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露卡的过去

　　第二话 露卡的过去

　　上午八点过后不久——

　　一行人在生活居住区的餐厅准备一边用早膳，一边进行会议。

　　以团长亚修为首，艾可、西尔维亚、米拉贝勒、蕾贝卡、露卡、洁西卡、阿妮亚、赛乐丝、马克思和雷蒙等人全都出席了。附带一提，唯独不需饮食的娜比照例不参加会议。

　　「…………」

　　亚修不动声色地侧目窥探着米拉贝勒的模样。

　　她一如既往，脸上挂着冰雪聪明的〈银光贤仕女〉的伶俐神色。

　　米拉贝勒因为早上的意外把自己关在房里避不见客。就连尤苏拉团长来访她也坚持不肯露面，想比一定受了相当大的打击。见这样的米拉贝勒愿意出席会议，亚修总算松了口气。

　　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餐色。

　　虽然舰内餐点向来总是以保存食粮做为主食，不过今早格外不同。

　　有刚烤好的面包、松软的煎蛋卷、煎得酥香的熏肉香肠、有各种蔬菜的浓汤，以及搭了大量蜂蜜的优格，至于饮料则是奶茶。

　　除此之外，还有现做的可丽饼。说到可丽饼，那可是艾可最爱吃的食物。应该是科赛特特地为了艾可准备的吧。

　　「还以为在回安萨里邦前再也吃不到可丽饼了……我好感动！」

　　艾可感动得目泛泪光，第一个拿起来塞进嘴里的就是可丽饼。

　　「呜咪~」

　　艾可津津有味地嚼了又嚼，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表情。

　　见她那样子，亚修也忍不住伸手拿了片可丽饼，试着咬下一口。

　　「嗯！这……！」

　　吃进口中的瞬间，草莓的酸甜和苹果切片的爽脆口感登时四溢，入口即化的奶油也在舌尖上表演了绝妙的合奏。

　　亚修在心中啧啧称奇，这已经是可以拿出来开店的水准了吧？

　　科赛特和悠妮丝现在还在厨房忙里忙外地张罗着。好在有龙绮华晶的帮忙，料理所需的火力十分充足。

　　「这么多新鲜的食材是打哪来的呢？」

　　亚修觉得好奇一问，科赛特笑着转头回答：

　　「是尤苏拉团长带来的伴手礼。」

　　因为刚才从没听尤苏拉提起有这档事，亚修感到吃惊。会默默地留下支援物资离去，尤苏拉也算给足了亚修面子。

　　亚修在心中向尤苏拉道谢后，环视了众人的面孔。

　　「那么，我们就一边用餐……一边开始讨论今后要采取什么样的方针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亚修身上。

　　亚修决定首先转述从乌列尔口中探得的情报。

　　「今天早上，我们把乌列尔王子引渡给罗雷亚蒙圣龙骑士团的团长尤苏拉时……乌列尔本人向我们透露了一个意外的情报。」

　　「乌列尔？他说的话能信吗？」

　　米拉贝勒蹙起了眉心。

　　「一开始我也怀疑这又是陷阱，不过乌列尔似乎是以他的方式关心王国的未来。我认为这次应该信得过他。」

　　「乌列尔跟你说了什么？」

　　以锐利的口吻提出问题的，是蕾贝卡。昨晚险些惨遭乌列尔狼爪凌辱的她所幸平安无事，目前正在调养身子。虽然离康复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但〈真红女帝〉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缺席的。

　　「若继续维持现状，谢普隆王国爆发王位争夺战也只是迟早的事。」

　　亚修的发言令餐桌陷入一片沉默。

　　「站在我们的立场，是绝不能坐视这样的状况发生。我自认我们这回采取的行动是正确的，打倒乌列尔并未让我感到后悔。可是，我不愿意见到我们的行动导致王国内部持续发生无益的内乱……间接害得无辜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说得没错，我赞同亚修的意见。」

