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话 铁屑

  1

  “真是太过瘾啦!”

  头上戴着小冠、身着淡桃色洋装的少女喘着粗气叫道。她年仅十二岁,却是统治军国的最高责任者‘总席’,国民因她可爱的外貌而赋予她‘少女王’的昵称,这位受人仰慕的要人,正是洁诺比·Q·蓝彻斯特。

  她以尚未平静下来的亢奋情绪,诉说着两国一市会议的始末。

  “瑟希莉她们驾着马车闯进会场的时候,那些家伙的表情真是难得一见啊!之前还很嚣张的那些人,一个个表情呆掉、愣住不动了!朕简直太愉快了!呼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说嘛,她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紧跟着附和的这位秃头壮汉,是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的自卫骑士团团长——汉尼巴尔·昆萨。他的脸因带有酒气而涨红。直接盘坐在石板地上的他,像是要宣泄高昂的情绪般,不时敲打自己的膝盖。

  “虽然会议很快就解散了,但我却觉得直接开打感觉比较爽啊!”

  “不不不,汉尼巴尔殿下,就算血气方刚也该有个限度吧——虽然朕也有同感就是了!”

  “唔哈哈哈哈哈!”

  “呼哈哈哈哈哈!”

  娇小的少女与巨人般的男子促膝哈哈大笑,这种光景看起来还真滑稽。仔细瞧,不只汉尼巴尔,就连洁诺比都满脸通红地像是被火烫伤了一样,从她的眼神也能清楚看出她的确是喝醉了。

  在他们身旁的,则是少女王的左右手,亦即军国的军师——亚维·艾文,他正用手按住额头,好像在忍耐头痛一样。

  “到底是谁啊,竟然让洁诺比陛下饮酒……”

  这是独立交易市四号街的一区,某座教堂的腹地——

  在结婚典礼的宴席上。

  就算能拖一阵子,决战也一定会在这个夏天开打。这毋庸置疑将是大规模的巷战,造成的损害势必很严重。因此都市在军国的协助下实行了一项计划——除了负责战斗与后勤支援的人员外,其余市民都阶段性地移居到军国的领地进行避难。

  移居计划如今正渐入佳境,所以都市内的各个角落都显得空空荡荡的。

  ……只不过这种现况就好像是假的一样,喜宴会场上挤满了人。

  事实上,宴会刚开始时参加的人还不到双手的手指数量。根据新娘的希望,他们只请了家人与亲近的朋友,各自带着餐点与饮料过来分享并低调地举行——原本应该是这样进行的,结果听闻此事的市民却持续不断地涌入,还送上了祝贺的料理与礼品。很快地,会场就像是集合了所有还残留在都市的人们一样,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发展为近乎小型祭典般的喧嚣与热气。

  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新娘瑟希莉·坎贝尔,为了应对陆续前来祝贺的人们,几乎忙到动弹不得。

  在人墙当中,她熊熊燃烧般的红发与红眼极为醒目,不可能会看漏。再加上她今天又特地化了妆,还穿上了洁白的新娘礼服,沭浴在暖舂的阳光下,更是变得格外显眼。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也以低调的光芒主张自身的存在。

  突然瑟希莉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接着她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同事,那位一头栗色头发、戴着厚重眼镜的娇小女性,是帕蒂·鲍德温。她是负责文书工作的非军职都市公务员,在紧急情况时,也担任治疗业务等后勤工作。

  “欸,帕蒂,你有看到路克吗?”

  “你去会议之后,他就像昏倒一样睡死了。莉纱虽然努力想叫醒他,但毕竟还是抵抗不了睡魔。现在那两个人都在教堂的休息室里呼呼大睡。”

  “是吗……这也不能怪他。因为要在结婚典礼开始之前将‘圣剑’的锻造作业完成嘛。我对他们的感激一言难尽,就让他们休息一下吧。”

  “是啊是啊,尤其是新郎,现在更要好好恢复体力才行。”

  “……嗯?”

  “哎呀,竟然装傻。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洞房!?”

  瑟希莉面红耳赤地突然高声叫道,包围她的市民们情绪瞬间沸腾起来。

  典礼的庄严肃穆早就丝毫不存,会场染上宴会杯盘狼借的气氛。

  “洁诺比陛下总是不听我的意见胡乱冲撞……唉……”

  “我很明白哪,艾文先生,我也经常被汉尼巴尔耍着玩啊……”

  在少女王与秃头壮汉开怀畅饮的场面后方,是独立交易市市长雨果·哈斯曼与亚维对酌的光景。他们对彼此所处职位的辛劳似乎非常有共鸣。

  “露西女士!好久不见了!”

  “哎呀,是多莉斯小姐呢。”

  前帝国出身,目前为军国女军人的多莉斯——她在不久之前,便为了充当独立交易市与军园的联络桥梁而滞留于都市。

  多莉斯主动攀谈的对象是瑟希莉的母亲——露西·坎贝尔。她曾照顾过多莉斯与多莉斯以前的主人夏洛特·费洛比西尔等人。

  “我收到夏洛特小姐寄来的信了。她最近好像很热衷于所谓的‘维护正义散步’呢……”

  听多莉斯很开心地报告主人的近况,露西对她露出和蔼的微笑。

  另一方面,以新娘同事身分来庆贺的自卫骑士团成员们,遇到这意料外的拥挤场面,也只好迅速改变原订计划。在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的指示下,他们转而担负整顿会场的任务。团员们尽管乖乖服从这位严肃又啰嗦的上司指挥,但还是露出“我可是来喝喜酒耶”的不满表情。

  察觉到这股气氛的帕蒂离开瑟希莉身边,走向雷吉那多。

  “雷吉那多,今天就稍微放松一下吧。你也还没向瑟希莉打招呼呢。”

  “原来是帕蒂啊。可是如果有市民受伤,就会毁了我属下难得的结婚喜宴。”

  “真是的!上司参加属下的喜宴又不去祝贺,像什么话!”

  “啊,等一下,帕蒂——”

  帕蒂尽管滴酒不沾,但或许还是因这喜宴的气氛而醉了几分。她无意识地主动挽起了雷吉那多的胳臂,并把他拉向瑟希莉这边。直到听到周遭团员们轻佻发出的口哨声,她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举动,羞红了脸,却又骑虎难下。

  至于死板又迟钝的副团长殿下听到周遭的嘲笑后,虽然皱起眉,但没有丝毫抵抗。搞不好他同样多少被这气氛感染了。

  在会场的另一个角落,坎贝尔家专属的管家——菲欧·艾金斯,正忙碌地为喜宴参加者送上料理与酒,当然,凭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所以附近的市民与团员也被她半强迫地抓走,加入送餐的行列。幸好市民们送来的祝贺餐点几乎无穷无尽,所以不必担心食物会被吃完。

  尽管为了完成瑟希莉的新娘礼服,她一直熬夜赶工到今天,但菲欧却毫不以为苦,反而是热烈地主张道:

  “这可是我家小姐的结婚典礼!大家好好享受吧!”

  虽说现场没有奢华的装饰,餐点也几乎都是人们用有限的食材凑合的平凡家庭料理。但所有人都开怀大笑,根本不觉得缺少了什么,对这幅象征幸福的光景——

  有个人——

  “…………”

  ——亚里亚正独自出神地眺望着。

  她刻意远离人群,站在外头。

  亚里亚是异样的存在,但理由并不只是因为她在这热闹的空间中形单影只、格格不入。

  姐既苗条又高挑,身体轮廓匀称,并无一丝赘肉,容貌也像个美丽的妙龄女子。颜色偏淡的棕色长发,每一根发丝都显得纤细而柔软,在微风的吹拂下如流水般滑顺地摇曳着。她的眼眸则与人类明显不同,反射出神秘的光泽。紧紧绑住腰部的马甲加上轻便的洋装——那既像美艳的舞娘打扮,又有些像是虔诚救徒穿着的礼服,带着兼具俗丽与神圣两相矛盾的印象。

  也就是说,亚里亚的仪态散发出各种不同面向的异彩。而她看起来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伫立姿态,也让人觉得非常难以亲近。

  亚里亚与瑟希莉·坎贝尔一同闯入了两国一市会议,然后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刚才返回这座教堂的腹地。

  瑟希莉目睹结婚典礼会场被市民们塞爆后,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被众人团团围住。尽管她不时顾盼亚里亚表达关切,但还是无法推开特地前来道贺的人们。再加上造访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以结果而言,就变成瑟希莉抛下了亚里亚单独一人。

  对于诞生以来,第一次变化为人形——才刚建立自己是‘圣剑’认知的亚里亚而言,眼前的人们究竟是谁,她当然一无所知,而且对路也不熟悉,更无法出去随便乱逛。不过,即便如此,她似乎也没特别感到无聊,甚至觉得自己单独一人更为自在。因为这么一来,她就有空档可以好好沉淀思绪了。

  从人墙的缝隙,可以窥见瑟希莉·坎贝尔的侧脸。

  站在远处凝视她的同时,亚里亚始终在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在会议返程途中,她钜细靡遗地问了关于自己被制造出来的经过。

  根据瑟希莉所言,‘圣剑’的材料为玉钢以及两把魔剑。两把魔剑原本都有固定的自我。然而,‘圣剑’似乎并没有继承其中任何一者的记忆与精神。所以亚里亚对她们的事也一无所知。

  ——不只如此,我连自己的铭刻都不知道。

  这个“亚里亚”也只是暂称,原本是属于材料中的一把魔剑,只能算是瑟希莉强加在她身上的。不过,这件事姑且不论,身为‘圣剑’的自己确实有专属的铭刻,她为此十分确信,只不过暂时还想不起来罢了。

  此时此刻亚里亚明确自觉到的一点,就是自己是名为‘圣剑’的凶器。明明只是这样而已——

  ‘你成为我的战友吧。’

  但当瑟希莉这么对她说的时候,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

  喀嚓——亚里亚的体内发出声响。

  那是一道“门”锁彼打开的声音。

  ‘以剑的光芒发誓,谨遵你所言。’

  回答对方的言语就像在重现过往般,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

  ‘剑无二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并非是在有意识下的回答,比起理性,更接近某种本能反应吧。

  亚里亚隐约有种预感,上了锁的“门”在自己体内可能还有好几扇。搞不好那些“门”就是作为材料的魔剑所留下的蛛丝马迹吧。她直觉地这么认为。

  然而更叫她在意的,是变身为剑时使用的咒文。

  ‘解开沉眠,贯彻真实。风凝她身——以杀神。’

  这也是在无意识中脱口而出的句子。

  ——所谓的她是指谁?

