着隧道天花板变高的机会,大大地踏出一步。

  堂堂正正。

  正面接近。

  「啧!」

  哗啦哗啦!

  丰饶神弗蕾雅将一把宝石往前洒了出去。布里辛嘉曼。这东西在北欧神话之中特别有名且受欢迎,换言之是许多人的硏究题材——尽管如此,依旧是个不知有何效果或象征什么的黑盒子。弗蕾雅扔出冠上这个名字的核,藉由母体与子宫建构出专属的法术。

  「费用1•黑•呼唤//索列姆。」

  「费用1•黑•呼唤//赫利姆法克西。」

  「费用1•黑•呼唤//希密尔。」

  「费用1•黑•呼唤//福金。」

  「费用1•黑•呼唤//史瓦帝法利。」

  究竟是谁生什么、又是什么吃什么?将选择的范围尽可能地扩张。以量取胜也好、用巨躯踩扁也好,弗蕾雅将大纲扩张得像蛛网一样,以便配合状况做出各种响应。

  然而——

  「献给祝福幼子(SFOC)歌,所欠齿轮(ICRYS)于此填补!」

  随着白衣修女的咏唱,弗蕾雅全身变得僵硬。

  强制咏唱。

  利用卡巴拉的拼词法干涉敌对魔法师咏唱,藉此夺取控制权的技术。这招是为了让无法自行精制魔力的茵蒂克丝也能将「魔法」这种异能之力带上战场而创,可说是技术上的集大成。

  它能动员少女脑中十万三千本魔导书的知识,瞬间分析对方攻击手段,搜寻出最有效的干涉方式打击敌人。

  同时。

  上条当麻朝着面对敌方魔法师的茵蒂克丝这么说。

  ——分析「产子」的魔法。

  「仔细想想,还真是奇怪。」

  上条缓缓吐了口气,接着开口道:

  「妳说妳为了保护母亲,在肚子里一路努力到现在。可是,具体来说妳到底是从哪里读了什么数据学习魔法?母亲原先就是魔法师?虽然有可能,但从针对『产子』,特化的魔法这点看来,可以推测出有个重要的基础。晓得是什么吗?」

  「……」

  「为了安全产下自己孩子的魔法。」

  上条直接点明。

  「原先的版本,是为了顺利产下妳而准备的!虽然不哓得那究竟是网罗具体步骤的法术,或者只是单纯的小咒语,但不会是伤人的东西!妳为了和『捣蛋鬼』会合而将它转化为攻击法术。如果这是真相……!」

  「那又怎么样?」

  弗蕾雅以诅咒般的低沉声音说道:

  「不管原来是什么,到头来它依然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完成!一旦我离开母体,失去支撑的妈妈会连自己呼吸都办不到而死亡。但要是我继续这么留着,妈妈的自我又会逐渐稀薄。不管做什么、无论怎么样!普通方法都保护不了妈妈!如果不是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魔神之力,根本脱离不了这种到处都是死路的状况!」

  「所以,茵蒂克丝会以完全发挥就能达到『魔神』领域的智慧之山,让它完成!」

  上条当麻立刻回答。

  没有半秒犹豫。

  「靠着十万三千本魔道书,不必仰仗『魔神』之力就能解决!说起来,妳和妈妈的关系,就像将母体与胎儿颠倒过来的状态。胎儿虽然需要靠母亲提供血液、营养、氧气一段时间,然而诞生后就完全自立,转为靠自己的力量摄取那些东西。两件事一样。只要弄清产子的法术,施展在依靠你生存的母亲身上!这样应该就能像孩子离开母亲那样,让妳的母亲再次靠自己的力量让心脏跳动才对!」

  这个瞬间。

  那个叫做弗蕾雅的魔法师、那个藉由母亲五感与世界往来但实际上还缩在肚子里的小生命,不晓得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四面八方都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恶意,自己在诞生前就已受到许多人憎恨,即使如此母亲依然拚命地想要保护孩子……

  自己的诞生会带来那么大的损失吗?

  拚命撑住孱弱身子活下去的母亲,到头来,还是遭到别人袭击了。

  母亲束手无策地任人殴打,倒在阴暗的马路上。即使如此,直到最后的最后,她用双手抱住试图保护的东西,依旧不是她的头,而是鼓起的大肚子。想必就是因为这样,母亲的生命才会变得无法挽回。

  所以。

  弗蕾雅放弃了。

  放弃对这黑暗的世界有所期待。唯一温柔、光明的东西,为了所谓的「许多利益」而凄惨地消失了。不抢走这种东西就无法留存的世界,想必连一丁点的光亮都不剩。

  所以。

  弗蕾雅对于「扭曲这个世界的法则」没有半点犹豫。

  她毫不犹豫地从内侧接管了母亲倒在地上的身躯,某种决定性东西已然断折的身躯。她直觉地明白,如果不这么做母亲的呼吸就会停止,并且决定为了保护母体什么都做。而最优先的,就是歼灭眼前的威胁——蒙面袭击者。

  所以。

  她远离了母亲希望带给她的温暖未来。

  原本连「魔法」这个词都不晓得,根本没有任何危害的女性。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让孩子健康诞生的咒语,在她奋起之前一再重复。弗蕾雅以数值和理论彻底分析、重编了咒语,让咒语变为在这个只有泥沼与流血的黑暗世界中也能耐住实战的魔法。因为即使践踏了母亲的理想,她也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连借口都没考虑过。

  ……因为她可没沦落到要拯救至亲性命还得烦恼这种小事的程度。

  只不过。

  话虽如此。

  「……我、我……」

  说穿了,现在的弗蕾雅完全不正常。

  「胎儿操纵母体」这种现象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就算经过了两年的岁月,甚至接管了母亲大脑的一部分并加以利用,那种不成熟的状态依旧不太可能完美地掌握逻辑和语言。

  魔法是为了扭曲这一切而用。

  只要让茵蒂克丝精密地分析这一切。

  这里说的,不只是单纯作为攻击手段的宝石布里辛嘉曼。现在的茵蒂克丝,相当于要骇进母体与胎儿二而为一的完整系统「丰饶神弗蕾雅」这个存在。

  「……我已经决定,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保护这具母体……保护妈妈。即使把灵魂卖给魔神,即使成为『捣蛋鬼』的走狗让许多人流血,我也要、我也一定要亲手……」

  「够了。」

  上条简短地打断了她。

  少年复诵似地说道:

  「……已经够了。非得靠露骨敌意当武器独自保护母亲的不讲理世界,已经结束了,弗蕾雅。妳已经……可以相信别人了。」

  咆哮炸裂。

  伴随着巨响。

  以湿润红线坚固结合的壮汉与巨马前进了一步。

  ……这种战斗,想必毫无意义。

  既然已经没必要服从魔神欧提努斯,丰饶神弗蕾雅就没理由站在「捣蛋鬼」那边战斗。

  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收起武器的原因,想必是她不晓得该怎么相信别人。

  但是,上条并不认为这不对,也不认为这没意义。

  因为,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

  这种事,只要等出生后面对辽阔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学习就好。

  那具实在太过弱小的身躯,能够支撑这么沉重的包袱到今天才明显不合理。

  「茵蒂克丝。」

  上条也宛如要面对逼近的威胁般,向前迈步。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碍事的东西全由我摆平。准备所需的时间我来争取。我会让妳不必担心其他东西,能够专心在一件事上面。所以——」

  少年看向前方。

  与具备恐怖力量的肌肉怪物正面对峙。

  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动手。」

  当————!