　　西尔维亚重重地点头表示附和。

　　「问题在于该如何避免王位争夺战发生吧？总不可能驾着伊苏卡瓦隆环行王国各地平定纷乱吧，那也太不符合效益了……」

　　米拉贝勒用手指抵着下颚苦思良策。

　　亚修又再一次环视了众人。

　　「乌列尔自己也说了，有办法阻止内乱爆发的有能之士，只有奥斯卡而已。再者，奥斯卡若想以王国首任女王之姿登基，最好的方法还是凭一己之力让其他王子都臣服在她的膝前。」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先治好奥斯卡对吧？」

　　亚修点头回应了米拉贝勒的说法。

　　「是的，我的意思正是如此，除非把奥斯卡从魔药〈伽拉忒亚〉的诅咒解放出来，否则一切只是空谈。」

　　「乌列尔没有透露魔药的相关情报吗？截至目前为止，也太多未解之谜了……」

　　赛乐丝心急如焚地问道。放心不下奥斯卡的她，早餐几乎一口也没吃。

　　「我有从乌列尔口中打听到宫廷药师的情报了。她的名字叫琪拉·布拉瓦·汉里库森。」

　　——匡铛！

　　瞬间，一声大响传遍了餐厅。

　　原来是露卡撞开椅子站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转头注视露卡。

　　露卡只要骑上高文，便会发挥出〈飞天妖精〉的优秀才能。

　　不过平时的她个性文静，做起事来也是慢条斯理。在场没人想像得到这样的露卡竟然也会有激动得撞开椅子的时候。

　　「琪拉……琪拉人在哪儿！？」

　　而且露卡还发出判若两人的尖锐嗓音大叫。她面无血色，身体颤抖个不停。

　　虽被露卡的丕变吓得瞠目结舌，亚修还是力保平静地回答：

　　「乌列尔好像也不清楚琪拉目前身在何方。他只说琪拉很有可能前往〈三大森林〉的其中一地了……」

　　露卡飞快地冲出了餐厅，仿佛有这点情报便足以找出她的下落似的。

　　「……亚修，你快点去追她回来。安抚团员的心情，也是团长职责的一环。」

　　米拉贝勒催促愣愣地站着发呆的亚修。

　　「唔。虽然我不是很希望你去……不过照她那个反应看来，状况似乎非同小可。露卡应该跟那个药师有过什么不解之缘。」

　　西尔维亚抄起手臂，叽哩咕噜地表示。

　　「……真是的，拿她没办法。亚修，你快去把她带回来吧。」

　　没想到连艾可也表态支持亚修去追回露卡。

　　最近的艾可真的感觉变得成熟许多。

　　或许是因为她已觉醒成为艾瓦隆圣龙皇，再加上已成功将完全版的圣骑甲献呈给亚修，因此心态上多了几分从容也说不定。

　　「不过呢，你的可丽饼我就收下了！」

　　趁着亚修沉浸在感动之际，艾可迅速地将手一伸，眨眼间便从亚修的餐盘中夺走了可丽饼。

　　「喂喂喂，那可丽饼我已经吃过了耶！」

　　「间接接吻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已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吧？」

　　艾可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后，咬下了留有亚修齿痕的可丽饼。

　　「『间接接吻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什么意思？这话可诡异了……」

　　洁西卡用低八度的嗓音喃喃自语着。她全身散发出黑沉沉的怨气。

　　不对，不光只是洁西卡。自从艾可语出惊人后，现场这群女生不知不觉间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火爆氛围。

　　「呃，那个我……去去就回。」

　　亚修怀着宛如芒刺在背的心情冲出了餐厅。

　　◇

　　「露卡！等我一下啊！」

　　舰内的走廊空间十分狭窄，而且错综复杂。亚修一边追赶露卡那稍纵即逝的背影，一边不停叫唤。

　　不久，亚修抵达了格纳库的入口。

　　「呼、呼……」

　　格纳库的大门已被打开，呈半掩的状态。龙族最爱的安萨尔香料的香气隐隐从中泄出。

　　亚修有了不祥的预感。

　　「难道……她想骑高文离开！？」

　　亚修从门缝钻进格纳库后，四头圣龙——古夫林、崔斯坦、兰斯洛特和亚里安洛德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水龙莉安侬和地龙布里基德也和这四头圣龙混在一起。