  总觉得一切问题的解答就在这里。

  “亚里亚。”

  由于她正陷入沉思——不,或许该说她还不习惯别人称呼她“亚里亚”这个暂时安上的名字吧,所以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她慢慢转过身去,发现那里站着两个人。

  那是一名高大的少女,以及另一名全身黑漆漆的女子。

  “请、请问——”

  “什么事?”

  高大的少女才刚开口,就因踢到铁板而把话咽了回去。少女垂下眉尾,双唇紧抿着,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对方这样的反应让亚里亚也很困惑——只是她没有写在表情上。

  “很抱歉突然打搅你。”

  黑漆漆的女子代替高大少女,向前一步说道。

  “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明才好,呃,我们跟以前的你是朋友。”

  “以前的我。是指细剑魔剑‘亚里亚’吗?”

  “啊,那一位我们也认识没错。不过,我说的是另一个你。”

  “所以就是马来短剑魔剑啰。”

  无铭的魔剑,通称‘无铭’。如果没有她的协助,‘圣剑’就无法诞生,亚里亚已经从瑟希莉那儿听说过这事了。

  全身漆黑的女子点点头继续说道:

  “那位无铭过去经常跟我们一起行动……啊啊,我忘了报上自己的姓名。我叫希尔妲·柯文迪许,那位则是哈泽尔·金伯莉。我们两人都跟瑟希莉一样是自卫骑士团的成员。”

  “……”

  发现亚里亚这边没什么反应,希尔妲恍然大悟似地耸耸肩。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肯定是。”

  亚里亚本来只想用普通的方式回答。

  结果漆黑女子与高大少女却慌张地对看了一眼。

  “你听到了吗?”

  “嗯,刚才那句果然不是我听错!”

  七嘴八舌的那两人,嘴角逐渐扬了起来。

  发现亚里亚这边露出诧异的视线,漆黑女子干咳了一声,重新转向她。

  “呃,那个……刚才那是你的口头禅吗?”

  “口头禅?哪个?”

  “不,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漆黑女子边说边发出轻笑。

  亚里亚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们找我就只为了这件事?”

  “是啊,抱歉,我们并没有恶意。”

  漆黑女子边强忍笑意边确认道。

  “称呼你为亚里亚可以吗?”

  “肯定可以,但只在我想起我真正的铭刻之前。”

  “我明白了。那亚里亚,下次跟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意料外的邀约让亚里亚眨了几下眼。吃饭?

  这时轮到那位高大少女探出身子。

  “赞成,别看希尔妲这样,她厨艺还挺精湛的。”

  “什么叫别看我这样,多嘴。”

  “所以你觉得如何呢?亚里亚小姐。”

  亚里亚再度眨了两、三下眼睛。

  “为什么找我?”

  她才刚问完,高大少女就牵起了她的手。

  “因为想跟你好好相处,你不愿意吗?”

  “…………否定。”

  亚里亚如此答道。她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毕竟在手被对方握住的同时,她觉得又有另一扇“门”的锁被打开了。

  高大的少女顿时绽放出笑容,紧握亚里亚的手蹦蹦跳跳。

  “太棒了!就这么说定了!”

  “…………肯定是。”

  每当高大少女跳起,亚里亚的身躯就跟着摇晃,从旁人的眼光看,只会觉得这是小朋友之间的打闹吧。

  哈泽尔——漆黑女子呼唤另一人。

  “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

  “什么——!我还想多聊一下嘛。”

  “睁大眼睛吧,想找亚里亚的人可不只我们呢。”

  漆黑女子以下颚示意,高大少女咕哝了句“啊,是吗?”便放开亚里亚的手。

  “那么就先这样了,亚里亚小姐。待会儿见。”

  不等亚里亚回答,两人便消失在人群当中。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愣住不动的亚里亚,这回又因感觉到脸颊边有视线投射过来而回头。

  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有个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那是位戴着眼镜、外表很温柔的青年。他与亚里亚四目相交的瞬间,就像被雷打中般双肩紧绷起来。不过,青年很快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微微点了点头,怯生生地主动攀谈道:

  “初、初次见面。”

  2

  初次见面——青年走近一步,亚里亚便反射性地退后一步。

  “……咦?”

  表情诧异的他,与面无表情的亚里亚彼此相望,双方都僵住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青年再度朝亚里亚踏出一步。

  亚里亚也再度退后一步。

  “为、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身上有令人不快的体臭。”

  青年似乎大受冲击,整个人冻住了。过了几秒,他才很沮丧地垂下头。

  “路克先生所说的原来就是这个啊……”

  路克——这个名字吸引了亚里亚的注意力。根据先前从瑟希莉那听来的内容,锻造自己的锻造师就名叫路克·恩斯华滋。这么说来——

  “细剑跟马来短剑,哪一把?”

  耶——青年扬起脸,亚里亚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开口问道。

  “你以前也跟我认识吧?是哪一把魔剑?”

  “……是‘亚里亚’小姐。”

  “接下来轮到的是这边吗?那,你跟她是何种关系?”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

  从他的沉默中瞥见迷惘,亚里亚不解地微微偏着头。难道自己问了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不过是想确认一下双方是什么关系而已。

  青年呼地一声,松弛了一下紧绷的嘴角,释放肩膀的力道。简直就像是用全身来表现出苦笑的态度般。

  “我叫尤英·班杰明,以前跟亚里亚小姐是朋友。”

  “朋友……”

  亚里亚又眨了眨眼睛。

  不管是瑟希莉、漆黑女子、高大少女,还有这位青年——每个人都口径一致,想证明过去跟自己是朋友。像这样的事接连不断地发生,亚里亚也开始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抱持对神之憎恶所诞生的凶器、非人的恶魔,真的能跟人类构筑起那样的关系吗?

  如果真的构筑起来了,过去的亚里亚,以及那位无铭又是什么样的魔剑呢?

  “我没有魔剑‘亚里亚’的记忆,与你的遭遇也是头一次。”

  我明白——青年点点头。

  “所以能重新请你当我的朋友吗?”

  ——又来了。

  真是够了,亚里亚忍不住要问:

  “这对你有何好处?”

  “……咦?”

  “你已经是第四个人了。跟我变成朋友,对人类来说有什么利益?”

  跟自己结为友人关系所能获得的好处,亚里亚首先想到的就唯有‘圣剑’的力量。他们是相中这个。才来接近自己的吧——如今亚里亚只能以这个理由来解释那四人的发言。

  “不是那样的,这跟利益或好处没有关联。”

  结果青年却斩钉截铁地否定她。

  那么是为了什么——亚里亚继续逼问后,对方抛出一个单纯明快的答案。

  “因为喜欢你。”

  “喜——”

  “正因为瑟希莉小姐、希尔妲小姐、哈泽尔小姐都喜欢你。所以不管得重来几遍,她们都想当你的朋友。”

  亚里亚半愕然地——注视着这位脸颊似乎泛起红晕的青年。

  喜欢。正如字面之意,这个词代表有好感。

  尽管没有记忆,关于这点,亚里亚毕竟还是晓得的。不过,很不可思议地,这短短的辞汇却带着超乎她想像的力量,贯穿了她的心。

  “当、当然我也——等等,咦?亚里亚小姐?”

  发现青年露出慌张的模样,亚里亚这才察觉有异。

  她用手碰触自己的脸颊,上头已被温热的液体沾湿了。

  ——眼泪?

  她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当自己睁开眼后,瑟希莉也流下了泪水。

  ‘……你为何要哭?’

  ‘因为我很高兴。。

  所以我也——很高兴吗?

  “……之前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只不过亚里亚小姐应该不记得了。”

  青年似乎很怀念地说着。

  亚里亚擦拭眼泪。脸庞竟然烫得好像快烧了起来,这是为什么?

  青年浮现温柔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不放。

  “亚里亚小姐,我重新请求一次,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不。”

  “是这样吗?真遗憾——耶!?”

  大概是完全没想到会被拒绝吧,青年的眼镜还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为、为为为、为什么呢!?”