  上条与怪物们全力奔跑。

  冲突只在一瞬间。

  这虽然是决定事态趋势的重要因素,却也只是与主题没有半点关系的小事。

  白衣修女正确地咏唱。

  想保护母亲的幼子有如野兽般怒吼。

  上条挥出右拳,击碎暗红色丝线缠在宝石上构成的肌肉怪物,同时自然地笑了。

  「结束啰,弗蕾雅。」

  话语不禁脱口而出。

  这只不过是长了点的彩排。她的正式表演还在后头。

  「所以赶快结束,到下个时代来吧。我们会在这个广阔世界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等妳!」

  变得破破烂烂的列车,通过了黑暗的隧道。

  来到明亮的强烈阳光之下。

  「……呜……?」

  臂力足以一击粉碎人类的怪物们也好,具备的恐怖力量与技术足以彻底封锁一国首都的「捣蛋鬼」魔法师也罢,都已不在这里。

  「呃,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

  孕妇的外貌虽然与先前一样,这虚弱的询问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让胎儿控制身体就无法维持生命的母体已不存在。

  只有一对随处可见的母女坐倒在地而已。

  16

  顶部载有上条、茵蒂克丝、弗蕾雅的列车持续前进。这段期间,再度昏睡的弗蕾雅暂且不提,上条与茵蒂克丝同样尽可能地压低身子。一来他们不想被列车甩下去,二来天花板不时低得吓人,他们实在不想随便站起来。

  地铁列车到了东京车站后停下。

  「可恶,没有直线开往东京湾吗?在这种状况下要转乘也很麻烦耶。」

  新桥或汐留离目的地东京湾应该比较近吧。距离虽然不远,但在那种人潮中步行又另当别论。必须想想其他移动手段。

  (……?)

  不知为何,广大的车站中没有人影。或许是早早封锁了所有正规出入口,并将还在站内的人们依序从员工出入口或避难路线引导到外面了也说不定。实际理由当然是「接管」,台面上的借口只要用「如果挤满了人的车站内发生火灾,会有很多人死于浓烟,我们扛不起这个责任」就好。

  即使同样是铁路相关的设施,应对却跟新宿那时截然不同。

  从这点就能看出,车站职员们也是惊慌失措。

  (那是什么……?月台上堆满了木箱耶。)

  无论如何,一直待在车顶上也没用。如果列车重新行驶把他们载到别处,可就没办法下车了。

  「接下来……」

  途中有一半以上的车厢损坏、脱轨让人很不安,但上条跳下车顶后确认车内,发现车上似乎没有一般乘客。仅仅驾驶席有一名男子,后面的客车则装满了需要双手合抱才抬得起来的木箱。

  没必要确认木箱里面装什么。

  驾驶座那名男子似乎也不是铁路公司雇用的一般驾驶。这么判断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穿着迷彩服。

  (……大概是机动队或自卫队临时用来运物资……木箱里面应该不是火药之类的东西吧?)

  刚刚那场战斗终盘,又是恶龙冲破客车车顶飞出来又是后面车厢脱轨的让人十分担心,但看样子似乎没有人员伤亡。这或许也是弗蕾雅的贴心。

  为了保护母亲而持续对抗不讲理世界的幼子,或许有尽可能地避免弄脏母亲的手也说不定。

  要在「捣蛋鬼」这个残忍组织之中,被承认为有效战力又要满足这种条件,究竟有多么困难呢?

  「总而言之,驾驶似乎也没事……」

  上条姑且敲了敲驾驶席的门朝里面呼唤,但没有反应。就先前的状况来看,他大概也是为了阻止「捣蛋鬼」的进攻而行动,却在目睹真正的破坏力后陷入了精神性休克状态。

  茵蒂克丝从车顶上对他问道:

  「当麻,该怎么办?」

  「我应该是『捣蛋鬼』的优先目标才对。这跟什么力量强弱无关,而是因为我有能够阻止他们制造『长枪』的右手。就安全考虑来说,远离我们或许比较好。」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就这么放着失去意识的丰饶神弗蕾雅不管。她是「捣蛋鬼」的人,而且有取回强大战力的可能性。

  无论是对于想取回那股力量的「捣蛋鬼」方,还是想阻止「捣蛋鬼」进攻的防卫方,大概都会基于自己的盘算而想确保她吧。

  「喔?换言之当麻还是女性优先啰,嗯?」

  「……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非得让人家用看杂碎的眼神瞪不可……」

  不晓得是因为失去了意识,还是因为肚子里的弗蕾雅完全失去了操纵母体的功能,闭上眼睛的孕妇装女性没有清醒的样子。

  照茵蒂克丝所言,她的呼吸与心跳正常。但是,由于两年来都由他人控制自己的身体,因此自我相当稀薄。就像麻痹的四肢得让感觉慢慢恢复一样,要等到她真正取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自然地接受这一切,似乎还需要点时间。

  将她的身体从车顶搬下来相当辛苦。

  不幸中的大幸是,茵蒂克丝用来让孕妇装女性身体控制权回归母体的干渉法术,在「切换」完毕后似乎就不需要了。换言之,即使让上条的右手碰触也不至于对母女造成不良影响。

  上面的茵蒂克丝与下面的上条当麻通力合作,好不容易才将沉眠中的孕妇装女性搬到了月台上。

  茵蒂克丝似乎打算跟着跳下来,于是上条连忙指向列车侧面的梯子。

  「当麻,有电车行驶的声音耶。」

  「其他路线似乎也在运行。或许要把东京车站当成补给物资的中继基地也说不定。」

  「广告牌上画着满满的彩色线条,人家完全看不懂啦!」

  「……能解读这玩意儿的日本上班族还真厉害……」

  他们走下楼梯前往其他地铁的月台,然后穿过剪票口的门并且顺利转乘完毕。几乎成了货车的地铁车厢里满是木箱,藏身处不难确保。此外,或许是列车构造所致,装货时所有车门都是开的,因此潜入内部还算轻松。

  「如果这里安全,把弗蕾雅交给车站职员或许比较好。不过……」

  「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

  「如果是重要的补给基地,『捣蛋鬼』对这里下手的可能性就会变高。更何况,让在这里工作的人们晓得毫无防备的弗蕾雅是『捣蛋鬼』成员也不好。」

  他们随着列车一路摇晃,这回总算能前往面向东京湾的港湾地带。

  原以为会停在车站,但列车就这么穿过隧道上了地表,来到港口附近一处看似调车场的地方。

  「新桥……不,是汐留吗?」

  上条平常在外有高墙的学园都市里生活,因此住在都内却对二十三区的情报很生疏……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上条依旧对此感到纳闷。这种地方会有调车场吗?