　　每一头龙都刚用完早膳，悠悠哉哉地躺着休息。

　　唯独圣龙高文例外。

　　载着露卡的高文移动到了通往甲板的闸门。

　　闸门是采魔导式和机械式的复合设计，安装在装置里的龙绮华晶会感应龙族的意识，自动决定开关门。

　　「慢着，露卡！」

　　亚修全速冲刺。

　　「高文，动作快！」

　　露卡以急如热锅蚂蚁的声音下令。

　　「现在的露卡失去冷静了！快停止啊，高文！」

　　亚修一如要盖过露卡的声音般，放开喉咙大叫。

　　「呜噜噜噜噜噜噜……」

　　高文苦恼似地发出低鸣，垂低了脖子。

　　——就是现在……！

　　亚修抓住高文裹足不前的大好时机，扑到了它的背上。

　　「单枪匹马行动可不像露卡的作风喔？」

　　「我要去见琪拉。我非见她……不可。」

　　「为什么你会对琪拉执着到这个地步？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亚修把手搭在露卡肩上。

　　「……不可以。」

　　不料露卡却甩开了亚修的手，然后她攀在高文的颈子上，以苦苦哀求的语气大声疾呼。

　　「拜托，听我的命令，高文！」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高文发出嘶吼，高高扬起了脖子。

　　装在闸门里面的高文发出耀眼的光芒。

　　——轰轰轰轰轰轰……

　　闸门随着低沉的机械声缓缓打开。

　　自外头射入的晨光照亮了高文的前肢。

　　「呜……！」

　　亚修握紧了拳头。果不其然，高文打算以饲主露卡的命令为第一优先。

　　闸门已打开了将近一半。没有时间了。

　　亚修心中惴惴不安。

　　露卡和琪拉之间似乎隐藏了一段非比寻常的过去。如果就这么让她一走了之，恐怕会就此诀别，再无见面的可能。

　　——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离开，不计任何手段！

　　亚修瞬间做出了决定。

　　露卡要走人，绝对少不了高文的帮忙。亚修这时想起了一句格言——「欲擒将，先擒马」。

　　「抱歉了，露卡！」

　　亚修先行道歉后，双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咦咦！？」

　　平时鲜少表现出感情的露卡也讶异地大叫。

　　因为亚修二话不说以横抱的方式抱起了露卡。

　　也就是俗称的「公主抱」。

　　露卡的身体也因此离开了高文。

　　现在跨坐在高文背上的，只有亚修一人而已。

　　「咕噜噜噜噜噜……」

　　如亚修所料，骑手突然变更，令高文产生了困惑。

　　这时，亚修利用『天才训龙师』的特质强夺了高文的主导权。

　　「不行！我一定要去跟琪拉见面……快飞啊，高文！」

　　露卡虽然被亚修横抱在怀里，仍不肯善罢甘休。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高文发出嘶吼二受到它的意志影响，闸门持续往上打开。冷冽的寒风灌进了格纳库。

　　「啧！果然还是把饲主的命令摆在第一优先吗？不，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亚修记起过往驾驭许多龙族的经验，并将精神深入了高文的思绪之中。

　　「咕噜噜噜噜！」

　　高文愤怒地低吼着，不肯就此屈服。

　　「呜。高文确实不好惹……」

　　跟其他龙相较之下，高文有多难缠，亚修在选拔集训的当时就尝过了舌头。

　　那时候亚修锲而不舍地频频向高文挑战，结果落得身受重伤的下场。

　　不过，和当时相比，亚修也成长了不少。

　　再怎么说，连艾瓦隆圣龙皇的艾可，他也都能驾驭得得心应手了。

　　「再加把劲，再加把劲——」

　　亚修集中全副精神，继续让自己的思念深入高文的精神。他想像自己是向下扎根的大树，一点一滴地慢慢把高文逼向死胡同。

　　刹那——高文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呜咕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只闻它发出跟先前感觉截然不同的低吼。