  “刚才不是说过了,我讨厌你的体臭。”

  亚里亚绷着脸。

  “其他人类没有你这种臭味。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大概是霍尔凡尼尔的肉的气味吧……”

  霍尔凡尼尔。

  过去数百年都被封印在布莱尔火山当中的“大陆史上最邪恶的人外”,其真实身分尚未被详细解析出来,只知道那家伙一旦复活,就会给全大陆带来巨大的灾祸。

  大约在四十五年前的代理契约战争结束后,追求大陆复兴的先贤兼研究者——初代哈斯曼,预言了圣剑的寿命与霍尔凡尼尔的复活。从此之后,大陆国家就协力谋求对策,只可惜因看法不同,近年来发生分裂。如今大陆上的势力除了得与霍尔凡尼尔这头野兽周旋外,还演变成相互对立的关系。

  ……这是瑟希莉教导我的大陆历史的概要。

  ——而我的使命则是再度封印霍尔凡尼尔。

  再度封印才是‘圣剑’的使命与本意。以心怀对神憎恶的魔剑为材料,也是她之所以能成为圣剑的起因。简单的说,霍尔凡尼尔对亚里亚就像天敌一样。

  根据青年七零八落的说明,他因为某些缘故,必须吃下霍尔凡尼尔的肉。也推测出亚里亚会闻到体臭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我懂了,所以更不希望你接近我。”

  “呜呜呜……”

  青年崩溃地哭了出来。亚里亚开始觉得他有点可怜。

  “如果你能设法消除那体臭,跟你做朋友也可以。”

  “唔!真的吗!?”

  青年猛然抬起头来。如今他的模样简直就像想一股脑儿抱住自己的大腿般。

  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

  ——因为‘喜欢’我?

  这种思绪又让自己感觉浑身热了起来。

  “……肯定是。”

  “我明白了。好歹我也算是名学者,一定可以找出解决的办法!”

  青年站起身,充满决心地紧握拳头。

  “……嗯?”

  这时亚里亚突然察觉到:

  不知何时,自己与他的举动引起了众人的瞩目。转头环顾四周,身旁的市民都像看戏一样将目光焦点聚集在这儿。亚里亚觉得很不安,有种想逃之夭夭的冲动。这就是所谓的羞耻心吗?

  “亚里亚小姐。”

  “什么事?”

  “我会克制自己不要靠近你,但像这样子跟你说话可以吗?”

  “……肯定可以。”

  太好了——青年的嘴角掀起笑容。那是代表松了一口气的笑。哎呀,看了他的笑脸,不知为何自己又陷入了另一种不宁静的情绪中——

  “那么我就赶紧着手进行研究了。亚里亚小姐,再会。”

  确认自己有点犹豫地点完头后,青年才迈步离去。

  剩下自己单独一人的亚里亚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地方的刺激太强烈了。

  亚里亚已经很明白是背负使命的‘圣剑’,然而对这个刚睁开眼的“自己”却有一点难以适应。毕竟在缺乏记忆的情况下,眼中所见的一切景物部是崭新的状态,该如何接受如此庞大的资讯,让她霎时感到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人物排开人墙朝她走来。

  对方边留意自己的新娘礼服下摆别被旁人踩到,边移动着脚步。

  “啊,终于回到你这边了……嗯?怎么了,亚里亚,你累了吗?”

  “肯定是。”

  “嗯。你才刚睁开眼而已,况且这里又这么多人,那也是没办法的。”

  瑟希莉看起来心情非常好——她脸上甚至浮现了足以用“畅怀”来形容的笑容。亚里亚观察她的脸,好一会儿并开口说了声:“你……”

  “不累吗?”

  “咦?”

  “一直跟那么多人说话,而这身衣服看起来也很难活动,你这样子就算累了也不奇怪。”

  “这礼服穿起来的确很不自在。如果被菲欧听到,她大概会生气吧……话说回来,嗯,我是有点累了。不过,完全不要紧。”

  “不要紧?为什么?”

  因为——瑟希莉说着仰望天空,亚里亚也跟着这么做。

  刺眼的阳光射入,亚里亚不禁眯起眼。

  “今天的天气这么美好,而在我的结婚典礼上,又能跟你再度聚首。”

  望向她的侧脸,她果然在笑——

  那笑容就有如头顶上的太阳那么温暖。

  “因为太幸福了,疲倦什么的都被赶跑了。”

  ——这里的刺激真的太强了。

  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塞得满满的。

  无法判别的情感,让亚里亚难以呼吸,她什么也没回答就垂下双眼。

  欸,亚里亚——瑟希莉出声道:

  “很抱歉在你疲惫的时候这么说。不过,等这场典礼结束后,有事情要麻烦你。”

  “……什么事?”

  亚里亚回话的同时,心中产生了些许恐惧。

  如今这一瞬间,她搞不清楚胸中满溢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不过,虽然不懂,但她很明白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但就是这点让她觉得恐惧。

  她差点就忘了自己是名为‘圣剑’的一把凶器。

  因此——

  “我想见识一下你的力量,没问题吧?”

  当瑟希莉抛给她一条救生索时——

  她想到了己身的使命、职责与本领——

  为了让自己重新回忆起那些,亚里亚点点头。

  “肯定是。”

  3

  也不用急着挑今天吧——像这样的抗议声浪当然爆了出来。

  ——母亲大人还对我摆出了臭脸呢。

  事不宜迟。瑟希莉就是这么认为才向大家提议的。

  “要不要先来试一下剑?”

  她想事先对亚里亚的力量进行确认。

  不消说,‘圣剑’对目前的独立交易市与军国而言是最大的一张王牌。这把武器能发挥多少程度的威力,要说可以左右战局的胜败也不为过。倘若要规划今后的作战策略,绝对得先掌握剑的能力才行。除了露西与菲欧这些坎贝尔家的人们外,没有谁表示反对。

  瑟希莉与路克的婚宴——虽说新郎几乎等于没参加——在日落前闭幕了。目送来祝贺的市民们离去后,瑟希莉等人开始移动位置。

  之前布莱尔火山喷发时,人们对火山流出的岩浆无计可施,独立交易市陷入了濒临毁灭的危机。然而拯救都市于险境的,竟然正是前一刻还在封印霍尔凡尼尔的圣剑。她压倒性的力量强大无比——以“光之壁”一眨眼就在大地上挖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壕沟,精彩地引导岩浆流向‘爪痕’,成功避免了一场危机。

  也是根据上回的经验,瑟希莉等人为了试剑,不得不移动位置。假使新的‘圣剑’亚里亚威力还在前一代之上的话,在市区内使用搞不好会毁了整座都市。

  除了洁诺比与亚维、汉尼巴尔、雨果等领导高层外,有许多自卫骑士团的成员也希望一同观摩。由于想去的人太多了,所以就分头以各自的方法前往目的地。

  大部分的人选择徒步移动,而不想浪费时间换装、依旧穿着新娘礼服的瑟希莉,以及刚醒来还睡眼惺忪的路克与莉纱,再加上要被试剑的主角亚里亚则是共乘一辆马车。路克边打呵欠边坐在马车夫台上握着缰绳,剩下的三人则坐在后头的货台上。

  亚里亚小姐——莉纱在途中主动说道:

  “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

  莉纱是个娇小的少女,及肩的长发束在脑后,在马车的震动下,马尾就像小马的尾巴一样摇晃着。然而她最醒目的还是在马尾的相反侧——也就是脸部左边胡乱缠上的绷带。瑟希莉知道藏在那底下的眼窝已经空了。

  原本应该在里头的左眼球,如今就位于她师父身上。

  ——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每当回想起事情的经过,瑟希莉就忍不住苦笑。她外表是个可爱的少女,但却完全不能小看她。为了失去视力的师父,竟然拿出自己的眼珠当作替代品,这种事有几个人办得到?

  听到这样的请求,亚里亚便点点头,于是莉纱继续说:

  “我叫莉纱,是路克的助手。”

  “路克的助手。所以就是那位锻造师的……?”

  “是的,就是那边那位瞌睡虫的徒弟。”

  “所以,那个男的就是路克·恩斯华滋啰?”

  “是的,一点也没错。也就是今天瑟希莉小姐的结婚对象。”

  被重新这么提起,瑟希莉觉得很不好意思,忍不住窃笑了起来。看来要习惯这点还得花一点时间。

  至于另一位当事人路克,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边的对话,只是悠哉地猛打呵欠。

  瑟希莉等人所在的货台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大概是在教堂里睡死的缘故吧,路克后脑勺的黑发到处乱翘。总觉得他的脖子周围好像比以前更消瘦了。那或许是为了让‘圣剑’赶在今天的结婚典礼前完成,不分昼夜、连日赶工的结果吧。

  不自觉凝视起路克背部的瑟希莉,内心波涛汹涌。

  毕竟从今天起,这个背影就是自己的伴侣了。

  此外——

  ‘哎呀,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帕蒂的言语在脑中苏醒,瑟希莉差点就晕了过去。

  ——果、果然要做那种事吗?

  今夜的节日就是那个了啊。

  一连串跟着浮现于脑海的,是与路克的对话记忆。瑟希莉对魔剑‘亚里亚’要拿去当圣剑的材料感到踌躇时,他曾对自己发誓,之后一定会打造出新的圣剑,让亚里亚从圣剑的职务解脱。

  假使在他大限到来之前,这份工作仍无法完成的话,他还要托付下去。

  ‘给我们的孩子。’

  当时瑟希莉只是满怀对路克的感激之情。

  不过,仔细想想,要有孩子的话,不是就得做那档子事了吗?

  也就是说,决战便在今夜了,或者该说今夜要决战,对吧?

  “你叫莉纱是吗。我猜你可能不是人类……”

  “啊,果然被看出来了。是的,我是恶魔。”

  怎么办?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好?

  “既然是人形的恶魔,所以你就是魔剑啰?”