  说不定这是消防厅或防卫省等单位的未公开设备,若真是这样,就算用外行人也能调査的网络进行搜寻,大概也找不出什么东西。

  所有的门再度一起打开。

  「下车啰……帮我个忙。茵蒂克丝,我先下车,弗蕾雅就拜托妳了。」

  此时。

  一艘有引擎的橡皮艇,沿着流经调车场附近的河川驶向出海口。

  上条见过搭乘橡皮艇的那些少女。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上条,因此让军用的登陆用橡皮艇减速回转,驶来调车场旁边。

  「……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勾搭上了怪女人吗?而且这回还是孕妇……?」

  来者是柏德蔚。

  她操纵着与舵一体化的引擎,而蕾莎和云川鞠亚也在橡皮艇上。

  孕妇要是摔着就糟了,所以不能把弗蕾雅(正确说来是她的母体)交给抱人可能会就这么被压扁的茵蒂克丝。然而,上条用公主抱抱着身穿孕妇装的沉睡女性,似乎让场面朝欢乐的方向陷入混乱。

  「妳们啊〜要是知道自己在悠哉搭游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会大吃一惊喔〜」

  但在他进行具体的说明或解释前,又有了新的动静。

  啪叽!随着火花迸散的声音响起,从空中飞来的御坂美琴以磁力在河岸的金属扶手上着陆。

  「啊〜真是的〜!都宣告了要并肩作战什么的,结果开场那一发分散后居然就被扔下来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你又在不知不觉间将原先互相厮杀的敌方孕妇给收服了……?」

  「拜托妳们让我一件一件处理!因为我现在的处境就跟玩方块对战游戏时遭到可怕的连锁攻击没两样!」

  啪!

  大量火粉沿着军用橡皮艇和御坂美琴的降落路线浮出,先后露面的火焰人影总数上百。这下子可没空闲扯了。

  柏德蔚举起短杖,御坂美琴拇指弹起硬币。

  巨响炸裂,化为军队的自动战力在队伍崩溃之前,就已被轰得灰飞烟灭。

  蕾莎悠哉地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一边观察远方一边说道:

  「嗯……这机关似乎会自动识别用一定以上速度行进的物体并出手攻击呢。单位大约十公尺左右吧?」

  「我也在车站附近碰到过,原来是这种条件吗……」

  「顺带一提不由自主向孕妇下手的人我也OK。」

  「我可不0K!」

  身穿有如蜜蜂般黄黑双色女仆装的云川鞠亚,缓缓将目光从上条身上移开。

  「……我可能无法接受吧。价值观虽然该多样化,不过这点嘛,嗯……」

  「我也不能接受啊!什么嘛什么嘛,妳们这个世代都只看想看的东西吗?如果以为在搜索引擎上猛输入喜欢的文字就能脱离情报弱者的范围那可就大错特错啦!」

  然而现在情况紧急,实在没空花数小时仔细地解决误会。基本上,上条当麻的人生就是由这种感觉的连锁形成,比成分一半是温柔的止痛药还苦。

  柏德蔚拍着橡皮艇的引擎盖说道:

  「算了,能够顺利会合就好。『捣蛋鬼』的根据地『海上坟场』在东京湾。我们就这样冲过去。那些家伙虽然破坏了主要道路与铁路,藉此用人潮在全东京筑起人肉路障,但这招在海上可没效。走到这一步,我们也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了。」

  「魔神欧提努斯,是吗?」

  「正面对决大概很难杀掉那个怪物。但是,他们正在制造『长枪』。如果我们从旁杀出,破坏这个倾注了『捣蛋鬼』全组织力量的大规模仪式,那么无处可去的能量就会反噬施术者。即使我们杀不了她,她也很可能死在自己的力量之下。」

  百分之百赞同「杀害」这个词的人……在场恐怕没有吧。

  然而,非得阻止「捣蛋鬼」不可,这点应该是全员的共识才对。先不管要做到什么程度,总之必须让身处中心的魔神欧提努斯无法行动。

  「知道就上来,时间宝贵……喂,你该不会想把那个孕妇也带去吧?」

  「老实说,我找不到正解。妳认为现在找得到正常看诊的医院吗?有能够安全把人送到那里的路线吗?据我所知,肚子里的孩子好像已经两年了。毕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出什么状况,所以也不能让她在温暖的地方睡……」

  他话还没说完。

  轰!一阵风吹过。

  众人头上出现黑影。

  上条不由得往空中看去,表情顿时僵住。

  「地底恶龙」。

  在电波塔上睥睨人群的巨大怪物,就在附近滑翔。

  这头暗红色的龙通过上条等人头顶后,便缓缓在空中兜了个圏。牠一百八十度掉头,朝着上条等人的方向冲来。

  一开始是为了寻找、捕捉敌人纵迹的准备行动。

  接着是来真的。

  以惊人速度冲锋的恶龙,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会撞上地面。牠进一步地拍动龙翼,彷佛说自己就算在地面撞出一个大坑让海水流进来毁了海岸线也不在乎。

  依然抱着孕妇装女性的上条,在双手都腾不出来的状态下对美琴大喊:

  「妳不是把那家伙解决了吗?」

  「解决啦!两只的尺寸差太多了,这只应该超过一百公尺吧!质量这么庞大的东西,如果用能够追上刚刚那架超音速客机的速度撞击地面……!」

  「……牠跟先前的火粉不一样。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攻击条件吧。」

  「该不会跟那个孕妇小姐有关?」

  柏德蔚与蕾莎分别举起了奇特的灵装。

  或许「地底恶龙」本身并没有歼灭的意志也说不定。封锁东京的主要负责人想来正是丰饶神弗蕾雅。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而无法行动,就优先前去解救——搞不好只是事前输入了这样的命令。

  然而全都是白费力气。

  弗蕾雅现在并未要求「捣蛋鬼」来解救她,更重要的是,如果怪物以那种粗鲁的方法撞过来,不管是敌是友都会粉身碎骨。关于这点,或许本来弗蕾雅会亲自对单纯的命令进行微修正,但就算如此这招现在也派不上用场。

  彷佛要把地球挖出一个大洞的巨大质量冲撞即将上演。

  谁也拦不住。

  ……无论如何,就算现在开始逃跑也躲不掉恶龙。一来受害的规模太大,二来从天而降的物体并非单纯的岩石。对方会拍动巨大的翅膀,一边修正轨道一边急速降下。既然牠会对准逃跑的方向撞过来,那么就算全力逃跑也没用。

  (可恶……)

  敌人来自天空,因此主打肉搏战的上条和云川鞠亚无能为力。

  能倚靠的只有御坂美琴、柏德蔚、蕾莎三人。

  但是,顶得回去吗?

  上条仓促之间打量周围,寻找有没有能当盾牌或墙壁的东西。但一无所。尽管调车场停了不少列车,也有看似整备用仓库的建筑,但强度多半不够。

  冲撞,以及随之扩散的庞大冲击波。

  在它们强大的威力面前,恐怕列车会像空糖果盒一样翻覆,仓库则会崩塌。碰上能将周边一带所有起伏都夷为平地的一击,遮蔽物什么的根本没用。

  「我能做什么?」

  「缩到后面去!」

  随着柏德蔚的大吼,硬币以三倍音速释放出去,数道爆炸紧随其后。

  效果……确实看得见。

  临时的血肉被挖出大洞,恶龙的身影逐渐崩溃。

  但牠无视这些创伤。

  「地底恶龙」毫不在乎地全力朝地表撞来。

  (行不通吗……!)