　　看来它正拼了老命抵抗亚修的介入。

　　反过来说，这也证明亚修的驾驭产生了效果。

　　亚修认定现在就是大好时机。

　　「我以〈艾瓦隆骑士〉之名下令！信任我吧，高文！如果你是真心为了露卡，那就留在这儿不许走！」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高文向后弓起了背部。抱着露卡腾不出双手的亚修，只能仰赖两条大腿夹紧高文的背努力撑着，以免被甩了下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露卡的！」

　　被亚修的决心打动后——

　　「呜呜呜呜……」

　　高文从闸门前退开，当场跪了下来。

　　原本半开的闸门自动关闭，恢复宁静。

　　「你没事吧，露卡？」

　　亚修抱着露卡从高文背上一跃而下，然后让她在地上站稳。

　　「亚修，你好蛮横……」

　　露卡微微低着头，叽哩咕噜地嘟囔着。

　　「而且，在这种情形下被你『公主抱』……我一点也不开心。」

　　她的表情有几分生闷气的感觉。

　　虽然她平时看起来迷迷糊糊，内心到底还是个少女。

　　「对不起！可是露卡，你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我觉得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你离开。」

　　「……你在担心我吗？」

　　「那是当然的啊！拜托你，不要想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凡是我能力范围内之事，我都愿意提供协助——再说，刚才我也跟高文保证过了。」

　　亚修瞥了高文一眼后，它「嚎！」地回以勇猛的吼叫。

　　「亚修……」

　　「虽然这么问有可能会勾起你不快的回忆，不过，露卡，你愿意告诉我你过去发生的事吗？」

　　亚修怀着诚恳的心情注视着露卡。

　　露卡颤抖着嘴唇，半晌，她像下定决心般终于抬起了脸。

　　「现在的我……脑筋一片混乱。没有自信……能交代得很清楚。」

　　「是吗？……」

　　露卡和琪拉的过去对她来说，果然是相当敏感的问题。

　　看来还是给她一点时间整理好心情再来谈论比较妥当——就在亚修如此心想的时候。

　　「今晚十点……你到甲板来。」

　　露卡提出了意想不到的要求。

　　「咦？」

　　「我会等你的……」

　　露卡凑到亚修耳边悄声说完，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走了。

　　◇

　　亚修独自一人回到了餐厅。

　　「你跟露卡谈过了吗？」

　　西尔维亚抢先第一个发问。

　　「是啊，我跟她好好谈过了。虽然差点被她骑着高文一走了之，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

　　「单枪匹马脱队吗？真不像那个露卡会采取的行动……」

　　蕾贝卡放心不下似地喃喃说道。

　　「然后呢？亚修。你有问出她跟琪拉的关系吗？」

　　米拉贝勒以冷静的口吻询问。

　　「呃，她的意思是希望给她一点时间整理一下心情。我相信她一定会愿意告诉我们的。」

　　今晚两人约好要在甲板碰面的事，亚修刻意避而不谈。

　　因为要是草率地说出来的话，感觉艾可、西尔维亚、洁西卡这些人很有可能会喊着要当跟屁虫。

　　「那么，露卡的事情就交给亚修去处理了。眼下的问题在于……为了达成治好奥斯卡的目标，艾瓦隆圣龙皇骑士团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呢？」

　　听了米拉贝勒的话后，尽管每个人都点头表示赞同，却也个个面色沉重。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解救奥斯卡，亚修自己也是毫无头绪。

　　所谓的魔药——就是以活生生的人命为材料的不人道药物。

　　解毒剂的调制方式不仅无法想像，就连解毒剂是否真的存在，本身都令人存疑。

　　看来，最省事省力的方法果然还是把琪拉找出来了吗？只不过要从〈三大森林〉找出琪拉，难度就跟海底捞针差不了多少。

　　「……………………」

　　恐怕与会的所有人心里头都跟亚修想着同一件事吧。餐厅被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笼罩着。

　　忽然，米拉贝勒抬起头，她的眼神看来十分沉着冷静。

　　「我个人有一个提案，大家不妨参考……耶库布莱德人自治区里或许也有其他人熟知魔药〈伽拉忒亚〉。走运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碰到清楚如何制作解毒剂的人。」