  “不,我的情况比较复杂一点。”

  慢着慢着,千万不能胆怯啊,瑟希莉·坎贝尔。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没问题,自己一定可以的。办得到。上吧——

  “……瑟、瑟希莉小姐?你怎么了?”

  “……眼神和正常时不一样。”

  就在这样的气氛下,马车抵达了目的地。

  穿过正门以后,就来到了独立交易市之外。

  他们前往的是与布莱尔火山及灰幕森林所位于的海岸相反方向,是靠内陆的平原。在这块毫无遮蔽的广大土地上,‘圣剑’的力量应该能尽情发挥吧。

  瑟希莉等人乘坐的马车到达前后,平原上已陆续聚集起人群。包括独立交易市的市长雨果·哈斯曼,军国的军师亚维·艾文,自卫骑士团各号街的团长们,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哈泽尔·金伯莉与希尔妲·柯文迪许等诸位团员们,此外还有以多莉斯为首的军国军人与圣剑师们,以及军国出身的学者尤英·班杰明——

  “团长殿下,今天可是大家值得纪念的一天啊!呼哈哈哈哈哈!”

  “喔!因为太欣慰了,我可是笑个不停啊!唔哈哈哈哈哈!”

  军国的少女王洁诺比·Q·蓝彻斯特,以及坐在她右手边的汉尼巴尔·昆萨,这两人似乎都还醉意未消。至于在他们身边抱头苦恼的亚维则被雨果安慰着。

  在众人共同守候下——

  在等待之中,心情逐渐恢复平静的瑟希莉,与亚里亚共同移动至平原的深处。

  与人们拉开足够的距离后,两人面朝彼此。

  “准备好了吗,亚里亚?”

  “肯定是。”

  “那么,麻烦你了。”

  顺应瑟希莉的请求,亚里亚闭上双眸开始咏唱:

  “解开沉眠,贯彻真实。风凝她身——以杀神。”

  一抹旋风奔腾而出。

  风闪烁着白、银、绿三色,肉眼清晰可见。自亚里亚的脚边卷起后,完全包裹住她的身体,最后化为闪光高高袭向天际。瞬间,众人头顶上的云层被贯穿了——接着,风又以箭矢般的速度落下,直劈大地发出轰隆声。

  地表上掀起漫天烟尘,一把出鞘的剑插入了地面。

  剑全体轮廓呈现十字形,柄上的带状金属犹如植物藤蔓般扭曲缠绕着。而反射着阳光闪耀刺眼的剑身——乍看之下好像是单刃的直刀,其实剑尖处是双刃的。

  这把双刃构造的直刀,倒刺入地面。

  ‘圣剑’。

  “…………”

  瑟希莉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将手伸向剑。她抓住剑柄的瞬间,剑柄就像被吸入掌中一样附着在她手上。仿佛那才是剑原本应该回归的场所。

  ——欢迎回来,亚里亚。

  不论说几次都不厌烦。欢迎回来,我的战友。我一直在等待此刻的降临。

  “要上了!”

  瑟希莉顺手举起直刀,对位于远处的同伴们宣言道。整座平原顿时涌现一股刺激肌肤的紧张气氛。她瞄准的目标,是距离平原不远处的一座小森林。

  “贯穿吧——”

  就仿佛要刺穿空间似地,瑟希莉以直刀突向虚空。

  前一代圣剑以大字形躺在锻造场睡着了。

  “……什么,婚宴已经结束啦。本来以为可以给你们好好请一顿,看来是睡过头了。”

  “那种事不重要吧!回答我!”

  路克把前一代圣剑吵醒,像是要吞掉对方一样激昂地质问道。

  “圣剑的材料真的是用那个没错吗!?

  在试剑结束后——

  瑟希莉、亚里亚、路克,以及莉纱四人回到‘莉莎’工坊的锻造场。

  屋外则有独立交易市与军国的领导高层,还有圣剑师们在静候结果。由于锻造场无法同时挤进这么多人,除了相关人士以外,自卫骑士团的团员与军国的军人都暂时解散,并没有前来此处。

  ——没想到结果竟然是那样。

  瑟希莉站在正逼近前一代圣剑的路克后方,想起方才众人忧郁的面孔。那种几乎可用晴天霹雳来形容的事态使大家茫然若失,连原本开朗无比的汉尼巴尔与洁诺比都从醉意中清醒,脸色发青。

  只有一人的反应截然不同,那便是路克。瞌睡虫完全被赶跑的他勃然大怒,气得几乎想动手殴打前一代圣剑。从他的立场思考,这也无可厚非,不过现在不是因愤怒而忘我的时候了。

  “冷静一点,路克!”

  “让我向圣剑小姐说明,你忍耐一下吧!”

  与莉纱合力制住路克后,瑟希莉将事情原委说给前一代圣剑听。

  “……原来如此。”

  盘腿坐在地上,无言竖耳倾听的前一代圣剑点点头。

  “下一代的‘圣剑’之力无法显现吗?”

  没错——

  试剑以失败告终。

  瑟希莉无论挥了几次,‘圣剑’都无法展现其威力。瑟蒂莉询问了恢复人形的亚里亚本人,但她也搞不清楚原因。事实上,现场最感到混乱的应该就是亚里亚自己才对。

  总而言之,这事路克非得要向前一代圣剑问个清楚不可。

  “圣剑的材料是玉钢、魔剑、陨铁这三样真的没错吗!?”

  即便被瑟希莉与莉纱按住了,路克依旧大叫道:

  “难不成是我的手艺不够好——”

  “不。”

  前一代圣剑立刻否定,路克的气焰登时消去了一大半。

  “那、那是为什么?”

  “嗯……你啊。”

  前一代‘圣剑’将视线移往下一代‘圣剑’身上。

  亚里亚则露出仿佛在遥望远方的朦胧眼神。

  “你,有铭刻吗?”

  “肯定有,只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肯定是。因此才暂称为亚里亚,那似乎是我的材料的魔剑之铭。”

  眉头深锁的前一代圣剑,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我明白了。你还没有人格,所以你无法以圣剑的身分发挥出能力。”

  ——没有人格?

  面对脸上浮现问号的瑟希莉等人,前一代继续说道:

  “我也忘了自己的铭刻。不过,我对自己有充分的认识、理解,并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我具备人格。我能掌握自己的力量,在大限来临之前,可以自由发挥这股力量。可是下一代的‘圣剑’啊,现在的你办不到吗?”

  “……肯定办不到。”

  亚里亚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承认了。

  “本来,刀的锻造还有‘铭刻’这项作业,刀工要赋予自己的作品名字。事实上,那边那个小老弟本来也要对你这么做,但却被我阻止了。对我们而言,铭刻这种东西应该是要从本体当中自行产生才对。然而,看来你对自己的理解似乎还不足。铭刻无法出现,或想不起来以前铭刻是怎么产生的,就是这个缘故。”

  对自己的理解还不足——或许亚里亚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吧。她对前一代的指责没有露出半点惊愕的样子,只是愣愣地伫立下动。

  “亚、亚里亚……”

  瑟希莉忍不住牵起亚里亚的手,但她毫无反应。

  既没有回头看瑟希莉,也没有回握住她的手。

  就好像要追加最后的一击般,前一代圣剑又告知道:

  “认出自己的铭刻吧。如果办不到,你就只是单纯的铁屑罢了。”

  4

  结婚典礼过了一夜后的早晨,在独立交易市三号街的市公所会议室。

  都市与军国的代表们正在召开作战会议。

  “亚里亚的状况不佳——姑且就先这么定义吧——确实是堪忧的事项。不过朕认为这或许是一件好事。看过前一代以后,大家都知道‘圣剑’的威力有多强大,甚至该说强大过头了。那种威力足以化为屠杀的兵器,有违我方揭橥(校注:读作jie zhu,标志、显示的意思。)的大义。当然,等到要封印霍尔凡尼尔时,那种力量还是必须的,只不过目前无法借助亚里亚的力量也没什么不好。等到真的危急时,再让她上场就好了,这样我方才能完全抛弃过度依赖她的侥幸心理。吾等如今该全力以赴的,应当是防卫布莱尔火山。诸位有异议吗?”