  就在上条不禁要闭上眼睛时。

  有了别的动静。

  那是一名男子的身影。

  这名抓住吊车钢缆让身体如摆锤般飞舞于空的男子,跳到了众人与恶龙之间。「地底恶龙」毫不犹豫地张开血盆大口,打算将碍事的人碎尸万段。男子没有要闪避的样子。在身体被夹住后,破坏毫不留情地开始。

  简直就像。

  他自己期望这一切发生一样。

  紧接着。

  嗡!

  从恶龙口中贯穿而出的蓝白光刃,两三下就劈开了巨躯。

  「啊……」

  橡皮艇上的云川鞠亚,不禁张开了嘴巴。

  她认得这个身影。

  这个男人兼具了能够正确地只将致命伤无效化的法术,以及伤势愈严重就愈加锋利的剑之法术。

  「啊啊!」

  男子并未将恶龙分尸。

  因为,这么一来变为好几块的巨大死肉将直接摔进调车场。所以,闪着无尽光芒的刀刃没有彻底切断恶龙的身躯,而是像厨艺不精的人切菜那样,在挥刀时让每块肉都还相连。

  他所需要的,是单纯的空气阻力。

  让平衡崩溃。

  无法控制姿势的「地底恶龙」巨躯,彷佛行进路线遭到一只隐形的大手扭曲一般,在空中改变了方向。恶龙转往河川,以伤痕累累的头部撞进水中。大量的水以惊人之势朝四面八方溅出,带引擎的橡皮艇也跟着剧烈摇晃。然而,损害仅此而已。小行星撞击般的绝望状况并未发生。

  身在空中十公尺高处的男子不断扭身调整方向,接着利落地在石子地上着陆。在那同时,由食指与中指尖端延伸出去的蓝白光刃也缓缓消失。

  贝鲁西。

  木原加群。

  同时也是「捣蛋鬼」成员之一的男子,应该在巴盖吉城的騒动中确实地死亡了才对。尽管他后来藉由魔神欧提努斯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但这并不代表他保住了性命,也不代表他是出于自身意志回到「捣蛋鬼」。

  此刻的他确实已经死了。

  他已完全失去了本来该出于自身的生命力,现在只是个不会腐烂的人偶,得靠外界注入魔力才能活动。

  属于魔法阵营的柏德蔚与蕾莎没说话,眼中则露出警戒的神色。

  云川鞠亚察觉了两人的反应,但她不一样。

  眼前的男子,状态跟少女在巴盖吉城騒动尾声时所见那个毫无生气的扯线木偶有所不同。

  一会儿后,她发现了。

  木原加群后颈有微小伤痕。

  17

  接着。

  人在「海上坟场」的眼罩少女,略微瞇起她只剩一只的眼睛,抬起头来。

  18

  那个男人,过去只为了杀掉一个「木原」而将一切奉献给复仇。

  他考虑到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在各个地方留下了脱离困境用的后门。

  这是其中之一。

  为了应付「木原」风格卑劣手段所准备的解法。

  ……木原加群打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

  自己复仇失败,败给木原病理而遭到某种手段夺走肉体控制权,并且受命攻击自己最不想对其出手的人——这种令人束手无策的可能性。

  所以。

  「……他埋了某种东西进去。」

  云川鞠亚轻声说道。

  「是那个将老师从扯线木偶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那东西其实是个小小的半导体。

  只是将「如果是木原加群,在这种条件下应该会这样行动吧」的项目列表,用0与1的形式排列后封入里面而已。并不代表木原加群这个人物以木原加群的头脑思考。

  不过,这东西只在他被迫做出「不像木原加群的行动」时,才会发挥些许效果。

  为了让他采取本人事先输入的「符合木原加群风格的行动」。

  其一,歼灭敌对者木原病理。

  其二,在不抵触第一条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减少人命损失,不分敌我。

  其三,为了达成第二条,容许人命以外的损害•损失。

  ……除了输入者木原加群以外的所有人,全都不晓得这些规则。另外为了满足这个条件,东京湾沿岸已发生过许多次的战斗,这点大家也都不知情。

  不只是这回的「地底恶龙」。

  他只是盲目地救人,并在偶然的情况下遭遇云川鞠亚,甚至解救了弗蕾雅。

  就像过去。

  在耀眼的阳光下,为了保护孩子们而拿着铁铲挡在过路魔面前时一样。

  「……」

  他已不会再对自己说话。

  想必零件不具备那么复杂的功能。

  所以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

  「……我留在这里。」

  云川鞠亚这么表示。

  她从军用橡皮艇上跳向以水泥补强的河岸,同时说道:

  「无论如何,不能把那个孕妇带去最危险的地方,但也不能扔下她对吧?既然这样,就把她交给我……情况危急的或许不止她一个。除了对付元凶的人以外,有一两个游击人员应该也不坏。」

  云川鞠亚小心地接过上条怀里的弗蕾雅。

  这段期间,上条这么问:

  「妳应该……明白吧?」

  「如果是说『老师已经死了』这点,那我早就接受了。」

  她干脆地说道。

  「那是残渣,就跟死后找到的遗书差不多吧。老师多半不是来救我,也不只是为了救这个孕妇才现身……到头来还是没变。他只是不分彼此地救人,即使遍体鳞伤也要贯彻这条道路。有个人来响应他愚蠢的任性应该比较好才对。」

  这不是逃避现实。

  也不是见到了活动的死者后认为或许还有得救。

  ……那么,之后就是当事人的问题了。

  上条当麻没有拦阻的资格。

  「……拜托啰。」

  「你也是。」

  简短地往来后,上条当麻和云川鞠亚便分道扬镳。

  少年和茵蒂克丝、御坂美琴一起搭上了附引擎的橡皮艇。

  小艇在柏德蔚的驾驶下离开了岸边。

  直线冲往飘着雾气的十一月东京湾。

  前往「捣蛋鬼」的根据地。

  「海上坟场」。

  19

  叩、叩。

  抱着孕妇的云川鞠亚,追赶着有如时钟秒针般精确迈步的木原加群。

  她先前一直没有注意到,周围倒了许多机动队或自卫队队员……总之倒了许多身穿迷彩服的男子。

  想必是不晓得「捣蛋鬼」有多强便勇敢挑战的有志之士吧。

  相对于遭到大卸八块的装甲车与自走炮等武器,这些人几乎毫发无伤。只要射出一发炮弹,之后「捣蛋鬼」方进行的反击,大概就会造成连哪里有几人份肉块都数不完的大破坏吧。在巴盖吉城目睹他们有多强的云川鞠亚,能够明确地联想到这个单纯的事实。

  木原加群所做的,是明确的破坏行为。

  或许,他接到「捣蛋鬼」方的命令后便立刻采取了行动也说不定。

  然而,就结果来说却救了敌对者的性命。

  「……」

  看见这一切。

  让少女认为他实在是个无药可救的人。

  过去云川鞠亚虽然对木原加群怀抱着尊敬与憧憬,但在这短暂却深刻的接触后,她将自己对这名男子的印象下了这样的结论。

  这人绝对不适合成家。

  在工作上大概也无法顺利地融入社会结构。

  不管活了几岁,他还是会无比认真地畅谈梦与理想,而不会面对现实的问题,即使因此失去了许多东西,依旧会开心地捧着小小的成果……这个男人的本质,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绝对不完美,就人格上来说负面的部分、有缺陷的部分或许还比较多。当年幼小的云川鞠亚,大概只是刚好看见他好看的那一面吧。