　　「姊姊大人，这方法真好！」

　　西尔维亚奋力握拳。

　　「我也赞成！」

　　赛乐丝举手表示同意。她的独眼就像在凝视着射进了黑暗之中的一道曙光般。

　　不只亚修，其余的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看来家都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那么，等系统维修结束之后，我们就朝耶库布莱德人自治区出发吧。」

　　「请问维修预计耗时多久呢？」

　　听到亚修的问题，米拉贝勒思考了一会儿后回达道：

　　「这个嘛。进度够快的话，明天一早就能启程了。」

　　于是，早晨的会议就此宣告落幕。

　　◇

　　「……差不多该赴约了。」

　　亚修在黑黝黝的房里阖上银表的表盖后，缓缓撑起了上半身。

　　和露卡约定的时间正一分一秒逼近。

　　后来，露卡窝在自己的房间始终避不见面。即便如此，亚修还是对露卡抱有信心，因此并未强行与她见面。

　　然后夜晚来临……

　　「咕~嘶……嘶……」

　　一旁的艾可躺成大字状呼呼大睡。

　　如果现在还是睡在阿波罗舍那张小床的话，亚修恐怕早已被她给挤下床了。所幸这间寝室的床铺尺寸够大，就算艾可睡相再怎么糟糕，也有宽裕的空间可以应对。只不过，总觉得艾可轻咬撒娇的频率似乎也因此增加了。