  见到大家都对自己的言论有志一同地点头,洁诺比本人却忍不住这么想:

  ——根本诡辩。

  这种言论说穿了,只是为了避免军心动摇而使出的诡辩罢了。

  对方是实质上占据大陆一半领土以上的帝政同盟国。单纯以士兵数量相较就跟我方截然不同,何况对手那边还有人外兵器、大量的魔剑,以及恶魔契约等各种牌可打。因此,对洁诺比他们来说,‘圣剑’的力量是怎样也少不了的。

  结果等待他们的却是亚里亚的‘状况不佳’——任谁都感到痛心疾首吧。

  杀戮兵器有违大义?有什么比这更空泛的说词吗?虽然号称防卫,但战争其实就是彼此杀伐,这点是不会改变的。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行使‘圣剑’之力明明是不可避免的做法。

  但即便如此,会议现场还是没人提出反论,那是由于众人都心知肚明。即便是诡辩也要硬把现状往肚里吞,勇往直前设法撑过难关才行。现在已经没时间让他们裹足不前了。

  或许不是状况不佳,根本是‘圣剑’锻造失败了也说不定?这类的恐惧暂时被压下了——但也只是以前一代圣剑的言辞为唯一的根据而已。

  “只要我方握有‘圣剑’的事实摆着,便能大幅牵制对手。仔细想想,昨天的两国一市会议有瑟希莉闯入真是太好了。没什么比那更好的示威手段了。”

  洁诺比如此说服自己。

  基本上,他们已经只能用手边的一切赶赴战场了。

  ——没错,驱使一切的力量去战斗。

  “那么尤英,交给你了。”

  “遵命。”

  在洁诺此的催促下,尤英来到众人面前。

  他努力掩饰内心的紧张,以机械性的口吻诉说道:

  “帝政同盟国的主要战力,如今浮上台面的有前帝国骑士团、帝政同盟国战士团、人外兵器、魔剑,此外还有恶魔等五花八门的种类。目前尚未得到他们对国民募兵的情报,或许是判断这样就已经很足够了吧。事实上,双方的战力差距也相当庞大,在正面冲突下,我方恐怕无法取胜。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以独立交易市为据点要跟帝政同盟国抗衡,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

  雨果、汉尼巴尔,以及自卫骑士团的各位团长——

  对这群独立交易市的代表们,尤英单刀直入地告知。

  为了让他们彻底做好觉悟。

  “完全弃守市区。”

  结果没人为此大感慌乱。

  叹了一口气后,雨果为独立交易市这边代言心声:

  “果然……也只能这样了。”

  在这次的战斗中,一定要尽全力死守的最大目标——

  那就是‘不让帝政同盟国接近霍尔凡尼尔的封印’。

  在先前的两国一市会议上,前同盟列国的代表兰斯洛特·道格拉斯不小心泄漏出——‘我们即使不用圣剑,也有其他再封印霍尔凡尼尔的手段’。

  姑且不论具体手段是什么,但他们真的打算再封印霍尔凡尼尔吗?雨果持怀疑的态度。搞不好他们是想以某种形式利用霍尔凡尼尔的力量,这种推论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此外,对霍尔凡尼尔的见解,三国一市本来就差异非常大。

  作为必须崇拜的对象,帝国称其为“王”。

  作为应该讨伐的对象,军国称其为“兽”。

  作为谋求利益的对象,同盟列国称其为“机械机构”。

  作为一时的信仰对象,独立交易市称其为“神”。

  将大陆史上最邪恶的人外称为“王”与“机械机构”的国家们组为同盟,帝政同盟国于焉诞生。这样的国家会乖乖封印霍尔凡尼尔,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因此都市与军国真正要死守的应该是霍尔儿尼尔的封印才对。

  也就是说——

  “以布莱尔火山为战略据点,专心防卫这个区域对吧。”

  雨果语毕,洁诺比点点头。

  “已经研究过好多次了,要防卫这整座都市实在太困难。尽管要放弃正在进行重建作业的市区,对你们来说是很苦涩的抉择……但希望你们能忍耐。”

  “我们已经做好觉悟了。日后市民得知真相后反弹一定会很大,不过这也是逼不得已的。”

  “让军国一起承担批判吧。军国也会倾全力协助战后的重建工作。”

  “……当然。”

  这时插话进来的人是汉尼巴尔。他掀起嘴角问道:

  “只不过完全放着市区不管也不好吧?”

  要驱使一切的力量去战斗。

  正是如此——洁诺比同意这点并绽放些许笑意。

  “看来朕也不必另外研拟作战计划了。”

  “唔嗯,我认为要在现状下对付那些家伙,就只能活用我方的地利。既然已经决定舍弃市区,不好好利用这点就太可惜了吧。”

  地利——以这个观点来看的话,独立交易都市确实拥有得天独厚的环境。

  苍郁生长的茂密植被与停滞不动的火山灰遮蔽了视野,再加上具备高浓度灵体会使人们引发‘灵体中毒’的‘灰幕森林’。

  完全阻隔外部入侵的悬崖绝壁‘爪痕’。

  遵循战争的铁律,可掌握制高点的‘布莱尔火山’。

  对战斗有利的条件都凑齐了。

  此外,对于决定要放弃的市区——

  “汉尼巴尔团长,移居的情况进行得如何?”

  针对雨果的提问汉尼巴尔回了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今天最后一批移居团出发了。雷吉那多会去照看他们的情况。”

  “很好。那么就趁今天尽旱展开市区的施工作业吧。我这边已事先拟订了具体的草案。以此为基础,应该可以研拟作战计划,但不知洁诺比殿下有没有意见?”

  “当然没有。”

  驱使一切的力量战斗。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因此洁诺此唯有在心中祈祷:

  ——拜托你们了。瑟希莉、亚里亚。

  我们这边已经卯足了全力,你们也要奋力一搏。

  祈求希望的光芒能照亮这群人——

  正午,在独立交易市正门外。

  移居计划的最后一梯市民聚集在一块,此外还有负责引导他们到祖国的军国士兵身影。

  几乎所有的人都背着行囊之类的物品,人群中还有马匹拖曳的货台,上面装满了搬不完的家当与粮食。他们身上扛着这些绝不算轻的行李,还得徒步跋涉通往军国的漫长道路。幸好先行出发的几梯市民已平安抵达的好消息陆续传来,所以人们的心情也没有那么紧绷,甚至还有市民在跟军国的士兵们谈笑风生。

  包围在都市外圈的漫长巨大石壁拉出长长的黑影,仿佛在俯瞰这群人似地。为了抵御外敌,都市在成立之初就建筑了这层外墙与散布各处的几座了望台。

  其中一座,此刻就伫立着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他刚刚才跟负责护送市民至目的地的军国士兵们进行完最后的确认作业。

  ——终于进展到这一阶段了。

  在此之前,雷吉那多每天都负责移居计划的指挥职务。当然在所有市民抵达目的地之前,他都不能松懈戒备,然而这毕竟也算是一项重大的任务,因此他感慨很深。回想当初市民们刚得知计划的大混乱场面更是如此。

  在了望台一边远眺市民前进的队伍,雷吉那多喃喃说道:

  “你不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真的好吗?”

  “……怎么又提起这个?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把叫我出来的吧。”

  回话的声音就在雷吉那多身边——

  那是出自帕蒂·鲍德温。

  她以“我也不知道跟你说过几遍了——”为开场白,并交织着叹息。

  “明明是紧急情况,都市的公职人员却逃之夭夭,这怎么行呢。况且就算是非军职的公务员也必须负责后勤工作啊。例如用祈祷契约治疗伤患之类的,况且也要有人帮你们这些打仗的煮饭吧。这些理所当然的事,身为副团长的你不可能不晓得吧?”

  “……我的重点不是那个。”

  雷吉那多镇重地转向她。

  “我很担心你啊。”

  帕蒂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仰望着对方。

  “谢、谢谢。你的好意我很开心……可是,我……”

  “还是想留在都市吗?”

  “是的,因为我想跟大伙一块战斗。”

  “那就请你跟我结婚吧。”

  隆隆——一阵强风窜过了了望台上。

  就如同被这阵风掠走了声响般,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只有脚底下嘈杂的市民喧嚣声填补了空虚。

  愣住张着大嘴整个人冻结的帕蒂,最后终于回过神来。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是受了昨天那场婚礼的刺激吧?”

  “不,我从很久以前,就认为可趁移居计划告一段落时向你求婚。今天把你找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哎、哎呀呀,此话当真?”

  帕蒂噗哧一笑,不过很显然她无法掩饰内心的激烈动摇。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雷吉那多没有漏看这一点。

  “如果你决定跟市民一起迁移的话,我就打算等所有事都告一段落之后才向你求婚。不过,既然你决定留下来,那就要趁现在了。”

  “呃,那个……我决定留下来,跟求婚有什么关联吗……?”

  “一旦成为夫妇,我就能毫无保留地守护你了。”

  帕蒂再度僵住了,雷吉那多不管她的反应,继续开口——

  这番话是他事前就思考过、准备好的。

  “我是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副团长,必须负起指挥属下团员之责,还得为团长分忧解劳。我不能完全任凭自己的主张自由行动。假使你遭遇了危险,我搞不好也无法帮助你。”

  “…………”

  “就算守住了都市,若你有了不测,对我来说也毫无意义。因此我需要一个名义,一旦遇到什么危机,我能放下一切以你的性命为优先——一个可以容许我任性的名义。”

  雷吉那多的语调激昂起来,他正拼命按捺内心的情绪传达出自己的心声。

  “戒指跟典礼可能都得延后补办了,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

  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说完了,剩下来就只有等待回答。帕蒂低下头,浏海与眼镜遮住了她的表情,所以雷吉那多也看不清楚她的反应。

  等待回答的时间意外漫长。正当雷吉那多终于不安起来的时候——

  她总算开口了:

  “求婚只是为了要一个名义?”

  “是啊。”

  “为什么你需要名义?”

  “因为要守护你。”

  “为什么要守护我?”

  “……”

  “要说清楚。如果不说清楚,我就不答应。”

  ——不行了。

  在此之前雷吉那多一直努力装作平静,然而已经到了极限。

  因害羞而满脸通红的表情再也无法掩饰了。

  “因、因为我爱你。跟我结婚吧。”

  帕蒂抬起脸。

  她露出满面的笑容,同时落下豆大的泪珠,说了一声“好”并点点头。

  “那小女子就欣然接受了——我也爱你,雷吉那多。”

  5

  瞭望台下的人们,浑然不知头顶上方正在上演这出好戏——

  “听好啰,瑟希莉。我也明白接下来即将发生一场大战,你会很辛苦,但姑且不管那个,你已经是路克先生的妻子了,要谨言慎行,不可做出对他失礼的事……啊啊,我担心得快昏倒了。你根本没接受过新娘修行吧?喂,瑟希莉,看来我还是留在都市里指导你比较好吧?”