  然而,少女并没因此失望。

  倒不如说,虽然一切都已经结束,却终于能够接近那个男人的本质、接触他像个人类的一面,让云川鞠亚觉得很幸运。

  不会扭曲这个人。

  不会将他当成神。

  能够好好地将已逝男子的故事流传下去。

  「……我来陪你吧。」

  云川鞠亚抱着失去意识的孕妇,走在男子身旁。

  「我是因为不得已才会陪你。这么做虽然只不过是把花扔到墓前那种程度的自我满足,但有个让笨拙遗言耍得团团转的人应该也不坏。所以,我不会再阻止你了。想必你会跟过去在巴盖吉城一样,即使牺牲自己也要达成目的,但我会见证这一切。」

  男子没有回答。

  云川鞠亚知道他不会回答。

  「所以。」

  这是生者对遗言的回复。

  就跟在墓前说话没两样。

  「所以啊。」

  可是。

  云川鞠亚认为,这么做绝不会没意义。即使这些话实际上传不进任何人的耳中,即使这种行为在科学上无法证明任何事,应该还是比完全不讲、不做来得好才对。

  「你就贯彻自己的任性,直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完全失去人的形体、真的变成单纯的肉块正当地迎接死亡时……就回去我们所住的城市吧。」

  这件事发生于十一月的寒冷天空之下。

  经过了数年,一名少女得以站在一名男子的身旁。

  那是不管什么人都得跨越的考验——

  接受至亲至爱死亡的瞬间。

  终章 长枪 Lance_of_"Gungnir".

  柏德蔚操纵的附引擎军用橡皮艇,正在突破飘着雾气的东京湾。

  乘客还有上条当麻、茵蒂克丝、御坂美琴、蕾莎,以及三色猫。

  彷佛会令人失去方向感的灰色帘幕,均匀地填满了四周。这诡异的奇幻景象,几乎要让人忘记此处也是东京景色的一部分。

  「他们不可能没发现。」

  柏德蔚快嘴说道。

  此刻,大量火粉依旧在周边飞舞,彷佛要吞噬超出速限的橡皮艇。但是柏德蔚可没等待,她让军用橡皮艇全速前进,在火粉化为火焰人影之前突破。结果,诞生瞬间就失去目标的火焰人影们,什么也没做就沉进了海里。

  仔细想想,一开始袭击超音速客机的也是「地底恶龙」,机内并未出现火焰人影。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是分工歼灭不同目标也说不定。

  军用橡皮艇拖着诡异的橘色尾巴,朝着「海上坟场」前进。

  「『捣蛋鬼』那边应该早就已经发现我们接近了吧。是因为忙着制造『长枪』所以没空分出人力吗?还是……」

  地鸣般的低沉声响就在这时传来。

  包覆着灰雾的景色之中,突然浮出了有如巨大山峰的身影。距离明明还有数公里,那压倒性的规模却让上条等人无比紧绷,比先前对峙的恶龙还要夸张。

  那个巨大的人影,少说高达海拔五百公尺以上。这么巨大的物体居然以双脚站立,让上条的常识大为动摇。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上条不禁嘀咕。

  「那也是『捣蛋鬼』……?他们隐藏的战力到底有多夸张啊!」

  「那些家伙本来就能让规模数十公里的移动要塞飞上天,现在出现公里规模的敌人哪有什么好惊讶的。」

  ……如果他们真的想毁灭东京,随时都做得到。

  只是他们偶然选择了「分散利害」的方针,城市才能勉强住样貌而已。

  「别被吓倒了。」

  柏德蔚斩钉截铁地说道。

  「解决不了它们就无法前进。只要集中攻击一只脚夺走它们的移动能力就没问题。别忘了,这种东西只是余兴节目,重头戏终究还是阻止『长枪』的制造。」

  就在上条回应之前。

  轰——————!

  巨大身影突然被劈成了好几块,然后沉入海中。

  「怎么回事?」

  「在发问前先闭上嘴抓好!除非你想咬到舌头或摔出去!」

  数十秒的延迟后,巨大的海浪毫不留情地朝橡皮艇扑来。柏德蔚尽可能地让船垂直对准巨浪,试图度过这一关。数公尺高的起伏多达数次。由于橡皮艇较轻,因此不容易保持稳定。这样下去就算翻覆也不奇怪。

  「那就是『海上坟场』防线的重点吧?它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自己出问题。谁干的?」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不是我们,可能性不就只剩一个了吗?」

  听到蕾莎这句话,拚命掌舵的柏德蔚皱起眉头。

  「难道下手的人在『海上坟场』里面?」

  由许多船只残骸堆积而成的「海上坟场」里,摆了一个盘子。

  这个看似由黏土干燥凝固而成的盘子上,放着还在跳动的暗红色心脏。

  莫克卡维。

  其由来为北欧神话中雷神索尔的敌人。它是在黏土构成的如山巨躯中埋入母马心脏而成,算是某种人工生命体……不过那匹母马非常胆小,因此莫克卡维无法缔造与巨躯相称的战果。实际上,还留下了它遭到雷神索尔随从破坏的传说。

  既然如此。

  如果把不良品心脏换成较为强韧的零件,应该就能发挥够资格与诸神敌对的压倒性力量才对。

  一只纤细的手臂,抓住了那颗心脏。

  雷神索尔。

  宛如模仿过去的传说般,少年拿起了盘上的心脏,即使自己的手指与手掌被带有铁锈味的液体弄脏也不以为意。

  不,严格说起来并非如此。

  尽管外貌完全相同,但这名少年的本质、真身并非雷神索尔。

  「……」

  没有犹豫,声音与表情毫无变化。

  少年捏爆了暗红色心脏。随着将腐烂果实砸到墙壁上似的声音传来,有如厨余的残渣从他手中流下。紧接着,某处响起了巨大物体崩溃的地鸣般声响。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的说话声传来。

  这名金发碧眼的少女以眼罩遮住一只眼睛,身着魔女般的帽子与斗蓬。与那副惹人怜爱的外表相反,她拥有能立刻终结人类历史的力量,乃是人称「魔神」的存在。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苦恼,而是因为力量太强才追求「长枪」的稀有生命体。

  欧提努斯。

  不知不觉间她已站在雷神索尔……有雷神索尔外型的可疑人物背后。相对地,下手者则是微微耸肩。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碰————!」的巨响炸裂。纯白闪光淹没了「海上坟场」的一角。

  那是与雷神索尔连接的「投掷之槌」。

  同时,这名少女也是玛莉安•史琳格奈亚制造「长枪」的助手……

  「……虽然要她死大概没这么简单,但让她无法行动应该没问题。好啦,在妳心中『黑矮人』的优先顺位有多高啊,欧提努斯?」

  「少废话,露出你的真面目来。想用伪装的样子去死吗?」

  不知不觉间。

  少年切换成了青年。个子高大但有些阴沉,表情彷佛对人生与世界有些失望。

  他也是某些人口中的传说。

  欧雷尔斯。

  本来他才该成为降临于现代世界的「魔神」——如果唯一的方法与机会没遭到欧提努斯窜夺。

  以角色而言,他是旧神。

  为了宣扬神之力与神的正确性而应该被打倒的旧法则支配者。欧雷尔斯虽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却也是唯一有资格与达到「魔神」领域者正面对峙的人。