　　亚修端详着艾可那天真无邪的睡脸，为自己必须鬼鬼祟祟溜出房间的事感到些许愧疚，不过既然跟露卡约好了，就不能毁约。

　　亚修蹑手蹑脚离开了卧房，以免制造声响。

　　他走在只点了夜灯充作照明、光线昏黄的走廊，一路朝甲板前进。

　　大家应该都已进入梦乡了吧？舰内的生活模式基本上是比照学生宿舍。

　　亚修心情有些紧张地打开了通往甲板的铁门。

　　户外的冷空气随着厚重的金属声响窜进了室内。

　　「好冷……！」

　　亚修一犯嘀咕，一缕白色的吐息便溜出唇缝。

　　往外跨出一步后，发现外头的世界被冰冷的夜给包覆住了。

　　细长的弯月高挂在夜空的一角，发出迷濛的胧光。

　　用不着费心寻找，亚修即刻发现了露卡的身影。

　　露卡沐浴在气氛神秘的月光下，静悄悄地伫立在甲板的边缘。察觉亚修到来后，她转头回望。

　　一如身后有背光照耀般，露卡的四肢隐隐散发着光辉。

　　妖精之美，莫不过如此。

　　「你不会冷吗？」

　　看到露卡穿的衣服，亚修不禁有些担心。露卡身穿质地单薄的睡衣，而且只披了一件外套。

　　「对耶库布莱德人来说，这样的温度并不会冷。你来这里坐。」

　　露卡直接了当地回答问题后，邀请亚修入座。

　　她的脚边铺设了一张耶库布莱德风格的毯子。上头摆放了看起来像是会出现在药师工作室里的多种香草和研磨钵、以及魔导式火炉等器材。

　　「一起……边喝茶边谈可以吗？我觉得……这样我比较能冷静说话。」

　　「没问题。」

　　亚修点头答应后，在毯子上坐了下来。

　　「在我五岁的时候，耶库布莱德森林爆发了……感染病。药草一点效果也没有……很多耶库布莱德人都病死了。我的父母也不例外——」

　　得知露卡曾有这段令人想像不到的过去，亚修深感错愕。

　　「后来是汉里库森家收留了变成孤儿的我……」

　　「汉里库森？是琪拉她家吗？」

　　亚修激动地向前探出身子。

　　「嗯。汉里库森是名门世家……除了我以外，还有收养好几个孤儿。」

　　「所以说，琪拉的父母是收留露卡做为养女喽……」

　　露卡摇头否定亚修的喃喃自语。

　　「不是养女。我只是被聘去当童仆而已。」

　　「是吗……」

　　「不过……我几乎没有自己在『工作』的感觉。因为我的责任就是陪琪拉一起玩而已。」

　　「琪拉她是个怎样的小孩？」

　　「她跟我同龄，就连生日都很碰巧刚好是在同一天。她总是笑咪咪的，个性开朗……也很有行动力。是个喜欢狩猎更胜钻研药草的女孩……」

　　露卡捣磨药草的同时，露出了缅怀过去的眼神。

　　琪拉总是牵着露卡的手，每天在森林里闯荡冒险。

　　尽管露卡只是众多仆人的其中一人，而且不善与人沟通，工作能力也不算顶尖——不过琪拉最疼爱的还是露卡。

　　露卡一开始也颇为迷惘，不过后来她也渐渐地放下仆人的身份，把琪拉当作朋友来相处。

　　不知不觉间，阻隔在大小姐和仆人之间的障壁完全消失了。

　　而琪拉打从心底对龙骑士充满了憧憬——

　　「……请用粗茶。」

　　露卡把药草茶倒进茶碗里后，递给了亚修。

　　「啊啊，多谢。」

　　亚修端正坐姿后，捧起茶碗饮用。生姜和柠檬的香味在口中扩散。只是喝了一口，便觉身子从内部暖和了起来。

　　露卡冲泡的茶虽然都有一流的药效，可是外观和味道往往都十分奇特，唯独今晚例外。好喝到亚修都想平时拿来当茶水喝了。

　　「滋味真不错。这是什么茶？」

　　或许是没想到会获得亚修的夸奖，露卡忸忸怩怩地略显害臊，一会儿才恢复正经的表情。

　　「没有特别取名。这是汉里库森家代代相传的药草茶。在那个家当仆人……第一个要学的，就是这茶水的冲泡方式。」

　　露卡握起放在膝上的小小拳头后，垂头看着下面。

　　「而且这药草茶……也是琪拉最爱喝的饮料。」

　　看来这药草茶应该是露卡与琪拉的友情象征吧。

　　亚修喝光茶水后，把碗放下。

　　「……我和琪拉满七岁后，收到城里寄来的通知。」

　　「〈幼生之仪〉的通知是吗？」

　　露卡扬起脖子，轻轻点头。

　　「琪拉她怀有一个非常远大的梦想。」

　　「当上龙骑士吗？」

　　「当上龙骑士只是完成那个梦想的大前提。琪拉的梦想是跳『双翼誓雨』。」

　　「我从来没听过哪。那是几号的骑龙演舞？」

　　「『双翼誓雨』算是特例。它属第零号的。」

　　「零？那到底是怎样的演舞？」

　　「详细的内容，只有少数的大人知道。」

　　「是吗……」

　　「我只确定一点。这舞需要两名龙骑士……」

　　听到露卡的话，亚修猛地抬起头。

　　「原来如此。难怪叫做『双翼』了。」

　　就连露卡独自秀过的第一到第三号舞，都让人见识到了惊异的空中盘旋速度。由此可知，若要进阶到双人同时共舞的话，彼此的默契如不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势必会失败。

　　听到这里，亚修灵机一动。

　　「……我懂了。琪拉属意和她共舞『双翼誓雨』的人，就是露卡对吧？」

　　「……………………」

　　露卡的表情转眼间罩上了一层阴霾。

　　仔细一瞧，可见她的肩膀正频频发抖。那模样就好似她在拼命忍耐着什么无力抵抗的事实一样。

　　亚修想起第一次和露卡见面的事情。

　　那时蕾贝卡曾明白说过这样的话。

　　——露卡是目前在骑龙学院就读的唯一一个耶库布莱德人。

　　「获得龙之母青睐的人只有露卡，琪拉落选了是吗……」

　　露卡默默地点头后，露出了垂头丧气的模样。

　　一阵刺骨寒风从甲板呼啸而过。

　　◇

　　送露卡回房后，亚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坦白说，他放心不下让露卡自己一个人独处，不过……

　　——我已经没事了。

　　在分离之际，露卡强打起精神竖直耳朵，如此声明道。

　　如果刚才那番自白有让她得到稍微宣泄情绪的效果，那就好了……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避免制造声响。