  “不行。”

  就算是这种日子,母亲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

  “还有啊,瑟希莉,虽说食材没剩下什么高级的东西,但至少棚屋里的厨房还有一整套料理器具,你可以尽管使用。那里还放着我的围裙。”

  “……耶?”

  “你身为妻子,至少要帮他做顿饭,替他打打气吧。”

  “耶、耶耶耶?”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这个管家不在了,替那家伙煮饭就变成你的工作了。要好好加油啊。”

  “可、可是路克还有莉纱……”

  “那你就请那位小姑一起帮忙吧。”

  会把莉纱称为小姑的应该也只有这位管家了吧。

  只不过是来送行而已,却把瑟希莉搞得垂头丧气地——

  “你绝对要活下去啊。”

  “如果死了我可不饶你。”

  母亲露西·坎贝尔泪眼汪汪地握住瑟希莉的手。

  管家菲欧·艾金斯尽管开着玩笑,眼神却很严肃。

  因此瑟希莉也强而有力地点头回应她们。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就这样,移居计划中的最后一批市民出发了。

  目送露西与菲欧离开后,瑟希莉造访了三号街的市公所。

  玄关口有三个人正在等着自己。

  “抱歉,我来晚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也没怎样,一点进展都没有。”

  三人中的一人——希尔妲耸耸肩。她的模样散发出一股徒劳无功的感觉。

  “总之,骑士团那边没什么结果。”

  这么下定论还太早了——如此插话的人是哈泽尔。

  “也许不可能一蹴可及,但或许会出现类似契机的状况。还是保持耐心,按部就班地尝试吧……希尔妲,你不是也很想帮上忙吗?你真的很不坦率耶。”

  听到哈泽尔最后补上的吐槽,希尔妲不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搞不懂这两人到底算交情好还是不好,瑟希莉边苦笑边回答道:

  “哈泽尔说得没错,契机也许就躲在某个地方。现在也只能一个个去尝试了——亚里亚。”

  瑟希莉回头,转向站得跟大家稍微有点距离的她……

  “接下来要去路克他们那里。你同意吧。”

  “肯定是。”

  ————希望能告诉我跟魔剑‘亚里亚’及无铭有渊源的人类及场所。

  亚里亚在昨夜提出这样的请求。历经了瑟希莉与路克的婚礼、‘圣剑’的测试以失败收场,还有前一代圣剑所指责的“你不具备人格”后,就在当天夜里……

  ‘认出自己的铭刻吧。如果办不到,你就只是单纯的铁屑罢了。’

  依循作为材料的魔剑们所留下的记忆与痕迹,找出自己的人格——这是在前一代圣剑指摘后,亚里亚所思考出的结果。当然,瑟希莉并没有理由拒绝她。汉尼巴尔与洁诺比,也希望瑟希莉能帮助她引出圣剑真正的实力,为此高层给了她自由行动的时间。

  典礼过了一夜后的今日,亚里亚首先造访了三号街的市公所。只不过瑟希莉必须去送露西跟菲欧离开,所以在那之前的领路工作就拜托希尔妲她们帮忙。那两人跟过去的亚里亚及无铭都有交情,瑟希莉觉得搞不好拜托她们还比较有用,但结果……

  “没有收获吗?”

  “肯定是。”

  与希尔妲等人道别后,瑟希莉与亚里亚两人在前往‘莉莎’工坊的途中。

  由于这不是正式工作,所以瑟希莉如今的打扮并非平常的自卫骑士团制服,而是便服。考虑到必须步行至许多地点,因此她选了方便活动的装扮。

  亚里亚为她简单说明了在市公所发生的事。

  “在建筑物里绕了一圈,跟好几个自卫骑士团的人交谈过,但我心中却没有任何变化的征兆。那两个以前跟无铭是朋友的漆黑女子与高大少女,同样没办法带来帮助。”

  漆黑女子跟高大少女?瑟希莉不解地歪着头,不过她很快就搞懂了。是指希尔妲跟哈泽尔吧。过于粗略的形容方式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你在笑什么?”

  “不,没有啦——”

  “你平常就是这么悠哉的性格吗?”

  “咦?”

  由于对方语出惊人,加上搞不懂质问的意义,瑟希莉不禁回头望向亚里亚。

  跟以前的亚里亚相较,她几乎不把情绪起伏表现出来,但偏偏这时候却说出了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还明显皱起了眉头。

  “这明明是对人类们很重要的‘圣剑’之力,却无法使用啊。你的反应就是更急迫也不奇怪才对。事实上,其他人类们也都很慌张,但你却没有半点焦急的样子。”

  “……啊,原来你是指这个。”

  简单地说,就是觉得瑟希莉的态度太悠闲了,是吗?

  该怎么解释给对方听才好呢,瑟希莉交抱双臂。

  “确实,如今你的状态对都市与军国而言并非好事,甚至算是相当危急的处境……不过,以我的立场来看,这样已经很好了。”

  “很好了?”

  “之前我与你这位战友分别时,当时的情势可是比现在糟糕得多。”

  瑟希莉悄悄将视线从瞪大眼睛的亚里亚身上移开,感觉有点害臊。

  “我之前不明白到底该怎么救回受伤的你,即便后来晓得了用陨铁或许有效,但老实说,那过程也像是天方夜谭。跟当初相比,现在的状况根本称不上逆境,甚至可说是你转生为真正的‘圣剑’的必要过程——所以我才会觉得,眼前的困难没什么大不了的。”

  “必要……过程。”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可以就这么悠哉度日。我确实是有点亢奋过度了,毕竟昨天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我会提醒自己要警觉一点。”

  瑟希莉夹杂着苦笑,不过,话说回来——她继续说道:

  “最为苦恼的应该不是我或周围的其他人,而是你自己才对吧。”

  “我在苦恼?就你的眼中看来是这样吗?”

  “嗯,我想问题的关键一定是跟你的心有关吧。”

  亚里亚像是鹦鹉学舌一样反刍着瑟希莉的话。

  “心——”

  “套用前一代圣剑的话,你还无法认知到自身的存在。至于是否能认知,则必须由你的心来决定。我们这些旁人或许可以帮忙制造契机,但最后的关键还是要靠亚里亚你自己啊。虽说你昨夜拜托我们帮忙,但你应该很明白这点吧?”

  “我是凶器。”

  亚里亚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话,瑟希莉噤口了。

  走在她身旁的亚里亚面无表情,只是笔直地面向前方。

  “…………”

  凶器。

  昨天亚里亚已经说过好几通了,而瑟希莉也一再纠正她。不过,瑟希莉这回并没有立刻将“不对”吐出喉咙,而是刻意咽了下去。她决定默默倾听亚里亚想表达的心声。

  亚里亚以淡淡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是以‘圣剑’为名的凶器,如果无法引出原本的力量,就有辱凶器的使命了。因此,我才想一定要克服这个问题,难处就只有这样而已。什么跟心有关的话题,我不懂。”

  说到这儿亚里亚停住,她察觉瑟希莉的样子后说道:

  “……你又在笑了。”

  “是吗?可能是你多心了吧!”

  瑟希莉尽管这么说,但嘴角却难以按捺地浮现发笑的角度。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我们的立场好像逆转了。

  过去战友亚里亚总是习惯性地安抚顽固爱逞强的自己,如今却刚好相反,是瑟希莉在安抚顽固不肯改变想法的亚里亚。双方的立场完全对调了。然而,瑟希莉却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对着依旧露出诧异目光的亚里亚,瑟希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总之,焦急也没用,就放松心情去面对吧。”

  “否定。时间已经不够我们蹉跎了。”

  “嗯嗯,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吧。”

  “瑟希莉·坎贝尔,你该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怎么会呢!哈哈哈。”

  “那你为何要笑?”

  亚里亚一定完全摸不着头绪吧。

  能像这样跟她轻松惬意地对话,让瑟希莉打从心底感到欢喜,甚至高兴到快哭出来了。为了掩饰内心的激动,她只好一股脑儿地哈哈大笑了。

  在七号街的尾端,‘莉莎’工坊位于靠近灰幕森林的位置。

  瑟希莉二人一抵达目的地,刚好在主屋旁撞见身穿工作服的莉纱身影。

  她也察觉到两人的到来而用力挥着手。

  “瑟希莉小姐,亚里亚小姐!午安!”

  “嗨,午安——咦?”

  莉纱靠过来以后,瑟希莉才发现。

  欸嘿嘿——莉纱笑了笑。

  “这样好看吗?”

  莉纱由于将左眼球送给了路克,所以现在是独眼的状态。在昨天的结婚典礼上,她临时以绷带缠绕遮掩变空的眼窝。不过今天已经以皮制的眼罩代替绷带了。

  “本来打算使用义眼的,不过手边缺乏必要的材料。无奈之下,只好昨晚赶工做出了这条眼罩。怎么样,好看吗?”