  眼罩少女瞇起眼睛,以纤指轻碰魔女帽的帽缘。

  「……你来干什么的?该不会抱着同归于尽觉悟的大作战刚刚就结束了吧?是的话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回去依照原订计划制造『长枪』。我可是为了自身斗争能够扭曲生死法则的魔法之神,你以为区区的人类生死问题会对计划造成影响吗?」

  「看来没有当场穿帮,那就好。这让我安心不少。果然所谓『无限的可能性』似乎也会往负面方向发挥力量呢。」

  「我的『英灵战士』只能用来收服人类。」

  眼罩少女以失望的口气低语。

  「没办法让神加入他们的行列。你将会就这么化为虚无,没关系吧?」

  「哈哈哈,什么都办得到的魔神大人别那么悲观啦。现在没有人能与妳相提并论,如果因为寂寞而将我当成真正的怪物,那我可就头痛了。」

  「……」

  人称魔神的少女,眨了一下仅剩的眼睛。

  彷佛要将难以度化的可恶丑角从意识中排除一样。

  紧接着。

  砰————!

  两人间的些许空隙,全遭到成万上亿的异样爆炸淹没。

  相对论整合了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并假设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会有黑洞那样的东西存在。

  一旦两者之间的恐怖冲突将空间压迫过度,说不定连时间的连续性都会遭到扭曲。

  他们的连击就是如此夸张。

  无视数字概念且看不见终点的爆炸之壁,完全填满了两头怪物之间的空隙。

  「在巴盖吉城时的你,脑袋应该比现在清楚一点。」

  魔神欧提努斯微微张开口这么说道。

  尽管爆炸声无比夸张,话音仍旧奇妙地传进了对方耳里。

  「但你不知道是想错了什么,还是哪里出了毛病。无论如何,替被迫陪你玩耍的人想一想吧。世界可不是以你为中心转动。能这么自称的只有我。」

  「我可不认为能靠这种小把戏赢过谁。」

  相对地,欧雷尔斯则是一派轻松地回答。

  「而且,就算赢不了也无妨。」

  紧接着。

  欧雷尔斯突然单方面解除了本来会永远对抗下去的大量爆炸。眼罩少女的攻势排山倒海而来。欧雷尔斯不招架也不闪躲,反而主动踏进爆炸洪流之中。

  骨碎的声音炸裂。

  尽管失去了一条手臂,欧雷尔斯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

  而是以最短最快的路径抵达魔神欧提努斯怀里。

  他的手掌闪着淡淡的光芒。

  「能够研究『魔神』的,只有接触那个领域的人。同理……制造天敌的方法也是!」

  手掌猛然击中少女的胸口。

  由光形成的桩顺势飞出。

  「妖精化。」

  时间停止了。

  爆炸也消失了。

  魔神欧提努斯在变得一片寂静的空间中睁开眼睛。在「海上坟场」中,唯有打进光桩的欧雷尔斯之声平静地流动。

  「我将十字教巨大势力在无意识之间所做的历史性事实,重组为一道法术……简单来说,就是『矮化异教之神』。把森林之王贬低为矮人,将海之女王贬低为沉船女妖。承受这招的神,将会被拖出『魔神』的领域,强制回到人的领域!」

  某些学说认为,与十字教无法兼容的各个古老宗教神祇,会重新登录为恶魔中的邪神。尽管这些神祇成了明确的十字教之敌,但另外还有些神祇被改写成贴近人们的存在。

  也就是「妖精」。

  这些娇小的邻居,虽然是掳人食用内脏的可怕存在,但满足条件后又会协助家事或工作。过去教会势力单方面禁止其他信仰,但祂们依然留在民众心中,因此这些无法完全敌视、排除的神,与十字教承认其拥有强大力量但视为敌对者的邪神不同,大多以无力化、矮化等条件留存人们心中。

  欧雷尔斯将这些过程系统化,完成了一项法术。

  「妖精」这个词本身并不稀奇。它不但不会被当成宗教禁忌,更在给孩童阅读的童话、故事书中大量登场……但是,能从过于大量的情报中,正确抽出祂们真正样貌、原始职责的人不多。就像现代的因特网真伪夹杂,反而稀释了情报的可靠程度,让情报变得难以作为参考一样。

  正因为如此。

  只有一只脚踏入「魔神」领域的人。

  才能抽出可以权害「魔神」的法术。

  尽管这是种扭曲的方法,但打在真正抵达「魔神」领域的欧提努斯身上后,发生什么事便一清二楚。

  「……人类这种东西即使团结一致,依旧无法对抗叫做『魔神』的东西。这是单纯的事实,即使加上勉强还留在人类范畴的我也无力改变。」

  欧雷尔斯宣告。

  死亡。

  的开始。

  「既然如此,就放弃让人类提升,改为把妳拖下来。拔掉妳的翅膀,让妳掉到地上,把妳扔进只能在地上爬的人群之中……这么一来就落幕了。人虽然杀不了神,解决妖精倒是勉强可以。」

  「呜……」

  眼罩少女弓起身子,口中发出呻吟似的声音。

  这是在忍受体内的痛苦吗?

  或者试图尽可能地压抑体内的剧变呢?

  欧雷尔斯这么猜测。

  「呵呵。」

  但并非如此。

  他太天真了。

  肩膀不停颤抖的欧提努斯吐着芬芳的气息,在欧雷尔斯耳边这么说道:

  「谢谢你,欧雷尔斯。」

  「……」

  瞬间。

  真的只有一瞬间。

  即使强如欧雷尔斯,思绪也产生了空白。

  她在笑。

  青年完全想象不到眼罩少女笑得花枝乱颤的理由。

  所以,他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尽管他将手掌按在「魔神」的胸口,将光桩从那里打进去,但尖端并未刺中欧提努斯。这不是因为有什么厚重的墙壁挡在中间。只是欧雷尔斯虽然认为光桩早已伸出,对欧提努斯来说却攻击却还没出手而已。

  「……很单纯,事实真的很单纯啊,欧雷尔斯。你的知觉上当了。你在拿出秘密道具之前就夸耀起自己的胜利,仅此而已。而且,只要了解个中奥秘,也就不会被那些小把戏吓到了。」

  「!」

  「不只是这样。」

  欧雷尔斯慌张地想抽回手臂,但已经太迟了。

  这本来就是仅此一回的舍身战法,根本没考虑过退路。

  魔神欧提努斯毫不犹豫地扣住欧雷尔斯的手腕。

  「既然晓得有这么便利的东西,没道理不用吧?对你来说完全是白费力气,对我而言却是意料之外的报酬……毕竟,我总算有了终结这段孽缘的方法!而且它还是你带来的呢!」

  「咚!」一声巨响炸裂。

  那是欧提努斯以另一只手掌命中青年胸口的声音。那只手闪着淡淡的光芒。从手掌伸出的尖锐光桩,将欧雷尔斯的体内破坏殆尽后顺势从他背后冲了出来。

  「哈哈哈。」

  纤手拔出了光桩。

  青年的身体摇摇欲坠。

  原先诡异的压倒性存在感已不复在。全都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罩少女仰天大笑。

  彷佛结束了一件比完成「长枪」还重要的大事。

  然后。

  看似放着不管也会自己倒下的青年开口:

  「第一希望虽然失败了,但还在第二希望的范畴内。」

  「……?」

  纯粹的疑问。

  就在魔神欧提努斯诧异地皱眉之后。

  噗嗤!

