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纱衣][彩云国物语][第21卷][紫暗王座(上)][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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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国物语 21卷 紫暗王座
作者:雪乃纱衣
插图:由罗 かイ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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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国物语 雪乃纱衣紫闇王座(上) 为了寻找让彩云国免于承受蝗灾的办法,身为官员的秀丽四处奔走,最后终于得到异能一族缥家的全面支持。另一方面国王刘辉则依然维持沉默,并将全权委任给门下省长官旺季。旺季亲自出马,赶赴即将受到蝗虫大军压境的红州。而在瑠花与珠翠鼓励下离开缥家的秀丽,也自觉生命所剩无几而赶往红州——本传第17集,剧情紧迫的最终章《紫闇王座》(上),终于登场!!目次序章第一章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夫的峡第二章另一个徙蝶的故事第三章金丝雀的眼涙第四章流涙的人偶,结束之歌第五章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第六章红色小丑的笑声第七章最后的骨之篡志终章后记红秀丽名门红家的千金小姐(家贫)。以第一位女性监察御史的身份在御史台学习。个性坚强。紫刘辉彩云国国王,单恋秀丽。正努力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不过目前遇到许多烦恼。茈静兰红家家仆。但真实身份是刘辉的异母兄长——清苑太子。浪燕青过去曾和静兰有过一段情谊。现在是秀丽的辅佐官。榛苏芳巡回于地方上的监察御史。常在秀丽暴走失控时出面安抚她。刘志美红州州牧。有时会用人妖语气说话的中年男子。霄太师玉城里的耆老。真实身份是彩八仙里的紫仙。缥瑠花拥有强大异能与力量的缥家大巫女。原本关心的人只有弟弟,然而……郑悠舜以宰相身分辅佐国王的优秀文官。也是红家的天才军师,当代「凤麟」。璃樱仙洞令君(长官)虽继承了缥家宗主璃楼的血脤却不具有异能。旺季门下省长官。霣族派大老对刘辉似乎抱着某种念头……羽羽爷仙洞省令尹(副官)。特彻是蓬松的白胡须与矮小的身躯。年事己高,精于法术。凌宴树长官葵皇毅的儿时好友对秀丽充满兴趣。孙陵王兵部尚书-身经百战的贡力派武将。也是旺季的盟友。司马迅独眼的前死刑犯。曾与揪瑛之妹十三姬有过婚约。李绛攸原为吏部侍郎。秀丽的叔父红黎深的义子。虽为才子却是个路痴。篮楸瑛原为羽林军将军。现在是静兰的部下。爱慕着珠翠。珠翠原为后宫首席女官。具有缥家血统-身上的异能已渐渐彰显。红秀丽是彩雪国第一位女性官员,身为一位负责匡正政风的监察御史,活跃于御史台,每天努力的执行勤务。经济封锁时,秀丽奉勅命前往红州说服红家宗主,却在途中失踪了。原来,出了贵阳之后,秀丽的身体状况就急速恶化,滞留在具有异能的缥家宫殿之中。为了镇压大举入侵红州,且即将祸及全国的「蝗灾」,秀丽寻求缥瑠花的协助。*另一方面,在王都贵阳里-旺季提出了对应「蝗灾」的对策。刘辉将兵马权交给了欲前往红州的旺季,使得自身立场岌岌可危……纯白的落花,在狂风中卷起。纷纷飘落的樱花瓣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那棵樱花树高得必须抬起头仰望,而其不可思议的颜色与花瓣的形状在世上已不可见,那是来自遥远的古代。花下,一个男人正慵懒的倚靠着树干。——我赢了。男人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望向紫霄。从他那雕像般俊美的五官中找不出丝毫细腻的情感,只有令人心折的傲慢与艳然冰冷的微笑,任谁都不由得为之臣服。『所以我说不用多久,那扇门一定会开的。不管妹妹再怎么严密地封住它,一定会出现某个普通人类,将所有神器破坏之后,凭借一己之力打开。最多不出数千年吧。而在那之前,我们不如就一边喝酒一边看他们自取灭亡好了。』洒落的樱花瓣宛如暴风雪。男人扬起嘴角露出美丽而凶恶的笑。『不过,可别太靠近人类了,否则会落得跟那个黄昏之王一样。』黄昏之门的主人。生死之间的君王——为了苍遥姬而选择背叛伙伴的「仙」。狂乱纷飞的落樱中,男人——苍玄留下了傲慢的笑声,消失了身影。——「铃」,响起摇铃般清脆的响声。霄太师反射性地睁开眼睛。一时之间,突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刚刚从黑夜与白昼的缝隙找到仙洞宫,现在才回过神来。用手一抹额上的汗水,察觉自己不知何时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霄太师咬牙切齿,深呼吸一口气,露出愤怒的眼神。「住手,蓝。别拿那种无聊事来开玩笑!!」蓝仙从阴暗处以蓝龙莲之姿现身,然而从他的表情可看出他也感到意外。「我什么都没做。看来,似乎是受到了那个的牵引。」说着,他用下巴朝那扇雕工流畅华美的仙洞宫门示意。那扇原本打不开的门,如今彷佛被某双看不见的手,从黑暗的那一端推开似的,出现了一道门缝。明明没有风,却发出咿呀咿呀……令人不舒服的声音。虽说是未曾开过的仙洞宫-但在两年前的春天,霄太师为了让秀丽进入而打开了。除了彩八仙之外,任何人只要具备足够的条件就能打开门。然而那应该是为了要掩饰另一扇门的存在。另一扇「不能够打开」的门,也是缥家与仙洞省拚死想要封住的后门。如今那扇门就在眼前露出了一条门缝。透过门缝看到的,是浓稠钝重,具千年历史的黑暗,一如黏腻的蜂蜜般滴落。令人怀念的黑暗彷佛正透过风,在向世人招手。蓝仙一脸享受的模样,瞇起眼睛愉快地伸出手感受那从门缝吹来的风。「真是睽违许久啊,这样的『缝隙』。因为那个的缘故,我的力量和你起了反应,形成了牵引。哼。你『梦见』了什么?紫霄……我闻到花香。」「少啰唆!」「不管是出现『缝隙』,或是同时代所有的仙都拥有人类肉体这件事。特别是连黑那家伙都从槐之门出现了,这更是罕见。」「黑那家伙他……?亏你提到他还这么一派轻松啊。」紫霄嘲讽地丢下这句,蓝仙却慵懒的笑了。如果蓝仙将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来,紫霄定然激怒无疑。所有仙人之中,只有紫霄和黑仙从苍玄时代起便一次也未曾「入睡」,一直驻足在人世间。虽然他们两人各持相反理由,但就蓝仙看来,其实根本没什么不同。「不管怎么说,破坏神器的是人类,而打开门的也是。并不是黑那家伙。在『誓约』这件事上,我们只能从一旁观看而不能插手。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满,但别把错都怪到黑的头上。更何况,『门』打开对我们不是更好吗?」广紫霄苦涩地抬起头,转过身。「你看,羽羽正在努力。」咿呀……那仅仅开了一道缝隙的门,又像是被另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外侧向内推似的,慢慢关上了。千古的黑暗也再次消失在门扉的另一端。蓝仙面露微笑。「——好家伙。剩下的力气已经不多了,却依然努力推回来啊。拥有如此坚毅又高贵灵魂的术者,今后想必不可能再遇见了,瑠花和羽羽要是有子嗣,说不定能够媲美苍遥姬呢。」苍遥姬。这个名字令紫霄眼前像是看见了古代纷纷飘落的樱花雨。蓝仙伸出手,忽然吹来一道强风。不知从何处传来琴音,就像是伴随着强风而来。以封印的力量来说,仅次于缥家二胡的,就是皇家的琴中琴。不知不觉中,气流已形成漩涡,卷起了樱花花瓣,在空中狂乱飞舞。那正是世上已不复见的古代樱,也是司掌时间的蓝仙记忆中刻划着的,梦的碎片。「来吧!紫霄,不如再作一场这泡沫般尘世的梦。落在大地上的众仙,一定都感受到了这股令人怀念的风。呵呵,紫霄,你怎么这副怪表情?你之所以追随戬华,不就是因为认为那个破坏王能将一切毁灭吗?」紫霄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望着蓝仙。蓝仙很清楚,这位向来不需任何侍卫、众仙中最强的紫仙,看起来越是面无表情,内心越是波涛汹涌。「在你的协助下,瑠花于政争中败给戢华,而戢华也一如你预期的将带有苍玄血统的一族几乎歼灭了。」蓝仙闭上眼,听着随风飘来的琴中琴音。那千古幽怀的曲调,深深震撼着他的心。「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留下了一个人,而且不巧的又是继承苍家最浓血脉,具有最正统继承权的王者之星。他同时也继承了这令人怀念又不安,却也令人不能不喜爱的苍周琴音。究竟是为什么呢?紫霄。戢华为什么只让那个男人活命。要是杀了他,现在早就不用担心『门』会被打开,也能够结束一切了。为什么啊?紫霄。如此一来你最讨厌的戢华之子就能结束这一切了,你为什么摆出那副表情?你究竟是希望人类全部灭亡,还是不希望?我有时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闭嘴!」肃静的气魄如风之刀刃,斩碎了那些狂乱飞舞的古代花瓣,也削落了一束「龙莲」的发丝。不过蓝仙依然毫无损伤。蓝仙捻起被削落的那束发丝说:「呵呵。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就像是『乌鸦的喙』。」乌鸦绝对不会啄同伴的眼珠。因为如果牠们用那尖锐的喙互相攻击,全体乌鸦很快就会灭绝了。反而是将缺乏攻击力的小鸟放在同一个鸟笼中时,牠们才会自相残杀。彩八仙在过去,无论感情好坏与否,相处得融不融洽,都绝对不会互相攻击,各自的手下也是一样。理性才是强者的证明,而无能的人类就像那些小鸟,总是引起战争,同族相残,数千年不曾改变。他们误以为那才是生物存活之理,殊不知这其实证明了自己才是弱者。「现在人类的智慧与力量,已经连乌鸦都不如了。你的主人不失望吗?黑仙的使者。」蓝仙举头仰望,只见一只大鸦临空飞下。金色的眼睛与三只脚,正说明了牠是一只神鸟。大鸦在天上盘旋,藉此表示对最高位的「仙」致敬,接着便不知去向了。_「呵呵,黑的侍卫还是一样懂礼数,不输茶的那匹银狼啊。」当黑仙给予人类帮助时,世间的天枰必将倾斜,而蓝仙最喜欢看到这幅景象了。就像万千坠落的流星雨,多少人的命运也一样沿着轨道,接二连三的陨落。他就喜欢看这个。陨落的生命,一如燃烧殆尽散放光芒的彗星,又像壮烈凋落的樱花,虽然只是身为旁观者,蓝仙依然对他们心生爱怜。只有那个时候,人类的灵魂才是美丽的。然而,也只有那种时候。「红色妖星停留在天际已久,但也即将落下。随着妖星落下,其他还有几颗星也会跟着陨落,重新描绘出一幅天象图。这暗示着掀起灾祸的妖王戢华的时代大势已去,即将迎向终点。取而代之的是,从东方升起的闪亮而美丽的王星。正因为拥有纯粹的血统,从大业年间起便不断遭到历代愚王的迫害,甚至被迫改变姓氏,降格在紫门家之下。这位承受了种种肃清与屈辱,才得以存活至今的天命之子,苍家正统后裔,就是旺季。」其实紫霄早该知道了。知道旺季诞生在王星之下,刘辉却什么都不是的事实。即使如此,紫霄仍选择辅佐刘辉,留在朝廷沉默地观察事态发展。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紫霄,人世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个泡沫般的梦。在这个世界是不会发生奇溃的,不管是谁,做过的事总有一天都会有其报应。瑠花会死,羽羽会死,红秀丽也会死。这不是什么早就决定了的命运,要改变也是能够改变的,但人们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用来交换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东西。」就像红秀丽明知一切,依然选择了离开缥家。蓝仙闭上双眼。不该诞生的奇迹之女。她那条狭窄却专一的人生路,就像彗星一样毫不犹豫地划过天空。不惜拒绝瑠花提供的机会,选择了身为人类的生与死。不是去扭曲命运,而是用全部心灵赌上命运中的一切,红秀丽选择了贯彻自我。当红仙还在人世时所给予的那段短暂时光,究竟有什么意义。现在蓝仙也想看看,那姑娘最终会走上什么样的命运。——落下美丽流星雨的夜晚,即将来临。「……红,她所留下梦想的这个女儿,也即将结束生命。那姑娘和旺季一样,总是赌上一切。相较之下年轻的国王却一次也未曾为了国家与人民赌上全部的心灵。而这些,臣子们都看在眼里。就是。这样……让我们看看那位年轻的国王究竟会不会发现吧?紫霄。」紫霄没有回答。
序章 狂乱的樱花如雨,接连不断地飘落。每次想起那个人,总会伴随着这样的樱花雨。在如雨般飘落的樱花树下,那人总不会察觉到他的到来,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而他对这一点也总是不满。静静地等了许久,那个人才发现他,并出声唤了他的名字——晏树。晏树脸上写满了不开心。就算是去讨好谁,也都是经过计算的,从未表露过自己真正的心意。无论面对的是谁,晏树永远能马上成为对方的「心头好」,除了那个人之外。无论何时何地,那个人总是那么「平等」,那么「公平」。晏树不由得挖苦了一句:『我讨厌樱花。』是吗?那人只如此笑答。这又让晏树更不愉快,忍不住补了一句:『我也讨厌你。』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人还是只回了——是吗。接着他困惑地偏过头,抓抓鼻子。就只是这样那个人最多只会有这种反应。而这却让晏树极度的不愉快。晏树之所以接近他,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讨他欢心,夺走他的姓氏与财产后,灭绝他的一族。这就是任务的内容,一如往常。如今,对方已经没有称得上族人的族人了,除了女儿之外,也没有留下子嗣,应该能轻易地结束任务。然而,过了这么久,自己仍下不了手毁掉他的一切。不只如此,还一直留在他身旁。春天赏樱花;夏天在藤架下纳凉,在秋天看到落得满地的银杏叶,他总会低语——好像小矮人的扇子啊;而到了冬天,在冰冷的雪中,他又会抬头望向晦暗的天空,说着春天快来了呢。晏树心想,就算自己不动手毁灭他,像这种又笨又没有企图心,光是位阶崇高,实质上却两袖清风的贫穷贵族,一定马上就会被人整死了吧。没想到,那人就算手中握着沾血的剑-都还是以同样的眼神,说着同样的话。『你看,晏树。白玉兰的花开了。那是春神所栖宿的花。啊,春天已经到了呢。』白玉兰雪白的花瓣,因为太白了甚至带点青色。这生长于雪国,会带来春天讯息的花。手上还握着刚杀了人,尚在滴血的剑,那人却不忘仰起脸来望向春天的花。——这个人,是多么成熟的「大人」哪!那时,晏树有生以来第一次,内心不平静地像竹叶般发出摩擦的沙沙声。为了搞懂某件事——虽然至今还是不明白——他才会现在还留在这个讨厌的人身边。『……晏树,你知道吗?这种樱花啊,无法繁衍子孙。』他举起掌心向上,优雅地接住花瓣。『这种樱花是人工接枝栽培出来的。为了制造出更美的樱花,代价就是即使开无法结果,有种子。所以,也无法留下后代。除了靠人工插枝延续生命之外,别无其他生存的方法,而且这种樱花简直像在诞生前就约定好似的,全都在相同时期绽放,并同时凋落。因为它们都是由同一龄母株复制出来的,所以全都一样。如果人们不继续照顾它们,复制新的花树出来的话,不到百年这品种的樱花就会灭绝,从地表上消失。也难怪它们会美得如此疯狂。不知情的人们尽管再怎么褒美、喜爱这种花,一旦春天过了,就会把它们忘得一乾二净。人类的感情真是自私啊。』晏树已经不记得当时听着这番话,自己是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所以啊,晏树。其实我也很讨厌这种樱花。看来,我们很合得来嘛。』说着,那人便瞇着眼睛,露出共犯者的笑容。『的确,这种花在凋谢时总是旁若无人似的狂乱,而且一点都不含蓄。可是……又真的很美。在人类的自私之下,制造出这种只能活一代的樱花,实在也不能怪它们开得这么美又这么任性妄为了。因为这些花,生来就只为了这样一个理由。所以就算我不情愿,每年也还是会来赏一回。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尽量陪陪它们吧。』为了开出更美的花而牺牲了后代的樱花。狂乱的美。如果失去人类的照料就无法延续生命。风中纷飞的樱花,美貌所换来的却是虚幻与高洁,以及毁灭的宿命。幽玄之美。是啊,晏树抬起头望着那人,想笑,却没法好好笑出来。这种事也是生平第一次,因为早在不复记忆的好久以前,晏树就只能装出笑脸了。抢在思绪之前,嘴巴先擅自发出了言语。伴随着苦涩的叹息与不知所措的笑容。『……不过,你自己不就像这种樱花吗?旺季大人。』那时旺季究竟回答了什么,晏树也不记得了。……接近破晓的微暗黑夜,静得如佛堂般的室内。晏树猛然睁开懒洋洋的双眼。在长椅上睡着的晏树,摸索着水果篮,把篮内的葡萄拿过来。才吃了一颗,又马上放下。闭上眼睛,总觉得好像能听见旺季赶赴红州的马蹄声。这间旺季经常待的房间,失去了主人后显得如此空虚。连葡萄都没了味道。晏树慵懒地拢了拢一头波浪长发,想起樱树下的旺季。「皇毅,悠舜,以前我们约定过吧?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实现我们的愿望。」他们三人在遥远的过去,曾许过愿望。而期限已经渐渐逼近了。「只要再加把劲就好了。虽然有个家伙不能用了,令人有点困扰。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啊。」、轻悄悄地,一只黑色蝴蝶从微暗中飞近晏树。晏树的眼神显得无精打采。——因为缔结了「契约」,所以那具会动的尸体「回来」时,晏树能感觉得出来。「……暗杀瑠花的行动失败了是吗?……到底是那家伙派不上用场,还是小姑I成长超乎想像呢?呵呵,不错嘛,小姑娘。越来越符合我的喜好了。」晏树反而开心的笑了起来。人生越有趣,他越开心。「接下来,该怎么做好呢?那家伙的脸也曝光了……啊,对了,就像之前那样给他戴上狐狸面具好了。为了旺季大人可得多加油呢,呵呵!」看着旺季是很有趣的。旺季这人绝对称不上干净,手中握着染血的黑剑,眼里看得却是白花。他不会将自己做的事正当化,但也不会踌躇不前。相对于那些只要一根黑色羽毛就能让内心天秤倾斜的人,他虽然摇摇晃晃的,却也始终维持着平衡,凭着意志继续走在危险的道路上。比起彻底干净清白的人,或完完全全堕落的人,这样的旺季更吸引晏树的心。就算有再多黑色羽毛落到他的天秤上,非到最后他是不会轻言堕落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而生,这样的他,才是与生倶来的真正王者。和晏树完全相反。所以,晏树才会最讨厌旺季。「不是为了你。悠舜和皇毅都有各自的愿望,而我也要实现自己的愿望。」晏树喜欢活着,喜欢时时刻刻都为自己而活。只要旺季的愿望实现了,连带着自己的愿望也能够实现。这就是过去他所发现的,只要待在旺季身旁就能明白的「什么」。但这「什么」究竟是什么,现在依然无解。就像被竹叶摩擦般,那令人心动的感觉被掩盖住了,使晏树看不清楚那真正的「愿望」。所以晏树留在旺季身旁,全都是为了自己,晏树不曾为旺季而活。他认为无论何时,都能为了自己轻易背叛旺季。竹叶摩擦的声音,沙沙地听着好舒服,但也会令人背脊发凉。每次用手掐住旺季的脖子时,晏树都会听见这样的声音。感觉像是用手捏碎什么似的,掌心瞬间产生的快感。不用等太久了。「不过,还不用担心。在你坐上王座前,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帮你排除所有障碍,让你实现愿望。这就是我的做法。」只不过-为的是其他目的罢了。晏树全身寒毛倒竖,像是在提醒自己:除此之外不能有其他目的。所以-「悠舜,不管赢的是我还是你,最终的赢家都是旺季大人。可是……那还是算我赢喔!」樱花盛开时,一切都将结束。这就是我的做法,悠舜,而不是你的。晏树咧嘴,唇边浮现一抹凄艳的笑容,然后顺手拿了颗葡萄送进嘴里。「……快回来吧,我等您。旺季大人。」不知从何处,黑色乌鸦突然飞起。苏芳在空无一人的冗官室等人。一边读著书简一边伸手去拿茶杯时,脚底忽然传来一阵震动,有点大。这场地震虽然很快就静止下来了,门外却还是传来不知道谁大喊「我的书桌啊——」并慌慌张张往冗官室跑的声音。苏芳意兴阑珊地动了动撑着下巴的手对来人打招呼。「唷,叔牙。好久不见啦!」余震平息后,凤叔牙才一脸安心的模样,拉过苏芳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唷什么唷啊!最近这些地震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太多了吧!太夸张了……还有你也真是的,回来了怎么没有马上联络我们啊,苏芳你真过分。」「抱歉抱歉,是我不好。还有,真的很谢谢你帮我传信给燕青。」不只同为冗官,因为两人从以前就是朋友,说起话来也就特别亲密,但却绝不随便。毕竟叔牙是连给燕青的信都能托付,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再说叔牙的个性其实和那看似轻浮的外表刚好相反,他的口风是出了名的紧。「……那么苏芳,秀丽下落不明那件事,说实在的到底怎么样了?连我们都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单纯。所以大家都生气了呢,你就好好说明一下吧!」叔牙脸上虽挂着笑意,口中的质问却是相当尖锐。从说话的声音也听得出叔牙真的快生气了。「……我知道。秀丽不是下落不明,因为发生了一些事,途中将她交给别人照顾而已……只是这件事本该是极度机密,却不知从哪里泄漏出去了,这个部分反而让人觉得内情不单纯。」闻言,叔牙的表情瞬间丕变。和苏芳一样身为下级贵族,又是原冗官的凤叔牙等人,被中上级贵族或官员利用又弃置不顾是常有的事,苏芳这句话的意思,叔牙再明白不过。「……会是『上头』的情报运作吗?」「实际上你们都很火大吧?我们虽然不站在国王那边,但是站在小姐这边的立场,对方也很清楚。他们也知道我们这群人尽管头脑简单,可只要看到小姐为国王努力的那股拚劲,就算原本不喜欢国王的人,也会想算了就帮帮他吧。我们就是那么傻又单纯啊!所以反过来只要利用小姐,散布她进后宫前就逃婚的消息,那我们这些人听了,绝对会马上放弃协助国王的。」叔牙支着下巴,露出冷冷的眼神微笑着说「这倒是事实」。「小姐会回来的。她可是秀丽啊,叫她别回来她也一定会回来的,绝对。」叔牙放开托腮的手,靠着椅背的身体摇啊摇的,脸色一沉说道:「……不要回来比较好。现在状况变成这样,就算她不管我们也没关系了。如果国王不再是国王了,秀丽反而可以若无其事的继续做她官员工作,退出的理由也消失了,不是吗?秀丽最大的阻碍、其实是国王啊!真是害惨她了。」「我也超这么觉得的。可是她一定会回来,要是她不回来,夏天一到,我和你和其他冗官都会从朝廷消失。但秀丽不是那种会丢下笨蛋,自己向前走的人。」叔牙苦笑。也只能苦笑了。叔牙他们最喜欢的也正是秀丽这种个性,一方面不希望她改变,但另'一方面却也不愿意看到她因为这种令人喜爱的特质而害了她自己。「然后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苏芳?」.「……我还欠小姐很多……」「欠她的钱也全都还没还吧?」「嗯。所以……我虽然不是为了国王,但为了小姐,我还是得跟着国王。」叔牙再次托起下巴,看着苏芳又笑了。这次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我知道了,大家那边就由我去说吧。」「喂,叔牙,我自己怎么样没有关系,可是大家——」「别担心。我们都是单纯的笨蛋啊,这种理由已经足够。秀丽如果要扛,我们就得帮她。要是弃她不顾,那岂不是和上面那些利用完就把我们踢到一边去的家伙没什么两样?而且帮他又有什么关系,大家都相信秀丽吧?就算老是失败,只要相信他,支持他,他一定也能成为一个好国王。就像春天时,他也陪我们到最后一样。」「............真的可以吗?叔牙。」「为了秀丽当然可以。国王怎样我不管,可是我相信秀丽。既然现在秀丽不在,那么在她回来之前,当然就该轮到我们加油了不是吗?」苏芳突然察觉到,现在朝廷里有一个新的派阀诞生了。这个派阀虽然是由一些不受重用的下级贵族组成,也还不成气候,但这群过去总是被利用,像水藻一样漂来漂去的伙伴们,如今因为秀丽的存在,终于团结成一股力量了。「虽然我们大家的官位既低,又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至少比起那些中上级贵族,身上的枷锁少多了。虽然不敢说能为她而死,但……不行吗?」「不,我想小姐一定也不希望那样。我也没打算为她而死啊。要是我死了,我爹的保释金要谁来还。反正我们最会的就是脚底抹油,看苗头不对跑就是了。只不过在那之前,得要留在朝廷,直到留不住为止。同时在不会危害自己的情形下,尽可能的帮小姐收集情报。」「这样就行了吗?那不是和平常做的没两样?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工作还比那些只会嘴上说大话,却一味明哲保身的中上级贵族干的事要有意义多了!而且又能帮上秀丽的忙。」一阵摇晃,地震又来了。这次的震度虽然不大却持续很久。叔牙脸色一暗。「……可是苏芳,说真的你也发现了吧?现在这样不大对劲啊,让人想起之前的状况。」「……是啊。」苏芳与叔牙都是在上次的太子之争就身在朝廷的官员-虽然当时的地位比现在更微不足道。:「那时太子之间是明争暗斗-但现在却是一面倒的挨打啊。尤其是贵族派的领袖旺季,在去了红州之后情况更严重。都被逼到这地步了,国王却什么也不表示-反而更助长了对方的气焰。表面上看起来,国王简直是无能到不行。听说宰相会议时,他虽然会出席,却始终保持沉默哪。」r……一般来说,宰相会议的内容不可能透露给你们这个层级的官员,一定是有人刻意散布的消息吧。」「是啊。更别说现在时局这么糟,蝗灾加上碧州的地震,就连过去不曾发生地震的贵阳现在也地震频传。我越来越觉得现在的气氛和那时一样了,假如现在要是谁死了——」总觉得,那样一切就会结束了。最后这句话,叔牙并未说出口,或许是怕一语成谶吧。苏芳也只是点点头。味啦昨啦的,又传来地震摇晃时的声音,以及不知道谁从远方传来的哀号。脚步声渐渐逼近-苏芳身旁迭得高高的一堆书,就这么崩塌了。……那天晚上,绛攸铁青着一张脸走出悠舜的尚书令室。手中握着一个紫色的小束口袋。凝视了那袋子一会儿,绛攸便将它粗鲁地塞进怀中,像是不想再看到一样。迅速迈开脚步,却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想尽快离开尚书令室-绛攸走得又快又急。可是这举动就像是想摆脱自己影子的人,无论走到哪,那条又黑又长的影子却始终跟随着自已。回过神来,绛攸才意识到自己走到府库。停下脚步,发现府库内烛影晃动。也不知何故,绛攸认为那应该是刘辉。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方才与悠舜之间的对话便从脑中浮现,怀中的紫色小袋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无视于那沉甸甸的感觉,绛攸走入府库,正如预料,看见那熟悉的背影。小小的烛台下,堆满了数据与书籍。但案前那张侧脸与其说是专注,不如说是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该说是心不在焉呢,还是纷乱的心思好不容易只能集中到这种程度,总之刘辉露出茫然的目光。最近他的眼神总是这样的。绛攸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好,只好沉默地走过去,拉开刘辉身边的椅子。绛攸眼角余光扫到刘辉的浏海晃了晃,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其他原因就是了。从位于墙壁高处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一颗令人不舒服的红色星星。那颗星星出现在夜空中,是最近才发生的事。绛攸知道这颗星在占星上代表了什么意思,但他却视若无睹。就像对怀中的紫色小袋一样。仔细一看-刘辉身边堆得高高的那些书,不禁感到讶异。「……贵族录?」「榛苏芳他……拿来给孤的。」刘辉终于开口。那语气微弱得甚至比不上一个叹息。从声音可以知道他正深陷迷宫,而且越走越深,四处找不到出口。不断的迷路使他再也无法思考,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走下去。然而面对这样的刘辉,绛攸却无法发怒。现在的刘辉和不久前的绛攸很像。当时的绛攸失去了黎深,现在刘辉也像那样,被旺季铲除了三年来支撑他的人。站不稳脚步的刘辉,一个人就站不好的刘辉——旺季毫不留情的把这个事实摊在刘辉及朝廷上下的面前。刘辉还是一脸出神的表情,也不看绛攸,自顾自地继续说:「说是秀丽早期为了调查而搜集的情报,不过做到一半就中断了。刚好孤也想查这件事……」「为什么要查贵族录——」话没说完,绛攸的目光瞥见那迭小山高的族谱就明白了。那是紫门一族的东西。「……旺季大人的族谱……是吗?」虽然知道旺季出自紫门一族,但过去绛攸对此并未多想。过去葵皇毅所属的葵家及陆清雅所属的陆家也都是紫门一族的家系,只是纷纷遭到先王戢华的肃清,才被剥夺了紫门家人的身分。也因此紫门一族的家系更迭非常激烈,没记错的话,现在属于紫门的家系应该只剩下旺家了。(……这么说来,旺季大人就应该是在戢华王的太子时代,就一直跟他敌对啰?)戳华王在年幼时逃离王都,日后花了很长的时间从地方举兵,最终以破竹之势攻进朝廷。在最有名的贵阳攻防战中,担任当时朝廷的总指挥,不屈不饶地与戢华战到最后的,必然是现在的旺季与孙陵王。连有血缘关系的亲族都彻底歼灭的戢华王,不但没有肃清旺季反而留他活路,让紫门家最后留下旺家这个家系,直到此刻,绛攸才察觉这件事有多么不合理。眼前国王的恍惚眼神也让绛攸十分在意,迅速动手搬过刘辉面前的那堆系族谱查看起来。烛火晃了一晃,发出令人厌恶的滋滋声。绛攸很快浏览了一遍手中的系族谱。因为黑暗的大业年间太过动荡不安,各贵族的系族谱大部分都紊乱无章,旺季的旺家也不例外。在流离颠沛的年代中,有的家系被涂黑消去,有的被迁到其他地方-不过勉勉强强还是判读出来了。沿着这份系族谱上溯至可信度高的百年前时,看到上面记载的姓氏,绛攸不由得大惊失声。(是那个……姓氏啊——)这下即使是绛攸手指也不免颤抖了起来,把系族谱的纸都弄皱了,看起来像是产生了一道裂痕。刘辉刚才凝视的,无疑也是记载了这个姓氏的地方。绛攸快速检视了桌上其他的数据,除了旺季的系族谱外,刘辉也一样追溯了父亲戢华的系族谱。「国王......那是?」「……没错。这件事朝廷上下很快的也会得知吧。」连女人小孩都不放过,只为将有继承血缘的人全部铲除,好让自己坐上王座的父亲戬华。不过羽羽也确实告诉过刘辉,当今世上不是只有一个王位继承人。旺季也是其中之一。尽管他早已被剥夺了原本的姓氏,还被降格为紫门一族。旺季原本的姓氏是——「……应该叫苍季啊……」在八家分别接受了八色为姓氏后,只有一个家系是在八家之外特别存续下来的?那就是——苍氏。这个姓氏表示的,是比父亲戳华,当然也比刘辉更纯正的王家血统。 ——当晚,瑠花感觉到小璃樱悄悄来临的气息而抬起头,心想真是难得啊!小璃樱至今都像个幽灵般空虚度日,更不曾主动接近瑠花。然而在发生这次的事情之后,他像是脱胎换骨,忘我地四处奔走。看到这阵子小璃樱的表现,瑠花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母亲,不过她并没打算说出口。望着沉默不语的外甥,瑠花从鼻子发出哼声,心底明白了他的来意。「看来,你已经调查过你外公旺季的出身,也知道他是当时苍家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了吧?」看小璃樱因惊讶而不知所措的模样,可见自己说得没错,瑠花撇了撇嘴。「你认为紫戢华为何要将具有王位继承资格的人全杀得一干二净?当然是因为不杀光那些人,就轮不到他当国王。照排的话,他的血缘正统性比别人低,算起继承顺位恐怕用倒数的还比较快。所以他才会杀光除了自己之外的继承者,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只要最后只剩下他,我就算不愿意也得承认他继位的正当性。」那也是「紫戢华」为了能活下来的唯一出路。过去瑠花和戳华那场政争极为惨烈。与其让戢华即位,瑠花宁可指名幼君或女王,再慢慢加以辅佐。事实上,瑠花也打算着手这么做,但却被戳华捷足先登。他像是看穿瑠花的打算,不断地掀起战争,去铲除血统比自己浓厚的王族,包括女人与小孩。如果瑠花还不认同他,他就会一直杀到瑠花点头为止。那个男人就是会做这种事,也只有那个男人做得出这种事。以保存血统为优先的瑠花,才不得不屈服。「……认同旺飞燕下嫁给弟弟,也是为了确保苍家的血脉——我就告诉你吧,璃樱。你的血统,比起紫刘辉更浓更正统。按照我们缥家制定的王位继承顺序,你该排在旺季之后的第二顺位。」小璃樱感到呼吸困难,脑中浮现了刘辉的身影。自己竟然比那位国王还……「……我的血统,更纯正……?」「没错。」瑠花低头冷漠的望着外甥。或许是体内的血液使然,自从去过「外面」之后,小璃樱的言谈与思考都越矿越像旺季了。不过,相似并不代表相同。和平安成长于缥家的小璃樱不同,旺季的少年时代充满坎坷与艰苦。所以即使相似,小璃樱与旺季也绝不会相同。「正因为你有这样的血统,对旺季来说,你将是他手中的最后王牌。现任国王既无能,血统又低,而且还没有子嗣。在这种情况下,我倒想看看会有多少人站在紫刘辉那边。」小璃樱喉咙一阵干渴,吞了一口口水,嘶哑着声音说••「霄太师……难道不是吗?」「霄太师?哼……就连霄太师是不是真的站在紫刘辉那边,我看都很令人怀疑。」瑠花不屑的嗤之以鼻。霄太师只在一开始时出手帮助过紫刘辉,之后便袖手旁观了。这么说起来,黑仙也是如此。黑仙与紫仙只是出手的对象不一样而已,但他们同样都掷出了骰子当然,最后会滚出什么数字,就看骰子自己了。在世界的两端,各自等待着骰子最后呈现的结果。他们双方掷出骰子时,必然都预测过会出现什么样的数字,但却不能出手改变最后的结果。老实说,瑠花原以为戢华死了霄太师就会离开朝廷。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看到什么,但瑠花认为今后霄太师都不会主动翻牌了。「仙洞官也一样。虽然现在还有羽羽坐镇,但底下的官员们普遍都不信任现在的国王。旺季那边差不多该决定什么时候采取行动了。一直以来,旺季都未曾强调过自己的血统,那是因为他想找一个最佳时机公布此事,以便获得最大效应。璃樱,你现在如果回贵阳必定会被利用,成为逼刘辉退位的一颗棋子。不管你怎么想,但绝对会被旺季利用的。」小璃樱颤抖着下巴。姑妈这话的意思是——「您的意思是……旺季……大人……他想篡夺王位吗?」瑠花脸上浮现美丽又无情的笑容,不知道是嘲笑小璃樱,还是国王。「先篡夺王位的可是戳华,让血统恢复正统也算是正确的作法。紫刘辉只不过是悠闲地坐在王位上,白白浪费了戢华与霄瑶璇为他预留的准备期,而他那些愚蠢的近臣也同样无能。这些年,如果不是他这样,或许还会出现别的结果,事到如今已后悔莫及。」在九彩江时,瑠花也跟国王说过相同的话。不过现在,这番话的真正含意,想必刘辉一定比那个时候更能深痛体会了吧。「所以璃樱,此时回来缥家可算得上是非常侥幸的。旺季手中虽然有你这张牌,但你手中也还握有选择权。什么时候回朝廷——这是你这张王牌自己决定的。」小璃樱猛然抬头望向瑠花。至今,小璃樱都听从瑠花的命令行事。即使不情愿,只要瑠花下了命令就必须去做,甚至可以把瑠花的命令当成「借口」。然而此时-瑠花第一次将决定权交给璃樱自己。他发出微不可辨的声音反问。「我……我自己,可以决定吗?」「你不是夸下海口,说什么自己的事情要自己作主吗?现在你可以作主了。但是,选择前要有所觉悟,不管选择了什么,其结果与责任都由你自己扛。旺季是你的亲人,看是要帮他,还是要杀他,全都由你来决定。」杀他。这个字眼令璃樱脸色铁青。 「旺季是幸存的大贵族,他当然要有这种觉悟才行。不是即位为王,就是死,只有这两懈路可走。就算你选择站在紫刘辉那边,他也不会有任何埋怨。相反的-选择了之后就不要心软。若是与他为敌,就要有手刃外公的心理准备才行。否则根本不配做旺季的对手——不过你要想清楚,紫刘辉是不是真的值得你那么做……莫忘,你可是缥家的男人。」缥瑠花些许停顿后说出的这一句话,让璃樱读取到某种讯息,倏地抬起头来……她刚刚说的是「缥家的男人」?过去只知道「缥家的女人」背负了多少重责大任,却从未听闻「缥家的男人」受到重视。而溜花此时这么说,也不可能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她似乎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意思。「我也不准你说是为了羽羽所以回朝廷。若是选择回去,就必须出自你本身的意志……羽羽他……他是在完全明白你的出身与朝廷情势之下,对我提出聘任你的要求。」「咦……?指名聘任我的是羽羽?不是姑妈您吗?」瑠花别开目光。那时,睽违了数十年之久,传来了羽羽的「声音」。唯一被允许的,能够直接传递「声音」给瑠花的人。睽违了数十年的黄昏色「声音」打破了沉默,这是发生在今年春天的事了。他要塯花无论如何,都要让小璃樱到朝廷担任仙洞令君。然而,就只有这么一句话。那温柔却又那么坚定的声音。说完后,只留下欲言又止的沉默。瑠花一「声」也没有回答,但却把小璃樱给唤来。打开缥家门,将下一代送到「外面」去。当时瑠花会这么做,并非为了回应羽羽无言的请求。瑠花有瑠花的考虑,她是为了自己的考虑才送璃樱出去的。然而,和只把璃樱当成棋子的瑠花不同,羽羽努力改变了璃樱。这短短的时间当中,让原本只是个人偶的璃樱成长为缥家的男人。他将必要的话、思考,以及目标都交给了璃樱。这就是羽羽最后的任务。而瑠花看着眼前的璃樱,明白羽羽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羽羽有羽羽该做的事,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保护你了。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该回去-一旦回去了,就要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不能拿别人当作借口。就连你父亲璃樱都办得到这一点,若是你办不到,就永远是个只会嚷嚷的小鬼。」小璃樱点头,一句回应也没有,转身离开。感到那扇门又咿咿呀呀关上了,羽羽伸出小小的手抹去脸上渗出的冷汗,身体中心彷佛燃烧着青色的火焰。一个不注意,那股苍蓝色的力量似乎就要爆发失控。羽羽小心翼翼,用尽全力压制。他也知道不用多久,那好不容易关上的门又会产生「缝隙」,至少现在还能短暂歇息。这,已经反复持续好一阵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攻防。在称为「钥匙」的神器已产生多处损毁的现在,只能靠瑠花、羽羽和珠翠的力量将门推回去了。在八角形的阵式中抬起头,可直视星空。即使在白天,仙洞省也能观星和预测星星运行的轨道,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夜空的一角,出现了一颗前所未见的红色星星。那是一颗拖着尾巴的彗星,看起来又像是一颗不怀好意,睥睨人间的眼珠。红色妖星闪烁着锋芒。它出现的位置是天市垣之北•天纪,将落于织女。(与妖星的天纪相孛的织女将受到牵连……现在妖星已现,表示属于那位生而具有妖星的人,他的「时刻」即将来临……该是发挥最大限度力量的时刻了……)织女显示女变,天纪显示地震。仙洞省想必也已由星象中读出女变代表缥瑠花即将失势,而地震就是日前发生于碧州的大地震吧。然而说到地震,如今贵阳也开始地震频传。「羽羽大人……抱歉,打扰了。」一位年轻的仙洞官拖着蹒跚的脚步走进来,连日繁忙的公务,让他的脸看起来非常的疲惫。对红州的蝗灾、碧州的地震、蓝州的水害进行应对与救济的同时,各地神域发生的异象也让仙洞官不眠不休,疲于奔命。