  一瞬间,瑟希莉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老实说,这样是比绷带好一点没错,但极不协调的眼罩盖在莉纱脸上,看了还是让人很心痛,尤其莉纱又只是一个娇小柔弱的少女。

  不知莉纱本人是否明了这点,只见她开心地笑着,似乎颇自豪地对两人展示自己的眼罩。简直就像那是授予她的勋章一样。

  ——莉纱内心一定认为那就等同于勋章吧。

  瑟希莉由于非常清楚莉纱的个性,所以能轻易推量出她的感受。

  从前一代圣剑那儿听说恢复路克视力的方法后,莉纱当天就实行了。左眼球是由前一代圣剑亲手摘出,并透过恶魔契约将之‘魔眼’化,献给路克——明知这方法极为惊骇,但她甚至没思考多久,便毅然实行了。

  托她的福,路克恢复了视力,并以锻造师的身分完成了‘圣剑’。也就是说,她的一只眼睛是诚挚侍奉师父的证明,也象征师徒间深刻的羁绊。这么一想,莉纱会对眼罩感到自豪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了。

  所以——瑟希莉用力点点头。

  “是啊,你戴起来很好看。”

  “欸嘿嘿,谢谢。”

  莉纱满脸笑容地答谢,并转头望向亚里亚。

  “亚里亚小姐,之后你的情况如何了?”

  “毫无改变。”

  “是吗……”

  “对了,莉纱,关于这件事——”

  瑟希莉为她简单说明,为了制造让亚里亚发挥出‘圣剑’之力的契机,所以要四处拜访还是魔剑时兴亚里亚跟无铭有渊源的人物及场所。

  理解事情原委后,莉纱问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所以来这里是为了参观工坊吗?”

  “如果可以,当然想参观参观工坊,不过跟莉纱与路克碰面才是主要的目的吧……路克跟圣剑小姐呢?”

  达成催生自己的后继者这最大的目的后,前一代圣剑似乎打算暂时住在‘莉莎’工坊,过一阵子隐居生活。她还对雨果跟汉尼巴尔表示,如果有什么问题想问可随时来找她。

  “圣剑小姐去灰幕森林散步了,路克在锻造场里。老实说,汉尼巴尔团长有拜托他锻造东西。”

  “团长拜托的?”

  “是的。为了准备与帝政同盟国战斗,团长自己也想要一把好用的武器。路克现在正着手进行那项作业呢。”

  这么说来,汉尼巴尔好像没有特别拘泥用哪一种武器。不管是到处可见的长剑或锤矛,甚至是赤手空拳——总之有什么就用什么是他一贯的战斗风格。

  在自卫骑士团中,传得煞有其事的一项流言是,再耐用的武器也无法承受汉尼巴尔的握力与打击力,很快就会损毁,所以他才被迫采取那种战斗方式。瑟希莉不知道这谣传究竟有多少真实性,但总觉得能想像武器在那个壮汉手中毁坏的光景。

  这样的汉尼巴尔竟然委托路克·恩斯华滋锻造武器了。瑟希莉光是想像就浑身发抖……说得更明白一点,他岂不就要变身为最强的战士了吗?总觉得有希望能战胜帝政同盟国了。

  “不过,既然路克要开始认真工作了,还是不要打扰他吧。”

  这时亚里亚开口了:

  “独眼恶魔啊。”

  “…………咦?啊,是在叫我吗?”

  因为是不习惯的称呼,所以莉纱慢了半拍才有反应。

  “独、独眼恶魔……这名字还真拗口……”

  “我能观摩锻造工作吗?”

  “啊,可以,我想没问题的。亚里亚小姐,你有兴趣吗?”

  “肯定是。我是由人类之手打造出来的凶器,倘若能理解我诞生的过程,前一代所说的‘人格’搞不好就能发掘出来。”

  在一旁倾听的瑟希莉也觉得这点子不坏。

  “那么,莉纱,可以麻烦你吗?”

  “好的!请往这边走。”

  在莉纱的招呼下,瑟希莉与亚里亚步向工坊的锻造场。

  在锻造场中,路克正将好几块玉钢并排在一起,挑选出最适合用来锻造的一个。他应该早就注意到瑟希莉等人的来访吧,她们一来到入口,路克便看也不看一眼立刻说道:

  “所以?‘圣剑’的威力发挥出来了吗?”

  瑟希莉不太高兴。

  “怎么一见面就说这个。”

  “因为我一见面就想问。”

  路克摆弄着手中的玉钢,同时侧目朝这边瞥了一眼。

  “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那家伙产生自己是‘圣剑’的自觉才行。不然的话,辛苦打造出来就没意义了。”

  “我明白,可是你急也没用——”

  “你不明白,瑟希莉,这件事对你而言非常要紧。”

  “对我而言?”

  面对因不解而微微侧着头的瑟希莉,路克不耐地啧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迷糊。难道你忘了?如果‘圣剑’无法发挥它真正的价值,你心脏上的‘圣剑之鞘’就无法解除了。”

  “…………啊。”

  瑟希莉几乎忘了这件事。

  过去,初代哈斯曼在瑟希莉的祖父心脏上施加了某种术式。那是一种只要透过恶魔契约,便能强制让术者变化为魔剑的术式。

  通称为‘圣剑之鞘’。

  这么做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让‘圣剑之鞘’暂代‘圣剑’的职务。此外,这项术式还会借由血统传递,就好比诅咒一样,在坎贝尔家的后代中绵延不绝。瑟希莉的祖父因为这项术式变化为魔剑了,父亲则因恶魔契约失败,大半的内脏都被夺走。

  当然瑟希莉也不例外,继承了这项术式。

  解除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圣剑’犹如收进鞘中一样贯穿它。术式通称为‘圣剑之鞘’也是出自这个理由。

  然而——

  “假使‘圣剑’不能发挥原本的力量,‘圣剑之鞘’的术式也就无法解除了。可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努力至今的!”

  路克忿忿地咒骂一句。

  莉纱则对瑟希莉附耳说道:

  “看来路克不是对霍尔凡尼尔的封印,而是对瑟希莉小姐的术式无法解除耿耿于怀。真不愧是你的丈夫呢。”

  “啊,是啊,嗯……”

  瑟希莉多少可以体会这点,不过被人点出来还是感到十分害臊。

  瑟希莉突然想到一点,于是问道:

  “‘魔剑精制’也没办法吗?呃,我不是想要你用上那个,只是姑且确认一下。”

  魔剑精制——那是莉纱身为恶魔的能力。

  依据术者(路克)的锻造经验,能应用他的技术和知识,在短时间内造出武器,此外还能附加特殊的能力,精制出一把‘魔刀’。术者与恶魔都必须各自付出极大的代价,但成品的威力却难以估算。因此瑟希莉才会觉得或许用这个可以打造出能力与‘圣剑’近似的‘魔刀’。

  路克不知为何垂下双肩叹息道:

  “那招已经不能再用了。”

  “耶!?”

  听了这意料之外的表白,瑟希莉大吃一惊。

  “不能用了!为什么?”

  “因为我把左眼还给路克了。”

  莉纱代替路克回答。她的表情也不是很开朗。

  “关于那项能力——首先我必须制造出精制‘魔刀’用的简易炉。那简易炉就在我的体内,不过负责担任出入口的却是我以前的左眼。现在我已经没有了……”

  “用、用右眼代替不行吗?”

  “我已经试过了,果然没办法。况且我会有那项能力,也是因为我是很特殊的恶魔。我诞生的目的,就是代替莉莎小姐支援路克——”

  莉莎·奥克伍德,就是那位四年前亡故、身为路克青梅竹马的少女。

  莉纱是那位莉莎小姐以恶魔契约诞生出的特殊恶魔。

  除了魔剑以外,从未有过的人型恶魔,这是莉纱的特殊性质之一,然而更稀有的却是她身体的复数组成来源。

  莉莎·奥克伍德的肉、灵体、路克·恩斯华滋处女作的刀的残骸、附着在刀身上的霍尔凡尼尔之血。此外,还有恶魔契约发动时偶然被卷入的路克左眼球。

  莉纱的身体就是由上述的物件所组成。

  一回想到这些,瑟希莉便渐渐搞懂了。

  “对喔,那左眼原本就是属于路克的……”

  “是的,‘魔剑精制’是莉莎小姐想帮助路克锻造的心愿所致。因此,路克的左眼才会担任开启这项能力的钥匙角色吧。”

  总之,就是这样,路克插话进来下了结论。

  他大概是想早点结束跟青梅竹马有关的话题吧。

  “‘魔剑精制’没法用了,所以能仰赖的就只有亚里亚而已。”

  瑟希莉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那边的亚里亚’身上。

  那位当事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愣愣地伫立着。由于她先前从未听闻‘圣剑之鞘’、‘魔剑精制’,以及路克与莉莎的过往经历,所以可能只是单纯无法吸收讨论的内容罢了。

  受到众人注目的亚里亚,对路克问道:

  “还没开始吗?”

  “……啊?”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不太能理解,不过总之结论就是我必须获得‘圣剑’之力才行吧?那就不用多言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听了路克的喃喃自语,瑟希莉慌忙替他说明。

  理解瑟希莉与亚里亚造访的理由后,路克还是狐疑地问:

  “来观摩锻造过程真的能成为契机哦?”

  “不敢肯定或否定,不过可以一试。”

  “……好吧,我明白了。瑟希莉,你打算做什么?”

  “我也想一起观摩。”

  “是吗?莉纱,把主屋的椅子搬来。要两张。”

  是!莉纱同应后立即走出锻造场。

  瑟希莉则悄悄接近路克身边,对他致谢道:

  “谢谢,路克,有劳你费心了。”

  “不过是张椅子,有啥好感谢的。”

  不是那个啦——瑟希莉微微嘟起嘴,

  “是关于圣剑之鞘。谢谢你担心我。”

  “……我也没办法啊。”

  “嗯?没办法?”