　　开门的瞬间，他和门内的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呜哇啊啊啊啊啊！」

　　亚修吓得双腿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上哪鬼混到这么晚？」

　　门「乓！」的一声被彻底打开，身着睡衣的艾可从中现身。她手上提着一具携带用的龙华灯，高举到胸前。

　　「艾可！？你怎么没睡觉？」

　　「你可别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我有时候也是会半夜起床的。」

　　「原来如此……算了，不提那个，我们还是快点上床睡觉吧。熬夜的话，明天早上可要爬不起来了。」

　　亚修「碰」地把手放在艾可的头上后，走进了房间。事实上，他才刚走到房门口就遭到猛烈的睡意来袭。

　　然而，如此单纯的希望却未能如愿。

　　「嗄啊！？」

　　艾可冷不防从背后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艾可？」

　　「你三更半夜偷偷溜出房间，跑去哪里跟谁做了什么好事……我还没跟你问清楚耶？虽然稍后再问娜比也是可以，不过你要不要亲口跟我报告呢？」

　　「说、说得也是。」

　　亚修认命后，向艾可说明了事情经过。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艾可的表情随着亚修的谈话变得愈来愈严肃。

　　「然后呢？露卡跟龙族订下契约后怎么样了？」

　　「露卡的人生就此出现转折。得到幼生的她立下犬功，并获得了统领的赏识，于是被接过去做为统领的义女了。」

　　「统领……那是什么？」

　　年龄尚小的艾可似乎还不认识这个字眼。

　　「嗯~统领就类似耶库布莱德人自治区的国王吧。不过统领跟国王不一样，不是世袭制的。」

　　「哦……」

　　「换而言之，原本只是汉里库森家区区一介下人的女孩子，在一夕之间麻雀变凤凰了。」

　　「对琪拉来说，这样的结果果然让她心情很复杂？」

　　亚修重重地点头。

　　「我想也是。露卡说，后来琪拉彻底抓狂了。对露卡的态度也变得十分不友善。不仅如此，还突然对魔药怀抱起强烈的兴趣……最后她甚至窃取耶库布莱德人严加控管的禁书——『魔药学大全』，然后就此离开了家乡……」

　　据说，琪拉·布拉瓦·汉里库森在耶库布莱德人自治区至今仍被列为通缉要犯的样子。

　　如果琪拉当初也得到幼生的话——

　　抑或琪拉和露卡两人都落选的话——

　　或许两人的交情就不会以这种形式撕裂了也说不定。

　　「龙之母应该也不是故意要破坏她们友情的，这故事听了真教人难过……」

　　「啥？你在说什么啊！？」

　　艾可忽然发起了脾气，吓得亚修身体一缩。

　　「如果她们真的是朋友的话！就算琪拉落选，她应该也要对露卡表示祝福才对吧！」

　　听到艾可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令亚修有如当头棒喝。

　　「你说得对。朋友不就是应该如此吗？」

　　值得注意的是，现在的琪拉·布拉瓦·汉里库森究竟心怀什么鬼胎。

　　乌列尔的话蓦地掠过亚修的心头。

　　——就跟我想要魔药一样，琪拉自己也另有想要调配的魔药。为了做出她渴求的魔药，得牺牲六百六十六条人命。

　　牺牲了六百六十六条人命制成的魔药，到底会为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现在的亚修还无法想像。

　　即便如此，唯有一件事是他可以断言的。

　　「无论是为了露卡，还是为了奥斯卡——同时也是为了琪拉，我们必须设法阻止悲剧发生。」

　　亚修毅然决然地握起了拳头。

　　「……！」

　　盯着亚修侧脸的艾可唰地涨红了脸。然后她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一如在确认扑通扑通的心跳似的。

　　「……艾可？你怎么了？」

　　亚修一愣一愣地觉得莫名其妙，打算凑上前去仔细端详艾可的脸，可是——

　　「没、没有啊！告诉你！我可是一丁点儿也……也没有觉得亚修刚才那样很帅喔！」

　　只见艾可逃也似地钻进了被窝，抓起毯子把头给蒙住了。

　　"The Shacklas of Convention ~A.S.B.~1365.12~" is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