更由于羽羽必须集中注意力在法术阵式上,与朝廷的应对也全都落到身为下属的仙洞官们头上。现在进来的,正是其中一人,他走到羽羽身边,却低着头保持沉默。过了一会,那位仙洞官才用担忧的声音说:「朝廷与民间纷纷对仙洞省提出要求,希望仙洞省能针对贵阳频发的地震以及那颗红色妖星的意象发布占文。可是羽羽大人,先前您下令仙洞省不能发出占文……」羽羽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不动声色的回答:「没错。随着妖星的不规则运行,天文卦象也变得难以判读。就算仙洞省着手占星,也可能得出错误的结果。这样反而会人心惶惶,所以我们不应该那么做。」「可是!羽羽大人您也知道吧?那颗星不同于普通的彗星。现在那颗红色的客星不但慢慢接近,渐渐变大,而且还亮得异常。不只黑夜——就连白天也看得一清二楚。」大业年间,也曾发生过异常的天象。特别是大业初期,曾有一颗红色妖星留下停留天际长达八十天的纪录。红色妖星的到来,象征着黑暗时代即将揭开序幕。结果那颗星,一直到燃烧殆尽,破碎散落为止,都一直高挂天际,令人怵目惊心。「事态已如此严重,您为何还坚持要保持沉默呢?这样难道不会更人心惶惶吗?妖星到来在占星上代表的意义,连稚子都明白。大多是乱世,或是君王凶兆的象征哪。」君王凶兆,也就是王位更迭。这一句话,虽然那位仙洞官不敢说出口,但他还是急急地说了下去。「最近各地的状况都一样,星象与吉凶的卜卦结果,出现的都是不好的卦象。天上出现客星,就表示连老天爷都放弃陛下了,不是吗——」「我明白你内心的不安。可是无论如何,今后都勿再说出这种话。不只是对外面的官员不可,仙洞省内的官员之间也不可以。为了陛下与人民——」瞬间,羽羽看见那位年轻的仙洞官,眼神透露出不满。「您为何如此包庇陛下?从即位时起,对于羽羽大人您数度的建言,刘辉陛下都置若罔闻,他根本就是轻视仙洞省,只知一意孤行。无法阻止蝗灾发生不也是国王的错吗?难道不是这样吗?」羽羽知道,仙洞官们的内心一直压抑着不满,随着妖星的出现,终于遏止不住,猛然爆发了。妖星的出现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而且连上天都同意了。「说到底,现今的陛下原本就与先王不同,生来带着多颗易流于情感的星宿,就连王星也……」羽羽强硬地制止仙洞官继续往下说。「神事绝对不可左右政事。如果你认为事情是错的,只能拚命去匡正它,但不能由我们评断国王的是非,也不是由我们决定他的去留。」年轻的仙洞官受到羽羽凛然正气的震慑,只能懊悔的紧咬住嘴唇。「——就算您这么说,我还是认为如果没有那位国王,事情不会演变成这样!」仙洞官丢下这句话后,奔了出去。这句话或许不只是针对国王,还包括了包庇国王的羽羽,提出明确的怒意与反驳。咿呀。门又被推开了。羽羽深呼吸,再推回去……没问题,暂时还撑得住。全社寺正刻不容缓地将情报收集给仙洞省。当然也包括红州的情报。(红州……应该会需要雨和雾……如果能使用蓝州的……应该可以……)羽羽努力的将注意力集中到现实的应对,但刚才那位年轻仙洞官的积怨却不时盘旋在脑中。羽羽抬头注视红色妖星的中心。妖星虽然是凶兆,却还有另外一层意义。——彗星就是扫帚星,也是能将污秽一扫而空的星。这颗星所暗示的,或许是除旧布新的时刻即将到来。时代遭逢转变时-多半伴随着战争。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有了妖星的说法。羽羽想起年幼时曾读过的,关于妖星的故事。(天上出现了妖星,担心发生灾难的国王,唤来了仙洞官……)仙洞官提出「将灾厄转移至宰相身上」的建议。王却说:「宰相等于我的心脏,不能这么做。」于是仙洞官又建议:「那么转移到人民身上呢?」王回答:「有人民才有我这个王,不能这么做。」拒绝了提议。最后仙洞官说:「那么转移到年上呢?」用一年的丰收来换取国家与人民的平安。王静静地笑着回答:「一年没有收成将导致民不聊生,不能那么做。转移到孤身上吧。」面对拒绝了三次的王,仙洞官笑了。「您真是一位好国王,上天一定听见您的声音了。相信不久之后,妖星的位置将会改变。」最后,妖星真的改变了位置。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缥家学者的看法,就是那颗星原本就在那条轨道上运行了,但这件事却在羽羽记忆中留不深刻的印象。那位国王名叫苍周。是苍玄之后,继任王位的国王。而当时给予建议的那位仙洞官,一方面位阶相当于现在的仙洞令君,职掌仙洞省,同时还兼任一国宰相。也就是说,他的第一个建议「将灾难转移到宰相身上」,是要灾难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意思。羽羽知道这件事后,对这两人携手领导的那个时代便充满了憧憬。(……我……虽然无法……成为一位宰相……)羽羽闭上眼睛。在遥远的过去,缥家门下除了仙洞官之外,由于人人具有丰富的学识与涵养,代代出了不少贤明的宰相与名官。只是从某个时代开始,缥家受到排挤,现在朝廷里已经……没有任何缥家人了。「没错,这颗星的到来,只是告知时刻已经来临。」不经意地,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羽羽心头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角落的水瓶上,停着一只有着太阳般金黄色双眼的大乌鸦,牠的身上长了三只脚——是一只神鸟。「……客星乃是象征除旧布新的星。大业年间迎向了终结……」黑色乌鸦发出调侃般的声音-如此说着。羽羽觉得有一阵金色的风飘来,吹散了夜色。一眨眼,羽羽眼前已笼罩上一片黑暗,夜色之王站在前方露出笑容。「扫帚星能扫除过去的污秽。织女象征的女变指的是缥家的瑠花。扫帚星宣告的『旧』,指的是大业年间的终结……随着漫长冬季结束,东方天际即将升起一颗王星。然而,这颗王星的型态尚未安定。下一个打开门的人,就会是布新者。究竟,谁才适合当上新时代的王者呢?」......羽羽不知道过了多久。眨眨眼睛,那只金眼乌鸦已经不见踪影,而羽羽则是一身冷汗。新时代之王。旺季与紫刘辉这两人其中之一吧。黄昏之王离去时,揶揄似的留下这么一句。羽羽眼底浮现了刘辉与小璃樱的脸。肺部传来一阵剌痛,痛得令他得用手按压。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了。——除旧布新的新时代王者,究竟会是哪一方。
第一章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心 旺季挑选出随同他前往红州的第一批将士,大多为隶属于十六卫的武官。不过也有少数来自羽林军,皋韩升就是其中一人,为了随赴红州,连曰来都在奔走准备。一大早,当旺季现身时,几乎已完成出发准备的将士们纷纷交头接耳,发出惊叹。正在整顿马匹的皋韩升回头一看,也惊讶地张口结舌。旺季穿着一身前所未见的紫藤色美丽战袍。差点认不出这位昂首阔步从武官们身边走过的将军是谁。「哇,真的是旺季将军。还是第一次见到旺季大人披战袍……」旺季身上的轻装战袍和真正的武官相比,并不算是全副武装,不过也已经是很正式的战袍了。一身铠甲装扮的他,跟平日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腰间插的那把剑虽非名家铸造,却看得出平日一定细心维护,因为似乎能从剑鞘看见青色剑身的纹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统一了战袍与铠甲的美丽紫藤色。紫色虽是禁色,但也曾听闻紫门一族是唯一获得许可,能在战袍上使用紫色的家系。只不过,皋韩升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世上唯一一套的「紫战袍」。(而且这套战袍,虽说是轻装,却非装饰用的无用之物……完全符合实战的设计啊……)优美的剪裁与花纹虽然夺目,但这套紫战袍可不是文官心不甘情不愿,从衣橱里拉出来勉强穿上的那种东西,很明显的,一开始就是设计给武官用的样式。尽管质地轻薄却很坚韧,而且每一吋都经过计算,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发挥实力的实战战袍,令人望而生畏。旺季眼光停留在皋韩升身上,并且不知何故朝他笔直走来。皋韩升不禁慌了手脚,那模样连自己都觉得蠢。到底是什么事?「……抱歉,那是我的马。让你替我打理了。」「咦?原、原来这是您的马啊!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早上韩升整顿完自己的马匹后,闲着无事,正好看到一旁站着一匹孤零零的马,走近一看发现是匹良驹,便擅自动手打理了起来。原本还以为这一定是匹备用马,毕竟怎么会想到指挥官的座骑竟如此随性的放置一旁嘛。「你叫皋韩升对吧?我猜你应该有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了吧?」从未交谈过,旺季却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这一点再度令韩升大吃一惊。此外,眼前的旺季尽管穿上一身战袍,动作举止却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和穿着官服时同样优雅敏捷。想到他过去也曾日日披着这件战袍征战沙场,就令韩升心头为之一热。只要是武官,没有人不知道贵阳攻防战的这场战役。戩华王当然值得尊敬,但与他对峙到最后的旺季及孙陵王,对武官而言,更是特别的存在。对皋韩升当然也一样。「是!已经照您吩咐的完成了。马和我自己都做了……请问,那是什么特殊的咒术吗?」「你觉得呢?只希望有效就好。不过对马来说,只能让牠安心而已吧。马这种动物生性本来就比较胆小……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有话想说。无妨,你说吧。」「那么,我就问了。是关于载货马车和货物的事……旺季大人,那些马车,我听说是工部特制的……但就我看来,外观和寻常的木制马车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不是说螳虫吃木头吗,木制马车若遇上蝗群岂不转眼间就遭到啃蚀?至少应该使用铁制的才好吧?」由于上头说明了,已有一种喜欢啃蚀木头的变种黑蝗产生,所以当看见完成的「特制」马车全为木制时,皋韩升不禁认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铁制马车钝重,不仅速度不够快,对马匹的负担也大。而那边的马车——」一边抚摸座骑,确认马匹状况的旺季,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皋韩升身后。皋韩升也随之转头一看,不禁发出「咦」的一声。「茈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没有被收编到前往红州的队伍中吧?」静兰穿着所属的右羽林军军装,牵着一匹军马站在那里。可是就皋韩升的记忆,静兰应该没有获选进入随旺季前往红州的军队。静兰瞥了一眼旺季身上的紫战袍。剎那之间,那双冰冷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平静。即使很快的他又露出平日沉静的表情,但皋韩升的内心还是感到不安。静兰向旺季略微行了礼,低下头。「……无论如何,都想请您允许我加入本次的随行队伍,所以擅自前来了。」旺季瞇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位过去曾与母后同时被捕,并流放茶州的第一一太子。「……是你的自作主张?」「……是我的自作主张。」旺季瞪大双眼。因为他没想那位第一一太子竟会回答的如此坦率直接。这十几年来,很明显的他已经有了改变。然而,也有完全没变的地方。旺季并不苦恼,静兰肚子里打得什么算盘,他也隐约察觉到了。我明白了,那就答应你吧。今天开始你就隶属皋韩升他们那个部队。」这次轮到静兰惊讶了……没想到旺季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旺季望着静兰那困惑而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由得从鼻子里笑了出来。「怎么?还有其他想问的吗?茈武官。」静兰瞇起眼睛,凝视着旺季那身美丽的紫色铠甲。「……那么,我就问一件事。您这身『紫战袍』真的非常优雅,虽然看起来并非全副武装,只是略装吧……」旺季眉梢神经质地跳了一下,神情不悦地在马背上装上马鞍。唐突的说:「话就到此为止。」「话才刚开始而已。这套紫战袍的其他部分到哪去了?全副武装的紫战袍,是那么奢华美丽。」在得到回答前,静兰紧跟在旺季身后团团转。皋韩升心想,简直像个背后灵。不久,旺季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低声吐出一句:「..................我卖掉了。」「..................卖掉了……?」静兰颓丧的表情好比听见世界末日的消息。接着马上张牙舞爪地逼近旺季,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斥责旺季的内容,站在一旁的皋韩升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就知道!十几年前,我在一家当铺里看到你那套满布尘埃的战袍!一开始我还想这赝品的作工真是精美……没想到竟然是真货!真令人难以置信!那套『紫战袍』可是连太子都没有资格拥有的最高级战袍,你竟然用那种价钱卖给路边的当铺!」「不就是套战袍吗。那时候……我需要一笔现金应急。不过,你也管太多了吧。」旺季想起来了。记得没错的话,那正是悠舜参加国试那年,正需要一笔钱支付国试费用,却因为各种支出,一时之间手头没有现金。无奈之下只好将「紫战袍」拿去典当了。现在的国试费用依然很高,不过当时更是高得不象话。皇毅和晏树选择靠关系进入朝廷,也是因为家贫筹不出参加国试费用的缘故。典当紫战袍时,当铺老板完全不相信那是真货,所以价钱被压得好低。旺季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是被对方吃定,所以到现在还是宁可相信是那老板没眼光。不过茈静兰可不这么想。这么说来,当时皇毅、晏树和悠舜三个人的表情也和静兰一样。「哪有人笨笨的让人杀那么多价啊?少说也相当于能买个三座、四座城的价值,却只换来黄金百两?真是叫人难以置信。真是太天才了,你这个生活白痴!」这男人真啰唆。好歹当时悠舜他们三个默默的什么也没说,但茈静兰却是不懂得什么叫客套。旺季没想到在自己眼中,只是一套穿旧了的战袍,对这位过去的太子来说,会是如此的特别。「不需要了就卖掉它,反正也没机会穿了,这有什么不对。」「……话虽如此,您还是留下略装了。」静兰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那件美丽的战袍即使是略装,却没有一丝生锈,足可证明主人平日多么勤于维护。简直就像为了让自己随时都能穿上它。「想必您一定认为,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披上这件『紫战袍』吧?」旺季这时已装妥马鞍,回头以轻视的眼神望着静兰。那眼神令旁观的皋韩升背脊都凉了起来,正想是否该介入协调时,突然传来一阵泼水的声音。一瞬之后,一股独特的剌鼻气味也跟着传开来了。并不是什么臭味,而是药草的味道。皋韩升僵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旺季拿起瓶子朝静兰身上泼洒某种液体。静兰也不逃开,给淋了一身。液体大部分都淋在脖子以下的军服上,不过脸上还是不免溅了几滴。皋韩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觉得心都凉了半截。「这、那、旺……旺将军……您是不是粗鲁了点……」「对付这种笨蛋这样刚好而已。时间不够了,上路吧。」下一秒,旺季已经跳上马背安坐于马鞍上了。皋韩升看得傻眼,旺季敏捷的动作完全不输给武官,真叫人不敢相信他是位文官,还年过五十了。一看见旺季乘上马,周遭也开始骚动,人人纷纷手忙脚乱地骑上自己的马匹。旺季从马鞍上睥睨着身上还在滴水的茈静兰。看静兰既不闪躲,也不伸手拭去水滴。旺季不禁扬起嘴角笑了。「……真是好样的。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茈静兰。答案是——『没错』。」也就是说,旺季一直都认为会再次披上战袍。静兰眼中再次闪过不平静的目光。两人一度视线交错后,旺季便率先往前骑去。「你还好吧?茈武官。」「……是,我没事。」静兰凝视着无言纵马离去的旺季背影,这才伸手朝脸上粗鲁的乱抹一把。舌尖舔了舔方才的液体,露出讶异的表情。幸亏不是毒,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草药。「……看来也没时间好好洗把脸了。」不能洗掉啊。不但不能洗掉,还得涂遍整件军服才行。」「……什么意思?难道那奇怪的液体,不是为了恶整我才泼的吗?」「不,旺将军的那种泼法或许是恶整没错。不过这液体……我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是某种咒术吧。先前上面传来军令,要众人出发前先涂遍全身。茈武官你不知道这件事吧,或许旺将军认为干脆直接用泼的比较快。有了,我这里有布巾,你拿去用吧。请不要将那液体擦拭掉,记得要涂抹开来喔。好了,我们也一起去驱除螳虫吧!」静兰尴尬的笑了笑。不经意地,怀中突然传出沙沙声,令静兰的表情顿时僵硬了。那是秀丽给的信,还没有拆开。静兰伸手压紧怀中的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啊……害虫……是一定得驱除才行。」皋韩升瞥见静兰望着正在指挥军队前进的旺季,总觉得他眼底闪过一道深不可测的冷洌光芒。今天的茈武官果然有点不大对劲。不,从前阵子开始,他就有种说不出的怪了。可以注意到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思。打从红官员下落不明后,这阵子的红家还真是问题不断。身为红家侍奉官员的茈武官,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皋韩升一边替静兰担心,一边也隐约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这么简单。茈武官心里一定下了某个重大决定,才会如此唐突地要求随行。(什么决定?)……总觉得,有某种不好的预感。这天-旺季率领大军前往红州。悠舜在城门上望着旺季与静兰,嘴角浮起了微笑,转身回到城内。 「秀丽大人,接获情报了。王都果然出现了几个大动作。」正在「静寂之室」写东西的秀丽迅速抬起头。自从珠翠开放了全部「通路」之后,原先被阻隔在「外面」的情报便如大江奔流似的涌入缥家。由于小璃樱全副精神都放在与蝗灾和救济相关的案件上,清查情报,辅助秀丽完成工作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楸瑛身上。「怎么样的大动作?」「蓝州的长雨引起严重的水灾和盐害的消息果然是正确的。雨还在下,州牧姜文仲大人正努力奔走,希望能尽量不依靠中央出手救援,自行解决问题,可是……继续这样下去,真的撑不了多久。蓝州的存粮也因为水灾,有一半都遭到破坏了。」「这么说来……根本无法期待蓝州能放出粮食救济其他州的灾区了。」「……是啊。接下来是碧州的消息。同时遭逢地震与螅灾,碧州的受灾程度是最严重的。璃樱和珠翠已经决定着手展开对碧州的救援,也传令给全社寺了。关于碧州的救援,王都这边也有决议。工部侍郎欧阳玉将代替生死不明的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暂时出任州牧。」「欧阳侍郎?.」「对。做为先遣部队,将派出我们左羽林军的大将军黑耀世。他将前往统辖因地震而离散,陷入混乱状态的碧州军,领导大家开始着手救援灾民。既然是黑大将军亲自出马,应该是能够放心的。」也不管自己是已遭到解雇的身分,对楸瑛而言,他心目中的长官,除了黑耀世之外不会有别人。但秀丽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近卫大将军中的一位,不在刘辉身边这件事,令秀丽感到不安,但她并没有说出口。毕竟黑大将军亲自出马,对灾区来说,确实是强而有力的救援。「然后是关于红州的情报。前往红州整顿蝗灾的将军人选也确定了……妳的推测正确-果然是旺季大人。」秀丽紧抿着唇。虽然早就料到去的人不是皇毅就是旺季,然而——「……他亲自出马吗?」「没错。率领精锐部队,想必很快就会从王都出发赶往红州。不,说不定早就出发了。待在缥家。这里,对时间的感觉常常会失准呀,真伤脑筋。」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似乎有某种落差。另外还有一点也很不可思议,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之后,竟不自觉的无法数出究竟已迎接过几次的早晨。听说住久了,习惯此地之后,这种情形就会消失,但秀丽和楸瑛对时间观念却还有些混乱。此时秀丽突然惊觉。「这么说来,旺季大人他暂时不在朝廷里了是吗……」「希望陛下能藉此松口气就好了。」「……是啊。」嘴上虽这么说,秀丽却没来由的感到焦虑……真能如此吗?总觉得好像反而会面临另一种危机。「秀丽大人呢?写完了吗?」「喔,嗯。再盖个章就完毕了。」秀丽拿出自己的印章,沾上朱泥,稳稳地朝书简最尾处盖了两个章。一个代表御史,另一个则代表以解除经济封锁为目的的勅使身分。秀丽凝望着那两个印。「……没想到勅使的印章能在这里派上用场。」要向缥家提出正式的救援请求,光是监察御史的身分稍嫌立场不足,但勅使可是国王的代理人,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大。对秀丽、楸瑛来说是如此,对国王来说更是重要。楸瑛望着秀丽拟好的书简与盖下的印,也才放下一颗心似的微笑了。「好,这么一来,说服缥家与瑠花大人的功劳就归国王了。太好了……」「关于救援蝗灾的部分,就等璃樱和缥家人完成准备即可展开。同时我也才能决定何时动身前往红州。」「秀丽大人是要走『通路』前往那位『长老』所统辖的鹿鸣山大社寺吧?」「对。我想这么一来,就能先问看看关于平息蝗灾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只如此。」秀丽似乎陷入沉思,放下手中的笔。前往红州一事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蝗灾的事当然也是目的之一,事实上除此之外-还有几桩悬而未决的案件令秀丽相当在意,而这些也都在红州发生。(……经济封锁时,消失的大量红州铁炭,以及下落不明的技术人员……)当初接受勅使职位时,秀丽就打定主意,等说服了红家之后,便要进入州府与燕青携手调查此事。虽然没想到途中杀出了蝗灾这程咬金,但也不能因此就对这些事视若无睹。是谁,在何处,用什么方法将铁炭运走的呢?要将这些资源用在什么地方?——在短期内,大量生产高质量的铁,这才是盗取技术与铁炭背后的目的。「妳又在想什么啊?秀丽大人……」「啊,是跟蝗灾无关的其他事……对了,有件事也想问问蓝将军——」此时,珠翠打开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汤药,此情此景,令秀丽想起后宫时代,内心一阵怀念。那时候的事,久远的像是一百年前发生的。.「打扰了,秀丽小姐。这是今天的汤药。」不管跟珠翠说过几次,不必如此拘泥多礼,但珠翠就是顽固不听。这也是个谜。「珠翠,真的不用每天帮我煎药,妳明明就很忙不是吗?只要告诉我熬法,我可以自己来嘛。」「不行。煎药一定得由我来。事关秀丽小姐的身体,这样我才能放心。之后我会给妳药包的。还有去红州之前,请让我和瑠花大人为妳诊疗一次。」「好,好,我知道了。」「不要敷衍我。妳可得好好睡上整整两天才行,也不许讨价还价。「欸欸欸欸?怎么要睡那么久?不能再缩短一点——」被不由分说的瞪了一眼,秀丽也只好点头接受。就是拿珠翠没办法。「呜……啊,对了珠翠,妳来得正好。有件事我想问妳和蓝将军。」「好的,什么事呢?.」「因为我还是没能看见结局,但你们两个应该看见了吧?」「看见什么?」除了蝗灾和铁炭之外,还有一件让秀丽在意的事。这几天,秀丽终于将在这段日子,层出不穷的种种问题理出了头绪,而这也是其中的最后一项,得赶紧趁还没忘记前,从抽屉里把问题拉出来问清楚才行。「想杀害珠翠与瑠花大人的凶手,请你们告诉我那是谁。」 插图 秀丽突如其来的质问令楸瑛大感惊讶。他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凶手……妳是指被迅阻止的那个人吗?」「对。蓝将军,你是否看到那个男人额头上缠绕着布条,并剌有死囚特有的剌青?」「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人的模样看来不大对劲,搞不清楚他的行动是否出于个人意志或是受人操控……啊,难道他也像珠翠小姐一样,被人控制了吗?」.「……不,那看起来不像被洗脑。那个男人……秀丽小姐,妳为什么这么问?」珠翠的回答听来话中有话,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但在回答之前,她却先反问了秀丽。秀丽咽下一口汤药,挑战似的笑了。「因为那凶手背后的『某人』,正是我追查的对象。我不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秀丽似乎已经掌握凶手的真面目了。听她这么一说,楸瑛的眼神也转为警觉。「……秀丽大人,妳说的对象是——」「还不能说。因为这是御史的工作。我只能说,被逃掉的那个凶手,之后一定还有动作……」在秀丽的凝视下,珠翠显得有些狼狈。秀丽的视线和前些日子楸瑛感觉到的有些类似,像是要逼人将隐藏在内心的事一五一十说出。不过,接下来秀丽却又转而向楸瑛提问。「蓝将军,瑠花大人曾说过『只要杀了那个男人,问题就能解决一半』,对吧?」「是的,没错。」「一半。这意思是说,与缥家相关的部分几乎都是那男人干的好事吧。」另外一半,当然就是从瑠花那里听来的幕后主使者本人。「如果是和神器什么的有关,我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可是从瑠花大人的言行举止看来,我猜若是能逮住那个男人,幕后主使想对缥家出手就相当困难了吧。结果,想杀珠翠和瑠花大人的览手任务失败,却也没被逮住。珠翠妳大概也半信半疑,对方是否会就此放过缥家吧?之所以派往各地的缥家巫女与术者都还没回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还没放松警戒,正追查凶手的下落。我说得对吗?」秀丽说得完全没错。事实上,就算有缥家的年轻人做内应,但想长驱直入接近神器与瑠花、珠翠以及「时光之牢」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对方却祭出了一颗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诈棋」——那个男人。正因为是他,所以才能做到这个地步。而最后,迅放走了那个男人,因此缥家还是无法百分之百安心。这一切,秀丽竟靠着区区一点线索就几近还原了全貌。楸瑛此时突然想起刚才秀丽问的「是否看见死囚特有的剌青」。「……秀丽大人,难道那个凶手也是『牢中鬼魂』之一吗?」「牢中鬼魂」一度被秀丽逮到尾巴的谜样集团。「因为一直没有出现,所以我想大概是用了缥家的『暗杀傀儡』吧。毕竟能不被抓住是最好的,要是出了什么事,还能推到缥家与瑠花大人身上……可是,缥家已经不再提供协助,既然如此,就可以让『牢中鬼魂』出来了。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上次的凶手。对方手中的棋子已经不多了,我推测除了拿来对付缥家之外,大概也用在其他不少地方。」沿着一条又一条细细的线索,绝对不让任何一根断线,也决不放开任何一条线。看着这样的秀丽,瑛终于明白为何葵皇毅在这半年非但没踢开秀丽,还一直命令她做各种事的原因了。「珠翠,我大概能明白,关于缥家一定有很多不能说的内情。只要把当中可以说的告诉我就好了,助我一臂之力吧,我们一起逮住那个男人。」珠翠只手撑额,拭去微微冒出的汗珠。垂下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真是被她打败了。这是第一次,珠翠确实体会到秀丽是红邵可——黑狼之女的事实。其头脑清晰的程度完全就是遗传。「……其实,这本该是我与『母亲大人』之间的秘密……就算我说不愿意提供协助,秀丽小姐妳也一定会擅自行动吧?」「没错,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既是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会尽量告诉妳正确的情报,在保护妳不受伤害的范围之内。而且要是真能逮住那男人,对我们缥家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我想这也是事实。」秀丽猛然抬起头。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那么说……」「……是的,秀丽小姐。妳的推测几乎完全正确,其实要不是司马迅和蓝将军从中介入,『母亲大人』本已做好准备,要让手下的『暗杀傀儡』铲除那个男人。」楸瑛听了冷汗直流。之前瑠花确实交待过他要下手杀掉那男人,只是楸瑛无论如何也要以救珠翠为优先。「咦?如此说来,是我跟迅坏了事吗?」「……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司马迅本来就是为了保护那男人活命的一个『保险』。换句话说,一旦男人暗杀失败,即将遭到铲除时,司马迅就负责让他逃走。只是这样并不算共犯,也称不上同伙。总之要抓住那男人是很难的。『母亲大人』原本不惜以自己为诱饵也想解决那男人。不管用什么方法。没错,只要没有那个男人,缥家的问题几乎就能获得解决,担心的事也会一口气减少许多。」珠翠皱着眉头边想边说,似乎在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说,又该说到哪里为止才妥当。「刚才我也说过了,那个男人并非被洗脑。简单来说,那就是一具会动的尸体。我听小璃樱说过,秀丽小姐妳在追查疫病一案时,也遇过类似的礓尸。」秀丽心头一惊,想起杜影月的养父,水镜道寺堂主,华真。璃樱称呼他为「涟」,他似乎受到某种能量的操纵。经过事后调查,证实那早已是一具死尸,甚至还引起了一阵骚动。「和那次的一样吗?那个男人……和堂主一样,是个僵尸?」「不能说完全一样,只是类似。华真大人已经是百分之百的尸体了,那个男人却仍未定生死。该怎么说呢……请想象一个失去魂魄的『空壳』吧。本来人失去了魂魄,一切也该结束才对,但只要使用某种方式,还是可以操纵这样的『空壳』。没错,背后有个主使者在操纵他。」从珠翠的语调听来,她已经掌握了那「某种方式」,只是没有告诉秀丽。秀丽也不问,反正问了也听不懂。那种「空壳」乃徘徊于死者与生者之间的模糊地带,并不算是妖怪,所以不管是缥家大巫女的结界或是「时光之牢」,甚至神域的光芒都对他起不了作用,他也因此得以长驱直入缥家,来到瑠花与珠翠身边。「原本他已经被瑠花大人『捕捉』,镇压在缥家内不得动弹的……」「……呼。结果却被人弄出去了是吗?」「……是。应该是立香做的内应。趁瑠花大人和其他术者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小璃樱从父亲璃樱听到的是「瑠花把他出借给谁了」,但当珠翠去向瑠花求证时,所得到的反应却是大发雷霆。『我怎么可能把那妖星借给别人!就是为了让他别再危害别人才会收伏在缥家严密看管。没想到立香那丫头瞒着我当内应,对方破坏我设下的封印,把那家伙弄出去了。』说实话,珠翠非常惊讶。竟然能破坏瑠花大人设下的封印?按理说,不可能有人办得到。 『收伏那家伙的时候,已经有人早我一步跟他订过「契约」了。所以比起我的命令,他会更优先遵从那男人的命令……这是后来才发现的,我太大意了。』换句话说,就是洗脑时的优先级。瑠花带回尸体的时候,已经有别人确保了最优先顺位了。一般来说,瑠花理当轻易便能修改这种洗脑顺序,事实上她也试过了,却无法顺利置换。就连瑠花都办不到。所以在别无他法的情形下,也只能让他沉眠在缥家了。能符合以上种种条件的对手并不多,溜花与珠翠也都隐约察觉到是谁了。「只不过,这么好用的『空壳』,世上也只有这一具而已。」「所以有没有抓到他,才会影响这么大啊……如果能抓到,就能让对手少一颗棋子了。」不过就算抓到礓尸,能在审案时充当证人或证据吗?秀丽歪着头想。如果殇尸可以当证人采用的话-鬼说的话都能当作呈堂证供了。「珠翠,我们普通人也有办法抓住那具『空壳』吗?」「可以的。因为空壳不同于妖怪或魔物,并不拥有法术或怪力,他能发挥的只有还在世为人时所拥有的能力而已。要让他完全动弹不得,只有砍头这个办法,不过若只是想阻止他的行动,其实只要五花大绑后,再加以严密监禁,也就足够了。」原来普通人也是有办法抓得住他。得知这一点后,秀丽总算稍微放心了。就算是礓尸,能不砍头还是不要砍的好,更何况对方到底该算死人还是活人都搞不清楚。「他的行踪……缥家也无法掌握了吧……要是知道早就追上去了嘛。」「是。而且因为他既不是死人也并非活人,所以能自由出入于被封闭的『通路』,让事情加倍棘手……因此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派出族人前往各神域,好好守住……」「他的长相……对了,不如你们两人试着画出来让我看看。这里刚好有纸笔,包括身高和服饰都要画清楚喔。」秀丽一递出纸笔,珠翠和楸瑛各自发出哀号。「咦?画画吗……?秀丽小姐,这个……我真的已经快忘记怎么画画了呀……」「欸欸欸欸?几十年没画过画了啊。不行啊,秀丽大人,我的画真的是不……」面对想拒绝这个任务的两人,秀丽脸上皮笑肉不笑,发出低沉的声音威胁「别啰唆这么多了,快给我画。」珠翠与楸瑛只好屈服。结果,看到两人画出来的肖像画时,秀丽无言了。楸瑛画的还算可以看,珠翠的就很惊人了。这时秀丽才想起过去珠翠的剌绣也都充满了「艺术感」。从两人的话里获得的情报,其实只需要「海藻头。猫眼。性别男。身高和楸瑛差不多。神情恍惚,带着令人不愉快的笑。不说话。武功大概和静兰差不多强。」这种程度的口头报告也就差不多了。(……等等?)突然,秀丽记忆深处微弱地对这种形容起了反应。长卷发和猫般的眼。在秀丽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个人的外表符合这样的形容。但,这怎么可能。「……呃,那么蓝将军,你还记得那人大概有多大年纪吗?」「我想应该是三十岁上下吧……还有,我总觉得他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J仔细看楸瑛的画,这才发现除了五官之外,其他细节都描绘得很仔细。「……戴着戒指,是吗?还有手腕上这条线是……?」「喔,对了对了,他手上戴着戒指,手上的伤应该是迅制止他时留下的。还有后来救珠翠小姐时也打伤了他的手臂,留下瘀青……不过现在应该都复原了吧?」珠翠猛地望向楸瑛。「不,因为他不是人类,所以不具有人体的自愈能力。我想当时的伤应该会留在他身上,可以利用它来做为寻找他时的特征。毕竟他知道长相已经曝光,之后应该会把脸隐藏起来。」一提到长相曝光,楸瑛也想起过去珠翠受到洗脑而袭击十三姬时,脸上也戴着一副狐狸面具。这件事现在当然不必在珠翠面前说出来,但秀丽一定也想到了。如果幕后指使者是同一个人……「对喔,接下来他很有可能把脸隐藏起来……」「秀丽小姐,大概所有的『空壳』都能从外表察觉有异。特别是在『外面』时。因为和华真堂主那时的情形不同,操纵空壳的并非缥家人,而只是普通的人类。虽然可以命令他们行动,但要像『涟』那样长时间侵占身体却是不可能。就算办得到,顶多也只能维持几个小时。」「没错,他的脸色看来的确苍白,不大像是活人会有的模样。动作和表情也很奇特……可是若他将脸隐藏起来,可就难以分辨了……」秀丽忙着在画像上加上这些情报。「秀丽小姐,我这边也会试着追查的。等等我就吩咐『外面』的缥家各社寺,只要您一抵达,就将情报呈给您。」「好的,那就有劳妳了,珠翠。不过我想对方可能也会主动出击。」「咦?」秀丽曾在缥家险些遭到毒手——虽然当时出手的只是他的手下。但若对方抱持的是挡路者死的想法,再遇到同样事情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失踪的技术人员与藏铁炭的地方……现在这个阶段,对方一定还不希望被我发现。)秀丽看着楸瑛,抢在他说出口前先声明了:「可不准你说要护卫我一同前往红州唷,蓝将军。」「你得到刘辉身边去。燕青人应该在红州,我只要和他会合就没问题。所以你不用管我,快回刘辉身边吧。而且要尽快。」秀丽认真的眼神,令楸瑛差点笑了。自己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被她看透内心的想法。楸瑛还来不及回答,小璃樱正好在此时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难掩的疲倦。「红秀丽,这边大致上也已经能够预测了。红州大社寺与其下组织的救灾工作以及驱除蝗灾的准备,以『外面』的时间来计算的话,大约五天左右就能完成。所以到时候妳也差不多能动身启程,前往红州。」五天左右。秀丽虽然心里希望能再快一点,但毕竟整个红州幅员辽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按耐下焦躁的情绪,秀丽做一个深呼吸。「我明白了。那么,准备一完成我马上就出发。希望最好是天一破晓,就立刻前往红州。」——瑠花从玉座抬起头,就看到珠翠站在眼前。突然有一股异样的感觉。除了珠翠之外,包括璃樱和秀丽在内,她这间向来人烟罕至的居室,最近频繁地有人到访。「母亲大人……全社寺驱除螳灾的准备差不多要完成了。五天后的破晓时分,配合准备完成的时间,秀丽小姐也会立即动身。」「唔……那么,从明后天起,让她好好睡一觉吧。」珠翠歪了歪脖子。其实,珠翠虽然也对秀丽那么说了,不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自己都不甚明白。「关于这件事……为什么一定要睡上两天才行呢?」'「……我想了一下,除了身体的诊察外,还有些事情得处理。到时候妳就会知道了。」瑠花板着脸,只说了这么多。珠翠虽然还是不大懂,也只好点点头。「还有,果然正如母亲大人您的推测,秀丽小姐她打算同时进行驱除蝗灾与追查『空壳』这两件事。」瑠花似乎很愉快,露出满意的目光。「这丫头……真是太有意思了。很好,虽然我们无法派出人手协助她,但能提供什么情报就尽可能的提供给她。毕竟她这么做,对我们也大有帮助。碧州、茶州、蓝州,这三个地方的神器都被破坏了,不能再让事情更恶化下去。」珠翠点头。打从出了「时光之牢」,她就出现一种奇妙的错觉,觉得自己彷佛成了世界的一部分。体内不断涌出神力,用来修补各地被破坏的神器。在秀丽与楸瑛面前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其实珠翠一直如酒醉般酩酊昏沉、头晕目眩。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体内的生气被吸走。可是,珠翠的身体与能力也已经面临界限,情况真的不能再继续恶化下去了。「……中央的紫州也地震频传。光是这样,贵阳的民心就已动荡不安。幸好有『干将』和『莫邪』,这两口剑的镇压力量非比寻常。在九彩江也有碧歌梨着手修复蓝州的宝镜。所以珠翠,在那之前妳得撑下去。」九彩江的宝镜打造完成后,制作者一定会死。即使如此,碧歌梨还是接受了。冀望着至少修好一样,如此一来,负担也能一口气减轻,只要在瑠花、羽羽与珠翠还能控制住状况的这段时间内,完成宝镜——-忽然,珠翠神情凝重了起来。瑠花托着下巴,眼光瞥向空无一物的空间。「……看来,有人越过了结界。珠翠,妳『看得见』吗?」「……是立香。立香应该是逃狱了。不过,她是怎么办到的?那孩子不是『无能』的吗?