  “因为你几乎都不担心自己的问题,所以我只好帮你担心你那一部分了。”

  瑟希莉完全没料到路克会这么说,但还是噗哧一笑。

  “我的老公愈来愈可靠啦。”

  “是啊,以后也看我的吧。”

  面对刻意把头撇过一边的路克,瑟希莉以深受感动的心情“嗯”地点点头。

  “……亚里亚小姐,你觉得如何?刚才那就是夫妻间的对话了。”

  “随便你们,赶快开始锻造好吗?”

  夫妻俩同时羞红了脸,为了掩饰窘态不约而同地干咳起来。

  6

  ——分歧产生了。

  对亚里亚而言,头一遭亲眼目睹锻造的过程,确实值得她感慨。

  加热玉钢,将其打平打薄并拉长的‘水挫’,使玉钢分割成细片的‘小割’,此外还有‘选别’与‘积重’等基本作业大致上似乎都已完成了,所以她的观摩刚好可以从正式的锻造阶段开始。

  炉中有火舌熊熊燃烧着。将堆积在杠杆棒上的玉钢投入火中,经过加热后,玉钢的表面开始发亮,独眼的徒弟以手锤及向锤敲打玉钢使其拉长。每当锤子敲击金属,火花就会四溅,割破了封闭于室内的幽暗——

  一连串的作业令亚里亚不自觉亢奋了起来,她甚至忘了自己的目的看得出神。其中,将好几层玉钢折叠重合在一块的,折返锻造。手法最为吸引她。一想到自己也是透过这‘折返锻造’而诞生的,就不禁深深感慨了起来。

  不过尽管看得痴迷,她还是目击到了微小的异样。

  那便是锻造师的左眼——‘魔眼’。

  那只眼睛不时会出现只有身为恶魔的亚里亚才能察觉的蠢动。那种恶魔特有的灵体反应,以人类的肉眼无法辨识出来。其令人不快的蠢动方式让亚里亚不得不联想起捕食行为。理论上,对身为宿主的锻造师男子应当也会带来某些影响才是,但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而瑟希莉·坎贝尔似乎是始终都没有发觉这点——

  过了中午,作业暂时中断。大概是要休息跟享用稍迟的午餐吧。

  以亚里亚的立场来说,这正是告辞的大好时机。尽管对他们的锻造作业非常感兴趣,但自己本来的目的是寻找“认知铭刻”的契机,就算没看完全部觉得不太过瘾,但长时间待在这里也没用——理论上应该是这样没错。

  “瑟希莉小姐很熟悉菜刀的使用方法吗?”

  “不,跟普通的剑不一样吧?老实说,以前我曾经恰好遭遇市区内的餐厅有暴徒拿武器肆虐,当时并非轮值的我身上没带武器,只好从厨房借菜刀来应战——我的经验大致就只有这样吧。”

  “我明白了,那我就从头教你吧。”

  “好、好的,拜托你了……”

  这里是位于‘莉莎’工坊主屋的厨房。

  方才锻造工作告一段落后,曾出现如此的对话:

  ‘好久没四个人一起吃午饭了,要一起吃吗?’

  ‘嗯,这是个好主意……对了,刚才菲欧跟我提过,既然结婚了,就要努力帮老公做一顿饭。不过,这个提议也太扯了。从来没亲自下厨过的我却要——’

  ‘感觉好像很有趣。莉纱,你教教她吧。’

  ‘了解。’

  ‘耶!?’

  就这样,瑟希莉·坎贝尔正在接受独眼恶魔的料理指导。

  听到这个提议时,瑟希莉虽然显得很没自信,不过她并没有严词拒绝。她或许早就有想学料理的想法吧——放弃抵抗的瑟希莉先返同自家一趟,拿了坎贝尔家女仆使用的围裙才返回。

  如今,瑟希莉与独眼恶魔各自在衣服外系上围裙,站在厨房内。

  “听好啰,瑟希莉小姐。我因为有股很不好的预感,所以要事先提醒你,使用菜刀时绝对不可以从头顶上朝下用力挥下去。”

  “耶?那要怎么切菜呢?”

  “你果然是那么想的……我实际示范一下吧——把刀刃按在食材的表面上,像在滑动一样切下,边按边切。重复这样的步骤。”

  “喔喔……道理跟‘拖住对手砍’的刀法很像嘛。”

  “是、是呀。”

  亚里亚站在后头,看着热烈研究料理技巧的那两人。

  这时——她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所牵引了。

  ——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为什么呢?感觉瑟希莉她们的背影距离很遥远。明明近在眼前,但亚里亚却觉得自己仿佛在远眺一个跟自己完全无缘的世界,被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所袭击。

  自己也想加入她们的作业——理由当然不是这个。

  因为感到很寂寞,希望她们关心一下自己——当然也不是这个缘故。

  即便加入她们的作业,接受她们的关心,恐怕这种疏离感也不会因此消失吧,甚至还可能加深一层。亚里亚有种接近确信的直觉。

  “啊啊啊,瑟希莉小姐!不可以用单手切!”

  “耶?要用双手握吗?”

  “那也不对——!”

  眼前她们的举动就好似在演一出喜剧。

  但亚里亚的眼眸却始终保持冷漠的神色。

  ‘莉莎’工坊的庭院备好了桌椅,让四人就座。

  锻造师男子用汤匙舀了一口蔬菜汤,胆战心惊地送人嘴里。

  “嗯……还不赖嘛。不,应该说很好喝。”

  “那是当然的啰。我负责的部分只有切菜而已。也就是说多亏了莉纱的调味完美无缺。”

  “怪不得跟平常的味道一样。还有你别那么快放弃嘛。”

  “一样一样学应该比较好吧。突然要瑟希莉小姐全部搞定也不可能,还是按部就班,慢慢来。”

  独眼恶魔如此打圆场道,但她的表情好像很疲惫。亚里亚因为目睹了全程,所以很明白她的心情。面对瑟希莉如临大敌的料理过程,坚强的莉纱用尽了各种手段试图拉回味道。真亏她没有半途放弃。

  这时,莉纱主动对亚里亚问道:

  “有合亚里亚小姐的口味吗?”

  “肯定是。‘圣剑’像人类一样吃饭虽然感觉很不自然,不过老实说并不坏。还有,假使没那边那个锻造师的讨厌体臭就更好了。”

  “果然你也来这招……”

  锻造师男子厌烦地喃喃说道。

  看来这家伙跟昨天那个温柔的青年一样,也吃过霍尔凡尼尔的肉吧。虽说异臭还不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但亚里亚可完全不想靠近对方。因此,亚里亚刻意将自己的椅子向后拉,与他保持距离。

  “不过,可以像这样四个人一起吃午饭,还真是久违了啊。”

  瑟希莉仿佛很怀念似地眯起眼睛。就是说呀——独眼恶魔也表示赞同。尽管仍然保持沉默,但就连那个冷淡的锻造师男子嘴角都微微显露笑意。

  这时亚里亚的肌肤很确实地感觉到——

  三人的意识都明显对着自己。

  因此——

  “…………”

  刚才缓和下来的疏离感再度涌现了。

  “对了,为了纪念今天四人重聚,你们要不要在这里过夜?”

  那对新婚夫妻默契绝佳地同时喷出嘴里的汤。

  “嗄,你说什么啊,莉纱!”

  “你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应该问为什么不住在一块才对吧。”

  “就说了,那样会让人心很难静下来嘛……”

  “真是的,瑟希莉小姐每次都这样。路克同意吗?能继续忍耐吗?”

  “多管闲事……”

  亚里亚心中的疏离感在她面前愈变愈大。

  他们口中的‘四人’,其实是指他们三人与魔剑‘亚里亚’。

  而不是如今坐在这里的自己。

  ——大家都把我看成另一把魔剑。

  不论是漆黑女子、高大少女、温柔青年、独眼徒弟,以及瑟希莉·坎贝尔都一样。

  所有的人在看着自己的同时,眼中都只有另一个人。仔细想想,从今天早上起,每当自己进入他们的视野就会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至少到昨天为止——在前一代圣剑指出铭刻的问题前,明明还没有这种现象啊。

  ‘门’锁被打开的声响,今日也从未发出过。

  “对、对了,聊聊亚里亚还是魔剑时候的事吧。那搞不好可以成为契机。”

  “瑟希莉小姐!请不要转移话题!虽然我不反对啦!”

  不,仔细回想起来,征兆已经出现过许多个了。

  当漆黑女子与高大少女引导她参观市公所时,在前往‘莉莎’工坊途中眺望独立交易市的风景时,瑟希莉对自己报以微笑时,再加上此时此刻——‘门’的另一头部有某个人在要求自己把她放出来。

  可是,盘踞在自己心中的另一位某人,却顽强地抗拒这件事。

  “……亚里亚?你怎么了?”

  瑟希莉凑近她的脸庞,似乎很忧心地眉头深锁着。

  “你吃饭的动作完全停住啰。”

  瑟希莉愈是称呼自己为亚里亚,之前产生的分歧就愈发扩大。

  猛烈的不安在亚里亚胸中浮现。

  ——倘若我一直这样就无法取回‘圣剑’的能力。

  ——也就是丧失身为‘圣剑’的存在意义。

  ——那我就连人家期待的“亚里亚”都当不成了。

  正如前一代圣剑所言,自己就沦落到跟铁屑同等地位。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呃,难道是我切的菜有问题?”

  否定——亚里亚回答道:

  “我很正常,这料理也一样。”

  她只能这样回答了。

  独立交易市在这之后,为了备战而在市区展开大规模的工程。

  距离与帝政向盟国的决战恐怕只剩下一个月。

  而关于亚里亚认知自己真正的铭刻这点,却始终没有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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