  另一道「妖精化」的光桩,从背后正确地贯穿了眼罩少女的心脏。

  「谁……」

  少女没空回头。

  砰——!她毫不留情地朝后放出彷佛要淹没整片空间的破万破亿大爆炸。某种东西撞上船只残骸堆的巨响炸裂。

  呼吸不对劲。

  欧提努斯以宛如没上油机械的僵硬动作回过头,好不容易才看清第二名袭击者的真实身分。

  「……右方之火……!」

  「之前,我在学园都市做了个有意义的实验。」

  身穿红衣的独臂青年虽然半埋在船只残骸中,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他的嘴角流下了暗红色液体。

  「即使在集结了各方势力众多强者的战场,依然能完全藏住本大爷这种程度的战力。看样子,就算对手是『魔神』似乎也能发挥效果……也因此能像这样成功地把『妖精化』打进去。」

  「我呢……」

  莫大的疲倦感,让欧雷尔斯单膝跪地。

  即使如此,他依旧用胜利者的表情说道:

  「对『魔神』这种东西已经没兴趣了。只不过,我不能允许自己过去的目标被别人恶用。只要能阻止妳、能从妳身上夺走『魔神』,就算放弃自己的性质与特殊性也在所不惜……这部分妳没猜到吧?所以,妳才会在我妖精化时以为胜负分晓。」

  「………………………………………………………………………………………………………………………………………………………………………………………………………………………………………………………………………………………………………………………………」

  事情发展到这里,「主神之枪」完成与否已经无关紧要了。

  那不是用来增幅魔法师力量的灵装,只是拿来调整太过强大而难以控制的「魔神」之力,让这股力量变得容易使用而已。说穿了,失去了「魔神」之力的欧提努斯就算将「长枪」弄到手,也没有半点用处。

  一切都结束了。

  「无限的可能性」已离她而去。

  欧雷尔斯是这么想的……但他却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就连像他这样的怪物也难以置信。

  「呵呵呵。」

  笑容。

  眼罩少女并未倒下。

  但这不可能。难以置信。这没道理。欧提努斯中了妖精化的法术,失去了「魔神」之力。制造「长枪」已没有意义,「捣蛋鬼」也失去了组织的象征。

  现在的她。

  没有胜利条件。

  尽管如此——

  「……如果赢不了,那倒也没关系。」

  话音有如呻吟。

  眼罩少女这么说道。

  「问题在于『无限的可能性』随时都相等这点。不管我做什么,成功与失败的机率都是百分之五十。所以不管累积多少经验、不管经历几次败北,依旧无法连结到下一回。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才好?该朝哪个方向前进才好?无法判断……我是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才寻求『长枪』。为了不让成功与失败各半,而能确保百分之百的成功。既然如此……」

  「该不会……」

  欧雷尔斯总算发现了。

  不过,如此一来这简直是场恶梦。

  「该不会!」

  「成功与失败,只要倾向其中一边就行了。」

  少女咧嘴一笑。

  她带着开心的笑容宣告:

  「完成『长枪』得到百分之百的成功也行、藉由妖精化得到百分之百的失败也行……我之所以行动受限,是因为成功与失败的机率随时都是相等的百分之五十,处于『不晓得自己的行动会是正面的成功还是反面的失败,所以无法判断努力是好是坏』的状态。稳定地正向迈进是一条路,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一旦晓得总会出现相反的结果,也能藉由『与目标反其道而行』得到百发百中的成功!以『魔神』的身分败北,成了让『魔神』完美的路标!所以,打从一开始你们做的事就毫无意义。不管我是赢是输,你们都无法阻止我成为完美的『魔神』!」

  赢了也会成为完美的「魔神」。

  输了也会成为完美的「魔神」。

  「就这方面来看,那个幻想杀手还真令人着急呢!他在某种意味上拥有可以带给我百分之百败北的可能性,却因为具备了世界基准点、修复点的功能而与我期望世界变质的思想抵触。既然无法利用百分之百败北的方法,也只能仰仗能带来百分之百成功的『长枪』了。真没想到你们替我准备了这么有趣的方法啊!」

  对她来说。

  只要入手两极的其中一端就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怕的是『认为总会有反效果而刻意反其道而行,结果走进了死胡同』这种扭曲的状况啊。到了我这种等级,要彻底『败北』到无法重新振作的程度也很难。就这个层面来说,我倒是期待你做得到。对吧,同类!如果是你,总有一天会来杀我对吧?你果然是个天才,哈哈。你真是个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我利用的天才啊!」

  ……当这种架构悄悄地完成时,代表欧提努斯跟世界的胜负已经结束。不管出现怎样的结果,她都能达到目的。「长枪」并不是绝对必要的拼图,而是众多分歧之一——只要隐瞒这件事就好。

  「所以我这么说了吧,『谢谢你』。」

  眼罩少女依然面带笑容。

  并且斩钉截铁地说道:

  「套用你的说法,这个不用『长枪』的方法不是第一希望,而是第二希望。老实说,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消化不良……但产生的结果没有任何差别。来吧,展翅高飞的时候到了。我呢!将以应有的型态君临天下!」

  这不是谁的错。

  依照她的设计,不管谁做了些什么都会抵达这个结局。

  「……」

  「……」

  欧雷尔斯与右方之火互看一眼。

  接着同时行动。

  「不管是正面、反面、或是反面的反面,都跟我无关了。」

  开怀大笑的少女,就像迎接老友般张开双臂这么说道: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以为自己有逆转的机会吗?只能在泥泞中爬行,摆脱不了脆弱人子身分的人们啊。跪下目睹历史吧,这就是百分之百的『成功』!」

  军用橡皮艇在「海上坟场」的边缘靠岸。

  不管是东京湾正中央藏了这么大的构造物也好,还是对方的据点之一距离学园都市近在咫尺,众人现在都没空感到惊讶。

  就在上条当麻朝大量船只残骸堆积而成的「海上坟场」边缘迈步那一刻。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脚底直窜大脑,他还以为自己会因此昏过去。

  不对劲。

  这种感觉,甚至让少年怀疑此地是否真的属于现实世界。

  彷佛不晓得什么时候冲进了会让人休克而死的超级恶梦里一样。

  没错。

  (……没有现实感。这就是「捣蛋鬼」……?难道里头藏了什么会把世界扭曲到这种程度的东西吗……?)

  「长枪」怎么了?

  「魔神」呢?

  上条想到这里时,目击到某种东西从拦腰断开的游轮甲板坠落。

  那是名为欧雷尔斯的男子。

  浑身是血的青年不知还有没有呼吸。

  「唷。」

  从悬崖般高耸的游轮上,传来少女的声音。

  上条的头僵硬地转去,彷佛有条看不见的钢索或其他东西强行拉扯一样。

  他无法掌握视野外出了什么事。

  ……除了上条以外,茵蒂克丝、御坂美琴、柏德蔚、蕾莎、三色猫应该也上岸了才对。然而少年完全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也没瞄到她们的身影。

  是因为她们也僵住了吗?