她不可能自行脱离牢狱——不可能自行离开缥家。那孩子——她到『外面』去了!」「某人帮助她的吧。」「是谁……为了什么?」瑠花脸上的表情写着她心中已经有数,只是嘴上不说。「现在别管她了。妳现在应该连使用『千里眼』的余力都没有吧。」珠翠压住不断抽痛的太阳穴,大口呼吸,希望能藉此减缓一些疼痛的感觉。「我、我明白了……『母亲大人』,如果只是一两样,其实只要由碧家和缥家一起还是能够尽快重新供奉新的神器。可是现在却缺了三样。这已经是最大极限了,是吗?」「………………」「只要再有一样神器被破坏,就撑不到所有神器都复原了。先别说我,『外头』的仙洞官们和术者都会没命的,是不是?」瑠花没有回答。而这就是答案了。「我明白了。那么万一再有神器被破坏,就由我来修复全神域的神器吧。」珠翠脸上微微浮现笑容,那毅然决然的微笑,竟不可思议的与红秀丽有些神似。「我可得先声明,这并不是『母亲大人』可以办到的。就是由『大巫女』来当『人柱』这件事。」瑠花轻挑了挑眉——这个时代的大巫女成为人柱。过去神器也曾遭到人为的破坏。虽然不知道是否属实,但听说甚至曾有过八大神器中的七样都遭破坏的情形发生。为了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苍遥姬留下了一种法术。只要不是所有神器都遭到破坏,就能施展一种接近犯规的手法,修复所有神器的最强封印术。缥家的大巫女之所以具有绝对神性与专制权威的存在,几乎可以说就是为了这一刻。在所有赌上性命行使法术的巫女与术者之中,唯有一人,也就是大巫女才能够施展的大法术。「能代替全部神器,进行所有封印修复的,只有我的命。」瑠花是历代罕见的大巫女,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然而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已经竭尽毕生能量,如今连维持缥家的气力都不剩了。现在的缥家是靠着珠翠的力量撑住的。就算有瑠花与羽羽的协助,但她还不是正式的大巫女。在不可能的日子里,降下白雪的那天。……瑠花她就已经,不再是大巫女了。珠翠集中注意力,用力呼吸。深深地,深深地。似乎听见了来自某处槐树的声音。「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母亲大人』。」瑠花沉默了一段不知该算长还是短的时间。这段时间里,瑠花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就像时间暂停了似的。不经意地,一个奇妙的念头闪过。如果坏的只是一两样神器,就不需要立起人柱。说不定瑠花用尽各种方法都要取下那男人的项上人头,就是为了这——这就是她的目的吧。为了保护即将从「时光之牢」中出来,有可能成为下任大巫女的人。这时,瑠花才终于淡然开口。「确然如此。」这个回答,像是一并回答了珠翠口中说出的,以及藏于内心的两个疑问。珠翠笑了。耳边传来树叶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遥远海面的声音。红州州府——州牧室中,因为州牧连日的焦虑而让香烟的烟雾弥漫整个室内。「……刘州牧,每天抽烟可是会散发出老人体臭喔。」刘志美朝薛灰缸磕了磕烟管里的烟灰-四周马上扬起一片白灰。「我的州尹怎么这么啰唆,难道我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你也替我想一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非抽烟不可。找我有事?」「灾区的碧州与黑白两州的州府都再三派出使者要求提供粮食支持。」「你这家伙是哪州的州尹啊?不是该先报告红州州内的事吗?」「……红州全局,因为螳灾的缘故已经造成六成农作物的损坏了。我也已按照您的指示,将向中央呈报上去的数字夸大为八成。」「很好,这么做就对了。」看不到刘志美丝毫的犹豫与沮丧,这让荀彧虽然觉得苦涩,却也有些许的安心。虽说是为了保全红州,但做这种事可是会被罢官的。而刘志美毫无疑问,已经做好为结果负起全责的心理准备。只不过两人年龄实在太相近,使荀彧无法率直的对志美表达出内心的敬意。荀彧明白自已嘴上的挖苦,不过是为了掩饰感情上的别扭。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一点荀彧自己倒是很明白。「那么,剩下的四成农作物呢?守得住吗?」「是。都存入枯井或洞穴中,并用石堆遮盖掩饰了。还有,关于来自碧州的灾民以及蒙受蝗灾而导致家屋全损的那些人家……」「嗯,盖临时居所来收容他们应该来不及吧?再说一盖好恐怕也会马上被蝗虫大军吞噬……」「关于这件事红玖琅太座九华夫人来信,表示红州各地的红家一族将开放门户收容灾民。这是她的书信。只等州牧用印,即可开始执行。玖琅的儿子伯邑与女儿世罗也前往各地指挥坐镇了,所以消息不会有误。」刘志美默默打开荀彧扔过来的书信,盖下州牧印。「............晚点我会写封道谢函给九华。」「谢函我已经寄出了。」「有这么优秀的副官,我真是太开心了。话说回来,红家全族上下最没用的就只有黎深父子嘛……传令各郡府全面协助红家办妥这件事,各项经费就由州府支出。红家一族虽然多得是爱拿翘的笨蛋,但只要认真做事,可就优秀得没话说。这时也不必客气,就好好利用他们的人材吧。还有也别忘了,多捞点红家的钱。这样还可以帮州府省一笔钱,好运用在其他地方。」「……不是用借的,是用捞的喔?」「就当是他们的爱心捐款。谁叫州府钱不够用啊。对了,叫闾老头去办这件事好了。那个臭老头,光是坐领高额俸禄却完全不做事,我好几次帮他写好辞呈逼他罢官,但他每次都会装快死的样子说『后生小辈啊,老头子我再活没几天了,你就耐心等到那时候嘛』,演技可逼真了。但演了这些年,也还没看他真的去死,真是个臭老头。不过你别看他这个样子,以前可是个了不起的中央官员,最适合让他上红家去多榨点钱出来了!」荀彧心想,这哪叫爱心捐款,根本就是勒索。不过他也懒得反驳了。「............知道了,就去办。」「……唉,这次必须承认红家真的帮了很多忙……红家的作风也改变了呢。」对于红家,过去虽然有过太多令志美想算旧帐的事,但这次明显的不同以往。过往红家不但绝不承认自己的失误,对国家或州府有恩时,更只知厚颜无耻的要求回报。然而这次伸出援手却不带任何条件,令人跌破眼镜。打从解除经济封锁以来,他们便放下斤斤计较的算盘,不但全力协助国家与州府,红家本身的利益更都先摆在一旁。「……因为红家的新宗主,对那个少爷国王誓言忠诚嘛……都是为了他女儿吧……」族人中唯一不拒绝出仕,选择作为御史站在朝廷的立场努力,本该亲自飞奔回红家说服族人的红秀丽。代替女儿完成使命的父亲,也是一族中最没用的长男红邵可,或许是受到女儿的影响才会如此努力吧。至少他一定是抱定改变红家的决心而回来的。为了传承给下一代不同以往的红家。志美忽然为那位尚未谋面的红秀丽感到惋惜。「那么,最重要的事,那些飞蝗的动向如何?」「还是一样。顺着风向不断扩大规模,啃蚀着红州所有肥沃的平原土壤。不过,仙洞官那边也有来联络,说再过半个月风向就会转变,改朝紫州方向吹去。」沉默。荀彧像是看穿了志美内心的想法,不动声色继续淡然地说了下去。「告知秋季结束的强劲红风,会比往年提早来临。吹过红州的强风,则会在约莫半个月后一口气朝紫州吹去,带着那些飞蝗一起。」志美当然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然而他不想表现出任何反应,也不想做出任何表情。「分析现在席卷红州的蝗群,大部分都将随风被吹走,从红州大幅移动到紫州。因此,红州只要再应付螅虫半个月就够了。」冷静的报告。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报告。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也跟荀彧一样吧。不然还能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太好了」之类的吧。只要再过半个月,只要能守过这半个月,红州就有救了。就算只有今年也好。蝗灾会从红州移向王都所在地紫州。然而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任何人的功劳。荀彧和志美都有自尊与义务和责任感。无论是身为红州司牧,或是身为中央官。然而当鱼与熊掌难以兼顾时,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我知道了。」所以,志美只以平淡的声音,面无表情的这么回答。至少他没有叼着烟管做出卑劣的行为,这已经是现在的他所能尽的最大努力。虽然也只能这样。「……碧州与黑白州的使者怎么办?请求粮食援助的事。」「只能嘻皮笑脸的告诉他们,说这边也被螳虫啃个精光,真不好意思没办法帮他们。」「使者们前来红州的途中,在各地早就目睹我们的人往枯井和洞穴中存放粮食了,一定马上推测得出我们报出的是虚假数字吧。一旦拒绝他们的要求,我看对方立刻就会告上朝廷。」「……我想也是。我们这边存的食粮够吃好几年,他们可是连谷物仓都被吃个精光,说什么也得取得支持的承诺才能回去。否则到了冬天,人民一定会饿死的。」「紫州和碧州也还没答应开仓救济的事。他们一定都知道蝗群迟早要飞向紫州,要是现在红州拒绝了灾区使者的请求,朝廷绝对会将北方无法获得援助的责任都推到你头上。」呼。志美喷出最后一口紫烟。荀彧只是默默看着他。「——请他们回去。别让我说第一一次。想反对就说清楚,但同时也要提出更好的意见。」荀彧也不再多说,转身正要离开时,脚下似乎踩到什么,发出剌耳的声音。低头一看,地板上有几只通体漆黑的螳虫,转动着眼珠正看着他。从门缝里,还不断有几十只蝗虫企圆挤进来。志美冷冷望着正从各缝隙钻进来的飞蝗,低声说:「……这些家伙,终于连州城都开始吃了啊。」红州的都城梧桐是个美丽的城市。尽管已是历史超过千年的古都,却总像一颗刚擦亮的宝石般冷硬。那种美不是人工打造的,而是在自然的美景上,巧妙加上人为的保存,才能从古至今维持住如此美景。这可说是红家的功劳,因为过去有他们保护红州不受战争破坏,古都的景观才能延续至今。即使这结果是来自他们对他人漠不关心,以及老谋深算的心机。抬头望向绛红色的天空,远方传来雁子的声音,红蜻蜓也飞过这片秋日天空。看来要有好一段时间,无法再见到那美得令人几乎落泪的夕阳了。「——这些家伙来得太慢了吧。早就不该继续攻击民家,快点从都城下手不是很好吗?我一直这么想。」「是啊。我赞成您的意见……反正都城是石头打造的,谅牠们也吃不动。」志美笑了,荀彧也才受到感染似的,发出今天第一次的笑声。「刘州牧!——州牧!」一群州官们发出快崩溃的哀号,纷纷冲进州牧室。州牧室的门随着众人冲入而大开,成群飞蝗也一涌而入。很快的,州牧室内就飞进了数百只黑色的飞蝗,牠们蠕动着触角四处飞窜,室内全是螅虫拍动翅膀时那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州牧!没想到小小飞蝗却这么令人恶心又恐怖……哇,别飞过来!」州官们一边发出嚎叫声,一边拚命踩扁地上的蝗虫,又挥舞着双手在州牧室团团转。「冷静点!真是的,你们这些家伙的脸皮怎么总是这么厚啊。光知道成群结党的整天找我麻烦,匹夫之勇难道只限于太平盛世吗?」话一说出口,那些州官似乎很生气地停止动作。志美叼着烟管挑起嘴角。州府里的官员虽多为国试出身——或是说正因为是国试出身——所以当年纪老大不小,及第顺位又不高,也不是出身中流富裕阶层的志美赴任州牧时,国试派或贵族派的州官都瞧不起他。志美在州府中,除了得面对这些下官,出了州府还得和红家等「地方名流」周旋,更无法避免与商人之间的利益相争,每天都必须衡量这些利害关系,才能好好处理政务。对于将自己派到这个麻烦地方的霄太师和先王,在心里,不知道有多少次想痛殴他们一顿。然而志美都忍下来了,并且脚踏实地的去面对、斡旋,只要能够改善的,都尽力去改善。然而,虽然因此有不少官员站在他这边,但不愿承认志美实力的州官还是不少。不过志美却愿意承认这些人的实力。能爬上州官位置的他们,皆非泛泛之辈,志美相信他们的才能与心中的意志。至少当他们在面临成群飞蝗时,不是将丑态暴露在人民与下属面前,即使再怎么讨厌志美,还是第一个来向他报告。丑态暴露在上司面前没什么好在意的,因为他们也知道,软弱恐惧的一面只能让志美看见。即使流露出人类本能的恐惧,他们还是不忘身为官员的矜持,这一点值得嘉奖。「——听好了,驱除的只有蝗虫。城下若涌入灾民绝对不能赶走他们。传令下去,就算已经说过很多次都还是要再次说明,组织几组专门应对灾民的小队,让他们轮流去做。这是为了避免州官在人民面前显露疲倦与怒气,否则州官一旦感情用事,人民马上会跟着恐慌。如有失去家屋的人民,那就安排他们去住官舍,优先顺位是病人、老人、无家可归的人或没有男丁的家庭,以及穷苦人家。」这些应对原则不只说过一次两次,但志美仍不厌其烦的再次说明,口气也没有一丝不悦。没想到这么做,似乎反而让州官为刚才的骚动感到羞耻,平时总会顶个两句的他们,这时也抿着嘴,坦率点头答应着——不,可能是想到,要是开口顶嘴,飞螳会飞进嘴里,所以他们才闭上嘴的吧。难怪州官们赌气似的板着一张脸。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荀彧一面抖着袖子,拍掉上面的飞螳,一面请示志美。「州牧,州军该怎么办?要让他们出动吗?」「当然要。不只州军,红家与全商联总会的私人兵团也要一并出动。要州军与私人兵团连手,不过他们的行动范围不是只有都城梧桐,而是红州全部——就此下达全军出动许可令。」此言一出,底下的州官们窃窃私语,一方面是没想到州牧会提出要州军与红家及兔商联总会的私人兵团连手,而且更重要的是,都城不留一兵一卒,全体出动,这种作法实在是前所未闻。连荀彧也不免皱眉反问:、「……确定要全军出动吗?」「这种时候,还要他们保护都城做什么?今年的秋猎内容就改成猎捕飞螅吧。记得也对人民贴出布告,要大家利用农作时所组成的各郡镇村互助会的纵向关联,这样合作起来会比各自驱除有效果多了,也能捕捉到更多飞蝗。布告中记得注明,只要各郡镇村配合,州府就答应今年减税奖励。」「……减税?这件事州牧你不都持反对意见吗?为何现在又……」「我不是反对。只是在等待公告时机而已。红州今年度的总农收有六成遭到毁坏,那我怎么可能要求人民缴纳和往年同额的税贡?要求红家倒还说得过去。我又不是恶官,只不过发布的时机很重要,趁现在对全郡府发出布告,内容就说只要能捕获飞蝗,年度税贡至少减半。至于可以减免多少等蝗灾过后再与州府商谈决定——」室内众人沉默下来,只听见飞蝗拍动翅膀的声音。刚才听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拍翅声,现在却变得有些滑稽。荀彧替州官们提出内心的疑问:「……这,这不是搭顺风车诈欺吗?你本来就打算将税贡减半,和抓不抓得到飞蝗根本无关。而且最后那几句,还故意讲得好像抓越多就能获得越多减免,很容易让人误解啊。」「那是误解的人自己不好。我可没那么说喔,只说要再商谈而已吧?你们想想,与其将减税与猎螳单独公告,不如两个一起公告这样捕获的螳虫数量肯定会差很多,而感恩的程度也不一样。」「感恩?对什么的?」「减税政策啊。之后人民才会更感念州府德政,这一点很重要吧?毕竟州府平常都没这种耍帅的机会嘛。」荀彧看似皱眉无言,不过志美很清楚他心里根本在偷笑。「……是啦,你说得也有道理,我承认这样效果的确比较大。这就传令下去,即刻贴出布告。我提议也可以请来自碧州的灾民加入猎蝗行动,报酬就是提供米粮与居所。当然,只限身强体壮者。」「采用。荀彧,你即刻与红家和全商联总会取得联系,提出指示。同时和各郡府合作,预测螳群前往的场所与风向,联合军队就先前往预测受害程度最严重的区域。」「明白了。」「在朝廷颁布驱除螳虫的有效对策前,我们得自己把皮绷紧点。硼酸丸子也好,什么老祖宗怀下的杀虫方法都值得一试。如果飞蝗大军是流氓集团,那我们就采取人海战术对抗。红州的高生活水平和高出生率可不是浪得虚名的。百姓们花费一年时间辛苦耕种的成果,要是让蝗虫横刀夺取,这多么的可恨。让人民把这份恨意尽情朝飞蝗发泄吧——撑下去。多一只也好,尽量消灭更多的螅虫……在牠们飞往紫州之前。」州官们因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而露出不平的表情,像是在说「紫州关我们什么事」。「……这是现在我们能为他们尽的最大努力了。」紫州的田地废耕程度相当严重。由于官给的现金比例高,人民放弃自耕的比例也相对提这种情形连年持续下来的结果,光是现阶段,紫州便已少了四成粮产。飞蝗大军一旦抵达,生存率势必大幅降低。然而即使变成那样,红州还是不会伸出援手提供食粮。所以现在能做的,顶多就是为他消灭一些蝗虫了。察觉到志美这些隐忧的,只有同为中央官的荀彧而已。「开什么玩笑!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了,国王连一封慰问的亲笔信都没有捎来耶!那种昏君的土地,我们还管那么多干嘛?当然啦,事关官位的升迁,你们两位当然要操这个心,但也没必要在红州这么吃紧的时候,还去顾虑到紫州吧!」年轻的官员怒气冲冲的,一边踩扁地上的蝗虫,一边露出质疑的目光望着志美与荀彧。「……话说回来,这还真奇怪。蝗虫好像只不敢靠近州牧与州尹的身边?仔细想想,就连侵入州牧室内的蝗虫数量,也比起其他地方少……」被这么一说,志美与荀彧这才发现的确如此,飞到这里来的蝗虫数量和外面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螅虫还刻意回避通过这个房间。然而州牧室里,并未藏有特殊的药品,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志美和荀彧的目光同时集中在某样物品上。志美用来消除压力的银色烟管。「——难道会是这个?」「很有可能。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在郡府时,每次前往红州深山割草的时候,不分男女,一起工作的人都叼着烟草。那边抽烟的方式是用茶花或樫树、柿子的树叶卷起烟草叼在嘴上直接抽,就是所谓的卷烟叶。」「我知道,那又称芝卷,包山茶束叶的味道可好了——」「不是的,他们抽烟的目的不是为了转换心情——而是为了驱虫。」一愣之后,志美马上将手中的烟草朝地板上的蝗虫撒去。只见整面地板上恶心蠢动的蝗虫,马上如退潮般整群飞起逃离。而愿意靠近烟草的蝗虫更是没有半只。州官们也齐发出惊呼声。「这……这怎么回事?我抽的烟,可没这种效果。」荀彧蹲下身子,捻起地上的烟叶,凑近鼻子闻了闻后,抬头以冷静理智的目光望向志美。「……州牧,这种烟草是哪里生产的?闻起来有股特殊的味道。」「!这不是什么名牌烟草,是我自己做的,做法则是之前人家告诉我的。硬要说的话,大概类似『蓝之梦』吧。」得知战争结束那一天,有个男人用燃烧尸体的火焰点燃了烟草。蓝色的天空与飞过的白鸟,还有那股独特的气味,这些对志美来说都像是「只比最悲惨的状况还要好一点的世界」之象征。一直到现在,志美还是只抽这种烟。『你想知道这是哪种烟草?那我就破例告诉你做法吧,仔细听好了——』「里面卷的东西跟其他烟草差不多,只有一样东西是一定要放进去的。每次看见那种树我都会削下树叶与树皮,虽然我不知道那种树叫什么名字。」战争结束后,只领到一点,连麻雀眼泪都不如的小小「恩赏」。拜此所赐,每天光为了活下就得使尽全力的志美,根本忘了抽烟这回事。经过好长一段时间,当鼻端不经意飘来烟草香气时,战争结束时的记忆也随着一丝一缕的青烟回到脑海中。如那男人所说,这种树真的是既雪白又美丽。每次拿小刀削下树叶树皮时,总散发出一股清凉的香气。不知不觉的,志美已是泪流满面,责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战争明明早就结束了,在这只比最悲惨的状况好一点的世界里,却过着跟最悲惨状况没啥两样的生活。从此之后,志美开始在村野与街道旁找寻那生长在各处的树。「红州也找得到这种树,在某些路旁或村庄中,偶尔会看到那种树…」「哪里的村庄?」「其实,不用特地跑到什么村庄去……我为了自己抽烟方便,在城内庭院种了一棵那种树。算是庆祝我当上州牧的纪念啊。因为没半个人帮我庆祝嘛,我只好自己种了一棵纪念树,呵呵。」「你怎么可以擅自做这种事啊!都城又不是你私人地盘!你说的该不会就是种在你每次休息时,老爱待的那个地方的那一棵树吧?」「没错。我常从那棵树上削下树皮和树叶,所以很容易找,一看就知道了。」刚才的年轻州官望着州牧与州尹忧虑的表情,又质疑着问:「……怎么,你们两位好像不是很开心?」「……没事,你别多心。」然而,志美和荀彧心里其实很清楚,只有一棵树又能怎样。不,就算在村野路旁还能多发现几棵——那根本也不够。现在需要的,不是只能趋避几只蝗虫的除虫药,而是能更有效率驱逐整群蝗虫大军的东西。虽说有总比没有好,这个发现当然很重要,但也就只是这样了。「荀彧。」算准副官正打算离去的时机,志美叫住了他。转身回头的荀彧与志美四目相对。很快的,志美开口问道:「你没有其他事情该跟我说的吗?」荀彧又露出冷静理智的眼神,笑了。「没有了。你才是有事情该跟我说的吧?州牧。」志美没有回答。两人就那么互相直视着对方好一会儿。很快的,荀彧提起官服下襬,看都不看地上的蝗虫一眼,走出了州牧室。对于脚下踩着蝗虫发出的噗兹噗兹声,脸上的表情也不为所动。只不过是鞋子踩扁蝗虫这种程度的嫌恶感,对现在说,根本不值一顾。志美咬着空无一物的烟管,带着沉痛的表情闭上眼睛。 雨一直下。已经下了好久都没停了。虽然雨势时大时小,但看来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绵不断的长雨,让过去美丽的九彩江心变成飘满流木的浊流,彷佛龙神刚来大闹一场似的。过去那有如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已不复见。歌梨叹了一口气。她喜欢这样。「……真可惜……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不能好好把握,真是不走运。」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室内,只有火钵与烛台燃烧着熊熊的火光。被打破的宝镜碎片,已经聚集起来放在火钵旁的盘子里。在一百块碎片上-各自照映着一个歌梨。由于实在太小了,歌梨根本看不清楚镜子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在附近发现这栋简陋的小屋,虽然破旧却还算坚固,空间也足够。最重要的是,下了这么久的雨,室内却滴水不漏。此外,也在地下室发现能用来铸剑的坚固火炉。制作宝镜的材料已一应俱全了,炉中也已升起炉火。剩下就只要——「……歌梨。」丈夫的声音,令歌梨回过头。通往室外的门口,站着那熟悉的身影。昏暗的光线之中,或许也因为下着雨的关系,他看起来就像个模糊的影子,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声音清晰的传进耳中。那声音悲切而微弱,充满绝望。不用看也知道,那温柔的脸上一定是一副倔强的神情。每天每天,欧阳纯都企图说服歌梨。用尽各种说词,无数次尝试将歌梨带回去。然而,歌梨却不曾点头答应。「……纯哥,等雨势变小了,你一定要下山回家,回到万里身边去好吗?不赶快重做的话,这雨真的不会停了。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知道。不过,理由还不只这个,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让我决定打造宝镜,才会来到这里……请你谅解,只有这次,纯哥,即使是你说的话,我也不能听。」「歌梨……」欧阳纯嘶哑的声音,再度呼唤着歌梨的名字。歌梨却无法直视丈夫,将身子歪过一边-听着激烈的雨声低下头。「……我从未耝咒过生为女人的事实。我诅咒的只有碧家。不知道被碧家人讥讽过多少次,为什么歌梨是个女子而非男儿身。没说过这种话的,只有弟弟珀明和你而已。可是,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心中一直只想着要你们这些人刮目相看,非要这些人认同我不可……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不行的吧。」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无人能比的独一无二「碧宝」。尽管接受了所有赞誉,然而歌梨内心明白,其实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值得获得这称号的人。那就是他——歌梨的丈夫,永远放弃了自己的才能——全都是为了歌梨。「我可是天下万人认同的超级天才,就在我的才能正发光发热时,不知道哪里来的蠢男人——肯定是男人没错——打破了这块本应保存百年的宝镜。可是……我心里明白,我的诞生就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制作宝镜的人一定会死。做出这面宝镜的上上代,也在制作完成后就马上死了。然而只有一件事和传说的不符。那就是这面宝镜不只能维持一一十年,而是能持续百年的奇迹之镜。谁都不明白,为何被认为无能的上上代,竟能做出这奇迹宝镜。留下这个谜题和这面镜子,他就那么走了。「……我呢,只想得出一个原因。如果我的假设正确的话……我必须确认才行……所以,纯哥,我求你。」鼓起勇气转头一看,昏暗的走廊上,彷佛看得见丈夫欧阳纯脸上的微笑。此时,歌梨突然察觉气氛有异。感觉不大对劲。——好奇怪。「……纯哥……?」从敲在窗上的雨声,可知雨下得更激烈了。风也开始狂乱地刮了起来,从敞开的门,风雨发出讨厌的声音侵入室内。丈夫的脸色苍白,而且是太苍白了。歌梨纤细的下巴开始颤抖,她已察觉到为何会有这么诡异的气氛了。当歌梨朝丈夫走去的同时,欧阳纯双膝一屈,就那么倒了下去。「——!」欧阳纯的腹部,被剑斩得血肉模糊。有个看不见的人,从背后偷袭了他。这一切就像是恶梦中的场景。歌梨嘴里吶喊着,但究竟吶喊了些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住朝正面倒下的丈夫身体-被重量一带,两个人一起翻倒在地板。温热而黏滑的液体沿着手臂流下,慢慢地在歌梨的衣服上染出一片血渍。歌梨苍白的脸不安的动了动,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丈夫身后的那个男人。即使在雨中,那人脸上戴着的狐狸面具仍依稀可见。面具后是波浪般的长发,手上有戒指和伤痕,面具下还有一双猫般的眼睛。狂风暴雨用力殴打在歌梨脸上,也打在男人的面具上。忽然,歌梨理解了。「……没错,你怕我重新做好宝镜会阻碍你,所以才来杀我们的。」狐狸面具男姿态优雅地靠在门边,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在看一场好戏般,看来他似乎很习惯这样。或许生前,他也常这样百般无聊的看着这种事在眼前发生吧。猫般的双眼中,突然掠过一抹扫兴的神色,露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接着像是想将玩腻的玩具丢到一旁似的,提起了手中的剑。那个眼神不像是要杀人,而是跟想要破坏东西一样。所以歌梨也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歌梨回头,凝视着盘子上堆成一座小山的镜子碎片。不顾一切也应该要完成的那面宝镜。同样都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但结局却不该是这样的。绝对不该。她将手上一直戴着的手套取下,举起丈夫无力垂落的手,摩擦自己的脸颊。那总是抚慰歌梨的温暖双手,如今变得比冰块还要冰冷。全身被雨淋得湿透,歌梨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哭了。这个人一直守护着自己,从好久好久以前,当歌梨被长老们捆绑手脚,监禁在黑暗中的那个时候开始,就在守护自己。「你真是个笨蛋哪,纯哥……你这么文弱……怎么可能从这种坏人手中来保护我?」眼泪再次沿着脸颊滚落,滴在丈夫冰冷的手上,破碎了。歌梨吸吸鼻子。「男人对我来说,果然除了瘟神之外什么都不是。最讨厌了……」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消失在激烈的暴风雨声中……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雨没有停。新的宝镜没有完成,雨也没有停,不断下在整个蓝州的土地上。
第二章另一个徒蝶的故事 志美巡了州城一遍-看过大致的状况后做出指示,又回到州牧室。『没有其他什么该跟我说的吗?』『没有。』——没有。在尽是飞蝗的室内,总觉得这句话空虚的飘在半空中。志美叹了一口气,正想坐上椅子,却发现那张雕工既气派又精细的白色州牧椅被黑色的螳虫占据,变成一张全黑的椅子了。从发出的声音可以知道,螅虫们恐怕正享用着椅子大餐吧,志美这才想起来,这张白色椅子是用木头做的啊。「……给我等一下!这是州府的公物耶!你们这些臭蝗虫还真给我吃?还有我的桌子!啊,还好桌子是大理石做的。话说回来,红州还有经费买新椅子吗?监察官会不会不相信我说的话啊?」心念一转,志美将刚才剩下的烟草放进火钵,点火引燃。瞬间,门窗紧闭得几乎不通风的州牧室内,充满了烟草的青烟,然后蝗虫们也变得无法动弹了。可是——「……我说……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耶?如果不赶快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的话。听说在火灾里死去的人,多半是被烟呛死的。这是悠舜说的啦。」屛风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志美却并不太惊讶。反而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你也觉得?我刚才也正好在想这个问题。不过啊……你不觉得……这样好舒服吗?我好像听见三途川的流水声了……我那已经死掉的好友,好像在河的另一端向我招手耶,好棒啊。」屏风那头的男人慌忙冲进室内。「哇!不好了!志美你快回来啊!你不能死在这里啊!」男人拉着志美,打开拉门。大量飞蝗因此飞进室内,但大部分都因室内的除虫浓烟而掉落在地。男人一边拍掉附着在志美脸上的蝗虫,一边强迫他吸进室外的新鲜空气,总算让他恢复了意识。「……志美……回过神了吧?」「……嗯,马马虎虎……是说,刚刚真的好险喔?」「要是你真的过河了,我想就真的完?了。」「抱歉……我刚才突然有点自暴自弃,很想抛下一切。」男人拖着志美回到室内,蝗虫都死得差不多了,抓起椅子,上面的蝗虫尸体便纷纷掉落,恢复全白的颜色。椅子虽然被啃得破破烂烂,但毫无疑问的,这是原本那张州牧椅。只是,由于被蝗虫啃过,在坐下的瞬间,四只椅脚有三只登时折断,志美也跌坐在地,后脑勺「咚」地,敲在满是艎虫尸体的地面上。一阵尴尬的沉默。「……欸,我说……这下你应该清醒了吧?志美……」「……清醒了啦……刚才这是怎样?是想整我吗?」「……没有,怎么会有人整你。」「那你至少笑一下啊,笨蛋!不然大叔我很丢脸耶!」「怎么这样?」胡子男的脸,大喇喇的进入志美视野里。左脸颊上有道十字伤痕。好个出色的男人啊,志美心想。这也是当然的。他可是当年在茶州,悠舜一路辅佐的男人。「……你好啊,监察里行,浪燕青同学。你见过我家荀彧没?」「见过了。不过还没说上话,只是远远看见而已。看到他面无表情,踩着蝗虫出去下指示给部下的样子,倒有点像陆清雅呢。」「你说荀彧像陆清雅?不,刚好相反,应该是一点都不像吧。如果他是陆清雅那种男人,现在早就回中央当官去了。他就是这种男人喔,和我不一样。你说他像陆清雅,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正因为他完全不像那种男人,我才会起用他当副官啊。其实,我应该要选陆清雅那种人才对……」志美说着说着,变成了叹息。「……有时看着荀彧,都有种像是看见悠舜的感觉……」拨开蝗虫尸体,志美下意识地摸出烟管。但却马上发现烟草刚才都丢进火钵烧光了,手上抓着菸管,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插图 总是为志美递上烟草的荀彧也不在身边。空洞的烟管,像是空洞的心。CT一)「……浪燕青,你终于到州府来了啊。既然是由你出马,想必不只蝗灾这件事,包括消失的铁碳和技术人员,以及荀彧的事,应该都是你调查的对象吧?」「……嗯,是啊。州牧也调查过了吗?知道是州府中的哪一个人盖下运送许可的印章了吗?消失的大量铁炭,本该在红家与州府的严格控管下妥善保存才是。志美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烟管。「……我答应你,能告诉你的事都会尽量老实告诉你。所以请你也尽可能向我报告你的调查结果好吗?那些荀彧不能告诉我的事。」……听完燕青的报告,志美将空无一物的烟管放在烟草盘上。发出「锵」的落寞声响。「……这样啊-我懂了。事实上,我也还不知道那大量的铁炭究竟被搬移到哪里去了。因为突然来袭的蝗灾,让我不得不中断手头的调查。」「那件事是我的课题,我会继续调查下去。而且我已经掌握一些可疑的地方了。」课题?志美虽然疑惑,但并未深思太多。原本志美在调查时,因为是极度机密的缘故,所以只能独立进行,加上发生了螳灾,更无法扩充人手。现在既然能交给行动方便,有机动性的浪燕青接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关于蝗灾,两人交换了某种程度的信息之后,忽然想起了旺季离开贵阳的事。「对了,旺季大人的动向如何?如果半个月之后蝗群会移动到紫州,他不是应该赶回去比较好?有时间的话,你能去联络——」「这个啊,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但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了小道消息,说旺季大人的脚程极快,不出数日就要抵达红州边境了。」志美惊讶的瞪大眼睛,这速度比他预测的要快三倍。虽然早知旺季是驭马的名家,也曾与孙陵王共同驰骋沙场,现在的年轻人虽然比不上他。可是这也未免……「这怎么可能。再怎么说,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他们应该有拉着装满食粮的马车啊!就算是以骑马为主的精锐部队,这也不可能——」「不,听说行经中途时,主力一军就和装载粮食的运输部队分开,一口气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过就算是这样,那速度还是相当惊人的。实际上,关塞上的那些人,都说如果亲眼看见神速通过的一军,甚至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用了什么仙术才能如此快速,也因此引起一阵混乱呢。」「……你说什么?一军脱离了运输部队单独前进?在进入红州之前?……难道说,他们打算空手来援助螳灾灾区吗?」「也许是担心马车被螳虫啃蚀,所以只好暂时停放在什么地方?」「不,这种事在出发前就该担心过了。留下运输部队神速进入红州……从某天起和运输,部队分道扬镳……?」肩负蝗灾对应总指挥的旺季,一定能随时接获包括红州在内的各地监察御史传去的最新消息。在掌握详细情报的状况下,留下运输部队进入红州。这代表的意义是?志美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一边踩着满地的螅虫尸体,一边伸手按住额头。「……不会吧?不,可是……只有这个可能了……」「志美?如果我单独行动的话,只要两三天就能见到旺季大人了,需要我去——」志美紧闭双眼,内心已经有个底了。「不,不需要。就让他们直接进入红州吧。」「嗯?可是没有运输部队喔?」「无妨。这就表示他们来,不是为了带粮食来进行援助的。如果我想的没有错,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会有这种事,但恐怕旺季大人此行来红州,目的是为了完全镇压螳群。或许。」这番推论,连燕青听了都不禁瞠目结舌。不过他并未大惊小怪,只是「喔」了一声。这让正为螳灾焦头烂额的志美有点不满意,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像天地颠倒般,令人感到吃惊才对吗?「怎么,你这个『喔』是什么意思啊!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多辛苦。」「不,我当然觉得很惊讶。只是想到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会这么做吧。」「……你的上司是指红秀丽吗?不会吧,你未免太抬举她了。」志美笑了。十八岁的新手御史,怎么可能有这种才能。「话说回来,要是连旺季大人都没办法的事,可以确定其他人也不会有办法解决的。」「连陛下也没办法吗?」「那当然。那位国王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了。再说,要是来的是国王,大概各郡府都会提出抗议吧。」志美冷冷的讥讽。现在红州的地方郡府,大部分都由贵族派担任要职。尽管国试派出身的志美每次都得和他们大吵一架,但做起事情来,贵族派还是比国试派官员能干多了。「贵族派不但不像国试派那样受尽奉承,而且还累积了许多实务经验。对这样的贵族派不置一顾的国王,要是胆敢大摇大摆的前来红州坐镇,试着命令那些官员,光是后果,我想了都害怕,恐怕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而已。可是那些人却愿意听旺季大人的话,这也是为什么悠舜不惜弱化国王的权力,也愿意答应将兵马权交给旺季大人的原因。」「不对,我听说答应这件事的不是悠舜,是陛下本人喔。」燕青淡淡地说,表情也很稀松平常。志美想起了什么,脸上失去了表情。过了一会,他再次习惯性的叼起烟管,又在发现自己这坏毛病之后,皱起了眉头。然后只轻声回了一句:「喔?是吗?」「……也罢,浪御史,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这边没有问题,你就去忙你自己的工作吧。」「嗯……的确,要是我不能完成课题,小姐回来时一定会生气的。」「……回来?我听说她下落不明,不是吗?」「不管她去了哪,一定会回来的。国家现在处于这种状况之下,我的上司不是会将这一切丢着不管的人。因为小姐她的人生啊,就像是一只徙蝶。只要踏上只有一次的人生旅程,就不会再回头了厂不管要飞到哪去,都只会一个劲儿的向前飞。而我最喜欢跟在这样的小姐身边。所以,她-定会回来的。」志美此时发现,刚才自己虽然不把燕青说的话当一回事,但这家伙却是发自内心的。『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会这么做吧。』不会吧。志美心想。从中央官员那边当然听过许多关于红秀丽的事,也知道葵皇毅让她进了御史台,想必有其优秀之处。然而对志美来说,她的存在顶多就是「黎深的侄女」,怎么可能和旺季有相同的想法。然而……志美这时第一次放下手中的烟管,在心中默念着「红秀丽」这个名字。「……浪燕青,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出自葵皇毅的指示。难道不是吗?」消失的红州产铁炭与下落不明的技术人员,与此扯上关系的红州高官之名,以及失踪的庞大金钱。志美一直以为追查这些的下落,是出自葵皇毅的命令。然而,燕青却咧嘴一笑。「当然不是啊?这些都是小姐调查过的事,我只是接替她的课题继续调查下去而已。」瞬间,志美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你说什么——?这些事连在红州府都是机密,但一直待在中央的红秀丽怎么会——?」「我家小姐可是很有两把刷子的,是不是?那么我这就去办事了。虽然我也很担心志美你……很想留在这里帮忙,可是……」「什么跟什么啊。难道保护我,也是你家小姐下的命令吗?」「一半一半啦。我想小姐一定会这么说的,因为要是红州现在失去你这个州牧,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嘛。」志美搔了搔头笑了。这家伙说什么啊。「那还真谢谢你。不过可别小看大叔我唷。你就去吧,我也有想亲眼见识的事和想守护的东西,再说国家是把红州交给了我又不是你。所以你就去吧。」燕青对志美笑了笑-点点头。打开拉门,令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漆黑飞螳,成群结队的再次飞进青烟几乎消散的州牧室内。燕青见状抡起手中的棍,一棒打散成群的黑蝗,然后在这些不死军队再次集结成群之前,了身影。志美轻摇手中的烟管-想着浪燕青那勇往直前的年轻,以及专注于将来的眼神。很快的,志美发出了笑声。自己也不知不觉地上了年纪啊。志美的一生,一直是追寻着某人的背影前进的。而且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追随的大人物。还是孤儿的他,总跟在那些目光异常空虚的大人身后团团转.,成了少年兵之后,又遇上无能的上司,总是伦落为残兵败将。长大后的志美经常在想,除了运气之外,人生有什么是靠自己创造出来的呢?从小到大,志美看过许多大人,但老实说,记忆中的大人几乎都很不象样。当时他学到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并非只要年龄增长了,就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没有那些即使拖着蹒跚的脚步,只要回头看到志美,仍然会将自己仅剩的一杯水或一碗稀粥让给志美的无名「大人」,自己一定活不到现在。不知不觉中,在志美的人生路上,比起走在自己前面的大人,回头一看,走在身后的年轻人已经变得更多了。「……搬运魂魄的蝴蝶啊……好久没听见了呢……当初是谁告诉我的啊?」好久以前,志美看过那种蝴蝶。那是有着红蓝斑纹的美丽黑蝶。因为太美了,便想捕捉牠,但却被谁给阻止了。说是如果徙蝶被捉住,就只有死路一条。赌上性命,从北方万里大山脉飞到遥远南方蓝州的徙蝶。不过那段徙蝶的故事还有后续。飞到南方后的蝴蝶们产下了卵,蝣出的蝴蝶再次飞回北方,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志美心中残留的,是那另外一个故事。生于南方,却飞向北方的徙蝶。「从南方朝北飞去的蝴蝶,并未抵达那从未见过的北方故乡……」『从南方到北方,是飞不过去的。不知道是体质的问题还是风向的缘故,生于南方的蝴蝶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中原飞往北方。牠们无法看见北方的故乡,在半途就力竭身亡了……我是这么听说的。』那,现在眼前的这蝴蝶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么一问,那个谁便静静的笑了。并回答说,是牠们的孩子。『无法越过中原的南方蝴蝶,在飞行途中收起翅膀,产卵后便死了。而生下来的蝴蝶便代替上一代继续朝北飞。所以最后抵达北方的,已经不是同一批蝴蝶了。生于南方的蝴蝶无法回到北方。即使如此,牠们依然继续飞,以延续生命的方式将未知的世界托付给孩子们。』——依然继续飞,以延续生命的方式将未知的世界托付给孩子们。浪燕青口中,有如徙蝶般的红秀丽……志美想起来了。就像他们一样,好久之前,自己也曾踏上旅程。再也不能回头的旅程。直到翅膀掉落为止。志美这才意识到,接下来的旅程将由他们继续下去。总有一天,年轻的蝴蝶会追上来的,并直直飞往自己无法抵达的远方。他们抵达的地方是志美这一代无法亲眼看见,但确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无论如何,请一定要相信前方有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为此我们大人,一定要拼命飞到不能再飞,不能再前进为止……」不能停下来,也不能够回头。纵使迎面吹来的风会把翅膀吹得破破烂烂,但前能弄错。而且要尽量向前,再向前。像徙蝶一样,能飞多远就飞多远。「然后等到我们筋疲力尽了,就把未来托付给你们啰。因为我们也是像这样,从谁手中一命。」——不过,在那之前。看着窗外那些一度被燕青打散,却又开始群聚的飞蝗,志美举起烟管用力敲在手上。「……好,我也该出发了。总不能连这个只比最悲惨状况好一点的世界都守护不了吧。」 「停下来休息两刻钟吧。看是要吃饭还是睡觉,随大家自行决定。」听了旺季的话,皋韩升便拉住缰绳,翻身下马。不,并没那么帅气,其实,说他是跌下马都不为过。摔下来之后,就那么呈大字型的躺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身上的汗有如瀑布,还不断喘气。就连脑袋里装的东西都成了一团桨糊,什么都无法思考。「……太叫人难以置信了……光是跟上他就得拚上这条小命……」老实说,瞧不起文官出身的旺季,也只有出发的第一天而已。一开始虽然惊讶他策马前进的速度,但包括皋韩升在内的年轻武官们,都还只认为旺季是为了在第一天下马威所以特别拼命而已。没想到从隔天开始,旺季反而更加快了速度。不但如此,接下来的三天,不分日夜他都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前进。这个时候,特别是那些年轻武官都铁青着一张脸,也了解到那并不是旺季骑的马特别好的缘故。众人光是为了跟上就累得不成人样,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年过五十的文官远远甩在身后,身为精锐武官的他们,说什么也不想承认。(毕、毕竟我擅长的不是骑马而是射箭嘛……好歹我隶属的是羽林军……)对马术当然也有相当程度的自信,否则也不可能被选入精锐部队的羽林军。然而当自己累得连一根手指也举不起来时,却看见旺季若无其事的为马匹擦汗,这令韩升连那点微弱的自信都瞬间崩坏,简直是恶梦一场。(呜呜……话说回来,这样运输部队真的跟得上吗……?)骑马前进都已经是这种状态了,拉着货物的马车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一视野一角,正好瞥见静兰站起身来。虽然他脸上的汗珠也滴到下巴了,却不像皋韩升一样呈濒死状。毕竟这是一支精挑细选的精锐部队,还是有几个人能稳稳跟在旺季身后的,静兰就是其中一静兰的眼神一直凝视着某个方向,一发现他注视的是旺季,皋韩升便反射地朝静兰扑上去,一直就像一只临死前奋力一跳的青蛙。因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所以虽然奋力一跳,但还是只能抓住静兰的外套衣角够因为强行军的关系,静兰也的确累了,加上注意力都放在旺季身上,被韩升这么一扑便跟着跌倒在地。「喂,皋武官——你这是做什么?」两人就像被货车辗过的青蛙一样,正面朝下的趴在地上。一阵沉默。一股惊人的恐怖气势从韩升手中抓住的外套下方渐渐冒了上来。「......皋武官......?这是怎么回事?」「啊,没有。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只是想说要不要一起去休息一下啊,茈武官。」「用这种方法休息?那不如像刚才那样乖乖躺在地上还比较简单吧?」静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在这趟行军途中,他一直都是这样。平日和羽林军在一起时的静兰,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和大家闲聊一些有的没的。虽然偶尔也会来上几句辛辣的吐嘈,不过都没有这么直接不留情面。其实韩升并不知道哪一种静兰比较好。只是现在静兰那如暴风雨般过剩的感情-确确实实都朝韩升一个人发泄出气。在红秀丽和红邵可都不在他身边的现在,能让他发泄的人也只有皋韩升了。「茈武官,你现在算是配属于我的部下,请遵从我的命令。」皋韩升尽量温和但坚定的提出要求。要比力气的话,自己绝对不敌静兰,但既然上司将静兰交给自己,那么就得负责到底,就算只有现在。静兰起身瞪着皋韩升,但却不再多说什么。与其说他在生气,不如说是在赌气。看到韩升也站起来后,静兰便快步走开了。看来旺季已经打理好马匹了,正一个人朝离大军有些距离的地方走去。静兰一边穿过伙房兵坎饭的白烟,一边追上旺季。皋韩升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来到离河稍远的地方,旺季登上有点陡峭的丘陵,消失在一丛灌木后方。旺季该不会想爬到山顶去吧,韩升实在很想就这么转身回去。虽说是丘陵,其实也和一座小山差不多了。继续跟下去的话,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可就糟蹋了。可是静兰不发一语继续跟进,而且全身依然散发着剌蜻般咄咄逼人的气息,韩升也只好放弃休息。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感谢羽林军地狱训练的一天,比起现在,那种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欣慰。(是说,旺季将军,您不是文官吗!)就算年轻时有过作战经验,但那都已经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耶——不经意的,想起静兰曾经冷冷的这么说。『想必您一定认为,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披上这件紫战袍吧?』走在郁郁苍苍密集生长的灌木丛间,好几次都差点找不到旺季的身影。不过虽然相隔-段距离,倒是一直没有跟丢。这或许得归功于他身上那件醒目的紫战袍吧。但是现在皋韩升应该已渐渐领悟到,旺季的实力绝不输给这袭醒目的紫战袍。其他武官一定也都发现了。定期保养的紫战袍;并非装饰用,且光亮到能看见青色纹理的剑;不输年轻武官的马术与体力——这些都不只是靠过去的经验就能保留的,这一点现在皋韩升已经很明白了。就像静兰说的,他一直没有松懈过,问题只在他究竟对什么如此执着。看看静兰带着攻击性的背影,又看看旺季的,皋韩升只能默默继续追赶着他们……不知道向上攀爬了多久,静兰终于停下脚步。皋韩升追上后,循着静兰的视线望去,隔篆丛灌木看见那身紫藤色的战袍。旺季背对这边,不知道在远望着什么简直像是算准了皋韩升赶上的时机,旺季开口说道:「……那边那两个人,有事找我就现身吧。」因为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声与气息,所以旺季应该在途中就已经发现了他们。看见静兰摆出很拽的态度向前踏出一步,就知道一定是因为被旺季忽视而赌气,所以他也就继续不出声直到旺季先开口。现在这样的表情就好像是自己赢了一样。(……?怎么,茈武官的态度好像……)皋韩升对内心想到的事抱持着疑惑态度,一边继续跟着静兰走向灌木丛。呼——突然一阵狂风吹过树丛,眼前景色也看得一清二楚,令皋韩升瞪大了眼睛。这几天只晓得一个劲儿策马狂奔,老实说,根本不知道现在已经随军到了何处。虽说不分昼夜的策马奔驰,但赶路多半是在深夜进行,而且也累得连仰望星空或观察周遭景色的力气都没有。大军并未接近任何村庄聚落,疲劳困顿更让韩升失去思考能力。现在,眼下是一条美丽的溪谷。一道银川如长蛇蜿蜒,横跨河川上方的是一条细长的核桥,一直延伸到茶色的城墙边。定睛一看,城墙上芝麻大小,随风摇曳的不正是红州的旗帜吗?韩升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些旗帜瞧。「那边的旗帜............不会吧?不可能啊,一定是我看错了。」「什么『不可能』?这里就是红州边境的关塞,通过之后就进入红州了。」「——骗人!可是才过了预定的行军日程的一半而已啊!」更何况所谓的预定日程,是以精锐军为基准的强行军脚程来计算的,也就是比一般人快一倍的行进速度。还记得当初拿到行程表时韩升半信半疑,怀疑是否真的办得到。虽说几天下来,连羽林军武官皋韩升都累得像条狗了,但倒是能够确定这些天赶路下来的成绩,绝对有达到缩短行程的目的,可是也不可能明天就能进入红州吧。又不是瞬间移动!「绝对不可能!姑且不说骑兵队……哎呀,还有运输部队啊!在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运着笨重的货物迅速抵达红州的嘛!」.「运输部队?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几天前我们就留下运输部队,和他们分开前进了。」「咦?啊?我怎么没听说?」「……不,我确实有告知。是不是?茈武官。」旺季的眼神这才放在静兰身上。而自从开始追踪旺季后,便一直沉默的静兰也才开口说话。:「……没错,我也有听到。皋武官你应该是在打瞌睡,所以才没听见吧?」「什么?这、这个……是真的吗?我是有点昏昏欲睡没错啦。」皋韩升自己也知道这几天,每次在旺季告知部队注意事项时,自己有一半是睡着的,所以关于听漏应该是事实。然而对这件事,静兰却什么表示都没有,这才更叫韩升愕然。皋韩升调整呼吸,企图用额上散落的浏海掩饰脸上的表情。不这么做的话,他怕自己会感情用事,喊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和现在的静兰一样。「——茈武官。」「……干嘛。」听见静兰那对任何事都不关心似的冷淡声音,韩升心想「果然」-并确信了自己的想法。静兰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驱除蝗灾。蝗灾对他来说,不管变成怎样都无所谓。皋韩升用力闭上双眼,顿了一顿之后,转身面对旺季而不是静兰。「……旺将军,我想我的确是打瞌睡听漏了消息没错。但如果和运输部队分开确属事实,可否请您告诉我原因是什么?身为一个武官或许不该多嘴管这些,但我出发时真的以为自己的任务是为红州送上援助粮食。如果没有运输部队,那我究竟为什么来到红州?」「你想问什么就问,不用绕圈子,我不会动怒。」「——那我就不客气了。您要运输部队停止前进,难道是打算以此为筹码对红家施加某种压力吗?」听韩升这么说,静兰的眉梢才初次惊讶的挑动了一下,目光望向韩升。旺季却微笑了起来。r你很直率。」换句话说,韩升想知道旺季是不是趁现在这种时候抓住红家与红州的弱点,企图施以威胁。旺季注视着韩升那张长满雀斑的脸。虽然长得一张娃娃脸,不过他的年纪应该比清雅来得大些。体格和旺季一样算是中等身材,绝对称不上出色。然而黑左大将军和蓝楸瑛却总是将他带在身边。「……原来如此。难怪连很少称赞人的孙陵王都称赞过你,说是一块能成为好武将的可造之材。」「——请回答我的问题,旺将军。末将现在隶属您麾下,所以无法违抗您的命令。」坚定的眼神,毫不犹豫也不迷惘,站在旺季面前与之对峙。比起身边曾是太子的静兰,那表情甚至更坚毅。转而看看静兰,他的侧脸还是一样冷冰冰,一句话也不说。「那我就回答你吧。我才不会做那种事。的确,我不喜欢红蓝两族,但我此次前来,想帮助的不是红家,而是红州的人民——不过,我并不打算只帮助红州。」「……这话怎么说?」「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运输部队来到红州。运输部队上的东西,是为碧州准备的。此刻运输部队应该早就调转方向,已经抵达碧州街道了吧。」「什么?可是,当初打开常平仓调出粮食时,名义不是为了救援受到螅灾的红州吗?>」「碧州的受灾程度更甚于红州,但若一开始便说明粮食是要拿去救济碧州的,允要提出这么多货车的粮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会设计成粮食是要用来援助红州用的些中央官到现在还想卖人情给红蓝两州啊。话说回来,真要追究的话,我可一句话都没说粮食是要喔,我只说是为『灾区灾民』打开常平仓而已。」皋韩升吃惊的连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因为如果说要将支持物资送往碧州一定会遭到反对,所装作要运往红州的样子,藉此释放出大量存粮,但却在途中命令运输部队转往碧州。结果就是这样。「............那么……也就是说您欺骗了中央高官吗?」「这叫节省时间。我也答应碧州的菜鸟州牧,一定会为他解决粮食问题。你可知欧阳玉这家伙有多啰唆吗?要是不尽快送粮食给他,早就被他抱怨死了。」「不、不、不,请您等一下。我知道连左羽林黑大将军都直奔碧州了,可见灾情当然很严重,也耳闻过碧州受到地震与螳灾双重打击,情况非常的不妙。所以若是分出部分物资给碧州,这我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必连一辆货车都不剩的全送过去吧?您应该有留几辆下来吧?」「干嘛这么小气,当然是一辆不剩的全给碧州了啊。做人大方点嘛。所以,我手上可完全没有能用来威胁红家的筹码喔!」「什么?真的一辆不剩的全给了碧州?」,的确,如果运输部队一辆不剩(一辆不剩!)的全部送到碧州,旺季的确没有能用来对红家施压的筹码。可是——那又回到原先的问题了,大军双手空空的,那么到红州究竟是要做什么?事情变成这样,就算被愤怒的红州人民拿着铁锹赶出去也不能抱怨了。韩升眼角余光瞥见静兰的表情,难怪连他都惊蔚地张大了嘴。因为自己也觉得快要晕倒了。不过这只是觉得而已,不会真倒下去就是。「现在不是计较做人大不大方的问题吧?真的连一辆支持物资都没留下?那我们这些人,要双手空空的进入红州吗?太丢脸了啦。而且红州该怎么办才好?」「我们本来就不是带粮食来的,刚好相反,我们来是要从井底挖出食物。」「啥?相反?井底?」「你很快就会明白了。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拿救援物资当作盾牌,对红州方面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旺季双手抱胸,望着山脚下的红州关塞。「……红州州牧与州尹不是无能之人。在不知如何克服蝗灾的情况下,他们都能做到这地步,已经表现得很好了。托他们的福,也才能将食粮转运给碧州。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出场了。」旺季用下巴示意眼下的城墙。「听清楚了,管你是不是难以置信,但前面就是红州边境。过了那道城墙就是红州。尽管是因为选择了地图上没有的道路而缩短了部分脚程,但你们还是干得很好。难道是我体力大不如从前了吗……」没这回事!皋韩升好不容易才将这句反驳吞回去。要是冲动说出口,明天旺季说不定速度再加快。韩升将目光放在溪谷与河川上方那条细长的栈桥上,并端详着桥后的关塞。那是危险感到肌肤都灼热起来的一道要塞。红州的关塞位于广大沃野与险峻山岳地带之间,是一道遇到非常时期也百攻不下的天然要塞。在关塞遥远的另一端,有着如地狱刀山般,连绵到天边的大山脉。美丽的高峰,彷佛走进一幅泼墨山水画。山脉前方则是一片辽阔的大平原。(……怎么这片原野不是绿色的,却像是黑色或茶色的……因为秋天即将结束的缘故吗?)不可思议的景色令韩升歪着头陷入思索,但却想不出答案。「快要进入正午,气温也将提升,时候差不多了——看吧。」随着太阳的升起,上午的冷空气在阳光照射下渐渐暖和了起来。远远望着的那一块黑色部分却好像突然晃动了起来,下个瞬间——成群的黑影一口气腾空飞起。而且不只一处,而是好几个地方同时,出现类似黑色龙卷风的现象,朝天际飞升。那异样的光景使皋韩升与静兰看得目瞪口呆,耳边传来昆虫乘风飞行时独有的恼人振翅声。皋韩升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背脊没来由的发凉颤抖。来自生理上的厌恶感笼罩全身。「……那是……那是成群的飞煌吗……?」简直就像是一只盘旋在半空中的巨大怪物,转眼间,蔚蓝的天空变成一片漆黑。「没错。螳虫随着太阳上升而展开活动,日落之后,牠们就会降落到地面上休息。换句话说,食粮在夜晚遭蝗虫袭击的可能性比较低,同样的道理,夜间行军也比较不容易受到袖们干扰。因此我才选择在夜间以强行军的方式赶路。」仔细想想,蝗虫毕竟只是昆虫,随气温下降而失去活动力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到了晚上才不见成群结队的飞蝗啊。「……以前,我曾站在这里见过相同的景色。本来在这个季节,红州的景色真的非常美。红艳艳的枫叶、金黄色的稻穗、常绿树转变为带点萧条意趣的黄绿。然而如今,那些都不见了。眼前能看见的,尽是黑色与茶色,因为所有作物都被蝗虫啃蚀殆尽,只露出光秃秃的地面。」静兰和皋韩升猛然惊觉,转头望向眼下的平原。只见黑色与茶色的枯涸大地。放眼望去,视力可及之处,除了黑色与茶色之外,怎么也找不出其他的颜色。耳边又传来那令人厌恶的拍翅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昆虫特有的那双恶心的凸出复眼,有如一对黑洞。皋韩升发出尖叫声,举起手用力一挥,一只通体漆黑的飞蝗应声落地。用脚踩扁牠之后,会不自觉的多踩几下,但却还是有种被那双虫眼瞪视的错觉,令皋韩升发自内心感到恐惧。而转头看向身边的静兰,他脸上也是相同的表情。旺季淡然地伸出脚,踩扁几只黑蝗。「……看来这几只,是被风吹到这边来的。虽然还来得及,不过时间也所剩无几了……」即使转过身,还是听得见飞蝗讨厌的嗡嗡拍翅声。成群的飞螳组成的巨大黑色怪,皋%升觉得那数千双复眼似乎正朝这边望过来,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此时,蝗虫大军又拍动翅人的声音一齐飞了起来,往别的地方入侵。没完没了。「再过半个月,风向就要改变了。蝗虫大军将随着风向转往紫州,破坏全国各地。」韩升惊讶得说不出话。那黑色的虫眼,盯得他全身寒毛直竖。「——什么?那些东西,要飞到紫州去?不、不会吧……」「是真的。所以才要曰以继夜赶路。」旺季低喃着「总算是赶上了」。这一路上,用的是连精锐部队都吃不消的行军速度赶路,旺季只希望脱队的人能尽快赶上,却没告知其他理由。怎么想得到,赶这么急却根本不是为了送食粮。「难道,您打算在飞蝗前往紫州前,将牠们赶尽杀绝吗?」「当然。这就是我们的任务。」皋韩升无法判断旺季到底是当真-还是只是重复自己的问题而已。不过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蝗虫凸出且透露出空虚的复眼,依然萦绕不去。「怎么可能办得到!那种东西怎么阻止得了啊,牠们可不是人哪!」「正因如此,所以更要去做。如果阻止不了,半数以上的国民将会死亡。」说着这句话的侧脸依然淡漠。当皋韩升觉悟到,旺季是发自真心这么说的同时,自己也感到一阵猛烈的羞耻。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想过要拿粮食当筹码,做出威胁红州那种低下的事。「如果不想做,就闭上你的嘴回去吧。我身为王族的一份子,又位居朝廷第二大官,保护国家就是我和朝廷的存在价值。就算一切可能会进行得不顺利,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我,以及你们这些武官,都是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如果还有这份骨气的话。」美丽的紫藤色战袍随风飘动。旺季静谧的声音也如同那美丽的颜色一样高贵。皋韩升眼中突然产生了错觉,彷佛看见眼前的他坐在龙椅上的景象。「要是什么都不做,事情可能就会演变成连借口都不需要的严重。而那也是不可饶恕的罪。」「哼」的一声,旺季望着静兰笑了。表情像是说着「某位国王就是这样嘛」。皋韩升无法反驳,因为他也知道无法事先预防螳灾是谁的错。要不是国王对御史大夫葵皇毅的建言书视若无睹,就不会有这种结果了。事到如今,亲眼看见满山遍野的螅虫,皋韩升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反驳旺季。『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如果还有这份骨气的话。』总觉得这句话其实是在说,那该是国王与朝廷的义务。「不用担心,没有准备我也不会贸然前来。过剩的自傲反而会害死人,这点道理我还懂。虽然微不足道,但也算是有所准备……喔?好像来了。」顺着旺季的视线,皋韩升也朝溪谷的方向俯瞰。只见一匹马正奔出红州关塞,横度那道细细的吊桥。不多久,就看见那匹马驰骋上了山丘。旺季目光才落定,马上的人已经身手矫健地下马了。「——旺季大人!许久不见,子兰向您请安。」来人年约四十,从散发出贵族气息的长相可窥见他有良好的出身,不过却少了点蓝楸瑛那种柔软。只有吃过人生中真正的苦,脸上才会出现那种特殊的风霜。在听见「子兰」这个名字时,韩升看见静兰出现些许反应。他注意到韩升的视线,好不容易才又开口说话。「……此人乃是红州的郡太守,也是包括前方关塞在内,东坡郡这一带的指挥官。在红州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名太守,出众的才能连朝廷都三番两次要他入朝为官。不过他本人却一直坚持担任地方官。」然而旺季和子兰之间,除了中央大官与地方官员的身分之外,似乎还有着某种内心的羁绊。子兰对旺季的态度绝非阿谀奉承,也没有下属对上司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除了礼仪之外,两人之间还有着难以形容的什么。「子兰,状况如何?」「比最糟糕的状况要稍微好一些——就如同我信中提及,准备已经完成。整个红州的太守都统整起来了。」「做得很好。只不过红州府州官有提出陈情,说贵族派的太守对国试派出身的州官视若无睹就是了。」子兰露出不情愿的表情。「那个人开口闭口只会说『快想点办法』而已啊。在这么忙的时刻,他竟然说『螳害又怎样』,还要我们『快点说明状况』,啰唆得要命。那种人满脑子都只有如何在中央升官,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不否认确实很想把他当苍蝇一样撵开啦。」「那么我指示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是。在杂草丛生的地方要找出来并不容易,但原则上全都找齐了,而且每一个都完好无缺。居民们都嚷嚷着这是奇迹呢。我想其他郡应该也没问题才是。」这时子兰的视线才首次望向一旁的静兰与皋韩升。但因为旺季并没有任何表示,所以子兰也就继续说了下去。「突然之间,各郡府都出现了监察御史,着实令人大吃一惊。老实说一开始还以为那些是冒牌御史呢……御史的人数真有那么多啊?」「不要问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御史台本身就属于国家机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榛苏芳的快讯送达时,葵皇毅的确已将全国半数以上的御史都集结到红州了。而其余的大部分则遣往碧州,各州应该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御史待命。至于人员不足的地方,则派了上层的侍御史过去支持。红州可说集结了来自全国,最精明优秀的御史,这是非常难得的事。」静兰睁圆了双眼。然而,听了这番话更惊讶的人却是子兰。「连侍御史都出动了?也就是说,让中央监察官前往地方支持啰?这种事真是前所!」「我告诉葵皇毅,一定会在红州结束蝗灾。他一直认为这件事是自己的责任,后悔当初闯进笨蛋国王的寝室,不管是大印也好拇指血印也好,都该强迫他盖下印鉴。在上位者犯下的错必然会连累到下属,皇毅他已经抱定辞官的决心了。但我必须守住他,这个国家需要他。所以我一定要在结束这场蝗灾。」——在这里结束。在旺季静静的宣言之下,皋武官感到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刚才听他说,来红州为的是阻止飞蝗时,内心还只是半信半疑而已。然而现在——皋韩升深切的感受到旺季的决心。不惜让本该隐藏身分的监察官员曝光,只为了让他们能立刻集结于红州。还有出动侍御史的事也是一样。策马驰上山丘的子兰也察觉到旺季并未带来任何一辆货车。一定全都前往碧州支持了。因为旺季就是这样,他永远会将力量全副投注在最需要的地方。那份判断力与决断力,令子兰不由得苦笑。「旺季大人……您总是这样啊。比起自己,更重视、保护下属官员,绝对不让他们失去工作。」静兰些微的反应,只有皋武官察觉。红秀丽——静兰一定是想起了她。身为国王的官员,却不像葵皇毅之于旺季一般的受到保护,反而被国王给亲手舍弃了。「嗯?你说什么?子兰?」「没什么。巡察御史们全都在待命了。只等您一句话,全郡就会动起来。」「很好。」见到表情不动如山的旺季,子兰略略低下头,口中低声的说:「……只要见到旺季大人您的表情,总觉得事情一定都会顺利起来。」「你想太多。我这人就长这张脸。」旺季有些难为情似的这么说,令子兰怀念的微笑了。「该做的都做了。只要等七天,如果还是没有好消息,我也会做出下一个决断。子兰,我将带来的一军分给你,部队人数共是千骑。将他们分作百人一组共十组,要他们前往受灾严重的地方-与待命的巡察御史会合。会合后,由御史担任上官进行指挥。关于会合前后该怎么做,我事前已送出指示书了。至于各位太守则请全面协助御史,等待指示行动。」「那么旺季大人您呢?」「我会率一支小队前往州都所在地梧桐。虽然这段路只要三天就能抵达,但途中会花两天来驱。除一飞螳。所以共需要五天。五天后-我会抵达州府梧桐-把刘州牧给请出来。」「五天?」发出哀号的是一旁的皋韩升。是耳朵重听了吗?不,真的重听了说不定还比较好。「从这里到梧桐,只给五天时间?就算是平地直线的距离,最起码也需要这么的时间,更何况这里可是山岳地带——」「五天就是五天。之前红邵可策马走这段的时间可还不到五天呢。红州的男人各个精通马术,不想被他们嘲笑的话,抵达梧桐为止,就好好给我跟上来吧。」「呜呜。是......是。咦?等等,这意思是……?」「随我一同前往梧桐的,就决定是你的小队了。因为不管我跟到哪,你们队上都有个家伙像背后灵似的,紧跟着我不放嘛。既然如此,就不必那么麻烦了,干脆整队一起跟来吧。怎么,你不高兴吗?茈静兰。我挑选国王的护卫一同前往梧桐,让你这么不满?别忘了,国王可是将兵马权交给了我,而我就等于是国王的全权代理人。你没理由抱怨。」子兰眼中露出怀疑的眼神,很快地瞥了皋韩升一眼。接着,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静兰身上时-表情更顿时僵硬了起来。好像在说,为什么之前都没发现。「……旺季大人,这位不是门下省的护卫吗?是哪来的鸡肋啊?」「确实是鸡肋没错,不过也确实是我的护卫。他为了保护我而自愿离开原本的岗位,很久没看见这么用心的年轻人了呢。我看,只要是为了我,就算追随到天涯海角他也没问题吧。」一阵沉默。皋韩升实在听不出旺季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出言讽剌。但是或许,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吧。毕竟若要皋韩升形容现在的静兰,或许他也只能这么说了。但虽然只是将事实陈述出来,听起来却怎么觉得怪怪的。尤其是皋韩升非常明白平日的静兰是怎么样的人,更显示出现在他的行动多么没道理。加上静兰的沉默寡言,更让人觉得事情不单纯。也因此,韩升才会一直盯着静兰。子兰的想法跟韩升一样,但他说出口的话,可就没这么客气了。「……我看他眼神里暗藏着杀机。还是由属下从东坡郡挑选值得信赖的武官来保护您吧。」「不需要。要是还有闲置的武官,就派到地方上去做事-别把重要的人力用在这种无聊事上。」「旺季大人,您和孙陵王大人真不相同。」「当然,要是跟他一样就未免太叫人绝望了吧。是我答应让茈武官跟来的,就这么做。」旺季的语气中有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子兰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情感的波动,但在韩升还分辨不出那是属于何种感情时,他便隐藏起来了。有的只是瞬间的空白。「……只有一点请您不要忘记,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您。」子兰言简意赅的说完后,转身再度策马驰下山丘。旺季一副子兰根本没来过的样子,背对溪谷迈步走开。「下午出发,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也不知是否刻意,他从静兰与皋韩升两人中间悠然擦身而过。就在这时——「——为什么?」静兰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混浊,一听就知道刻意压抑了情绪。「为什么带我一起去?」旺季停下脚步。只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静兰。肩膀的盔甲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露出笑容还是面无表情。「你才是为了什么理由才跟来的吧?我对现在的你并没有兴趣。」静兰眼中顿时蒙上一层阴霾。双眸中没有懊悔、愤怒,也没有其他任何情感,只是淡淡地看着旺季。无法动摇任何事,没有任何一件。旺季背对静兰。一边走下丘陵,一边像是突然想起来的淡然说道:「不过,我对你的选择倒是颇有兴趣。」静兰深深收藏在怀中的那封秀丽的信,突然沙沙作响,彷佛抗议着什么。 距离离开缥家的日子,只剩下两天了。秀丽照珠翠说的,为了诊疗身体来到「静寂之室」,心不甘情不愿的钻进棉被里。楸瑛在房外等待兼护卫,等到他被叫进房里,都已经是入夜时分了。「……你可以进来了。诊疗已经结束了。」由于有大半天的时间关在房里,所以就连向来乐观的楸瑛也不得不开始担心。一进房里-果然看见珠翠一脸筋疲力尽的。一旁的瑠花很快地瞥了秀丽一眼,点点头说道:「……法术施展的还可以。虽然高位阶术者回来的话,定然能施以更妥善的处置,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这么一来,就算是到『外面』去,这丫头应该能暂时撑得住了。」「能撑多久?」楸瑛这么一问,便遭瑠花冷冷地白了一眼。「……关你什么事?想知道的话,看看珠翠的脸就明白了。」再往珠翠一看,楸瑛不禁大惊失色。珠翠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珠翠,现在妳应该非常清楚了吧?这丫头目前处于什么样的状态。」珠翠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自从拥有接近瑠花的力量后,珠翠终于理解了。如果是自己或许也会命人将秀丽带来缥家吧。不只是为了利用她,还是为了帮助她。「……『母亲大人』……秀丽小姐她……」「——让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这丫头该去的地方。只有在那里,这丫头才有价值。还有一些事情是她应该去做的,但知道这一点的人却不多。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就是了。」留在缥家,她就能活下去。然而为了「那些事」,她仍不惜以生命做交换,执意离开这里,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就像当年的英姬,因为不想成为和瑠花一样的人,所以选择了心爱的男人,离开了缥家。」说也奇怪,正如红秀丽之前说过的,这样的决定无关对错,只是选择哪一边的问题而已。这是红秀丽自己的决定,并没有任何人强迫她。只不过,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蓝楸瑛,你差不多该懂了吧?为什么你和李绛攸都失败,只有这丫头能留在朝廷的原因。」「咦……?」「因为她没有丝毫的松懈。身为官员,她从未怠惰过。总是付出全部精力为国王尽力,所以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让郑悠舜认同她的优秀,进而提拔她进入御史台。」「……悠舜大人……?」楸瑛像鹦鹉一样反复着瑠花的话,又招来瑠花的白眼。如果是年轻时的她,绝对早就将这无能的家伙轰出去了,但现在却累得没有这个力气。「你是白痴吗?用你的脑袋想想,想过了才开口。若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还不如闭嘴。又不是不开口也能派上用场吓走乌鸦的稻草人。听好了,在我面前除了有价值的话之外,其余的话都不必开口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其实,瑠花并没有发怒。虽然挖苦的态度冷若千年冰雪,但语气却是慵懒沉静的。然而别说楸瑛了,就连珠翠都听得心惊胆跳。「红秀丽能进入贵族派的大本营御史台,背后没有个推手是不可能办到的,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而且那个推手的地位必然高于葵皇毅,又必须是国王身边的人马,除了郑悠舜还有谁?丫头勇于正面与贵族派争辩,正面迎击,所以会被挑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本来就是一颗最优秀又忠诚的棋子。也是郑悠舜唯一认同做为『王之官员』而当之无愧的人。哼哼……宰相为国王布下的这颗棋,却被国王本人与近臣回收废弃,想必朝中重臣背地里都笑掉大牙了吧。」楸瑛想说点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对你们这些家伙而言,红秀丽并非官员,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对你们来说,让她入朝为官,就像是帮可爱的姑娘完成小心愿,只是个轻浮的举动。最后,贵族派不得不使出将她推入后宫的这一招来对付她,国王却呆呆中计,在她有一番作为之前,便急着送她入后宫,无异是抹煞了她过去所有的努力。」就这样将秀丽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捏碎了。包括她的努力与意志。她奉献了一切,到最后却失去所有。而她因为这样而心碎的声音,瑠花听见了。所以她才会在秀丽面前现身。当一切遭到否定,秀丽来到缥家,像个人偶似的不断淌下空虚的眼泪。因为无论身心,她都已经疲惫不堪。「……这小丫头一定也感觉到你们的『罪恶感』了吧。所以才会接受退官进入后宫的事实。即使被糟蹋到这种地步,为了国王,她还是愿意再从这里出去。名副其实的赌上性命……我好久没见到这种官员了。哼,蓝楸瑛,你不需要摆出这种表情。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在你们为了她该继续当官还是进入后宫之前,她这条小命就会没了。」「什——」「她剩下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多。不过还够她完成几项工作,对她来说,这些时间就绝对足够了。」楸瑛呆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是第一次感觉到秀丽的「死」离得这么近。过去虽然也听小璃樱提过好几次,但最后都含混结束,楸瑛总认为那是还要很久才会发生的事。同时也一直暗暗期待瑠花与珠翠会有办法解决。不能否认的,自己或许是太过乐观了。然而,竟然已经——原来,奇迹是不会发生的。「请问……真的毫无对策吗?能不能请小璃樱向璃樱大人分一点寿命来啊?他看起来可以活很久嘛,分个几十年应该无伤大雅?」珠翠震惊的不得了。其实这个念头,珠翠自己也曾有过,但毕竟是问不出口。楸瑛竟敢当面向瑠花讨她弟弟的命,这男人实在是——也不想想自己是个男人,竟然如此狂妄。瑠花狠狠地瞪着蓝楸瑛,不过并没有立即想取他性命的意思。「哼,要是行得通,我手下的术者和巫女早就采取行动了。短命的不是只有那丫头,你可知我们缥家有多少人无法安享天年,结束短命的一生……」瑠花懒洋洋的——即使如此,美丽的脸庞依然叫人目不转睛——托着下巴。「……所以,你所说的方法根本办不到。虽然不是很肯定,不过璃樱的寿命大概有一百五十年吧。」「咦,是这样的吗?『母亲大人』……那么璃樱大人的寿命还剩下六十年左右……」「只是大概而已。因为过去曾有过几位不老长命的人,大概都在这个岁数安享天年。