  还是说。

  该不会……已经消失到某个地方了吧……

  具有人类形体的奇异点,扭曲世界的程度比黑洞更为夸张。

  少年眼前只有「魔神」欧提努斯笑着这么说:

  「没赶上呢。你没赶上……不过呢,事到如今全都无关紧要了。无论如何,命运已经注定迟早会变成这样。」

  「……没赶上?」

  上条的眼皮不自然地痉挛。

  难道说。

  「『长枪』……『主神之枪』完成了吗!」

  「喔,『长枪』啊。」

  眼罩少女的表情,彷佛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你说玛莉安•史琳格奈亚的话,她失败啰。夏威夷群岛也好、巴盖吉城也好、袭击学园都市的芙罗兰。克洛伊杜尼抢夺作战也好,全都失败告终。被欧雷尔斯摆了一道。」

  「……?」

  完全无法安心。

  因为欧提努斯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表现出焦急或愤怒的样子。

  「但是,说穿了那些东西根本无关紧要。」

  眼罩少女微微耸肩。

  「『长枪』不过是让我成为完美『魔神』的零件,如果有不用『长枪』也能做到的方法就无妨。即使那是欧雷尔斯偷偷开发的『全世界唯一能杀掉我的方法』也一样。」

  「……」

  「实际上,就连『捣蛋鬼』这个组织持续进行到现在的『长枪』制造方法,也不止一种……以『黑矮人』玛莉安•史琳格奈亚为中心的理论,不过是诱饵之一。其实我一个人也能制作『长枪』,只不过公开这件事可能会遭到妨碍而已。我是为了让你们把安全的诱饵设定为目标,才特地集结那些程度较低的家伙让作战同时进行。」

  「妳、妳说谎。」

  「我哪里说谎了?破坏独一无二的『长枪』制造法没那么简单?还是说,我的部下和你的同伴那么容易上当?」

  眼罩少女嘲笑似地说道:

  「不过你知道吗?成为『欧提努斯』语源的北欧主神呢,除了战争、魔法、艺术之外……也是知名的背叛之神。他会用谎言让人们混乱引发不必要的争端,藉此更有效率地获得大量战死者的灵魂……追根究柢,关于『长枪』的一切情报,全都是我散播的。『捣蛋鬼』跟他们的敌人,全都只是在不同地方找到我事先设置的情报,在我的掌中起舞而已。不管怎么样,这就是真实。连那个欧雷尔斯也不例外。」

  「………………………………………………………………………………………………………………………………………………………………………………………………………………………………………………………………………………………………………………………………」

  少年跟不上状况。

  他的脑袋拒绝理解。

  ……那么庞大的集团、让世界动荡不安的大型组织「捣蛋鬼」……实际上只为了些毫无意义的事白费力气?

  夏威夷群岛也好、巴盖吉城也好、为了芙罗兰•克洛伊杜尼进行的攻防也好,全都只是为了遮掩「真正时限」的保险手段?

  全都在一个人的掌握中。

  整个世界都被自称「魔神」的眼罩少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来吧,期待的时刻到了。」

  突破泥层的声音响彻周遭一带。

  声音来自名为欧提努斯的金发碧眼少女——她的脸。

  黑布眼罩内侧有东西向外伸出。沾满了暗红色液体的突起物,从空洞的眼窝中钻了出来,持续不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神」仰天大笑。

  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响起。

  「长枪」枪尖不是小刀那样的尖细短刃,而是像把双刃剑强行接上去一般的宽幅刀刃。将这种东西硬是从狭窄的眼窝中拖出来会怎样呢?某种比折关节还要清楚的声音,混着黏稠声持续不断。不,那是折断、破裂的声音。或许,那个眼窝此刻就跟在橡胶板上钻洞一样,一边扭曲形状一边扩张也说不定。搞不好洞会比少女的小脸还要大。

  「……啊……」

  这惊人的画面,让上条当麻就像中了定身术一般僵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

  连推算痛苦的程度都做不到。

  更无法揣测依然笑得出来的少女在想什么。

  接着。

  一柄沾满暗红色液体的「长枪」,垂直地显现在世界上。

  欧提努斯抓住从自己体内产生的「主神之枪」,再度俯瞰上条的脸。

  少女的脸已恢复原状。

  难道她具备了橡胶般的惊人伸缩性吗?

  还是说,她用某种方法将一度粉碎的头盖骨瞬间修好了呢?

  「百分之百成功,或是百分之百失败。只要有其中一边,我就能成为完美的『魔神』。」

  「呃、啊……」

  「但是托你们的福,我同时得到了两种解法!可别把现在的我当成区区的『魔神』喔。我现在就展现给世界看——这就是欧提努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吶喊、尖叫、咆哮。

  上条当麻好不容易才从直立不动的束缚中解放。

  他完全没注意周围的状况,为了尽可能地接近魔神欧提努斯而跑向前。实际上对方站在高耸如悬崖的断折游轮上,光靠少年的脚根本无能为力,但他怕自己如果不以某种明确的形式对抗,心灵会先崩溃。

  接着。

  魔神欧提努斯游刃有余地单手轻挥「长枪」,把枪尖指向天际。

  她只是缓缓地宣言。

  简短地宣言。

  「小鼻子小眼睛地战斗太麻烦了。干脆毁了世界吧。」

  一如宣告。

  紧接着,一切皆毁。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朋友好久不见。一次全部买下来的朋友,幸会了。

  我是镰池和马。

  这个标上「新约」的系列已经出了八集。跟「捣蛋鬼」的战斗也持续这么久了。

  尽管这回陷入了大战,中心依然是「拯救对峙人物」这个上条当麻的渺小目的。

  同时,这回也将焦点放在欧雷尔斯与欧提努斯这两人身上。

  虽然非得对欧提努斯报一箭之仇不可,但那么恐怖的对手到底要由谁用什么方法才能确实地给予伤害呢?对于这个问题,我试着以欧雷尔斯与右方之火这对犯规搭档应对。为了这仅此一回的攻击,我尝试用了整个新约第五集与第六集的「背后」确保伏笔,不知各位觉得如何?

  女神弗蕾雅的美貌,让她即使在北欧神话中也是个受欢迎的神只,但她同时也是个具有许多面向的奇妙存在。其中包括「主神奥丁的情妇」、「能自由指使半数英灵战士」等较为积极的特征……不过,这回我试着采用了「孕育生命的女神」这个基本中的基本。

  对于英雄,我们总会希望他不管背负多大的使命,都别在途中践踏这样的角色对吧?

  感谢负责插画的はいむらきよたか老师以及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这回的舞台跟学园都市不同,需要考虑许多东西,想必十分麻烦。非常感谢各位每次都奉陪我的乱来。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学园都市以外的「东京」故事,其实这回还是第一次吧?希望今后各位也愿意陪我前往各式各样的舞台。

  那么,这集就到此为止。

  希望各位下次还愿意翻开书页。

  至此,请容我先行搁笔。

  那么,毫不犹豫地画下句点的世界会变得如何?

  镰池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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