他们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身体停止了老化,但结果似乎无法超越人类肉体的极限。别看他那个样子,璃樱也只是个人罢了。不,在无能这一点上,他比我们都更接近人的状态。」「也就是说……」「璃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要是能从普通人类身上借命,我又何须使用那些『女儿们』的身体来延命。还不如走一趟『外面』,掳回上百个无用的男人,砍了他们的头来补充精力,这样事情岂非更简单吗,蠢材。」瑠花说的没错。要是能办得到,她早就会这么做了。楸瑛一阵胆寒,特别是听到只会掳获男人的时候。「寿命这种东西,只能减少无法增加,更无法借入借出。要是能从璃樱身上夺取,早就这么做其实在以前我就试过了几次,只是徒劳无功。」「试、您试过了吗?『母亲大人』!」连亲生弟弟的寿命都能如此毫不留情,不愧是缥瑠花。「哼,那是因为我有不能死的理由。更何况我不认为璃樱能够长生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那简直是诅咒。一如人类之身的瑠花拥有了神力,而弟弟被扭曲的结果,就是变成长生不老。如果现在重新当回小婴儿,璃樱拒绝的应该不是活下去,而是长生不老吧。生为一个人,若只有一次机会到世上走一遭,他应该希望能够像个普通人般过完一生。然而,在瑠花拚命地想养活他的情形下,终于璃樱自己也选择了活下去……换来的是,从此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包括亲生姊姊。璃樱只有年纪不增长,其他的五感却和一般人类没有两样。今夕是何夕,时光是以何种姿态在流一动,其实璃樱并不明白。如果不假装那些都和自己无关,那么这样的生命肯定早就让他发狂。但他也无法拥有跟任何人共同生活的真实感受。瑠花之所以会在他对「蔷薇公主」异常执着时视若无睹,也是因为只有在那时候,璃樱看起来才像是个「活着」的人。「蔷薇公主」确实能与璃樱分享时光,共同生存的。即使外表改变了,对璃樱来说,她还是那唯一仅有的存在。璃樱从她身上了解到什么是感情,空虚的心也获得填满。而且他也越来越不像个人了,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被当成人来看待,包括自己。当羽羽还在瑠花身边时,两人曾好几次试图让弟弟恢复成普通的人类。说起来,一方面虽然可以让自己藉由接收弟弟过剩的生命来延长自己的,但真正的目的,却是希望能解开耝咒,就算只有弟弟的也好。「……璃樱的命是属于璃樱自己的。和所有人类相同,是他们唯一不可侵犯的领域。我能活到现在乃是因为利用了他人的肉体,并非延长了与生倶来的寿命。红秀丽也一样。因为是身体出了毛病,所以我给了她两个选择,看是要一辈子安安静静地待在缥家,还是利用他人的肉体延命。可是,这两个提议红秀丽都拒绝了。」想活下去。可是,更想维持红秀丽这个人原本的模样,以这个身分去完成非做不可的事。要是舍弃了这一点坚持,无论换来怎样的人生都没有意义。过去面临相同抉择时,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瑠花,以冷峻的目光望向珠翠。「对这丫头来说,许久许久之前奇迹曾发生过一次,但不会有第二次了。而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红秀丽选择的是一条有价值的道路。所以——让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她的灵魂与精神才能闪闪发光,对红秀丽而言,每一瞬间才是活着的证明吧。」拥有的所有时间,每个瞬间,都是活着的证明。秀丽像是听到了这句话,掀动着睫毛。珠翠低垂着头,落下两滴眼泪,悄悄握住秀丽的手。瑠花无言以对,接下来珠翠还会经历无数次这种哭哭啼啼的送行吧。无论几次,她还是会这样。不过……也罢。珠翠和瑠花是不同的。出现不一样的大巫女未必是一件坏事。「整整两天,就让她睡吧。醒来时,也就是离开的时候。在那之前,就让她暂时休息一下……」瑠花举起青白得几近透明的手,轻轻合上秀丽的眼皮,同时无声地为她放下上方的纱帘。陆续走出「静寂之室」后,瑠花瞄了楸瑛一眼。「……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是。我要去的地方已经决定,剩下的就麻烦珠翠小姐了。」从他沉静的声音与表情中,已经找不到丝毫迷惘。以前的蓝楸瑛总是褪不去的那一股轻浮气息现在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瑠花双手环抱在胸前。「……是啦,蓝家男人的优点也就是这样了。」「啥?」「蓝家的男人天生就像一阵『风』。看似天衣无缝的翱翔在天空,但事实上,却无法避开风所吹出的那条路。最后一定会回到原本的地方。明明讨厌受到束缚,却又无法离开早已决定的那条路,总是纠结在两者之间而自我厌恶,使得蓝家男人的个性都非常别扭。你那三位兄长也好,弟弟也罢,任谁都无法舍弃蓝家。嘴上虽然不断抱怨,但手却紧紧攀着,离不开家。」「……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兄长们与弟弟……」「——不过据说真正的蓝家男人,应该是『懂得如何走在风之道上』的男人。眼前那条看似永无止境的漫长道路并非由别人所铺设的,而是靠自己双脚走出来的人。唯有到那一刻,你们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自由,然后飞往海天一色的蔚蓝天空……不过,蓝家的男人向来擅长绕远路和做白工。我看你绕的路还算短的……只是关于做白工这一点呢,我想给你一百年恐怕也很难改善吧。」瑠花说着,先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珠翠一眼,再从上到下,用嘲笑的眼光打量着楸琪。「请等一下瑠花大人。您说一百年,那时候我都老死了吧!」「我是委婉的点醒你,还是早点放弃比较好。从以前到现在,缥家的女人和蓝家的男人本来就代代不合。不管是方位问题还是风水问题,甚至秋刀鱼占卜等等各种占卜的结果都是这么说的。」「您骗人!这是临时编出来的吧?恋爱运怎么能靠秋刀鱼来判定啊!」「哼。那我就帮你问问本人好了。珠翠,妳愿意让这男人当妳大概是第十三号的爱人吗?这家伙好歹也是蓝家直系,应该多少派得上一点用场。缺钱的时候可以乖乖让他贡献,就算放牛吃草也不用担心他不回来,挺方便的。还有顺便告诉妳,只要妳有那个意思,这男人是没有权利拒绝的。」「请等一下!您怎么这样问啦!而且第十三号是怎样?听起来太不合——」正当楸瑛猛烈抗议时,珠翠却表现出对瑠花最后一句话很有兴趣。「……『母亲大人』,您的意思是,就算对方不愿意,我还是可以跟他结婚吗?」「想要的话是可能的。不过如果对象是邵可就会有点困难喔。他当缥家大巫女的正婿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要他乖乖接受豢养可是难上加难。我劝妳还是勉为其难的,找眼前这种男人会比较轻松喔。」勉为其难?瑠花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仔细想想,说不定这是她绕着圈子帮楸瑛说话的方式吧。只不过被奉承长大的美男子楸瑛还是第一次被讲得如此一无是处。「珠翠小姐妳也是,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话可说在前头,就算妳花一辈子的时间黏着邵可大人也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能在一旁叹着气偷瞄,最后还是看得到而吃不致,我一虽然不是什么预言家,不过这一点我绝对可以断言!我看得见!」自己的初恋也是在只能看不能吃的状况下结束的男人蓝楸瑛,比预言家更有自信的如此断言了。「你凭什么这么说,还有那是什么态度啊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肯定!我才——呜。『母亲大人』,这种男人就算硬塞给我,我也不要!」「欸?妳怎么这样讲啦,珠翠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后宫时代的心情啊,孑孓男!对了,『干将』和『莫邪』不能让你带回去,拿来我保管!快,给我吧!」珠翠不由分说地从楸瑛手中夺走一双宝剑,很快地走了出去。「怎么这样?等一下嘛,为什么啦?那双剑我得拿回去归还啊!珠翠小姐!」「那双剑只要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回到国王身边。现在神力还有些不足,暂时放在缥家吧。」楸瑛看着轻描淡写回答的瑠花,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这也是他一直不想面对的现实。彷佛听见迅从鼻孔发出嗤笑的声音。事实上,楸瑛自己也发现,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始终没有好好对珠翠表达过心意。不管是说喜欢还是爱。不,其实有过好几次的机会可以说,但只要一看到珠翠,不知为何,那些话就一句也说不出口。楸瑛沮丧地垂着肩,头上传来银铃般楚楚动人(?)的笑声。「如何,这下你明白了吧?」「……是。光是知道大巫女也能结婚就让我打从心底安心了许多。真怕当上大巫女的条件是必须一辈子独身,万一真是那样,我才真的会不知所措啊。」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瑠花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噗哧一笑。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觉得这家伙很可笑,但却也有些——真的只是很隐约的——感到一种类似安心的温暖情绪。「……你不问我,珠翠还有多少寿命吗?」「您不是说过,那是她自己决定的吗?和秀丽大人一样,从珠翠小姐选择成为大巫女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决定了自己的主子是谁。」楸瑛想起在另一间房里昏沉睡着的秀丽。此时的他,终于打从心底明白,自己这群人从秀丽身上拿走了什么,也终于了解为什么瑠花和葵皇毅会冷笑着对他们说那些侮蔑的话。对现在的珠翠,楸瑛说不出要求她怎么做的话,因为楸瑛自己也一样。「……我希望能帮她实现所有的愿望。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无法退让的地方。无论谁怎么说,我一定都要回到王都,去和旺季大人对峙。如果珠翠小姐和妳的族人选择站在与国王敌对的立场,我也不会因此妥协。有一部分的我,是无法为珠翠小姐改变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自私的干预珠翠小姐剩下的寿命,也不能要求她放弃自己决定要走的路,改走别条。那种事,我说不出口。」然而那种事,刘辉他们却满不在乎的要求了秀丽。摆出一副自以为了解秀丽的样子,短短一无就做出要秀丽退官进入后宫的决定。秀丽根本无处可逃,就那么被逼得不得不点头同意楸瑛想起气得发狂的妹妹。那些对秀丽做出的错事,不能也对珠翠如此。「……有些事是不能改变的。然而尽管如此,心爱的、重视的、想要传达的心愿依然不变。没有理由不传达就放弃。如果我有什么想知道的,也不该是由您来告诉我。我会亲自去问珠翠小姐。」「……哼。看来,你似乎已经稍微学会先用脑袋想过再开口了嘛。」「托您的福……那么,我该走了。」此时,瑠花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这是她最初,或许也是最后这么说。「............好久以前,有个男人露出跟你一样的表情,离开了缥家到『外面』去。」这时瑠花的声音和过去有些不同。不再如冰雪般冷洌,只是静静的,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开口说了这些话。察觉到瑠花也会有些许的迷惘,这让楸瑛感到相当惊讶。她那沉静的态度几乎是已经放弃与释然,就像是思考了百年仍无法做出结论,可是错过眼前的机会可能就再也不会有第一一次,所以只好无可奈何做出选择。那甚至不是结论,只是为了陈述,为了传达出来只好开口似的,瑠花最初也是最后的这番话。「他明明说过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但是到现在,却一次也没回来过。」楸瑛缓缓地转过全身,重新面对墙花。「正确说来,那并不是他的承诺。我的生命与时间,也不再是属于我自己的,而是必须献给所有需要我守护的人。而那人也只是把他想说的说完就走了。」那人说了,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回到这座美丽的天空之城,在妳喜欢的黄昏时分。在那之前,请容许这暂时的别离,等到有朝一日,我回来时——』然而他所说的话却从没实现过。连一个字都没有遵守过。「……时光荏苒,那人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别的主子。他在那个男人面前屈膝称臣,对我却拉开了弓。之后的数十年,一直都是这样……只能说,也是会有这种事哪。」在她身上同时有着美丽少女公主的硬脾气,以及年老贵妇独有的疲倦。夜色般的黑眸蒙上一层浓雾,像包覆着一整座森林。淡定而慵懒的将沉淀在久远过去的事物翻出来,望着那装着回忆的箱子,却好像在述说着陌生人的事。那里面早就空无一物,而箱子只是被放置在那里,这也成为它唯一的存在意义。没错,在楸瑛耳中听来就是这样。虽然听来就是这样,但是……「别流于无聊的感伤,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就走。能允许背叛承诺的,就只有你选择的主君而已……就算只是随口说说的话,就算日后发现箱子其实是空的,箱子本身还是占了一席之地。就算不一再为此动感情,箱子还是在那里。所以-不要轻易说出你无法实现的承诺。大巫女心中可没多余的场所摆放一个空箱。就算有,还不如拿来做其他更有意义的事。」.瑠花还是托着腮,却抬起眼来望向楸瑛。「……虽然他违背了承诺,背叛了妳——或许妳生气了——但却没有一直生气。即使留下了几种感情,但对妳来说,仍然是微不足道的程度。」「就算遭人背叛,妳也不曾为此憎恨一辈子。在妳心中早已认为,既然那是男人选择的人生,那么妳就该看开放下,将自己心中曾为他保留的几个场所,转而为其他人或其他任务存在。对,就像妳刚才说的-用来做所谓更有意义的事……这种事……」嘶哑的声音。瑠花彷佛忽然明白的看到了「某人」的内心,胸口一阵情绪翻涌。「……这种事教人太难忍受了。就算被当成空箱也好,被认为碍事也罢,只要妳心中的那个位置还在,都还能忍受。然而,明明生在同样一个世界,却被妳当成活在不同世界,过着不同的人生,那实在是太痛苦了……比被妳遗忘更痛苦。」剎那之间,瑠花耳边似乎听得见羽羽的声音,她微微睁开眼。接着便蹙起双眉,彷佛想将那黄昏般的音色从脑中赶跑似的,长长的睫毛用力闭上。但也只有这样。「您刚才说他选择了别的主子?这太愚蠢了。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这样的承诺该是属于男女之间,是告别心爱的人所说的话啊。」「做不到的事自然不可答应主君。但是,在面对自己最重要的、心爱的人时,想要留下承诺这是人之常情。这一点也不奇怪!」绝对的仰慕,连肢体碰触都不被允许的高贵威严。在她身上找不到恋爱的甜美,只有慑折人心,使人不由得俯首称臣的压倒性魅力。冰之女皇是绝不可能只看着一个人。没错——「妳的爱、生命与人生,或许已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必须奉献给需要妳守护的族人与前来寻求庇护的人们。一个小小的承诺,将不会得到妳的响应。他早已察觉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妳不可能只爱自己。比较起来,当一个单纯的臣下还比较轻松,普通男人可没办法忍受花上一辈子爱着妳,却没有任何回报。但那个男人却不同。所以我才不认为那个男人的感情只有微不足道的程度。」楸瑛顿了一拍,做个深呼吸,说出那句话。对瑠花,也是对未来的自己说。「——会回来的。在夕暮时分。」这句话,让瑠花脸上首次浮现些许惊讶的神色。究竟那时为何会吐出「夕暮时分」这个字,楸瑛自己也不明白。瑠花默默伸出雪白的手,再次托起下巴,望向蓝楸瑛那双年轻的眼阵。他真是年轻。瑠花就连年轻时,都未曾有过那样的眼神。幼年时代便背负起过多责任的瑠花,掌心里握着的仅是现实,不曾有掌握梦想的余力。然而……羽羽的眼睛里,或许曾有过与那相似的东西。已经超过五十年未曾见面,现在瑠花还记得的-只有他那黄昏般的音色。「……你真是个爱作梦的人,果然是蓝家的男人啊。」「我想看见梦想,能够实现的梦想。人生前辈们所面临的现实,对我们来说便是未来。我希望那是值得去追寻的东西,无论何时,直到最后的最后。」「……还真敢说。」溜花撇撇嘴,看起来竟像是笑了。那是一抹傲然而鲜明,凛然一瞬的微笑。有如夜月,孤独而高傲的美。虽然依然称不上温柔,但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狂傲凄厉。若说那是一抹与生倶来的微笑,她正可称得上是与生倶来的女皇。和珠翠或秀丽相反,她只有在这短暂的瞬间里-不断穿越时空,摆脱光阴的束缚,回到她原本的模样。抛去在漫长岁月中,层层裹住她的外壳,渐渐变得澄澈透明。有如蜻蜓羽翼般既美……又梦幻。「有个穷诗人如此吟唱过:『那正是人生的前辈用尽一生实现的任务,也是留下的唯一具有价值的遗产,比起堆筑千金更困难,而且能够遗留的人也稀少。』蓝楸瑛-我的爱、生命与人生都不属于自己——直到人生最后一刻为止。那也是我的骄傲。我无法如你所愿活着……不过,我会好好记住你这番话。」楸瑛并不知道,瑠花最后这句话,在她漫长的一生中是多么少见,珍贵得像是一个礼物,赠与的是最高的敬意与赞赏。
第三章金丝雀的眼泪 咚,大地轻微的摇晃了一下。「喔……搞什么,又是地震啊……」工部尚书管飞翔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刚才的地震虽然不大,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但因为到贵阳这么久都与地震无缘,最初发生地震时,还真的是吃了一惊。也因此虽然不大,但最近的地震毕竟太过异常,连向来不拘小节的管飞翔都难得的为此颦眉蹙目。那种摇法,简直就像大地之下有人兴之所至,便对着地面敲两下似的。总觉得每次发生地震,朝廷里的气氛便微妙地凝重起来。「——悠舜,我有话跟你说,我要进去了。」毫不客气的大步走进房内,瞥了室内的情况一眼,飞翔马上朝卫士鼻子甩上门且迅速上锁。面对门外卫士的抗议,管飞翔嫌烦似的一边挖着耳朵一边回应:「别吵了!我和宰相有要事密谈!你先待在外头等等。」用一点也不避人耳目的大嗓门朝门外狂吼一阵之后,飞翔回头瞪着悠舜看。对方则抬头望着他,苦笑了起来。「……被你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啦。刚才的地震把手杖给震掉了……」「别嘴硬了。我走过去之前,你就先这么坐着吧。」见友人压低了嗓门这么说,悠舜也只好闭嘴点头。飞翔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捡起悠舜的手杖。或许手杖真如悠舜所言,是被刚才那场地震给震掉了——如果只是手杖。然而,他脚再怎么不方便,飞翔都不认为,刚才那种程度的地震会将悠舜整个人从椅子上震得跌坐在地,抱着膝盖站都站不起来。捡起手杖随意放进篮子里,接着走过去捡起这位友人。悠舜乖乖的任由飞翔摆布,飞翔默默抱着悠舜的肩膀让他站起来,这才发现他瘦得不像是正常的三十几岁青年,简直就成了一截枯木。单薄的身体令人无法联想到那位在朝议与重要会议上,精力充沛、霸气十足的宰相大人。原本他就不是肌肉男没错,但如今消痩的程度,似乎连构成生命的重要成分,都已从他体内流失。像个空壳子,只靠细丝般的精神拚命地维系住生命。飞翔察觉房间对角摆放了一张长椅。长椅的宽度勉强可当床睡,上面也确实迭了一床上等的毛毯和枕头。但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放在房里的呢?春天来访时还没看到。长椅摆放的角度,只有从悠舜坐的办公桌才看得见,并巧妙的用屏风遮住。小圆桌上放有水壶和药包。看起来像是有人硬塞给悠舜,并说服了他乖乖服药。(……是谁呢?)虽然内心起疑,但也幸好有这些东西,现在才能让悠舜勉强躺在那里,帮他盖在毛球。才刚躺进去,悠舜便从毛毯里探出头来。飞翔随性地在悠舜身旁坐下。「……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不想说。你倒下了我们会很伤脑筋的——这种话我哪说得出口。虽然也想对你说,就什么都别管了,好好调养身子吧……但就连这也说不出口。」——旺季不在朝中的现在,整个朝廷等于就靠悠舜一肩挑起重担。当然,朝中还是有其他重臣。不在的其实只有临时被任命派往碧州担任州牧的欧阳玉,以及赶往红州的旺季而已。然而——明明六部尚书,门下省凌晏树,御史大夫葵皇毅都各司其职,也彻底完成工作,但落在悠舜头上的工作却依然有增无减。就连不需要宰相用印的案件,官员们仍然前来请示悠舜,这种事比从前增加了许多。众人为了消除心头说不出口的不安,前来敲尚书令室的大门,而这简直跟为求心安而去请示巫女没什么两样。真的很想要他别管那些,然后好好的休息。但是,说不出口。即使看见他单薄的身体与苍白的脸色也一样。飞翔真恨这样的自己。或许应该像黎深那样,硬要求他辞官才对。唯有那样,才能帮悠舜减轻负担。然后凭靠我们这些尚书的力量。不过,那样太自私了。「……你……早已是个真正的宰相了……」平民出身的宰相。明明是国试状元及第,但有十年的时间却都被埋没在偏远的茶州,以州尹的身分度过。春天时,突然被拔擢为宰相时,暗地里不知受到多少中伤与毁谤,也引来许多高官不满。然而现在,就连那些高官都带着不安前来寻求悠舜的帮助。悠舜已成了支撑众官内心的力量。不过半年,悠舜宰相的实力与地位已经不容置疑,成为一位无可取代的宰相。飞翔将手放在悠舜渗出一层薄薄汗水的额头上,掌心马上感觉到悠舜发烧的热度。悠舜伸手亲>飞翔的手,像是想确认手掌的存在。飞翔原本还以为他要挥开自己的手,没想到悠舜就那样握着,低声的说起话来。就像掌心里握着飞翔的心一样。「……我也是……没有想到,会有像这样需要你的时候。」飞翔不经意地低头望向悠舜。他那句微弱的话里,有着与平日不同,微妙的抑扬顿挫。似乎有一点困惑。真难得。或许是因为太累了,让他连精神都放松了吧,所以飞翔认为他说的应该是真心话。「……飞翔,好香的味道啊……令人怀念的气味,是玄圃梨……?」从悠舜口中听到怀念两个字,也令飞翔感到惊讶。这十年来,或许还是第一次听到悠舜说出与过去相关的字眼。悠舜一向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的。飞翔无言地取下挂在腰间的小布袋。打开袋口,酸酸甜甜的浓厚梨香顿时飘散开来。然而从袋中取出的,并非圆圆的梨子,而是一堆小树枝。不过对此,悠舜一点也不意外似的,瞇起怀念的眼睛,口中低喃着:「玄圃梨啊……」接着便捻起一枝,闻起那浓浓的梨香。「你也知道这个啊?明明散发的是梨子香气,外表却是小树枝的模样。小时候一直以为这是梨子味的树枝,直到有一次因为肚子饿了而拿来吃才知道被骗了。我还以为这是我个人的秘密呢。」「玄圃梨树并不多见哪……明明掉落了许多果实,却不知怎地几乎不再发芽。而且会掉果实的,也都是树龄超过四十年以上的……我虽喜爱梨花,但只有这玄圃梨的果实让我更为喜爱……秋天时,经常捡来吃呢。」悠舜将那看起来像小树枝的果实放入口中,发出清脆的声音咀嚼后,微微一笑。「……嗯,很甜。这些都是你一个一个捡起来的吧?」「因为长在树上的,不知为何都很难吃啊……」「没错。玄圃梨要从树枝上掉下来之后才会变甜,原因不明。」「你多吃点。」「在被蝗虫吃光前啊。」飞翔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悠舜横躺着,又吃了几枝玄圃梨。飞翔有些犹疑地低声说:「……事情能……有办法吗?阳玉和……红州。」「不至于演变成最糟的事态。差不多该找到那东西了。」.「那东西是?」「储藏库。在旺季大人还是御史大夫时,一边巡察各地一边指导当地官员设置敬。每胜几年,就会重新替换掉储藏库内的物品。由于是隶属御史台直接管辖的储藏库,就连州牧在没有御史的许可之下也不能擅自打开。过去的蓝州州牧孙陵王大人,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想必都曾在旺季大人指示下设置了这样的储藏库。对了,在上次的会议里不也提及过,慧茄大人应该在某处有所准备的事吗?」「可是,这储藏库……阳玉也说过吧,不管是石制还是木造的仓库,飞蝗大军照样会入侵-好不容易找到的储藏库,打开来里面只剩下蝗虫……」「别这么悲观嘛。你难道忘了前几天,你们工部的技术官才和凛合作,花了数天的时间,连日赶工特制货物马车以及其他种种器具的事吗?」「你是说那些整个用南栴檀打造的马车?」「没错。飞蝗绝对不敢接近南栴檀。从纪录中可以发现,即便是一草一木都被蝗虫啃蚀殆尽的荒野,还是能发现绿叶青青完好无缺的南栴檀。所以用南栴檀木打造的马车,想必也不会遭到螳虫侵袭。根据相同的理论,储藏库若也是用南栴檀打造的话,你认为会是如何?」「……啊!这么说来,那些储藏库都是……?」「没错,全都用南栴檀盖成的。除了食粮之外,也存放了其他东西,这些储藏库不只碧州,其他尚未遭到螅灾的各地应该都有。而且应该都完好无缺。当然,红州也不例外。现在,欧阳侍郎应该已经找到一部分的储藏库,正松了一口气吧。至于碧州那边,希望之后不要再发生什么奇怪的地震……只能这么说了。此外,过去有许多事例证明,蝗灾这种灾害有时会因天地变异而瞬间消失或许原先预测明年会发生在碧州的螳灾,说不定不会出现。红州则靠着州郡团结的力量进行人海战术,加上从某个管道传来的捷报,将会成为影响结果的关键……飞翔,之后白州一定也能获得粮——」「你很啰唆耶,我才不是来这边打探消息的。真是害我白担心你了。」飞翔拿起一枝玄圃梨塞进悠舜嘴里。代替道歉,悠舜只得乖乖的把那给吃了。「……旺季大人一定会顺利解决的。」悠舜嘴里传出咔啦咔啦的咀嚼声。吃到一半时,听见飞翔这么说,却又发出叹气般的声音回答。「……大概吧。」「那么,到时王都会变成如何?国王和你的未来呢?」悠舜将那最后一小截梨子送进口中的手停顿了一下,将梨子咽下后才又说道:「飞翔,你果然还是有话想问吧?……说吧。」飞翔的表情扭曲了起来。捡拾梨子时,的确是真心希望悠舜能暂时休息一下才来的,当初也是真的只想看看悠舜好不好而已。只是,现在是否还是这么想,却连自己也不确定。带来的梨子和体贴的态度,难道不是自己的借口,这些其实都只是用来证明自己不同于为悠舜增加负担的官员而已?姑且不论那些传到飞翔耳里,甚至是蔓延到整个朝廷的谣言背后有什么问题。那些关于妖星啦,凶兆等的无聊谣言,究竟有什么必要来告诉尚书令?自己究竟想确认什么?王座上的国王一天比一天寡言,臣下看国王的眼光越来越不屑。打从旺季离开朝廷之后,这些情况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嫌恶狗眼神像是会传染一样地慢慢扩散开来,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官员越来越多,将朝廷空气搅'和得更闷了。似乎听得见某个渐渐接近的脚步声,飞翔闭上眼睛。不用说也知道,那位年轻的国王确实犯下了许多错误。即使如此——,「……不,没什么。不好意思,当我没说吧。」勉强装出的笑,和过去的管飞翔不同,那是世故的笑法。悠舜往口里再放进一枝玄圃梨。最近完全没有食欲,但这梨香如此令人怀念,很久没这么吃东西了。日益干枯的身体像是注入了一点生气,悠舜自己也安心了些。一边啃着梨子,突然发现时间流逝的速度好像变慢了。就算只有此刻也好。有多久没像这样了呢?对了……和燕青一起,还在茶州时就像这样。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了。看悠舜一枝不剩的吃光了梨子,飞翔满意的点点头。这次他脸上浮现的,是再熟悉不过,属于朋友的微笑。那个飞翔,竟能完全不插手。「谢谢……飞翔。」「嗯?」「你呢,打算怎么办?.」虽然是个抽象的问题,但他想问什么,飞翔心知肚明。即使大家都是同梯,想法却大不相同。刑部来俊臣的想法是最接近旺季的,不过话说回来,来俊臣那人的思考回路原本就很独特。曾问过他,唯一不可动摇的信念是什么,他是这么回答的:『我所追求的是一个法治之世。在有生之年,希望能为国家完成司法体系。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什么以人治国。』他所崇尚的,不是换了国王,治理方式就会有剧烈改变的「人治」,而是一切都以公平法律为前提的「法治」。这就是参加国试以来,来俊臣坚定不移的信念。有国王也没关系,但就算是国王也得遵法、守法。就算即位的是愚王,只要有一套扎实的法律体制,就能确保拯救苍生最低限度的安全网。这就是他的愿望。所以对来俊臣而言,国王是谁都一样。他就像是地狱里的判官,只分是非黑白,冷眼判断一切。理所当然的,若要选的话,他会选比较好的那个王。但飞翔却不同。「……悠舜,我上次说过,直到最后都会站在你这边对吧?这句话,现在还是不变。」接下来,飞翔抚着那道留得半长不短的蓬乱胡须,好长一段时间,都只是沉默着。悠舜像个影子,安静而有耐性的等。终于,飞翔再次开了口。「……老实说,我没法像杨修或来俊臣那样,一切都用道理去解释,从中选出最合逻辑的结果。也无法像那些旺季的跟随者一样,毫不怀疑的全面相信谁。我只选择我相信的。当然,.我也希望能因应不同场合,尽量选择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可是我还是无法改变重视内心直觉与情感的个胜。假设叫我从杨修和黎深之中选一个好了,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会选择黎深。尽管那家伙又蠢又没有又幼稚,但到死为止,他都是我的好兄弟。要是那家伙垂死路边,我一定会马上飞奔去救他。就算是手中的工作堆积如山的状况下,我也会硬塞给别人——像阳玉那样——当天就开溜去救他。明明知道这样是失职的行为,但也没办法。」「这很糟吧?很不负责任吧?与其去管黎深那个笨蛋,做好尚书份内的工作更有意义吧。比起当黑道老大,当好官员是我一直的梦想。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会丢下工作去帮他。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就是我。我会选择眼前最重要的事,纵使那是个笨选择。悠舜,我站在你这边。不过我可没堕落到把人生最重要的选择责任赖到你头上——我就说了。我也觉得那个笨国王很笨,知道他干了很多蠢事,更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必须要承受许多非难与挞伐。不管背地里被说得有多难听,我也认为他应该完全去承受,不能找借口。可是……」停顿了一秒,飞翔再次说了「可是」。「可是,那家伙就算低垂着头,就算只会铁青着脸,说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他还是坚持每天出席所有朝议。坐在你身边,毫不逃避。即使蓝楸瑛、李绛攸和秀丽都不在他身边了,即使他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了,即使如坐针毡的坐在王座上,日复一日,他还是坚持出席。自己一个人。虽然哭丧着脸,却不逃避,勇敢的去坐那张椅子。日复一日。」这是第一次,似乎看见了除去所有虚饰,最真实的「紫刘辉」。飞翔认为这一点很重要。重要的不是指外表的行为或忍耐的决心,而是其中更深层,更重要的东西。没错——只要紫刘辉继续坐在那张王座上。国王就会是悠舜的盾。正因为所有批判都朝刘辉而去,现在的悠舜才能如此自由行动。以前的他,总是依赖悠舜解危,现在却不一样。而这也是现在国王唯一能做的事。不管国王是不是知道这一点才这么做,他确实正默不吭声的埋头做着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当然,他还是毫无是处。在旺季离开后的朝议上,众官无视刘辉存在的程度几乎称得上残酷无情。他不只被当作幽灵,那些关于妖星与凶兆或术者的穿凿附会,更是没有一天不传得沸沸汤汤。在这样的情势下,他每天一个人来上朝,又一个人独自离开。连一天都未曾逃避,日复一日,持续而孤独的坐在王座上。和三年前的国王判若两人。「逃进后宫的那家伙确实是个昏君,然而现在不一样。我……我一直看着垂着头,每天孤单地坐在你身边的他。有天突然脑中浮现一个念头,心想真拿他没办法。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但是能让我追随到最后的却会是他,而不是旺季大人。」风吹来进来,卷起一屋子酸甜的梨子香。「……我不想把一切责任都怪罪到他头上。三年前,我已经是尚书了。就像之前你说过时,是我放弃了足不出户的昏君,对他弃之不顾。当时的我根本不想管那么多,所以现在怎都在他身上,又怎能责怪李绛攸。其实眼前这一连串的麻烦说起来都是报应,是我们这些对视若无睹的文武百官所该承受的报应。事到如今,我可做不出把一切责任丢给那个笨蛋国王的事。出自罪恶感,而是在看到现在的他之后,我内心做出的决定。尽管他真的又笨又呆,毫无疑问地没用又靠不住。但只要他一天不逃离王座,持续承受那千夫所指的非难与批判——我就会帮那个鼻涕小鬼到底。」.「很像你会做的决定啊,飞翔。」「都这把年纪了,就算想变成杨修那样也不可能了啊……你从那个笨国王还没露馅之前就未曾动摇过。所以我想你之所以当宰相,一定不是为了那个国王吧。」悠舜没有回答……没有回答。「为了什么都无所谓。我真的很讨厌看到在这半年,你变成了这副模样……所以我很欣慰。」「……咦?」「如果是平常的我,一定会像黎深一样,要你在把身体搞垮前辞职。因为你是我重要的好兄弟。可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活得这么不要命。要是能像黎深那个娘娘腔一样,哭喊着要你别这样该有多轻松……但我办不到。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好兄弟啊。」听见飞翔从枕边站起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起身,缠绕在他身上的梨子残香也跟着飘散。飞翔惊讶的发现,悠舜竟伸手抓住了飞翔的袖子,要他留下别走。悠舜更是吓得瞪大了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举动,很快的放开了手指。接着仲手遮住双眼,好长一段的空白时间里,只有淡淡的梨香浮动。好不容易,悠舜才低低地说:「……飞翔,我……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回来,是因为有我必须去完成的事。」「……嗯。」「既然要做,就只有做到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冷酷无情的贯彻到底,赌上我的希望。可是……可是啊,飞翔,真是不可思议。人一旦认真了,自然而然就会去面对自己的心。和过去茫然眺望着雨下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同,世界的轮廓变得确实而鲜明了起来。就连我那冷酷的心,都被滴答'的雨声撼动了……」梨香。梨花。唯一能令悠舜想起故乡的理由。为什么飞翔会带梨子来呢?悠舜甚至觉得有些可恨。如果他带来的是其他东西,就不用说这些了。如果来的不是飞翔,更绝对不用说这些话。简直就像现在不说的话,就不会留下只字词组似的。至今从未泄漏的过去,那些深埋已久的心事,现在都纷纷乱乱的掉落一地。简直就像在交待遗言似的。「我……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样。我知道自己该做的事。为了那个,我明明随时都能笑着背叛的。」飞翔什么都没问。光是从悠舜那平静的口吻,就足以知道他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和飞翔不一样,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回头。所以飞翔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既然如此,至少哭着背叛吧。为了能让你心动至此的对象。」悠舜深吸了一口气,总是温柔笑着的嘴角紧抿了起来。「……你不劝我别做出背叛的事吗?」「背叛重要的人事物,等同于削下自己心头一块肉。即使如此都必须背叛的话,为的一定是更重要的东西吧。我们当官的,多多少少都是这样活着的。明明没有什么是真的不得已,处理政事时却还是必须抛弃点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样的切割。如果非这样不可,倒还不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做出背叛的决定。你,是这个国家的宰相啊。」悠舜没有回答。飞翔默默的将自己的手掌放在悠舜盖住眼睛的手上。悠舜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灌注了来自飞翔的温热。当苍白而冰凉的脸颊开始有了血色时,一行清泪也沿着脸颊静静落下。就像一个冰冷的人偶,在那一刻忽然被打动,而拥有了生命。悠舜开口,似乎正想再说些什么时,地震突然来袭,打断了他的话。这次的地震比刚才还大,应该有中度规模。远处传来近乎哀号的呼叫声。一瞬之后,悠舜从飞翔掌中抽出手,坐起身子。此时悠舜的侧脸,已经恢复平日的表情了。……这是飞翔最初也是最后,看见悠舜的眼泪。 「刘州牧,听说旺季大人将一军分为十小队派遣到红州各郡了。」在满地蝗虫尸体的州牧室内,志美对着副官喷出一口烟代替回答。志美用来制作烟草的那种树,经过查明后知道,是一种原产于蓝州,名为南栴檀的树。在各地调查的结果,虽然是零零星星的,不过也发现在不少山林里都找得到这种树,于是马上命人一一砍下,丢进香炉与火钵。焚烧南栴檀的地方果然飞蝗就不敢靠近,但南栴檀的数量并不足够,没有南栴檀可燃烧的地方依然是漫天有着黑压压的蝗虫大军,成群结党,渐渐逼近。「听说军队所到之处,蝗虫都左右四散逃逸,让出一条路供他们通行耶。搞得现在整个红州都在:谣传,说旺季大人一定受到彩八仙的加持。」「是吗?那到底是什么伎俩?」「果然靠的还是南栴檀。王都工部的技术官们彻夜熬煮南栴檀树,从中抽取树液,然后前往红州的军队,从盔甲到马具,只要暴露在外的部分一律被下令涂上提炼出的树液,所以飞螅才会见了他们「原来如此。那,粮食呢?」「连一辆载货马车都没看到。似乎在行军途中全掉头转往碧州去了。」志美挑起右边的眉。碧州?之前已从浪燕青的报告中得知,运输部队早已和前往红州的一军分头行动,原来是转往碧州了啊?志美不禁皱起眉头。旺季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的策略也都很完美。然而这是第一次,因为太过完美而让人甚至觉得不满。旺季想趁此机会,不只笼络红州,更一口气收买碧州。这个摆明了的事实令人不甚愉快。当这边光是应付现状都来不及的时刻,他已经看穿事情的发展,提早走下一步棋了。面对这件事,志美内心充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该不会明知事情发展,却为了某种原因而不愿意及早去遏止吧?「但另一方面,他也下令于各地待命的御史一齐打开特别仓库。就是那些全以南栴檀打造的储藏库。在十年前,当旺季大人还是御史大夫的时候,下令各地建造,由御史台经手管辖的储藏库。各地的储藏库几乎都没受到蝗灾袭击,从里面搬出来的除了粮食之外,还有燃料及储备用的南栴檀。」「……所以,解除眼前危机所必须的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他是这意思吗?……这场表演真是太完美了。」「表演。」荀彧这句话并非疑问句。只是有如山谷回音般重复了志美的话而已。语气中带着讽刺。于是志美也以嘲讽回应。「我啊,荀彧,我从不相信写得太完美的剧本。在御史和旺季大人到达之前,关于那些特别打造的南栴檀储藏仓,连一份报告都没有,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个问题,我们之后再讨论。就算是一份写得太过完美的剧本,但你应该不会希望剧情不要如此发展吧?」志美从正面与荀彧四目相对-烟灰从手中的烟管掉落。「……谁会这么说啊。要写出这么完美的剧本,起码需要十年的时间,沉住气布局,我并不打算眨低这份努力,甚至还想向他致上最高敬意呢。只是剧本的剧情实在叫人火大而已。好吧,各地的储藏仓都开放后,将粮食送达红州全境,但可以撑多久呢?那些食粮和南栴檀。」「食粮约可供应一个月所需,不过南栴檀只有半个月。」半个月。志美口中重复这项情报。「……那就是七天了吧。因为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还有两天左右啰……」「……您现在在说什么?」「欸,进入州境时,旺季大人应该有传话过来吧。要我们等上七天之类的。」「…………」「花了一番功夫表演,却只交代了这些话,我想旺季大人所想的绝不止如此。如果他已经想好下一步了,那估计大概就是那些的一半左右了吧。」荀彧没有回答。志美就当他回答了。「旺季大人何时到梧桐?」「上午通过了燎安关塞,照这速度看来,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志美马上站了起来。从州城出发到城墙下,就算骑马也得花上一段时间。「那现在就得出去迎接了。荀彧,我们走。大家都在忙,只好委屈我们两个了……就让我们来看看,旺季大人为州府带来什么伴手礼吧。要是没那个价值,我可不会拿出井底的东西喔。」梧桐城内正在奋力扑灭蝗虫的人们,很快就发现了志美和荀彧两人策马驰向城墙的事。州牧和州尹经常在城里各地巡视,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们。「咦?那不是州牧和州尹吗?」曾经以凤凰栖木而出名的这座美丽古都,如今已失去往日风采。城中所到之处全都被黑色的煌虫占据,不绝于耳的拍翅声难听得恼人。更糟的是,只要一开口,蝗虫就有可能飞进嘴里。为此武官们戴上头盔,而大部分的民众则用布帛遮住口鼻。在这样的人群之中,露出一张脸,快马加鞭经过的州牧与州尹更是引人注目。「怎么了,什么事啊?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吗?」那些挥舞着铁锹啊,锄头啊,笼子之类的工具,正在扑灭蝗虫的民众,纷纷跟在马屁股后面跑了起来。「……怎么大家都跟来了……别来啊,快去扑灭蝗虫!」「大概是赶蝗虫赶腻了吧。红州男儿不但没啥耐性,还只喜欢做自己有兴趣的事。要是处在太平盛世,现在正值秋天举办收获庆典的时节,大家早就吃饱喝足,唱起歌跳起舞来了吧。所以此刻恐怕是一股压力没处发泄,什么都好,只想凑凑热闹了。」只见家家户户都带着锅子、杓子敲敲打打的跑出来,看那欢欣鼓舞的架式,简直就像正要去参加庆典嘛。看来他们已经连惧怕煌虫这件事都嫌腻了。红州人民的适应力还真高强。比起蝗灾蒙受的损失,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兴趣。这种彻底的自我主义,倒令人不怒反笑了。「……我本来以为黎深那种个性是天生的,看来是红州人的气质使然啊……」即使如此,对志美而言,这种随性的个性此时反而成了一种救赎。当初飞蝗来袭时尽管惊恐,但这种天性也让他们很快地就转而去想「既然对手是蝗虫,那也没办法」,很快就展开了扑灭的行动-就算是花了一整年努力耕耘的农作物在一夕之间被蝗虫吃光,红州的人民还是默不吭声的,从挖土开始重新来过。虽然他们既高傲又只挺自己人,但却从未忘记自己是靠着这片大地与世界而生的道理,不知从哪里传来太鼓与笛子的声音。这下连志美都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喂,够了喔。不是只想转换一下心情而已吗,现在这是……」也不知道风声是传到哪里去了,眼前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和黑压压的螳虫大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了。平日只有哨兵走动巡视的城门上,现在竟然被擅自爬上去的男女老幼给仔细一看,连哨兵都混在里面一同凑起热闹来。这种满不在乎的脾气也正是红州人的天性。认出策马疾驰而来的州牧与州尹,兵士们慌忙地将大门打开。与此同时,城墙上响起了某个看热闹的群众声音。「……啊!扬起了好大一片尘埃哪。那是……有人朝这边来了。我听到马蹄的声音!」志美与荀彧走出城门,并肩停下马。在前方一片黑压压的飞螳大军之间,的确可窥见一片扬起的尘土。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令红州都城梧桐的民众大为惊讶。彷佛无限存在,不管怎么赶都赶不完,并从角落将所有草木、存粮甚至茅草屋顶都啃蚀得一干二净的成群飞螳,突然在民众眼前一分为一一的散开,形同空出一条通道。就连事前已经接获消息,知道内情的志美,看到眼前的光景仍不由得感到震慑。志美往烟管里装进烟草,为了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而擦亮了火柴。——随风飘扬的是近卫羽林军旗和表示来自王族救援的紫云旗。率领队伍,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而其身上的紫色战袍之美也是人人前所未见的。「是来自王都的救援……丨有人这么叫了一声,短暂的停顿之后,响起了近似悲嚎的雷动欢声。终于来了。这才知道,红州的人们等待这救援是等了有多久。尽管他们表面上只是默默承受。眼前的「希望」,就连红州州牧刘志美的心都为之撼动。来自国家的救援。前来的军队将近有百骑,接一一连三在城墙前停下马整齐列队。旺季骑着马来到志美与荀彧的马前,牵引缰绳的手法熟练。双方都还骑在马上,视线已然相对。志美微笑说道:「欢迎来到红州,旺季将军。在下是红州州牧刘志美。这是州尹荀彧……您应该已经认识了。」正当旺季正要开口时,忽然从城墙上落下了什么东西。随着铿铿锵锵的声音转头一看,一名武官正摸着头,手上不知何故拿着一根杓子。只见梧桐的民众一边发出欢呼声,一边从城墙上一齐纷纷将锅碗瓢盆等物往下丢。除了杓子、锅子、锅盖、碗盘外,竟然还有人丢下红萝卜。看见红萝卜的马儿横冲直撞,整个队伍人仰马翻,陷入大混乱。旺季的手里也恰恰好接住一根落下的菜头。一志美求助地回头望着副官荀彧,但这个场面看来也已超越荀彧的极限,他整个人就像一个抱着马的雕像。其实这确实是红州人民表达欢迎的方式,只不过这种方式不像在路边对地藏菩萨对钱币那么单纯,非常容易引人误会罢了。志美无可奈何,只好靠自己来收拾残局了。「……欸,不是那样的,您可别误会啊,旺季将军。他们不是看热闹或是轰你们回去的意思,就像帮路旁的地藏菩萨戴斗笠或丢掷铜钱一样的道理,这是红州表达欢迎之意的独特仪式,只是今天大家太兴奋了,才会连锅子都飞出来……」转动着手中的菜头,旺季打断了志美的话头。「……刘州牧。」「……是。」只见旺季脸上微微一笑,手里还在转动着那根菜头。「民众的士气能保持的这么高昂实在不简单呢。我没想到大家还能这么有精神,这一点你功不可没。还有,我听说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找出了南栴檀的效能,是怎么办到的?」志美不羁地吞云吐雾,旺季却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似的嗅起烟草的气味。「这样啊,原来是用了南栴檀的烟草是吗?」「……我只晓得抽,发挥才干的是我的副官。荀彧他提起了红州山岳地带,连女性都一边抽一种叫做芝卷的除虫烟草一边干活,我才想到可以试试看。」这时荀彧才终于对旺季低下头行了一礼。旺季则一边听着志美的叙述一边大大点头。「关于渐次开放各郡特别仓库之事,容我在此向您致谢——不过,听说你来梧桐,除了随身军队的补给品之外,是两手空空的来?」瞥了一眼一旁的军队,志美收起脸上的笑容,凝视着旺季。「您有什么计策呢?可否让我洗耳恭听。不过,说明请尽量简短扼要。」「没有必要运送粮食给梧桐。因为这里已经有无数存粮充足的储藏仓,而且应该都完好无缺。」志美微微一笑,小心翼翼的模糊焦点。「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你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知道你打算私下采取什么行动。但请你再等两天,要是两天后还不来的话,由我出面。」志美的表情瞬间大变,压低了声音,不让荀彧听见。「……您指的是那件事吗?为什么您会知道呢?」「与其从没有的地方硬挤,不如从多到取之不尽的地方拿。我要是你,也会有一样的想法……这件事你连州尹荀彧都没有告知,不是吗?」「……没有必要告诉他。」「笨蛋。不过我也必须承认,你的想法和推测确实非常地精确。你完全是猜测的吗?还是……从哪里获得了情报?」志美踌躇了一下,耸耸肩还是决定说了。事到如今,如果不说实话,又能守住什么。「……常驻在红州府的仙洞官,某天晚上铁青着一张脸来州牧室告诉我的。除此之外,也从几所道寺传来类似的耳语……他们说甘愿背叛上头那位少爷,也要作内应引路。」原来如此。旺季低声说道。原来如此。又重复了一次。「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去作内应。所以我决定以我的立场来主导行动,不惜触犯治外法权。」旺季挑了挑眉。接着瞪视志美,压低声音耐着性子继续说服他。「为了这件事你打算一肩扛起多少罪名才甘愿?甚至连自己的副官都隐瞒。听我说,再等两天。在那之前,我要你协助我以人海战术尽量扑灭更多的飞蝗。」一群飞蝗飞过脚下,志美朝牠们用力一踩。此时志美的眼中首次闪过焦虑的神色。焦躁、不耐、难以排遣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对于州牧的无能为力,志美比任何人都生气。「——根据是什么?」「我和郑尚书令已经派人进入内部了。结果很快就可得知。这时你若是鲁莽行动,恐怕反而会让事情进行得不顺利。所以算我拜托你,再等两天。再忍两天以后要是没有好消息,到时候再用这个办法。」志美打从心底首次感到惊讶——悠舜?这个名字足够让志美的思考冷静下来。悠舜在背后运作的事,可不能因为自己的行动而遭到破坏。不论是如何的焦虑,无论有多么难耐。r……我明白了.........如果只是两天,我等。」旺季脸上总算露出安心的表情。 秀丽已经睡两天了。不管外面怎么慌乱,怎么没时间做最后准备,只要来到这离大堂玉座有段距离,庭院深深的苍月之室,无论外头有多少喧嚣吵杂都听不见。(……天一亮就是出发的时候了……不知道她现在梦见了什么……)瑠花想着正持续昏睡的红秀丽。那时,瑠花对她还施了其他几种法术。虽然无法延长她的寿命,却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办法做。不过那应该也是最后能做的了。青色的月光。十几具并列的白色棺材。最里面放着一张孤零零的白木椅子,只要坐在上面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得树梢摇晃,发出低沉的音色。听说海潮堆出浪花泡沫的声音,就是像这样。瑠花并不讨厌像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听着这些声音。『大小姐,大小姐。听说海的声音,就是像这样沙沙作响喔。人家说那就叫做潮骚。我真想亲眼见一次-看那到底是怎样的景色。』瑠花的神力过人,能用在「眼睛」和「耳朵」上。不论是北方的海还是南方的海,只要她愿意都能当场听见、看见。不过羽羽所指的,应该并不是这种意思吧。证据就是,羽羽还说了一番不可思议的话。『无法离开这座天空宫殿的我的大小姐啊。我真希望能让妳看看这世界,不靠法术,也不靠附身或离魂。如此一来,总有一天,大小姐妳一定能听见海的声音。』瑠花没有回答。因为她早就心知肚明,自己没有离开缥家的一天。……结果一直到今天,瑠花只有海的声音从来未曾听过。并非刻意不去听,只是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这么过了。只是相对的,她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想独处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在这张椅子上,侧耳倾听那风吹树梢的声音。那类似波涛声的,宁静的心跳。不经意地,瑠花默默睁开漆黑的双眸。手依然托着腮,眼光直视着那自白色棺木间现身的姑娘。「……真亏妳找得到这里啊,红秀丽。」「……这是梦?我作了好多梦……梦见你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秀丽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模样,歪着头嗫嚅。瑠花脸上虽不动声色,但其实这里不该是有血有肉的活人来得了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因为瑠花曾一度依附在秀丽身上……又或是因为血缘相近之故,瑠花与秀丽的频率相近的程度似乎惊人的高。此外,也可能是因为曾带秀丽到过此处的关系吧。不管怎么说,结论就是这丫头的身体状况已经糟得不容忽视了,只能说她虽然还是一个人,却也已经接近非常人的地步。凭着心念转动就能飞到瑠花身边来,光这一点,就不是常人办得到的事。然而瑠花只是低声响应一句「是吗」,没有多说什么。要说不是正常人的话,瑠花自己也一样,没资格说别人。「是梦也好,是现实也罢。其实都没什么不同。妳来是想问我什么吧?」秀丽在白色棺木之间踱着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会儿后,静静的颔首。接着缓缓朝瑠花坐着的那张白木椅走去,边走边说:「……那时,知道我听见了一切的人,只有妳而已吗?」瑠花笑了。没错——连珠翠都不知道,当时瑠花只留下了秀丽的听觉。「没错。这种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反正就会跟过去一样,不会有人啰哩叭唆的。怎么?觉得不知道比较好吗?」「不。」秀丽轻声回答-深吸一口气。没想到那口气突然卡在胸口提不上来,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瑠花看着秀丽的表情,静静地再度对她说出那句话。「如何?妳还是可以选择留在缥家喔。」秀丽知道,这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塯花一定发现了,秀丽仍对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保持着些许的希望。像是怀抱着一个美梦,期待着事情莫名得到解决。自己「要回去决心虽然不假,但同时却也像是孩童的莽撞,只有在无意义的微弱期待上才能成立。瑠花一定知道,秀丽的决心固然值得称许,但事实上,她对「死亡」这件事并未有真正的体会与觉悟。正因如此-瑠花才会不动声色地让秀丽听见事实,且尽管秀丽早已表达自己将就此远扬的意愿,但还是在最后关头确认她是否真的要离开。本以为瑠花不是那种温柔到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的人,没想到却料错了。说不定,比起秀丽所以为的,瑠花还要珍惜她也说不定——包括秀丽的生命以及未来。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咽住了。只有微张的嘴唇颤抖着。「——……」忍耐不住,秀丽终于落泪了。同时,也惊讶于自己会如此。然而情绪一旦爆发便再也无法压抑。先是呜咽,接着便如溃堤般地放声大哭了起来。不管用袖子擦拭了几次,大颗的泪水依然不断滚出来。视野里的一切全都扭曲着,很快的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哭泣。就好像婴儿,毫无理由的只是为了哭泣而哭泣,哭得全身着火似的发热起来。只要再一下下就好,真想活下去。去见缥家宗主时也这么想过,而那「一下就好」其实却是更久」的意思。想活得更久。无论死亡什么时候到来,就算剩余的日子屈指可数,死亡的日子或许就在不远,但那若只是模糊的「总有一天」该有多好。只需要维持暧昧不明就好,因为秀根本不想面那残酷的现实。知道真相后心生畏惧的自己才最叫人恐惧。感觉到瑠花的视线。虽然觉得自己哭得难看,却一点也不觉得丢脸。秀丽心想,为什么自己能在这人面前如此哭泣呢?过去秀丽哭泣时,总是必须忍耐着什么,压抑着不让感情泛滥。然而现在却不一样。在瑠花面前,秀丽什么都不需要忍耐。 插图 瑠花并不温柔。就像现在,她也未曾对秀丽伸出手或说些什么,甚至连眉毛都没挑动一下。即使如此,秀丽仍感觉到只要在瑠花面前,自己的软弱就能获得原谅。瑠花明白秀丽的一切,包括那些脆弱与愚昧的部分,并且不隐瞒她知道这些。就像在母亲跟前的孩子,秀丽只管流下大颗大颗的泪水。「我……总是……在妳……面前哭。」「无妨……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忘了要怎么哭了……」「咦,妳也曾经,哭泣过……吗?」瑠花直愣愣的望着秀丽。从来没有人像这丫头一样,如此直率的问自己这种问题。而且还一边问一边哭成一张花脸。瑠花回溯记忆,点点头。看着眼前并列的数十副白色空棺。那些白色孩子们。「……是啊。我只在『白色孩子』们的面前会哭泣。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成长,不再哭泣之后,她们却一个一个进入不再觉醒的长眠。」瑠花只有在身为「弱者」的她们面前,才能吐露自己内心的软弱。而她们似乎能算准瑠花坚强独立的时刻,一一进入再也不会醒来的睡眠之中。不-那被认为身心都薄弱的她们,就连睡着之后,依然是支撑着瑠花。围绕着最年幼的瑠花,吵着听她吟唱月之歌,或要她诉说黄昏的故事,没有瑠花的保护就活不下去的她们。然而使用着她们躺在棺木中的肉体时,瑠花心想,无法一个人独自活下去的,究竟是哪一方?谁才是真正软弱的人?有所缺憾的,又到底是谁——总是提倡救济弱者的瑠花脑中,「白色小孩」总占据着某个角落。有多少人抱着必死的决心逃到缥家,这位于彩虹彼端的永远安息之地,将所有希望都放在缥家,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瑠花面前,像现在的秀丽一样,哭得无法自己。哗沙、哗沙。大槐树发出海洋的声音。瑠花过去也曾有过装作看不见而逃避的时候。那时的她认为有一种幸福是只会出现在山的另一边,或是彩虹彼端。不知不觉地,瑠花张开了嘴,秀丽惊蔚地看着她。口中唱出的是曾为「白色孩子」不断反复吟唱的月之歌。为还是婴孩的璃樱所唱的那首,夕阳之下的摇篮曲。在头脑还来不及思考前,嘴里就先唱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当一切瞬间消失在空白中的现在,竟还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曲。已经将近七十年没有唱歌了——才这么一想,就发现不对。仔细想想,收留立香那天,也曾为那哭个不停的小姑娘唱歌吧。那应该就是最后了。因为小璃樱出生的时候,瑠花为了诞生的不是女孩发怒,根本没去探望过他。秀丽哭倒在地,像个孩子似的吸着鼻涕抽噎。接着闭上眼睛,静心聆听瑠花的歌声。当瑠花的歌声结束时,从她的睫毛上掉落最后一滴眼泪。「这首歌……我以前曾经听过。」「……妳曾听过?」瑠花皱眉。她唱的这些歌,全都是自己随口创作的。生母在瑠花出生的同时便发狂了,更在生下弟弟璃樱后死去。她虽然是个出色的巫女,却为了换来瑠花而失去了心,更代替璃樱失去了命。为此陷入疯狂的父亲「奇迹之子」憎恨瑠花,不让任何人为她唱摇篮曲或童谣。只有「白色孩子」们为瑠花唱着不成调的歌,她便就着那些曲子自己改编创作了无数的歌曲。然而不管哪一首歌,哪段旋律,应该只有瑠花自己知道才对。更别说像秀丽这样「外面」的人了——然而秀丽还是一边擤着发红的鼻子,一边点头说:「……我娘唱给我听的。因为其他小孩都说没听过……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瑠花瞠目结舌。秀丽的母亲,「蔷薇公主」。那被父亲囚禁的仙女。毕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八仙之一「蔷薇公主」,即使身在那什么都没有的塔中,却能听见瑠花的歌声,或许这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她一定很专注地听吧,就像听璃樱拉二胡那样,听着瑠花为「白色小孩」和弟弟唱的那些不成调的小曲。究竟是为什么呢?她应该痛恨来自缥家的乐音才对啊?然而她却带走了璃樱的琴声,也带走了瑠花的歌声。彷佛她认为只有这两样东西,就算从缥家带走也没关系。「……我娘她……」秀丽用哭过后,那带着发热般叹息的特殊语气说着,望向瑠花。「我娘她,曾经待过缥家吧……」不可思议的是,红秀丽并非说「我娘曾是缥家人」,而是用了「待过缥家」这样的说法。所以瑠花也毫不隐瞒的点头承认。「……没错。她曾待过。但有一天,她就离开了,和妳父亲一起,前往她应该在的世界。」头也不回地,舍下缥家和弟弟璃樱而去的仙女。在连风声都静止的空白之后,从瑠花口中吐出这么一句话:「……我没想过,她会那么早逝……」这句话具有什么样的含意,秀丽并不明白。除了名字之外,据说母亲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在朝廷里,当第一次见到缥家宗主璃樱,父亲介入时的严肃表情,秀丽虽然察觉其中必然有什么,却不敢问。只是那件事不可思议的一直记在心上。「……她应该在的世界啊……」「我不是要妳去的意思。」瑠花的声音淡定而冷静。秀丽心想,自己如果有姊姊,或许就像这样吧。若瑠花有形体,秀丽必然会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如稚子蜷起身子,就那么好好的休息。真不可思议,除了对父母之外,秀丽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想法。秀丽低着头,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大哭一场导致眼睛红肿,心情也变得放松,秀丽干脆就这么蜷曲着身子,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喃喃着说:「……我知道,就算我不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瑠花大人,有一件事我却也很清楚……」瑠花从白木椅上站起身,低头望着像只团子虫似的蜷缩着身体,稚气的秀丽。秀丽擦干最后一滴眼泪,轻轻笑了起来。「『不做这个选择,接下来不管过怎样的人生都会没有意义。』」老实说,秀丽的决心并不如当年的瑠花坚强。也曾在刘辉的请求下,自己放弃过一次。尽管如此,还是没能完全放弃。即使在已被告知生命所剩无几的现在。秀丽凝视着轻悄地走到身边的瑠花。因为秀丽亲眼见识到了嘛,在最后一刻与她相遇了。这垂垂老矣的贵妇人,同时也是高傲的少女公主,走在自己前方的人。秀丽看见的,便是瑠花这确实存在于眼前的一种结果。虽然扭曲,也有令秀丽想反驳的部分,但依然受她吸引。——不做这个选择,接下来不管过怎样的人生都会没有意义。「我也想过着跟妳一样的人生。」发出沙哑的声音,秀丽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或许很少人会认为瑠花走过的路,以及现在的她称得上是幸福吧。然而秀丽却强烈的憧憬着,能用那一句话贯彻人生信念的她。察觉到最后的天平缓缓倾斜了,自己真正应该选择的道路也越见清楚。或许是为了确认这个,内'心才会如此渴望见到瑠花吧。「……如果现在不去,今后一定会后悔……只有这一点,我很确定……所以我还是无法留下来……可是我来见妳是……」秀丽脸上带着作梦般的神情,不知低声说些什么,然后虚脱地闭上眼睛。因为实在是太轻声细语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甚至微弱得听不见。不过,那句话还是确确实实地传递到了瑠花「耳中」。瑠花在她身边弯下身子,熟练地抱起那小小的身体。原本是十八岁的秀丽,在中慢慢变小,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三岁幼儿的模样了。瑠花让秀丽躺在自己膝盖上,那幼白嫩脸蛋便绽放了笑容,安心似的闭上眼睛发出平静的鼾声入睡。瑠花为她梳开乌黑的发,过了一一口气。「……一直到最后,她都没发现自己处于离魂状态吧……」不惜让灵魂脱离身体也要完成的最后一个愿望,竟是来见瑠花,并且将那心愿告诉她。哗沙、哗沙。槐木又发出大海般的声音。抚摸膝上蜷成一团的秀丽头发,瑠花倾听着那来自遥远大海的声音。月光一如往常发出蓝色的光芒。那些从虚幻的树木间落下的苍蓝月光,同时也照耀在并排的白色棺木上,令月光看来如波浪间的阴影摇曳着。然而瑠花一次也未能亲眼见到海,也未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在从未离开过这座天空之宫的情形下,过了她的一生。但她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当年不穿越黄昏之门,而选择回到缥家是出自自己的决定。(真是讽剌。)在双亲期盼下诞生的奇迹,也在所有人的爱中成长的红秀丽。这样的她却拥有一条如此脆弱的生命,而不受双亲祝福诞生的瑠花,从未获得任何人的爱,却苟且活了漫长的八十多年。月光波浪在苍白的棺列上摇曳着。那些空荡荡的棺木。瑠花微笑了。「……多亏有了妳们,我才能活到现在……」这间广阔的「月之室」中,正代表了瑠花的心。每使用一次那些沉睡女孩们的肉体,每新增了一副空洞的棺木,瑠花的心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空虚。望着怀中年幼的秀丽,戳戳那白胖胖的双颊,形状像似枫叶的小手便用力抓住瑠花的手指。离魂时显示的形体,多半反应了离魂者内心的愿望,同时会停留在他们期望的场所。秀丽内心最希望的,或许就是成为稚子,躺在瑠花怀中休息吧。瑠花抱着幼小的秀丽回到白木椅上坐下,低声为她哼起无数首摇篮曲。……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秀丽睁大了那双阵子。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并渐渐变得透明。瑠花停止唱歌。秀丽不情愿地从瑠花膝上爬下来,两人相对之时,三岁的外型已经变成约莫七岁的少女。少女带着某种期待的表情抬头看着瑠花,瑠花撑着下巴,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妳就去吧。」于是,七岁少女开心的笑了。就像听见亲生母亲对自己这么说。「……是。那么我出发了。」^秀丽转过身背对着权花。那瞬间消逝的背影,已恢复十八岁的模样。……于是,瑠花再次独自坐上白木椅。对于那丫头走上和自己相同道路的这件事,瑠花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想。她明明选择了与瑠花相异的未来,却说想走和瑠花相同的路。那实在不是聪明的决定,然而,为什么呢?自己确实想要微笑。笑着,只对她说「这样啊」就好。好长一段时间都空荡荡的这间「月之室」,瑠花的心。事到如今,当人人都想从她和缥家逃离时,瑠花没想到竟然有人主动来到这里。那些追随着自己脚歩的:丫头们。苍蓝的月光。侧耳倾听,听见了来自远方的沙沙海涛声。 ……秀丽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带着蓝色的月光消退,取代的是天将破晓前的明亮空气。伸手一摸脸颊,果然如预料的带着泪痕。很快地起身开始准备,用送来的清水洗了脸,把最后那薄薄的一层沉淀都洗干净,秀丽的心情也变得清爽安定。闭上眼睛,彷佛能听见瑠花唱的摇篮曲。秀丽觉得此时是来到缥家之后,身心最满足的一刻。把脸擦干净,手巾折好后放妥,秀丽抓起准备好的行囊。最后她再次看了一眼这间「静寂之室」。不知该算长还是短,总之秀丽确实在此好好休息了一阵子。她再次闭上眼睛,转过身去。打开门,门外站着迫不及待的珠翠与楸瑛,却不见小璃樱。珠翠喉头发出咕哝声,似乎想对秀丽说些什么。「秀丽小姐……我,妳和陛下的……」话头突然中断,像被看不见的墙给挡下似的。秀丽不禁笑了。「没关系的,珠翠。缥家是持中立立场的救济之家,不能随便开口说要站在谁那一边。」珠翠很惊讶。缥家存在的意义和政治上的中立立场,使她不能只选择保护重视的对象,也不被容许只支持其中一方。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眼见所爱之人被卷入惊涛骇浪中,却还是沉默以对。关于这些,她一直思考了好久。彷佛听见珠翠内心的声音,秀丽笑了。「有些事,正因为是中立的立场才能办到。我们一定也会有需要妳协助的时候,所以,没关系,珠翠只要选择对自己来说最妥善的路就好了。」'秀丽脸上的表情写着,她真的完全明白,令珠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珠翠还没找到的答案-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握在手里了。珠翠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没错,答案已经存在。一如秀丽总是寻寻觅觅着,珠翠也必须找出自己的答案,直到找出来为止。珠翠拥抱秀丽,向她道别。「一路顺风,秀丽小姐。请妳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声音和瑠花的声音重迭。秀丽又微笑了。——妳就去吧。「是。」秀丽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静寂之室」,和这段休息的时光道别。天将破晓。秀丽毅然决然地笑了。和过去一样,一个劲儿向前。「——我出发了。」珠翠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触消失在「通路」里的秀丽。脑中浮现秀丽与瑠花的侧脸。珠翠和瑠花,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瑠花虽然曾有过无数的情人,但和他们之间,到最后都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珠翠也曾听人说过,那是因为瑠花的血统太过正统的缘故。为父亲「奇迹之子」曾犯下的禁忌需要付出的代价。将仙女从天上射落的代价。换来的是单薄的身体,短命的人生,以及无法传宗接代的命运。就像人工培育的樱花。虽然因此获得异于常人的能力,却无法逃离在绝美时凋零散落的宿命。瑠花如此——秀丽亦然。两人都像在诞生时便知悉了自己的命运,将一生活得如盛开的樱花。她们都为自己以外的人而活,但这一切却也是为了自己,绝对不是自我牺牲。然而,究竟是为什么?珠翠完全不认为那是幸福的。眼角渐渐热了起来。(……太快了……)方阵的光芒渐渐消退,珠翠的泪水也沿着脸颊滑落。感觉得到楸瑛朝自己靠近了一步。(实在是太快、太快了……)总有一天必须迎接的那个时刻,已经迫在眼前了。在秀丽诞生之后,邵可带着「蔷薇公主」回红州之前的那段短暂旅程,珠翠曾和他们共度。当时她一边为这条宝贵的小生命摇着摇篮,一边下定决心要好好守护她。然而……珠翠什么都没能做到。连一件事也没有。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国王。双手掩面,珠翠抽噎着哭了起来。楸瑛虽未碰触珠翠,却也不从她身边离开。就保持着一段贴心的距离,和珠翠并肩站在那里。只是这样,对珠翠而言,就已能获得些许慰藉。
第四章流泪的人偶,结束之歌 「珠翠小姐……」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听见耳边传来踌躇的声音。珠翠这才想起,楸瑛也要回去了。真不可思议。女官时代只要看到这张脸就想揍扁他,现在却连抬起脚将他往旁边踢开一点的念头都没有。或许是因为楸瑛从来没有厚着脸皮,表现出自以为是的亲昵,总是有礼地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过话虽如此,和他之间的感觉却比当时还要亲近踏实。楸瑛那份贴心保留的距离和他的直率。「……不管是秀丽还是你,我都没能让你们看到缥家好的一面……」我们缥家也是有好的地方啊。珠翠不知怎地,对于未能让楸瑛见到这一面而感到遗憾。楸瑛笑着耸耸肩。「没这回事。我很庆幸能来到这里,并且见到瑠花大人。」「『母亲大人』?」「她真是名副其实的王者啊。」虽然某些言行举止叫人无法认同,但她确实对一切思虑周延,而且不只要求自己,也要求别人这么做。「当她要我别说出毫无价值的话时……我真的恍然大悟了。过去在朝廷,我自认为表现很出色,但那终究是自认为罢了。我说出口的一些话,有时确实是未经过深思的。虽然并非总是如此,不过真的没有做到时时刻刻绷紧神经,谨言慎行。而我说的一切都会进入国王耳中,不可否认地,我太骄矜自傲了。从这些小洞漏进来的水会越来越严重……」说这番话时的楸瑛侧脸,比珠翠以往所见过的都要精悍沉着。不回去不行了。这个念头不经意的在楸瑛心中浮现,安静而坚强地。自己非回去不可。回到国王身边。或许曾经做错许多事,或许一点都不完美。即使如此,不可思议的是,楸瑛的心却未有过丝毫动摇。而这绝非只出自喜欢刘辉这个人这么简单的理由。在蓝州对他屈膝时,的确有一半是出于好感,但另一半则非如此。事到如今,楸瑛终于深刻体会-自己是因为好感以外的另一半原因,奉献出自己的忠诚。尽管受到瑠花嘲笑,但即使被剥去了防护-却还是有不会消失的东西。楸瑛依然感受到那微小的种子。或许在他人眼中的刘辉一无是处,但楸瑛却很想看看那颗抽出新芽的种子,在他心中将如长茁壮。『喜欢和宣誓忠诚,那是两回事。』迅说得没错。为了守护喜欢之外的那另外一半,楸瑛必须回到朝廷。,,忽然发现手臂被抓住,惊讶地低头一看,珠翠正抬头望着楸瑛。虽然不同于瑠花眼神冰冷如严冬,但那目光中却同样带着坚定的意志,强烈得像是想就此挽留楸瑛。「听我说。若是接下来陛下选择接受缥家的庇护,那么我将遵守古老槐树下的誓……虽然必须以放弃继承权和王位来交换,但那并不可耻。」——亡命。用什么方式都好,希望他活下去。楸瑛微笑,望着珠翠和她紧抓住自己的手指。突然想起在下雪天里初次相遇的事。这或许是那之后,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吧。楸瑛摇摇头。「……我无法给妳这个承诺。就像妳无法承诺是一样的。」珠翠的表情罩上一层阴影,扭曲着。「……我也希望妳能活下去啊,珠翠小姐。」珠翠没有回答。想起大巫女的人柱。没错,我们对彼此都无法承诺什么。「可是,我会记住妳说的话。虽然我无法答应妳所提出的希望。」楸瑛咧嘴捉狭一笑,接着说:「但光是能听见珠翠小姐不用敬语对我说话,就是一大收获了。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是这样。」被楸瑛这么一说,珠翠这才惊觉……没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过去,自己不管对谁都使用敬语,当然对蓝楸瑛也不例外。可是,现在这样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不经意地,珠翠脑中闪过白雪纷飞的风景。那寂寞后宫里的一隅,庭院里。『……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伤心?』『……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可是看到对方幸福洋溢的表情,却觉得很难过很痛苦,胸口发疼。』片片段段的记忆碎片。无法顺利回想起对方的长相,只记得有个拿着珠翠的扇子遮住脸,静静曝泣的少年。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可是,那声音……?虽然哭得抽抽搭搭,却依然散发出温热幸福的气息。对于所有幸福都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却只因一次的失恋就哭成那个样子。少年身上没有丝毫阴影,对于在完全相反的环境下成长的珠翠来说,真的很惊讶世上竟有人如此幸福。珠翠知道的幸福只有一件事,就算那不完全属于自己,她也认定了那就是自己的幸福。尽管有时心痛,但更害怕因为太贪心反而让自己失去一切。所以,当她看见这贪心的想拥有一切,达不到时就像面临世界末日而长吁短叹的少年,她竟然笑了。想起来了。当时的自己虽然早已习惯孤单,却时常于雪夜里想起缥家而无法成眠。然而那天晚上,觉得连自己也从少年身上获得了些许温暖和幸福的气息。那个幸福得几近傻气的少年。(咦……那难道是……不会吧?)「等一切结束后,我一定会再回来……这里还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等着我。」「很重要的事?」「没错。」「什么?你该不会想追求『母亲大人』吧?所以刚才才会说很庆幸遇见了她……」「……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去追求她吧!」楸瑛很想这么大叫,但总算忍了下来己最不想被知道的过去,珠翠一清二楚。要是敢这么说,想也知道,绝对会换来珠翠「咦?可是越难追求的女官,你不是越爱追吗?一半是为了好玩嘛?」的回答,这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根本没无法在她面前维持帅气的形象,这是楸瑛最大的弱点。所以现在,楸瑛也只能回以毫无情调的说词:「……妳,妳就不能坦然一点,说希望看到我平安回来吗?」珠翠盯着轻易说出平安回来的蓝楸瑛。「你这人,为什么总是那么乐观?」「因为珠翠小姐妳太悲观了,我这样跟妳配起来才会刚好。」哪里刚好,珠翠一点都不明白。然而她也发现,自己第一次开始认为,蓝楸瑛就是要这么乐观才好。珠翠内心那块沉重的大石,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我送你吧。你的目的地是哪里?仙洞省的『避难路』是不能对一般人开放的,所以大概只能送到王都附近的道观或寺庙——」此时,突然传来「咔啦」一声,与「通路」方阵相连的房门打开了。珠翠和楸瑛回头一看,好久不见的小璃樱正站在那里。 燕青到达了,之前告诉志美的「已经掌握到的地方」其中之一,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寺庙。「烦恼寺……这间寺庙的名字还真是乱来。」一边望着那看似随时都会掉落的匾额,一边读出上面的寺名。左看右看,果然是间很需要好好烦恼一下的寺庙,不但听得见门扉松动发出的喀喀声,走在堂上还传来奇怪的咻咻风声,根本是一间幽灵寺嘛,这也就不难想象为何会荒废了。基本上这名字就取得不好-燕青心想,这种事连我都知道啊。「自言自语,连个吐嘈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悲啊。嗯……打扰了,我要进去了喔。」烦恼寺算是中型寺庙,建筑本身还算雄伟。燕青绕着乍看即将损毁的道寺彻底搜查了一圈后,突然抬起头来。自从离开银狼山后,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燕青抓住感觉的线索,飞身朝庭院奔去。来到道寺最后方的角落,那里还有几间几乎被树丛淹没的小庙社。比起外头,被雨打坏的道观虽然干净些,但小得几乎容纳不下两个人。小木门紧闭着,不过没有上锁。就在伸手推开木门之前燕青忽然抬头望向庙社上方。他听见了呼唤自己的声音。十几年前,也曾有过呼唤自己的声音。不过这次的又和那不样。维持仰望天空的姿势,燕青侧耳倾听。接着,他也开口试着喊了对方。「……小姐?」从老旧的庙社木门缝隙间,流泄出不可思议的微弱光线。燕青却没有伸手推开木门,反而抬头望着庙社的顶端。这么做毫无理由,只是单纯的直觉。总觉得规规矩矩从门口走出来并不是小姐的作风,如果要说这就是理由,那倒也未尝不是。就在燕青喊她的瞬间,木门中的光线变得更强烈了。在下一瞬间……令人怀念的呼唤,这次非常真实的在燕青耳边响起。「——燕青!」抬头一看,秀丽果然从庙社上空现身,并且正在往下落。站上缥家「通路」方阵的那一剎那,秀丽心中浮现的确实是燕青。分开时,秀丽留下了几封信。若燕青按照自己信中的指示采取行动,那么现在他人应该就在红州。下个瞬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脑袋突然觉醒,「看见」了燕青。直视着秀丽的目光,见惯了的棍,长长了的胡渣,以及左脸颊上的十字伤疤,和他那黑檀木色的双眸。这声呼唤,让「通路」突然来个大转弯,蜿蜒地朝燕青伸展而去。之后的事秀丽就记不大清楚了。视线像是被卷入龙卷风,什么都看不清,呼吸也变得困难。就像第一次被带往瑠花那充满白色棺木的房间时一样,彷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拎起来往外甩去般的感觉之后——视野急速清晰起来,但只看得见燕青的脸。于是秀丽不由得唤了他。「——燕青!欸……?哇啊啊啊——!」只见燕青一笑,马上视野又翻转了。本以为会一屁股跌坐在地,整个身子却像团子虫似的一个翻身,呈现头下脚上的姿势滑落。背部好像也被什么摩擦着。咚地一声,被一双熟悉的双臂抱个正着。秀丽一边按压着晕眩的脑袋一边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环抱着自己的燕青察看的眼神,他的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顺利抵达。妳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降落呢,一如往常用飞的方式回来。」不知为何,秀丽胸口一阵悸动。燕青身上有着熟悉的,吸饱阳光的干草香气。那气味和秀丽深爱的世界相同。她说不出话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终于回来了。这念头强烈得如同暴风雨般席卷而来。终于回来了。燕青用右手臂支撑着秀丽,伸出左手轻轻拨开她额上的头发。与其说他是想确认眼前的是否真是秀丽本人,不如说因看见那发红的脸颊而担心着她的体温。秀丽想起与燕青和苏芳分开时的情形沉重不听使唤的身体、头晕目眩、手脚发抖,以及冰冷的体温。无法进食固体食物,一整天几乎都在马车里昏睡不起。记得到最后,甚至陷入一种慵懒的困意中,心想不如就这样算了而闭上眼睛。那就是燕青记忆里最后看见的「红秀丽」吧。不知道让他担了多少心。然而秀丽却说不出已经没问题了的这句话……说不出口。'面对看似健康归来的秀丽,燕青也没多问什么。既没问她身体现在怎么样了,也没问她是不是贫病治好了。幸亏他没问,秀丽也就不用回答了。否则要秀丽强装笑容,表情一定会扭曲得像个快哭出来的孩子——终于回来了。燕青粗糙的手掌从秀丽耳朵下方捧起她的脸后又抽离,只在下巴那一带留下手心的余温。燕青只说了一句话。嘻嘻笑着说了那句话:「小姐,欢迎回来。」秀丽闻到风与大地和日光晒干稻草的味道。听见吵杂的虫鸣、远处的狗吠、还有乌鸦的叫声。和缥家的静谧大不相同,这个活生生的世界充满熙熙攘攘、纷纷扰扰的声音。秀丽的表情还是扭曲着,不过她是笑了。真喜欢这里,比什么都喜欢。最喜欢了。这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该存在的地方。——这里才是秀丽生活的世界。只是这样,就觉得全身力量都涌现出来了。「我回来了,燕青。来吧,开始工作啰。」燕青展颜一笑,像抱个孩子似的抱起秀丽团团转,只回答了一声「好」,将秀丽紧紧拥抱。「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啊?看这座阴森森的幽灵寺庙,不管怎么看,应该都不是江青寺吧?」秀丽一边摸着屁股一边环顾四周。随着她的动作,裙襬上的稻草便满天飞了起来。庙社的稻草屋顶上还留下她屁股的形状呢,看来她是整个人跌在稻草屋顶又滚落下来的吧。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让这座庙社十年后的下场提前来临而已,当然不需要付修缮费。燕青听见秀丽一开口便提及红州数一数二的古剎大寺之名,不禁扬起眉毛。「妳说的江青寺,是梧桐附近的山中道寺吗?当然不是那里,这里叫做烦恼寺。」^「...........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啊燕青,这里叫什么寺?」U「我不是说了吗?烦恼寺。正式名称是『烦恼寺一零九』。全国上下烦恼寺的编号从零零一到零八,只要行遍全国布施喜舍,最后来到这一零九寺喜舍之后,一百零八个烦恼就能得到历举。」「……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这该不会是诈骗善良百姓布施钱财的假庙吧?什么啊,什么烦恼寺的到底在哪里?别开玩笑了,这里到底是红州的哪里?」面对怒发冲冠的秀丽,燕青略显伤脑筋的搔了搔头。「这个嘛……小姐妳刚才提到江青寺,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去那里办啊?」「是啊,要去帮忙,关于蝗灾的事。」「……小姐,妳是不是又擅自在缥家干出一番大事啊?」关于螳灾的事,在璃樱与秀丽失踪之后,苏芳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这件事秀丽应该还不知道才看来是她待在缥家时得知了螳灾的事。看来要指望她乖乖待在缥家疗养是不可能的,不但如此,肯定还是帮忙了一场才回来。不过——燕青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用手扯着胡渣,难得露出为难的模样。「……江青寺啊……小姐,妳怎么还是一样,总是能直捣事件的中心点咧?」「……什么?这话怎么说?」「……就在我来这里的途中,正好经过江青寺所在的鹿鸣山……山里到处都是士兵,团团将江青寺包围起来。我看那些应该都是来自梧桐的精锐部队,大概算了一下,人数就已经超过百人了。不过江青寺的人应该还没发现这件事。」秀丽神情为之一变。在眼前这全州深受螳灾所苦的时刻,没道理拨出超过百人的大批军队去包围一座道寺。「……你说,那些都是州都的士兵?这么说来,是在州牧的许可下行动的啰?」「是啊。州牧一定是决定了要从还有存粮的地方进行夺取吧。江青寺一带尚未遭到螳虫袭击,但其他地区的受灾程度却是非常严重。放眼望去,大地上一草一木都被螳虫啃蚀殆尽了啊……」从还有存粮的地方夺取。江青寺是属于缥家的寺庙,不仅受到免税优遇,更拥有数千亩田地与山林。如果是这里,的确还有堆积如山的存粮与物资。红州州牧似乎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从此处夺取。「——可是!缥家旗下的社寺可享有治外法权哪。凭州牧一人并没有权力做出这种判断吧?」「就是这样呀。最后若只是被开除还算好呢,严重一点,州牧可能还得坐牢。如今在葵长官的调度之下,全州御史有半数都集合在此,若真要逮捕红州州牧,那可是大功一件,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我想州牧肯定知道这一点,打算一人承受所有罪过吧。已经没有时间请示中央,并等待中央下判断了。听说他先前也数次前往缥家社寺提出请求,却都吃了闭门羹。」社寺里的人即使想向瑠花请示,在「通路」完全关闭,所有联络方式也都阻绝的状态下,肯定无法联系上她。在缥家内部纷乱之时,派遣使者一事也很可能被延后。因此红州州牧才会做出无法与缥家沟通的判断吧。「我装作没看见,直接通过山路离开,是因为我也认为那是眼前最好的办法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可是,看小姐的表情,是不是掌握了其他情报?」秀丽脑中转个不停,用右半边的脑袋问问题,再用左半边脑袋提出回答。「——有的。我已经获得缥家全面协助的允诺了。不久后,全缥家社寺的大门会打开,并提供应对应蝗灾的办法。当然,食粮医药与驱虫药也会无条件提供。如此一来,当然就不需要州兵强行闯入了。不过,要是在那之前州军便以武力强行进入……」「……那情势必将大乱,更别提要无条件开放的事了吧。妳刚才说不久后,赶得及在今天之内吗?」「没办法,最快也得花上几天时间。其他道寺说不定有可能提早,但江青寺被托付了优先制作驱虫药的任务,寺里的人正全力投入其中,可能还不清楚外面的情形。若是食粮援助十万火急,可由我先介入州府与江青寺之间调停。」「换句话说,不管是州府方面或江青寺这边,双方人马都尚未掌握最新状况啊。这可不妙,我看山里那些士兵的样子,可能今夜或明日就会展开突击行动了。」「——燕青,回到我第一个问题。从这里到江青寺需要多久时间?」「不吃不喝,快马加鞭的话,大概要一天。J燕青的马术之高明,连不轻易称赞人的静兰都不得不认同。而即使是这样的燕青,不吃不喝,快马加鞭都必须花上一天,从梧桐到江青寺的距离实在不算短。从缥家飞过来时,选择降落在燕青身边实在是失策。虽然若直接前往江青寺就无法获得燕青这边的情报,但现在这样空有情报,能不能实时赶上还得赌一赌。不过,也只能赌看看了。「我明白了。快出发吧。」「……咦?我一个人去吗?这样的确是比较快没错——」「当然是带我一起去啊。而且我还要你利用这段时间,把我不在的时候所发生的事做个简略说明。你不是说不吃不喝,快马加鞭也要一天的时间吗?用来说明的时间绝对充分。」燕青嘻嘻笑了起来。在茶州时,有好几次被迫骑马强行移动,所以他很清楚秀丽内心非常抗拒骑马移动这件事。毕竟燕青那种骑马的方式,就连普通大男人都有可能昏厥或呕吐,是非常难受的。即使如此,秀丽还是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不过,燕青你没关系吗?你来这里应该另有目的吧?」「喔,我在做小姐妳给的习题啊。找寻铁炭和技术人员的下落。」瞬间,秀丽这才恍然大悟地环顾起这座烦恼寺。「这么说来——燕青,这里是——」「不,那还不确定。不过我已经大略检视过寺内了,而且现在要以江青寺为优先,对吧?」「……也对。那么那件事就稍后再办吧——走吧,燕青。我们得快前往江青寺阻止州军。」燕青笑开了,朝外头走去,打算解开系住马匹的绳子。忽然,他察觉了什么而转头望向颓圮的寺院墙另一端。察觉到的气息一转眼就消失得一乾二净,但燕青觉得好像看见一副狐狸面具闪过。(......嗯?)c燕青眯细了眼睛。 秋天的夕阳总是沉得特别快。在悲凉的晚钟声里,城门外燃起了无数照明用的火把。与火把几乎同数量的大锅被搬运了过来,数百人慌乱的忙进忙出。旺季将暂时需要指示的事项处理完后,又一个人离开人群,在黑暗中仰望漆黑的鹿鸣山。红州有名的古剎「江青寺」就在这座山里——正确来说,应该是这附近整座山都属于江青寺所有。所以寺庙的正确名称应该是鹿鸣山江青寺才对。旺季啃着手中的串烧当晚餐,很快的吃完之后……「你也辛苦了,要吃吗?」他将手中三串的其中之一递向身后。从一棵连树皮都被飞蝗啃光,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的焦黑枯木后方,静兰默默向前一步-走了出来。犹豫了几秒,他便靠近旺季,接过那串串烧。他那莫名优雅的姿势,令旺季忽然回想起从前。被旺季用这双手捉住,并将他们母子送入牢狱,却在前往茶州的途中遭到袭击而消失纵影的清苑太子。静兰像个孩子似的转动手中的串烧一会儿,然后才不带一丝情感地吃掉一只竹串上烤熟的飞蝗。看着这位王室前太子脸上连一丝嫌恶的表情都没有,旺季感到惊讶。会将串烧递给他,有一半是出自揶揄,没想到静兰却如此干脆地从蝗虫头部开始吃,而且看起来还很熟练的样子。「……看来你吃过啊。在哪吃的?」其实并未期待他回答,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静兰唐突地冒出了答案。「在很多地方。十年前王位之争时,什么都得吃。也曾和小姐一起捕捉蝗虫来吃。当时不像这样还能涂抹奶油加上酱油或盐巴调味,不过还是相当美味。」时光已经流逝。就连那位比谁都聪慧,比谁都高傲而顽固的第二太子,也会有伦落到觉得烤飞蝗美味的一天。旺季只低声回了一句「是吗」,自己又咬了一口串烧。感觉到静兰的视线,接着听到他对旺季身第一次提出疑问。声音低沉僵硬。「……那,你呢?」「年轻时,每天都比十年前更惨,就只是这样而已。」虽然很没面子,不过没错——烤飞蝗对旺季而言,也曾经是不可多得的美食。那差点遗忘的的怀念滋味。「盐烤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最爱这醇厚的奶油酱油口味。因为不是经常吃得到奢侈的一道料理呢。」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吃掉了两串,旺季自己都觉得好笑。回想起来,在贵阳时几乎没有什么食欲。不管多奢华的料理,也一点都提不起劲去吃。担心的皇毅甚至弄来蓝州珍品腌渍双黄鸭蛋,旺季还是一样没有食欲。然而在这片除了成群蝗虫之外,一无所有的荒废大地,竟然一口气吃完两串简单调味的烧烤飞螳。最后喝了几口竹筒里的水,似乎连体内泥淀的血液都流畅起来了。原来并不是自己老了,只是拿上了年纪当作借口而已吗?那些在累积的岁月与借口下,变得模糊不清的东西,却因为这片苍凉大地与尝过了飞蝗滋味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清明耀眼。曾经想做的事,虽然不是忘了,但现在却更强烈的想起自己是多么想去达成。正是这份热情,点燃了旺季的身心。是啊——自己就想这样活着。就想象现在这样。很久以来一直都这么想。连作梦都梦到自己像年轻时一样,巡回于全国各地,将体力与智力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如一张被拉满的弓,射出奔向大地的箭。过去曾经相信,这样就能同时追逐梦想与现实。「——今晚,你打算进行了吗?」旺季用即使在黑夜中依然锐利的目光,回头望向静兰。这位朝廷的前第11太子。「……是啊。等到天亮,蝗虫就会醒来,所以要做就要趁夜。我会一直等到将近天亮时分,如果还是没收到联络,便会发射暗号火箭。」静兰吞下最后一只烤飞蝗,奶油酱油口味的飞螅,越嚼越有滋味。然而就算再怎么好吃,太子时代的自己一定也是不屑一顾吧。而当时身为太子的静兰,一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靠近旺季吧。明明是个战败武将,旺季却给人一种无可侵犯的感觉,即使自己的地位比他更崇高,还是感觉得出他有某种难以亲近之处。然而现在自己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不但能大口吃烤飞蝗,也能像现在待在他身边和他交谈。在一种强烈的感情下,静兰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不想再知道更多了。想和他交谈……不,才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呢。复杂的矛盾冲突在静兰胸中翻滚着。打从离开贵阳,内心就一直天人交战。他一点都不想理解旺季的思考与行为,也一点都不想去认同他。完全不想。此时两人之间少了皋武官,话也毫无顾忌的说出口。虽然听来带着讽剌的语气,静兰还是低声吐出一句•:「……你太完美了。」从来到梧桐至今,旺季都充满精力的进行各种行动。远望梧桐城墙前,点点星红火光闪烁,像是闪亮亮的宝石箱。可以看见无数口大锅正冒也白烟。皋武官现在一定也正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吧。从到达的第一天起,旺季就着手实施人海战术,全力扑灭飞螳。飞蝗的活动时间只限于太阳还下山之前,因此入夜之后,便动员所有工匠制作用南栴檀打造的大型仓库,并将尚未遭飞蝗毒手的粮食全部搬进去。粮食也利用夜间分发给民众,并熬煮大量南栴檀树液备用。州府与红家收集而来的南栴檀,都毫不吝惜的使用、熬煮、切碎,出动所有男女老幼,四处撒上驱虫丸子。天色刚亮,蝗虫群又像昨日一样蠢蠢欲动。乍看之下,数量似乎没有减少,但不知道是否因为一整晚熬煮南栴檀的功效,朝梧桐飞来的蝗虫数量明显减少。傍晚时,从城内城外收集来的飞艎尸骸数目,比前一天高出十倍。为防万一,今晚也要继续开锅熬煮,但旺季和刘志美都笑不出来。因为每只母蝗虫可分数次产下三百到四百颗虫卵。每天都会比今日螳虫死尸多两倍数量的蝗虫在各地持续孵化。怎么杀也杀不完的蝗虫,形成几近无限量的飞蝗大军,最初的欢喜只要过十天就会转变为徒劳无功的绝望。剩下只有等待冬天来临,或是期待风向转变,将螳虫吹往紫州。即使如此,只要继续进行人海战术,在冬天来临前依然能够减少为数不少的螳虫。就算最后红风将飞螳吹向了紫州,数量还是能减少多少就减少多少。旺季之所以会决定只等待两天,也是因为考虑到红风的因素。然而之前州都收集来的南栴檀,转眼间已用掉三分之一了。消耗数量是预测的三倍,再这样下去,南栴檀的存量到后天就要见底了。不过,旺季从已逝女儿,志美从仙洞官那里获得的情报都显示了红州境内的缥家社寺中,还存有数十倍之多的南栴檀,当然也有相当数量的粮食。——要是他们说什么都不愿拿出来,只有夺取了。志美的焦躁不安,旺季非常能够理解。若天亮前,旺季等待的通报始终未出现,就要采取行动。旺季那统整一切的指示与淡然自若的行动,以及沉静的口吻,静兰都看在眼里。「你……」黑暗之中,旺季回头望着静兰。静兰很讨厌那双眼睛。其实并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只有一点是那眼中闪动的目光,令静兰强烈地想起父王戢华。已经调查过族谱的静兰当然知道谁的血统更纯正。也知道过去篡夺了地位的是哪一方。「回到王都之后,你打算要回王座吧?」静兰用了「要回」这个字眼,令旺季微微皱眉。但也只是这样。对他来说,什么血缘的正统或要不要回王位,都已经微不足道。他有目标,并且想要去实现。不让给任何人,而是用自己这双手完成。从旺季的眼神之中,静兰彷佛听得见他这么说。「是啊。」潜藏于心底的强烈意志。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双眸。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为了生存,于是淘汰血族,连父母都可以杀害,篡夺了本该属于旺季王位的父王,有着和旺季相同的眼神那双眼睛,现在正直视着戢华的儿子。淡淡地,静静地,理所当然的眼神。「我的确打算这么做。」静兰或许是想试着露出笑容,但却失败了-露出扭曲的表情,又像是快哭出来的样子旺季——本来应该叫做另一个名字,苍季。那证明了比自己或刘辉的血统都更纯正的名字,皇族最后的生存者。(——父王。)您为什么偏偏留下旺季这条命呢?为什么只留下旺季呢?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一位太子,都无法跟这个男人相提并论,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才对啊。不想被夺走的,就要去守护。想要的东西,就去抢来,用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希望的话。——只有欲望越强烈的人才能获得胜利。那就是父亲戢华的生存之道。(可是,您应该知道的。)在六个儿子之中,谁都不曾拥有过。拥有过如旺季一般的热情与理念,甚至是那份执着。也没有比旺季更想成为国王的理由。那在丝绢摇篮中长大的六名太子。(不可能有丝毫胜算。)自己,或是刘辉,都比不上这有着与父王相同目光,现在已经比父王拥有更多的男人。怎么可能赢得了他。既然如此,刘辉他会——(会被杀死。)经过这么缜密计算,用尽计策逼迫,使用一切手段打击他。到了最后的最后,不可能放刘辉一条生路。就像静兰被处以流放之罪时,派出众多杀手欲取静兰性命一样。就算旺季肯放过他,静兰也不认为朝廷其他人愿意遵从他的决定——特别是黑幕后头的另一个「某人」。(现在。)黑暗之中-静兰的手指无声地握住剑柄。风声不绝于耳。还是,其实那风声只有自己听得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是伸手可及,连再往前踏出一步都不需要。看不见,旺季的表情。(现在出手,还来得及。)如果是现在,还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勉强还有办法。不行也得行。只是让一个人死而已。如此一来,可以避免许多人的死。刘辉也可以不用死了。——这么做有什么错。这是保护自己的方法。无法改变,也不打算改变。因为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胸口那封秀丽的信,突然又发出声音。然而静兰却当作没听见。剑已经拉出了。忽然之间,听见有人呐喊的声音。 ……一阵仿佛永恒般的静寂降临。旺季依然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望着只差一个手指的距离就要刺中自己的银色剑刃,剑身颤抖着,简直就像刺上了一块透明的盾。「……哼。原来至少在杀人的时候,你还懂的像这样看着对方的眼睛啊。」这是旺季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与静兰目光相对。从初次见面时起,他的眼神就未曾直视过旺季。那个脸上总挂着不自然的假笑,马上移开目光的少年。然而,现在的静兰正直视着旺季,两人四目相对。花了二十八年,终于。静兰的表情扭曲得如被暴风扫过,但却没有丝毫丑陋的歪斜或混浊。那表情里的痛,是近似于绝望、悲伤、愤怒和无奈的综合体,表达出各种无法压抑的感情。看起来,那些感情都不是对旺季,而是对自己所发。泫然欲泣的静兰,咬紧了牙根。一阵晕眩。分不清自己是愤怒或绝望。明明只有这次的机会。「……为什么……」 插图 为什么无法顺利挥舞刀剑。内心这无法驾驭的情绪究竟所为何来。就连在「杀刃贼」度过的那段日子,都不曾有过如此混乱激动的情绪。应该没有做错啊。先下手为强,这是理所当然的。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为什么现在……并非受到旺季目光压制。使静兰停手的,是他自己内心的某种不明情感。从何时开始,一直一心中盘回不去,如暴风雨般的激烈情绪。——这么做,真的没有错吗?有人这么说着。可能是秀丽,或是邵可、夫人,也可能是刘辉。还听见了燕青的声音。当不再是清苑之后,那些经历过的岁月全充斥在心头。阻止他的就是自己。不相信表面的美好,不管用多肮脏的手段,都要选择最简单的方式。那就是正确答案。如果秀丽和刘辉都办不到,就由自己来动手。做得到,不能犹豫。就像一路走来那样,之后也应该这样。这么做应该没有错才对。——为何自己的心却背叛了。混乱不已。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剑身止不住的颤抖。「这个傻瓜。」旺季低喃。平静的眼神朝下,望着颤抖的剑。「不过,比起以前象样多了。」静兰的剑被打落在地。但出手的不是旺季。有人用力地朝静兰脸颊打了一拳,将他打得飞身而出。倒在地上之后,静兰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皋韩升冲上来,抓住静兰的胸口,再给了他一记侧面勾拳。那是用尽全力的一击,静兰知道自己嘴唇都破了,有流血的感觉。「你一直跟在红御史身边,为什么还做出这种事呢!她不是从来没选择过轻松好走的路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可能会让一切努力都化为泡沫!」「够了,皋武官。放开他吧。现在跟这笨蛋说这些,他还是不会懂的。」旺季蹲下来,捡起了什么。那东西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被丢在静兰胸口。静兰看见落在自己手心的东西之后,从喉头发出莫名的呜咽。那是一封还没打开的信。秀丽给的信。静兰知道一旦打开来读,内心一定会受到动摇。他害怕自己会因此下不了手杀害旺季。然而,他也无法丢弃这封信,直到现在都放不下。像是一颗大石头沉在静兰心底,即使如此,还是无法丢掉它,也不想丢掉。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开封过,就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信。「就这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了。」静兰的下巴微微颤抖着。用尽一切矜持,瞪着旺季。「……你,倒是……挺宽大的。」「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很久以前,有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太子。护送他的马车遭到袭击,他母亲被发现时已成了一具尸体,而太子本人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长久以来,都是我心中的一个亏欠,我这么做,是为了这件事。我再说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你要做的话,就得好好考虑清楚。」「你……」完全无法思考。然而言语却抢在思考前冲出口。「……你难道都不会做错事,也不会迷惘吗?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吗?」「不经过一番迷惘而做出的决定,哪有价值可言。若选择轻松的路走,后果会全部反弹回自己身上。」这句话,和以前邵可对秀丽说过的一样。「现在的你就是这样。」静兰用力咬紧牙根。「……不过,下次真的别再这样啦,旺季大人。我差点被你吓死。」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皋武官立刻戒备了起来。静兰则是惊讶地睁大了眼。像是为了保卫旺季,一个肤色黝黑的独眼青年现身。皋武官歪着头,出现似曾相识的感觉——啊!想起来了,是先前硬赖在牢里白吃白喝的那个男人。旺季反射性的发出咆哮:「——迅!还来得及吗?报告呢!」「请尽速撤退鹿鸣山的军队,现在马上。缥家已经表明愿意全力协助朝廷了。「——干得很好!迅!」此时,突然传来火箭连发的声音。东方天空确实已渐渐由黑转成微蓝,然而,时间明明还没到。火箭的数量是三发。没有中断——这是进军的暗号。太早了。鹿鸣山瞬间灯火通明。兵士们为鼓舞士气发出的吼声响彻大地。旺季大声吶喊:「迅!」「不,距离实在太远了,办不到啊。话说回来,旺季大人,那火箭是……?」「那个笨蛋!最近的年轻人实在太沉不住气了!快牵马来,我们走!」「请等一下旺季大人!大人!」「闭嘴,跟我走就对了!」旺季一边发出「喔喔喔喔」的怒吼,一边策马猛然奔驰于平原上。(……大人……没想到一离开狭窄的王都,您变得这么活力充沛……)本来是个有点憔悴的大叔,现在却成了这么不得了的大叔,大自然的力量太厉要是葵皇毅见到了这样的旺季,恐怕会马上提议在荒野中央盖一座离宫吧。在接近天亮时分的冷空气中,吐出的气息都是雪白的。奔驰在毫无遮蔽的草原上切割似的发疼。往身后一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皋韩升也跟了上来。他骑的马虽然普通,但这段时间为配合旺季那种骑马方式,马术着实精进不少。茈静兰则不见人影。听见新加入的马蹄声,回头一看,红州州牧刘志美也前来会合了。如此一来,羽林军和州兵必也如金鱼粪便般,拖拖拉拉地从后头跟上来了吧,不过恐怕是被甩在后面相当远的地方了。迅配合志美的马调整速度,和他齐头并进。瞇细了独眼望向志美说道:「刚才的火箭,比预定时间提早发射了,是你下的命令吗?」「……是啊。」「嗯哼……理由是?」「呵,你这家伙看起来颇不单纯,可是还挺帅的,真让人着迷啊。」「……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好吗……唔?」太阳还没升起,从广大平原的辽阔视野中所看见的天空,却已是一片光明。可是在这鹿鸣山深处,不可能出现这种景观,看得见有无数的火炬正在摇晃着。听得见交战般的声响,但那声音却充满了混乱。即使相隔遥远,也看得见各处的火光时明时灭。尽管不易察觉,但那片光明确实起了变化。「……怎么?数量……增加了?」「……动向看起来也很奇怪,火炬的动向……咦?嗯?正一起朝山下移动。糟了,难道是行动失败,遭到缥家讨伐了吗?一个人也好,得快点去救出他们才行。」「不,下山的动向看起来并非做鸟兽散的逃离,而是很有秩序的一直线行进。」好像察觉了什么,旺季开始停下马步。为了减轻马匹的负担,旺季采用缓慢的减速方式,不过迅还是立刻察觉并且配合了他。接着志美与皋韩升也都拉住缰绳。又往前走了好一会,旺季才完全将马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迅朝相同方向望去,只见满天的尘埃飞舞。当中传出马鸣与蹄子的声音。然而,还不只是如此。举头仰望上空,数千只鸟陆续划过即将破晓的天空。——直直朝目标州都梧桐飞去。皋武官张大口,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鸟群。「这、这是怎么回事。咦?那是鸟?种类还都不一样?」鸟羽在风中发出展翅的声音,无数只鸟接连飞过平原上空。连志美都看傻了眼。「里面还参杂了不少大型猛禽……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聚集了这么多的鸟!」季望着那些如箭矢纷纷飞过上空的鸟群,喃喃说道:「——那是缥家的『驯鸟』。」「咦?『驯鸟』?」「为了应付螅灾而特别调教的『驯鸟』。牠们能追踪蝗虫群到天涯海角,找到之后,便会将蝗虫吃光,可说是天空中的霸主。到晚上还会派出夜枭等夜行性猛禽。在驯鸟猛禽的追踪之下,足以消灭一整群刚形成的小群飞蝗。」志美惊讶地张大了眼。握着缰绳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那么——这表示,缥本家采取行动了?这,怎么可能。」「……你看,来了……是那个啰唆的丫头带头的。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她。」尘埃之间,听得见少女断续的声音。就像刚才的旺季一样,跨在马上暴走于平原中央。「请停止攻击!有话好好讲!请停止攻击!」听见那熟悉的语调和声音,皋武官不由得一惊。定睛一看。「……嗯?啊哈哈哈哈!大家都拚命挥着白旗啊!从未见过这种情形。」正如皋韩升所说。见到挥着白旗朝平原奔来的一军,在场四位出身军旅的人都不禁看傻了眼。眼前的异样光景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滑稽了。「……真不愧是小姐……从小就被教导即使死了爷爷也不能挥白旗……这场面还真是惊人。」「……我也是。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方的挥舞白旗啊。太崭新的手法了……」「……不,我没看错的话,里面甚至有裤裆布吧?还挂在晒衣竿上的……J「啊哈哈哈!真的耶!一定是秀丽小姐嫌麻烦,干脆下令连竿带布一起举起来挥动的吧!啊哈哈哈!」不知道是不是被白旗暴走大军点到了笑穴,皋韩升捧腹大笑,似乎连秀丽居然出现于此的惊人事实都不在意了。大概是察觉到旺季等人已停下脚步,最前方的那匹马也放慢了速度。看得见秀丽身后拉着缰绳的男人,正挥着手送出停止前进的号令。旺季的目光,直视着领头的那位姑娘。——红秀丽。少女也正望着旺季。当她看见旺季一身美丽紫藤色的战袍时,似乎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很快的,姑娘的坐骑站定,她咕咚一声翻身下马,眼睛始终瞅着旺季。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敢如此正面直视旺季了,就算是因为年轻而莽撞。突然,旺季脑中闪过曾是「黑狼」的姊姊,以及女儿飞燕。那些有过轰轰烈烈一生的女人眼神。旺季下马,与秀丽对望。就这样,彼此慢慢走近对方。头顶陆续还有鸟群划过天际,朝地面投下斑斑黑影。鱼肚白的早晨,吹过一阵冷风,将两人的衣角吹得随风飘扬。两人口中吐出的气息也是雪白的,而同时他们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对方。再走近了几步之后,秀丽双手交握,以不屈膝的方式站着行了略礼,却没有低头,继续直视着旺季。但旺季并不认为那有任何的不敬。「……初次见面。我是御史台所属监察御史,红秀丽。后面这位是御史里行浪燕青——见过旺季将军。」她的声音明确,没有丝毫犹豫。那是心里有把握的人才会有的声音。「是了,像这样见面今天还是第一次啊,红御史。」旺季的声音淡淡的,和葵长官很像,不过却更加深沉,直击人心。「不必行礼了——红御史,请妳就现状加以报告。」终于从州城赶来的羽林军与州兵也都陆续停驻。最后形成了两军相对,将旺季及秀丽包围在正中央的态势。「缥家已经同意全面协助朝廷应付蝗灾,即刻便会开放缥家系下的全部社寺。不只投入人手,在缥家大巫女命令之下,所有医药、食粮、驱除法、相关知识以及备用南栴檀都将立刻开放。尤其是粮食部分,将释出百年份的存粮。」秀丽声音所及之处,士兵之间不断引起骚动,并扩散开来。旺季依然盯着秀丽不放。再次出言确认。「——妳确定是百年份吗?」「是的,百年份。已经请江青寺将手边调度得到的南栴檀和粮食运送出来了。稍后还请您确认。」仔细一看,秀丽后方的马都驮着行李。再往后看一点,还有全以南栴檀打造的载货马车。车身上雕刻着缥家直系徽章「月下彩云」,以及表示大巫女的月印——月蚀金环。这徽章正证明了缥家正式采取行动。旺季向下望着秀丽,从鼻子里发出声音。像是表示对眼前这不逊的少女非常有兴趣。「——听见了吗?刘州牧。」志美按压眼角,发出呻吟。——医药、驱逐法、知识、南栴檀,以及百年份的存粮。等待许久的救援物资。「……听见了。」「这么一来,藏在井底那些东西,也可以释出了吧?」「……就这么办。等蝗灾稳定下来,也会马上应碧州使者请求,将枯井里存放的食粮物质运送过去。此外,也会解除对黑白两州的禁运令。」总觉得旺季脸上似乎闪过一抹笑意,不过他马上恢复原本的凛然表情。「——即刻开始,从江青寺运送物资到梧桐。与红御史一同前来的一军立即前往梧桐。从梧桐来此的州兵队则前往江青寺!」在旺季清晰的发号施令下,相对的两军士兵都高声应答,交错着展开移动。马蹄声如地动般震天作响,尘埃再度飞扬。秀丽身边的燕青趁着四周吵杂时,用只有秀丽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真有两把刷子。这就是旺季啊,马上就把功劳转换成他自己的了。」「是啊,真的挺有一套的。不过他也确实有功劳啦,虽然不是全部。」秀丽望向随侍于旺季身后的迅,低声这么说。迅察觉到秀丽的视线,独眼里透露出微笑。不过,他已经不再闪避,等于正式承认自已隶属旺季麾下的事实。直到兵士们杂沓的马蹄声纷纷远去后,在场的只剩下最初的几名成员。秀丽和燕青,旺季与刘志美,以及迅和皋韩升。旺季凝视着依然紧盯住自己不放的秀丽。「这些鸟群,是缥家的『驯鸟师』派出来的吧?为了对付蝗灾用。」「是。请鹿鸣山江青寺中的『驯鸟师』放出的。因为请江青寺的首席长老一齐释放驯鸟的缘故,现在全红州领土内的『驯鸟师』应该都已派出手边所有的驯鸟了。随着太阳升起,牠们就会开始追赶全领土内的蝗群,力图缩小蝗群规模,甚至有可能达成消灭的目的。」一瞬的沉默之后,旺季双手抱胸,从头开始询问。「是妳请出瑠花的吗?」「是的。」「她的条件是?」「没有条件。」——无条件。直到此,旺季的眼睛才因惊讶而微睁。这件事,倒是出乎他的预料。旺季心想,瑠花也老了啊。然而,望见眼前少女意志坚定的眼神,旺季改变了想法……就算是老胡涂了,依她的个性还是会提出什么交换条件才对。至少也会先取了迅的小命再说。无条件的全面救济。这是唯有出自瑠花本身意愿才有可能发出的命令。旺季想起过去的瑠花。(——是这丫头啊。)是她改变了瑠花——不,应该说是让瑠花想起自己本来的模样。这丫头就像过去的瑠花,单打独斗驰骋在「风之道」上。呼。旺季吐出一口白色的气息。叉起双手。「……妳竟然能让那个缥瑠花愿意提供全面协助——好了,除此之外,妳还带回来什么?」「是。和璃樱一起找到的,来自疫病,能一举镇压蝗灾的方法。」璃樱。外孙的名字并未让旺季露出多余的反应。他终归是个政治家,无论何时何地。所以只是轻声响应了一句:「是吗。」「不过,这方法还不够完全。详细情形,说是等到了江青寺会再说明。」「知道了,走吧。对了,我想知道,妳是怎么回避双方人马打起来的?按照情势来看,当时应该一触即发才是。州军不曾见过妳或燕青,不可能听命于妳。而且妳也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吧?」旺季这么一问,后面的燕青就噗哧一声笑了。秀丽瞪了燕青一眼,才慢慢的说:「……我只是举白旗而已。」「妳说什么?」「我知道想说服他们已经是不可能的,就请寺里的人收集所有白布,一起举起来。」迅想起刚才看见的白旗大暴走族,不禁失笑出声。原来她在江青寺时也使了相同伎俩啊。的确,大举进攻时突然遇上白旗大队,一定会愕然驻足的。「没错没错,小姐她啊,连人家晒在衣竿上的裤裆布都抢下来了。顺便还连白仙神像上缠绕的,超过十坪大的白布都拆下来,那些和尚差点没晕倒——」「咦?那不是红州八大国宝之一吗?要不晕倒也难啊……」旺季瞪了秀丽一眼。「……红御史。」「……是……对不起……万一伤了国宝,请扣我的薪水作为赔偿吧……」「蠢材,就算扣妳三百年份的薪水都不够吧。」「什么?所以我接下来的三百年都领不到薪水了吗!」「——上路了。」旺季展现出贵族风范的上马英姿,从上往下睥睨着秀丽说:「……妳选择了回来,是吗?」秀丽抬头望着那令人快要晕眩的黑瞳。那双眼瞳是如此深沉,秀丽还看不透。只觉得这句话其实问的是秀丽真正的选择。像是证明秀丽没有听错,旺季接着又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在秀丽耳边问道:「带着这副身体。」秀丽瞠目结舌,下巴微微颤抖起来。然而她并未回避目光,反而清楚的回答:「——是的。」「这样啊。」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希望是国王的官员。旺季转头向前,在拉起缰绳前,再次留下细语。「这,就是妳的答案吗?」『不管她去了哪,一定会回来的。』志美想起燕青这句话。她真的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切。——这就是,红秀丽。与燕青共骑一匹马走在前头的秀丽,只看得见那双晃啊晃的脚。「……老实说,我非常震惊。对于各种事。还有……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与志美并骑的迅听见了,咧嘴一笑回答:「当然知道啊。虽说只待了半年,但她可是和在御史台,性格是数一数二差的上司以及同事经历过无数次争执才熬过来的啊。就连最不擅长的争功抢利都被锻炼得高明得很。听她的遣辞用字就知道,她极力避免功劳被大人抢走。现在这样,取得缥家全面协助的,可还是小姐的功劳喔。虽然大人也很快的企图让功劳变成自己的。」「她这都是为了国王吧。真拼命哪……对了,秀丽丫头知道吗?关于你的事。」「你指的是什么?.」「你的真实身分啊——你也是御史对吧?而且还是比监察御史职位更高的侍御史。因为身上剌了死刑犯的剌青,任谁都不会想到你竟会是御史。这让内部侦查变得方便许多吧,而且你的权限又在监察御史之上,能够单独采取超越法规的处置。加上你拥有丰富的蝗灾知识,又精通国家机密,官位也够高,足以和缥家大巫女直接交涉。旺季送进缥家的人就是你吧?而且我猜想,当初应该是越过御史大夫,由旺季与悠舜两人直接给你的勅命,连葵皇毅都不知情。我有说错吗?」原本不以为意地在一旁听着的皋韩升,此时不禁「欸?」地惊呼失声。眼前这个独眼男,竟然是侍御史?迅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这样好吗?把功劳拱手让给秀丽。你不是站在『大人』那一边的忠诚御史吗?」「……就算是这样,小姐她在缥家做的事确实值得让她拥有这份功劳。再说,我拿小姐没辙啊。他跟我爱上的女人很像,又是职场上的可爱后辈。」「你或许的确是对爱上的人没辙的家伙,但她又不是你爱上的人,只是长得像而已,哪可能轻易心软。更别说什么可爱后辈了,御史台这种地方,尽是些为了利益连情报都吝于分享的阴险家伙。瞒彼此身分,争功夺利,满嘴谎言都来不及了吧。真讨厌,太差劲了。」「……有什么办法,那是工作啊……其实是因为,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些事。」「思考一些事?」「小姐是我生命中第二个,即使看见我身上剌着死刑犯的剌青,还是真心对我,说我可心身边的人。」当年在牢城侦查时,遇上的新任监察御史。当她告诉自己,愿意雇用找不到工作也没地方可去的自己时,迅真的相当惊讶。他想起五年前。从黑暗中拯救了自己的旺季。而她是第二个如此对待自已的人。『你有要我阻止的人吗?』这个问题,直到现在迅都找不出答案。该怎么做才好,他一直思考着。如果是她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答案呢?红秀丽有什么特殊之处。总让迅情不自禁思考这些问题。结果便是忍不住泄漏给她一些情报,或是出手帮她。而她也都确实捡起迅遗留下的破碎线索,并一正确的方向。每次见到这样的秀丽,迅的内心总会涌现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真想看看她所选择的那条路,继续走下去能看见什么样的风景。「所以有时候,我才会做的不够彻底啊……」即使如此,迅望着奔驰在前方的旺季背影,依然决定了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完全听不懂你想说什么,不过我喜欢迷惘的男人,就不跟你计较了。」「这样好吗……」「很快地,我也得去面对一直拖延的问题了啊……」想起荀或的表情,志美垂下了眼睛。鹿鸣山江青寺的内院里,秀丽与旺季正与大社寺系列首席「长老」面对面。顺便一提,寺里的和尚们再次见到秀丽都心惊胆战的,绝对不让她进入存放「宝物」的寺院,还组成人墙挡住她。也因为如此,最后秀丽和旺季被带到的院落相当朴素冷清,屋顶还呈现艺术性的倾斜,冷风从墙缝灌进来,地板也时有脱落。与其说是简洁,不如直说了吧,就是间荒废的破屋。怎么看,这地方都不该用来接待这位可比宰相的旺季、红州州牧志美以及好歹算是御史的秀丽。「哇喔?」「呀,大人,您没事吧?」在这破旧的内院之中,旺季一个不小心踩上脱落的地板,差点跌进有一个人腰部那么高的破洞里。真叫人不由得怀疑这是被恶整了吗?「……噗……不好意思啊,红御史,我们只是间破旧的小道寺……」长老年约七十,留着一把长须,是位个子相当娇小的老师父。脸上遍布皱纹,正在拚命忍住笑,但还是失败了。因为他忍得整个脸都胀红了,像只小松鼠似的。或许是没想到会看到眼前这副荒谬的景象,打从长老走进院落里,便一直都是这个表情。「噗噗噗……噗哈哈哈!」看到旺季一脚踩住地板木条,企图拔出另一只脚的模样,长老终于忍不住,一边提着一声大笑了起来。这个臭老头。此时,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个冲动,想用大折扇朝他那牛山濯濯的光头下去吧。就连旺季都不例外。「……噗哈哈哈个头啦,长老!请不要笑!好好说话好吗?话说回来,这里怎么连把椅子都没有!」「严禁奢侈。」「那至少给个座垫吧!」「喔喔,的确很好笑,是应该给个座垫。而且至少得给个三张才够,很好,来人啊,拿座垫来~」(注:日本落语相声表演中,习惯给成功讲出笑话的人「座垫」以示鼓励)又不是来表演相声。而且三张座垫根本还是不够坐啊!迅低声对旺季说:「……大人,不如您再跌一次吧?这样又可以获得三张座垫了。」「……我才不要,要跌你自己去跌。」「不行啦,我长这样不是那种搞笑的料……」「难道我就是吗!」最后无可奈何的,只获得了那三张座垫。而且还是薄得跟仙贝一样的座垫。旺季、刘志美和秀丽都沉默的盯着那扁扁的座垫,谁都没有抱怨。有总比没有好,大概吧。可是就连小气秀丽所煎的仙贝,肯定都比这座垫厚些吧。将座垫让给旺季与刘志美以及秀丽,迅和燕青、皋韩升则站在一旁听。旺季努力重拾方才消失得一干二净的威严,干咳了几声。「长老,请告诉我们镇压蝗虫的方法。还有,在季风吹来之前,有可能完全镇压吗?」秀丽不禁转头望向旺季,他刚才提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季风……」「没错。而且是相当强劲的风。告知秋天来临的季风被称为红风,吹拂之处树木都将枯萎。季风将从红州吹往紫州。持续数天,令植物尽皆凋零……带着飞蝗一起。」秀丽差点停止呼吸。长老白色的长眉之下,双眼也瞇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想在红州境内就阻止这件事发生吗?」「是的。要是蝗虫继续扩散出去,到了明年春天就会席卷全国领土。您应该明白那是怎么一吧,长老。会酿成大蝗灾。现在飞往紫州的数量还不多,趁现在——终结这一切吧。」「……你这么说,可知道距离红风吹来还剩几天吗?」「依照往年惯例预测,大约七天左右。」「果然掌握得很清楚啊。不过那是往年的惯例,今年的观测结果不同——是三天后。」三天后。太快了。比起州府仙洞官预测的要提早数日的答案,让志美眼珠子都差。旺季只是淡定地回望长老。「……我听说,可以藉由某种疫病来镇压蝗虫?」「那么你应该也听说了,这个方法还不完全吧。」「愿闻其详。」「……要靠人为力量镇压蝗灾是不可能的。一旦发生,就只有等待自然结束。就算是使用南栴檀。来施行人海战术,顶多也只能将受灾程度压制到最低限度,没办法再更进一步。不过根据缥家数百年来的观测,只有在很罕见的情形下,能一口气消灭蝗虫、终止蝗灾。在那种情形下,不可思议的,几十万只蝗虫会在一夜之间全数消灭。」「对其他农作物不会有影响吗?」「不会。死的只有黑色的飞蝗而已。而且次年也不会再反复出现蝗灾。可是原因一直没找出来。不知道是天候因素,还是土壤因素,又或是毒物反应。蝗灾结束时的情况五花八门,向来都是推测是因为几种自然偶发因素同时出现而产生的结果……J「……而现在判断是因为某种疫病,是吗?而且还是只有飞蝗会罹患的疫病。」「是的。这也是近十几年来才发现的结果。这份研究至今一直持续进行,但试验的结果……想以人工方式传播该种疫病时却几乎没有成功过。一直无法顺利令蝗虫感染这种疫病。」旺季瞇着眼睛注视长老。「……您刚说『几乎』没有成功?」「……要传染病一口气扩散开来,需要配合特定的气候条件。从往年的例子看来,需要的有逋绵不断的长雨、高温多湿以及多雾。当满足这三种条件时,疫病传染的机率就会一举提高。」志美咬紧双唇。「……需要雾,是吗?若是红山大溪谷的话,一整年都在起雾……虽然夏天结束到初秋来临的这段期间,气候处于高温多湿,但慢慢就会越来越干燥,雨是几乎不会下。」「——不,红风吹起的前兆,不就是连续数日的起雾吗?此时气温也会略显上升。」燕青听得不禁哑然。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对别州气候如此了如指掌的大官。「……的确,那是红风吹来的前兆。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那不是每次都一定会发生的。再说……关于起雾,这半个月来已经发生过几次了,今年说不定已经不会再发生。从风向与气候以及气温,能够正确预测飞蝗的动向。不如利用红风席卷后的三天。搭配驯鸟与人海战术,尽可能多消灭一些飞蝗数量,或许这是比较可行的方法……」「——长老,请您直说吧。这三天内有没有可能发生起雾的现象?」长久的沉默之后,长老望向窗外。「……如果依据往年观测结果来判断,可能性是零……可是,若根据长久以来,生活在红州的我个人感觉,总觉得再一天之后,或许会发生浓雾与下雨的情形……」「……如果真那样的话?」「就能趁机放出已感染了疫病的变色飞蝗。在各个地方分别放出几只,相信就能一口气扩散疫病了。不过,这再怎么说都只是理论。这十数年来都未曾发生过蝗灾,所以实际上连一次都没有试验过。」也就是说,就算真的起雾了,究竟是否真能成功依然未可知。「——我明白了,长老。请下令全社寺做好随时都能放出染病飞煌的准备。」「……旺季将军。」「——我们就等雾。」「……你怎么不问,是不是有让术者施行法术解决的办法?」秀丽与志美露出惊讶的反应,因为这正是他们想问的。「就算有那种办法,施展法术的人也会死。这种法术和收妖驱邪不同,要能影响气候变动,不是纯正血统的最高位术者是办不到的。不能因为朝廷犯下的错误,就要术者用性命去收拾残局。再说,现在羽家这里也没有能办到这一点的术者。」秀丽抬头朝旺季看去。「羽家……是指仙洞令尹羽羽大人吗?」「没错。那种法术是缥门羽家特有的风系统术式。若要请求施术,只能依赖羽家了。然而,目前羽家的最高位术者只有羽羽大人。我没说错吧?长老:羽章。」「……的确没错。除了家兄羽羽之外,我族已无第二人被赐予最高位术者的地位。我本人也是不具异能的。再说……事实上,连我都没实际看过家兄施展法术。能有多少功效也是无法肯定——」「那种事无所谓。我们不可能要求羽羽大人做这件事——等待自然产生的浓雾吧。若是没有发生,再按照原订计划施行人海战术。我最痛恨总是要术者或巫女成为人柱来解决问题的办法了。」秀丽突然想起前往蓝州九彩江中途发生的事。在河川湍急处,人们流行一种从船上将人形馒头放水流的习俗。据说那是数十年前,某位监察御史因为人柱这种事太愚蠢而愤然将吃到一半的馒头丢进水里所演变成的习俗。事后蓝州州牧告诉秀丽,那位监察御史就是旺季。而现在,秀丽才确实感受到这件事的真实性。而且他如今依然——「……一点都没变呢。」燕青似乎也想起同一件事,在秀丽身边如此低语。秀丽紧咬着嘴唇,不愿承认自己终于了解为什么迅会选择旺季做他的主君了。「请江青寺和各郡府及御史携手合作,全面协助消灭各地艎群,并且减轻蝗虫即将前往地区的受灾状况。希望能在官民连手下终止蝗灾。如果有什么是朝廷或州府办得到的事,也请别客气尽管提出——长老,我们打从心底感谢缥家的全面协助。」最后这句话,终于让长老脸上的表情略为和缓了起来。「……你的外孙璃樱大人,和红御史一起做了很多努力。他真的很像你及飞燕小姐……血缘关系。果然是无法斩断的。」「……能够帮得上忙。那是最好的。」旺季只回应了这么一句话。「……接下来,红御史,妳打算怎么做?」走出那座破院落后,旺季回头这么问秀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分头行动可以吗?」「妳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是。」「无妨。既然缥家愿意出面相助了,就不愁人手不足。那么我们就在此别过。」「——旺季将军。」不自觉的自己已出声喊住他。旺季以贵族的优雅姿态转身。那件紫藤色的美丽战袍穿在他身上真的很相称。紫色是王的颜色。秀丽抿着嘴,望向那双目光犀利又深如湖水的双眸。见面至今才过了半日,但秀丽早已从燕青和江青寺的人那里听说了许多关于旺季的事。自己亲眼见识过了,也认为他毫无缺点。虽然是天赋英才,却不给人太过完美的印象,就像是层层觉起的牢固地基,形成今日不动如山的旺季。秀丽是这么觉得的。构成这座地基的材料,或许并非全都洁白无瑕,然而秀丽依然找不出任何能够否定他的地方。这一点和葵长官很像,而他散发的气质比葵长官更为冷硬,充满某种意志。那双如深深湖底般的双眸之中,看见了什么。那里有着现在的刘辉所不曾拥有的光芒。秀丽突然察觉,身为一个臣子,现在的想法真是要不得的。他之所以期望平息蝗灾,并不是为了刘辉。秀丽如果不是刘辉的臣子,现在应该也不会来到红州吧。然而旺季却不管这世上有没有刘辉这个人,他都会来到这里。旺季的主君就只有旺季自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如果过分的要求称为野心的话,旺季的要求究竟真能称为野心吗?看起来,他只是一阶一阶的往上爬,并拿取眼前有的东西而已。(刘辉)现在的秀丽无法否定旺季。一点都没办法。即使如此。秀丽突然对旺季行了一个对身分最高贵者的最敬礼。尽管只是站着行礼。「……红州是我爹的故乡。谢谢您前来帮助红州。」深深地。打从心底表达谢意。这时,旺季脸上挂着怎样的表情,秀丽看不到。只听见他的声音。「……既然妳选择了从缥家回来,就表示你选择到最后都做一名官员吧?」「既是如此,妳的本质就是『官员』。无论妳的愿望为何。这身分都不会改变。官员必须为民鞠躬尽瘁,因此不管妳的主君是刘辉还是别人,其实都与此无关。做为一名官员才是妳的骄傲与心愿,而不是为刘辉而生。就像我不会改变一样,其实妳的『主君』就是妳自己,而不是紫刘辉。」秀丽表情变得僵硬。而且——无法否认他说的话。「……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官员。不管侍奉的是明君或是昏君,都不会有所改变,始终贯彻自己的意志。不选择国王,不去跟随特定的对象,只为国为民……然而妳却只对紫刘辉一人唯唯诺诺,受他左右,毫不抵抗的放弃了自己的意志。无论遭遇多么蛮横粗暴的对待都默默忍耐。只有在紫刘辉面前,妳变成一个脑袋空空的笨女人。我不会相信这样的官员,也不需要被男人花言巧语利用的女人来担任官员。」秀丽找不到反驳的话。这大概和在缥家时被迅指责的一样吧。只是旺季选择了比迅更辛辣不留情的说法,而且不像葵皇毅用冷嘲热讽的方式,反而更令人难受。旺季转身,紫藤色的衣襬翻动着。但他仍继续:「……不过,这半天内我看到的妳,又不一样了。脸上的表情很好,至少保持这样的表情一直到最后一刻吧。」「……旺季大人向来都是那么说话的啦。别看他平常沉默寡言,只要一开口就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因为他只懂得那么说话。不过,他说的都很对。」低垂着头的秀丽耳边,传来红州州牧的声音。「而且。他可不常赞美人喔……对妳说的那些话,算是很难得了。」抬起头,只见红州州牧正嘻嘻笑着。「……初次见面,妳好啊,红御史。终于有空和妳打个招呼了。我是红州州牧,刘志美。早就听说妳在前来红州找我的途中失踪一事,我一直很担心呢。」这还是志美第一次有机会好好跟秀丽说上话。『不管她去了哪,一定会回来的。国家现在处于这种状况之下,我的上司不是会将这一切丢着不.管的人。』老实说,听燕青这么说时,志美还以为秀丽是清雅那种个性的人。不过,完全不一样。志美望向她身后的燕青。现在志美也认为,她真的就是为了那样的理由回来的。既然如此,志美该道谢的人就是她。「既然是妳努力说服缥家出面协助的,就像妳向旺季道谢一样,我也该感谢妳。尤其是妳在州兵突袭江青寺的前一刻阻止了这件事——真的谢谢妳。」志美也对秀丽行了正式的立礼。尽管在场的人当中,秀丽的年纪最小,官位也最低。但他依然打从心底感谢。「……不客气。请问,关于突袭那件事……那是——」刘志美脸上的笑容瞬间退去。光是这样,就让秀丽无法继续问下去。「——我明白自己该做的是什么事。请再给我一点时间……等一切结束后,绝对会给一个交待的。虽然不敢要求妳相信我。」秀丽默默点头。随着志美离开,皋韩升也很快的对秀丽点个头,随旺季与志美快步离开。迅瞄了一眼来到身边的皋韩升。「……你不打算告诉小姐,茈静兰也来了的事吗?」「……我判断那不是应该告诉小姐的事。而且老实说,现在的静兰没有和秀丽小姐见面的资格。他最好先冷静一下脑袋。」「也是啦。」这么说着,迅的独眼回头看了看燕青与秀丽,举起手来用力一挥。燕青一边对迅挥手,一边扯扯胡子。「那个叫旺季的老伯,和葵长官好像啊。也看得出是璃樱的外公呢。」「……燕青,你也那么想吗?」「是啊,我也那么想。其实小姐妳自己应该多少也有察觉到了吧?」燕青也是一如往常,说话毫不容情。秀丽小瞪了他一眼,依然找不出反驳的话。「……那么燕青为什么愿意跟在脑袋空空的我身边呢?」「因为包含那个在内的才是小姐妳啊。我可不喜欢一点缺点都没有的小姐。怀抱着缺点和不足,放不开感情那一面,尽管做错的事多得像一座小山,但依然用双手承担起一切,而且一边走一边还是要沿路捡起各种麻烦,不放弃地继续朝上走。我想正因为是这样的小姐,我才愿意跟着妳的吧。不管回头几次,还是会再次向前看。我想看到的,就是小姐妳最后抵达的前方会是哪里。我可不希望妳变成清雅那种人喔。」燕青咧嘴一笑。「以前说过了吧,我不是静兰。要是受不了妳,我早就离开了。可是我还好好的待在这里啊。所以妳要对自己有点自信。继续加油吧?来,笑一个。」「……这种状况之下,你是要我怎么笑得出来啦……」「就是这样才更该笑啊。摆出一张哭哭脸,很多事情的成功率可是会下降喔。像是吃霸王餐的成功率,或是吃霸王餐的成功率,还有吃霸王餐的成功率……等等。」「怎么全部都是吃霸王餐啦!」秀丽笑了。一笑,就突然觉得肩上如释重负。只要和燕青在一起,呼吸就会变得很轻松。深吸一口气,燕青的话不可思议的像水般渗透,彷佛连指尖都获得滋润。是啊,秀丽突然坚定的想着,自己根本不想当。个毫无弱点的人。想要带着弱点走下去,直到最后的最后一刻。全部,以红秀丽与生倶来的模样。(……刘辉,你也是。)现在的刘辉一定也和秀丽有着相同的心情吧。充满弱点,犯下许多错误会希望刘辉成为一个没有弱点的人。燕青也一样。虽然不会说现在这样就好己,怀抱自己的。切向前走。做那个秀丽喜欢的刘辉。因为秀丽知道,旺季虽然说由谁来当王都无所谓,但其实有一点说错了。如果刘辉不是国王,秀丽就不会成为官员。无论遭受何种责难,或是硬要勉强,旺季绝对无法跨越那一线,但刘辉却确实跨过了。不管是以何种形式。而秀丽到现在都还找不到女人不能当官的理由。当然也有感情成分在内。可是并不只有这样。秀丽相信刘辉未成型的可能性,化作秀丽这样的形状呈现出来。比起现在,未来更大有可为。甚至比旺季拥有的更多。不是由旺季,而是由刘辉创造的未来。秀丽很想亲眼看见。朝贵阳的方向远望,呼出的气全成了雪白一片。远远的,看得见黑压压的蝗群。(……我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还可以再努力一下。直到最后的最后。「接下来,小姐妳打算上哪去?我还以为小姐妳应该会为终结蝗灾而四处奔走呢。」「坐镇指挥蝗灾的应对工作,有旺季大人和州牧,传播螅虫疫病的准备工作则有缥门社寺的人去进行。我和燕青就算在那里闲晃,顶多也只能帮忙熬熬南栴檀树液,或是将蝗虫尸体装袋而已吧。」「而且也还不见雾起。」「是啊。所以我想先去调查另一件事,不想浪费这段时间。」燕青对这句话似曾相识。那是以前影月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连语调的抑扬顿挫都相似得令人心头一惊,燕青不知不觉倒抽了一口气。说什么不想浪费时间。丝毫未察觉燕青变了脸色,秀丽继续说••「第一件事是燕青先前调查的铁炭下落。在这段空闲时间,虽然不知道能进行到什么地步,但既然燕青认为烦恼寺有什么古怪,我想一定有你的道理吧?」燕青挥去刚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一边抚着胡须,一边露出困惑的表情。「是啊,可是听完小姐说了缥家的事之后,我又觉得准确度只剩下一半……」「还有一半那就够了啊。然后是第二件事,有个东西我一直很在意——」虽然曾对燕青说过「空壳」的事,但还没告诉过他下文。正想说下去时,发现燕青正望着另一个方向,搓着胡子凝神细看什么。「……小姐妳说的『在意的东西』,该不会就是那家伙吧?」「咦?哪个?」「从我们离开烦恼寺时开始,这家伙就一直跟着我们唷。」秀丽心头涌上不祥预感,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不由得屛住呼吸。一头松软的卷发。高瘦的身材。手指上的戒指反射出朝阳的光芒而闪烁着。他的长相——长相看不清楚,因为那个男人戴了一副狐狸面具。「那张狐狸面具,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小姐,和兵部侍郎那时见过的一样。」瑠花需要秀丽的身体,所以她不会动手杀害秀丽。然而秀丽不时都感觉到有人当真想取自己的性命,即使身在缥本家亦是如此。尤其是兵部侍郎那时更清楚的喊出了「有人告诉我,妳这种女官员就算杀掉也没关系。」杀了也没关系——是谁说的?秀丽吞了一口唾沫。令人发毛的狐狸面具之下,柔软的长卷发摇曳着。他也不逃,看起来似乎没有个人意志,像个影子或幽灵只是出现在那里。 插图 脑中虽然还放不下铁炭的事,但铁炭不会长脚跑掉,当然更不会杀人。秀丽脑中马上切换了事情的先后顺序。「——没错,就是那家伙。燕青,铁炭的事之后再说,现在先逮住那家伙吧。」彷佛听见秀丽这么说,狐狸面具男一个转身就要离开。 「……那么,也差不多该开始猎捕狐狸了吧?狐狸小弟,你可得快逃啊。」晏树捻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享受葡萄皮在口中破裂的触感。走出阳台,立刻就能望见天空中那颗异样的红色妖星拖着尾巴划过天际。晏树微笑了起来。红州那边或许还看不见,但在贵阳已经用肉眼就能看到了。仙洞省不断接获要求他们对妖星进行占卜,但仙洞官们依然维持一贯的沉默。是啊,怎么说得出口呢。「……呵呵,『大部分都代表王位的更迭』,就老实这么说不是很好吗?」其实关于红色妖星的占卜结果,因为太广为人知,不只上层知识分子大多从汉书中已经得知,就连下层阶级的民众都听说过这则传闻。事到如今,仙洞省还保持沉默根本就毫无意义。将第一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时,看见什么飞了进来。是一只黑色的蝗虫。晏树不带感情地用力踏扁牠。既然能随风飞过来,就表示蝗群离贵阳已经不远了。到目前为止,都因颁布看到蝗虫格杀勿论的命令,所以出现在贵阳的蝗虫规模还不到称得上蝗灾的程度。一旦蝗虫大量流入紫州,必然会对刘辉造成重大打击,可是同时也会使负责对应蝗灾的旺季颜面尽失。然而若在红州便一举镇压蝗群,功劳又得和红秀丽对半分。想着想着,晏树的眼神阴暗了下来。「……想妳既然活不久了。才一把推妳进后宫。哪知道人在将死之际特别难对付啊。不愧是皇毅和清雅锻炼出的人才……好吧。差不多该专心来扯妳后腿啰。再说从红州得来的铁炭要是被发现了,也会非常伤脑筋的。尤其是藏在那座山头的事被发现的话。麻烦可就大了……不过既然缥家都出面协助了,看来被发现也只是迟早的事……现在要变更指示又已经来不及……嗯,只好期待一下狐狸小弟的头脑和努力啰。」眼见事情发展变得越来越有趣,晏树不禁从喉咙里发出笑声。「那么,就看看小姑娘会不会如我预测的采取行动吧。」背靠在阳台栏杆上,回头望向刚才待的室内。连一盏油灯都没点的房间里,只照进夕阳昏暗的光线。屋内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黑影。椅上的人规规矩矩地并拢双手,像个制作精巧的人偶动也不动。「不要紧的,立香。只有伟人才能让像妳这种愚蠢的孩子都能派上用场。这方面一就完全搞错。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派不上用场的喔,因为我自己就是从小被这么教大的,所以包准没错。我也会好好利用妳的。」晏树嘻嘻笑着,带着如蜂蜜般甘美的凶恶,又参杂着些许黯淡蓝色的天真微笑。所有认识晏树的女人,明知他是个大骗子,却都不知为何都愿意被那微笑与低喃所欺骗。坐在长椅上的立香,依然闻风不动。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身体不自然地僵直着。就像是一尊穿着缥家巫女装的蜡像,遇热而融出一行蜡泪。沿着苍白的脸颊,一行清泪无声落下。……从阳台外的大树上,传来一只漆黑大鸦拍着翅膀的声音。
第五章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 「……小姐抱歉,我跟丢了。」花了一整天,直到夕阳完全下山了,燕青才低声这么说。说起来也没什么,追着狐狸面具男出了道寺之后,对方竟卑鄙的上马逃逸。「马!快找马!」秀丽和燕青虽也慌慌张张的紧跟上去,但当中产生的时间落差实在有点大。「呜呜,对不起啊燕青……因为两人共骑。匹马才会减慢了速度吧……」「嗯——可是要是我留下小姐一个人,那家伙肯定会绕回来攻击妳的。这就是他的目的啊。」秀丽抱着手臂发出呻吟。放弃搜寻铁炭的工作只为了追上他,不料却毫无成果!就算现在跟燕青分开,把自己当作诱饵,但也会因为企圆太过明显,对方不可能会上当的。不过既然他是半个缰尸,搞不好脑袋血液循环不好,也是有可能会上钩呢。「……我话先说在前头,不可能丢小姐妳一个人去当诱饵的。绝对不行。」「……唔,既然是连燕青都能看穿的计策,大概骗不了僵尸了……」「小姐!妳这话太过分了吧?是说我连僵尸都不如吗?妳什么意思啊!」虽然这么说,但燕青却笑了。因为他好像看见了刚认识时的秀丽,说话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客气,总是边思考边吐出惊人之语,动不动还爱拖人下水。身为官员的秀丽和真正的秀丽,人格似乎终于统一了。尽管如此,燕青还是不认为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的秀丽。在去了一趟缥家就能恢复健康。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有些事秀丽也不希望他说。「呼……好吧,我知道了……今天就露宿郊外吧……是说,这儿是哪啊?」「嗯,我看看……咦?怎么,这里是小姐妳掉下来时的烦恼寺附近啊。烦恼寺一零九。只要再骑马往前走,不需太远便可抵达。去那里至少有屋顶也会有井,不如我们在那过夜吧。」「烦恼寺?……你是说我们要回到那座烦恼寺吗?」「这不是刚好吗?虽然追丢了狐狸面具,但回到烦恼寺又可以继续追查我之前进行到一半的铁炭之事。」秀丽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皱着眉思考。这未免巧合得太过分了。然而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现在她还无法掌握。而且眼前除了选择如燕青所言,前往烦恼寺之外,实在没有其他不去的理由。骑着马向前走,黑暗中看得见道寺的影子,越来越近了。突然,燕青莫名停下急促奔驰的马,沉默着。这种时候,多半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秀丽小心翼翼的发问: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怎、怎么了吗?」「……小姐,有埋伏。大约十到二十人,躲在烦恼寺里。」「什么?会不会是潜伏在破庙里的盗贼集团?」「以盗贼集团来说……似乎太强了点。我感觉到的是兵部侍郎那事件时的气息。」——牢中的鬼魂。正当追丢了狐狸面具男时,偏偏来到燕青追查铁炭时找上的烦恼寺。寺中又这么刚好埋伏了「牢中鬼魂」。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刚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出现了。再多点线索就一定能想出来。秀丽不断动着脑筋。虽然俗话说。不如虎穴焉得虎子,但要是赔上小命可就什么都完了。「我话先说在前头喔。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勉强还可应付。若想连小姐一起保护的话,顶多只能想办法逃跑。」「那如果骑马冲进去,稍微确认一下里面的情形,然后马上逃走呢?」燕青咧嘴一笑。「——如果是这样,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妳要抓稳喔。」燕青用力一踢马腹,秀丽的背「咚」地撞上燕青胸膛,马儿一跃便朝烦恼寺挺进。「呀,燕青!怎么这么多!」「当心咬到舌头!」手上挥着棍一一击退无声来袭的杀手,同时燕青眼光一扫,大致确认了周围的人数。粗估约有二十人左右。看他们即使面对燕青这样的高手依然不慌不忙连手进攻的模样,可见得不是。群乌合之众。(一定受过相当程度的训练……再说——)其中几个躲不过燕青棍子的,即使被一棍打飞仍能以防御姿势落地。剩下数人则在棍棒一扫之下整齐后退,让负责后卫的人轮番上阵,几乎不让燕青有喘息的机会,展开接一一连三的攻击。燕青一边应付他们,一边趁隙使棍挑开其中一人额上所缠布块,果然看见熟悉的刺青。此外,远处后方亦可看见伴随着微弱火光晃动的长发和狐狸面具。不多久,对方马上又展开一波新的连手攻击。简直就像拿燕青当练武道具似的。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得快点撤退才行。否则秀丽会有危险。(要是能多一两个帮手就好了啊——)就在这时,视野角落有什么在发光。不只燕青与秀丽,就连杀手们都因惊讶而停下动作。接着,伴随一阵陨石降落般的冲击巨响,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呜哇!哇哇哇哇!怎么会掉在一座庙上?听说上次龙莲传送的时候也是——」「蓝楸瑛,你别挡在那里啦——哇!」听见说话的声音,秀丽和燕青回头一看,只见光线后方连接着「通路」尽头的社寺。秀丽几天前落下的同一个地方,正有人全身僵硬的掉下来。而且还不是一个,是两个。「蓝将军——还有璃樱?」几乎可说是从天而降的两个人,不知为何竟是在缥家分手的楸瑛与璃樱。『我也……要回去。』 在「通路」的方阵旁,璃樱的确这么说了。秀丽前往红州,珠翠与瑠花在缥家有应尽的责任。如今,连蓝楸瑛都要离开了。只有自己,好像被遗留在原地。一想到这一点,璃樱心里就感到一阵压迫,难以按耐对自己的焦躁不安。然而,他却无法决定到底应该为了蝗灾前往红州,还是应该回仙洞省。什么都说不出口,究竟该何去何从。 看见璃樱默不吭声的样子,蓝楸瑛微微一笑,指着方阵对璃樱招手。『璃樱也想跟我一起回去吗?好啊,走吧!』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对楸瑛伸出了手。但一旦握住了楸瑛的手,璃樱却忽然心头一惊,全身起了鸡皮么瘩。蓝楸瑛要去的地方,是已经决定的。——王都。『璃樱,你现在如果回贵阳,必定会被利用为逼刘辉退位的一颗棋子。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旺季是绝对会这么做的。』仓促之间想缩回手——已经来不及了。方阵开始散发出描绘成几何图形的光芒。(不行。)脑中浮现刘辉的脸,璃樱的表情苦恼的扭曲起来。不行啊,还不能回去,还不能见他。眼前的视野也开始变形扭曲,听得见珠翠察觉异状,正在惊呼着什么。隐约察觉,应该是具有缥家浓厚血统的璃樱脑中思路影响了「通路」,导致通路出现了奇异的变形。不妙。然而尽管这么想,没有异能的璃樱却是束手无策。最后只记得感到异状的楸瑛抓住自己手臂的触感。整个人像被吸入龙卷风中的落叶,团团转的在「通路」里上下左右横冲直撞,身不由己地飘浮了好一段时间后,突然在一瞬间看见了秀丽的身影。就在那一瞬间,「通路」连系起来,璃樱和楸瑛像被一双巨大的手抓起来丢了出去。迅速采取行动的不是秀丽,而是敌人。「——退下。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秀丽很快望去,却看不出刚才说话的人是谁。只瞥见最后方一闪而过的波浪卷发和那张狐狸面具。敌人撤退的速度又快又安静,令秀丽不禁愕然。一眨眼的工夫,数十条人影便朝四面八方作鸟兽散,消失在院墙之外。刚才发生的一切简直像一场梦境,连一盏火光。一个脚步声,甚至一小片影子都不留。烦恼寺又恢复了原先的静谧。楸瑛傻愣愣地看着秀丽。秀丽也挂着一样的表情望着璃樱和楸瑛。燕青终于解除警戒,从马上跃下,并将秀丽抱下马来。「哎呀,真多亏有你出现呢,蓝将军。刚才我正想带着小姐逃命。」燕青那副不以为意的轻松态度,立刻将秀丽和楸瑛拉回现实。「对啊,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出现在这里啊?尤其是你,蓝将军!你不是应该回王都去的吗?」「咦?可是,我明明是提出送我回王都的要求啊!怎么会跑到红州来?这里真的是红州吗?为什么啊?」「我才想问你吧!」两人。头雾水的答非所问。一旁看着的燕青,肚子突然叫了起来。燕青心想总之先填饱肚子吧,便试着对他们说:.「先去吃晚饭好不好?」……在废寺里找个地方落脚后,燕青发现了一座火炉,便很快将火生起。众人围着火炉也分别找地方坐了下来。楸瑛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歪着头喃喃说道:「奇怪了啊……我明明拜托珠翠小姐送我回王都的啊……你说是不是,璃樱?」「呃……嗯……」「话说回来『通路』都是那样的吗?我差点晕死了,严重晕船都没这么夸张呀……大家每次都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经过那道通路吗?」「……啊……嗯」超不擅长找借口的璃樱实在穷于应付楸瑛的问题,正襟危坐,冷汗直流。楸瑛环顾着怪风咻咻吹过的这间破庙,露出同情的表情。「没想到鼎鼎有名的古剎江青寺竟然破落至此……是什么时候被废寺的啊?好惨喔。」一旁的璃樱终于吞不下这口气,豁出去的开口了:「这里怎么可能是江青寺啊!江青寺也没有被废寺!哪有什么惨不惨的!」「咦?是这样吗?那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我看应该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呃……那是因为……出了一点小差错……对、对不起啦……」楸瑛虽然惊讶,却不知为何伸出手去摸摸璃樱的头,想安抚沮丧的他。既然来都来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吧,这次又是被什么事件给卷入了呢?秀丽大人,妳不是应该正为蝗灾一事采取行动吗?」「……其实现在正在处理别件事……」秀丽开始简单扼要地说明来到红州后发生的种种状况。这时,秀丽发现璃樱对「空壳」之事似乎有所反应。「璃樱,难不成你知道『空壳』的事?」「……是的。姑妈捉到他并让他沉眠于缥家时,我曾见过……所以,他的长相我是知道的?」璃樱除此之外就不再多说什么,莫名的只是凝视着秀丽,令秀丽有些疑惑。「小姐,刚才那些家伙,妳也看到了吧。那个狐狸面具男,还有额上剌着死刑犯剌青的人。虽然剌青用布缠绕遮盖了。还有,以我的直觉判断,其中应该有一两个人和缥家有某种关联才对。」「没错,我也看到了。如果其中混入一两个缥家术者……我想,有些事就说得通了。」秀丽用手压着额头。闭上眼睛整理思路。不多久,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嗯……燕青,你之前说准确度只剩下一半,不过我想应该被你给料中了。铁炭的事也一样。」楸瑛对最后一句话起了反应。「铁炭?是指红家经济封锁时大量消失的铁炭?」「对。我会盯上这座寺庙,和那件事有点关系。」燕青看了秀丽一眼,征询是否可说出这件事。秀丽点头同意后,他便继续说了下去。「嗯……就从头开始说起吧。我会来到红州,正是为了追查铁炭的下落。我在红州上下调查究竟当初铁炭是从哪里消失的。可是不管调出州府或各郡关塞的记录,都没找到相关通行许可的证据。然而铁炭和技术人员又的确失踪了。这么一来,璃樱你听了先别生气喔。我想小姐的推测应该也和我一样。一开始,我便认为东西是去了缥本家。」秀丽点头。一直到夏天结束时,秀丽也都认为缥家和瑠花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接着,小姐去了缥家,和璃樱你一起消失在光芒之中时,我心里想,大概就是用这个手法了。如果对方内部有缥家的年轻一辈,那么很可能就是利用『通路』将铁炭等物品运走的。」璃樱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不,那是不可能的。要打开『通路』必须先获得许可。这一带能给予许可的就是江青寺的高阶术者,但从夏天开始,为了前往红山守护神域,他最近都不在。更重要的是,别说『通路』被姑妈下令阻断,而且基本上会这么做就非常不合理。缥家各社寺都存有百年份的食粮和燃料,与其大费周章从红家或州府偷,还不如对各社寺下手事情会更简单。」秀丽仔细的将这些信息都装进脑袋。事实上。燕青之所以会说准确度只有一半,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一半的可能。秀丽望向璃樱他们落下时的「通路」庙社。「那么会不会是有着瑠花大人不知情的『通路』呢?例如这座烦恼寺。」「烦恼寺?……妳说这里是烦恼寺?」璃樱总算弄清楚身在何方。一听见烦恼寺这个名字,更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是烦恼寺集团!我没听说烦恼寺的『通路』还可以用啊!」「这间道寺是何方神圣吗?名字就很乱来不说,还编号到一零九耶。」「……我曾听说上一任宗主的时代,为了和某个诈欺师集团利益交换,便答应他们建立『通路』。后来因为这通路被用来诈骗百姓,骗取金钱,在姑妈成为大巫女之后便全面废除了……原来如此,所以这里还是保留了『通路』认可吗。既然路是通的,就表示还可以用……不过这是伪造的。否则我们也不会掉在庙社上方了。」璃樱说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虽然这不是缥家干的好事,但缥家却一直被利用了。「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认为烦恼寺的『通路』是被用来运送铁炭的吗?」「对。而且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外表看来破烂的这座寺庙,其实建造的意外坚固,看来是经过了补强。屋顶和地板的修理也很完善,可以肯定有人定期使用这里。」秀丽咬着从燕青背包里拿出的鱿鱼丝,双手环抱在胸前说:「可是消失的铁炭数量相当庞大,所以还不可就此下定论。那么大量的铁炭,要从这间小寺庙一点一滴慢慢运送,肯定相当费事。再说就算是废寺,也很难做到完全避人耳目。或许有可能利用这里当作暂时保管的场所,至于运送则由其他更『正式』的通路进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既然狐狸面具男和术者出现在此地,就表示这里的『通路』对他们来说依然相当重要。」如果只想带走秀丽一个人,利用这里的「通路」可说轻而易举。就像过去技术人员失踪时一样,突如其来的消失,不留下丝毫证据。如此一来,将秀丽引诱来此的理由也可解释得通了。「没想到这里的『通路』竟然真的还能使用……我会好好调查并且马上封锁!」「啊,可以先等一下吗?璃樱,至少等到后天再说。」燕青正想伸手去拿肉干,一听秀丽这么说,差点没昏倒。楸瑛和璃樱也有同样的反应。「……小姐,妳该不会是想反过来利用这里的『通路』去追他们吧?距离红风吹起,只剩下两天耶!就算妳去了,顶多也只有半天时间可以用喔!」「可是,怎么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呢!『通路』另一端很可能就是对方的巢穴,至少也会是离巢穴很近的场所。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出铁炭的线索。就算不能,或许可以抓住狐狸男的狐狸尾巴啊。就算用一千把枪指着我,我也非去不可!」「妳冷静点!听好了。如果『通路』另一端真是对方的巢穴,去到那里岂不是四面楚歌?全体集合等着妳自投罗网是很有可能的吧!」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被燕青说「要冷静点」的一天。「唔……可、可是,燕青和蓝将军都在……」「那我问妳,妳打算怎么去?」「……咦?」「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普通人吧?既没有巫女也没有术者在场,要怎么让『通路』打开呢?」秀丽看看燕青,又看看楸瑛,再看看璃樱,最后看了看自己。然后抱头大喊:「啊啊啊啊……怎么这样啦,你真的是燕青吗?我的部下哪有这么能干!这么一来,我不是只好煮饭给你吃以资奖励了吗?不过费用要从你薪水扣!」「这算是褒还是眨啊!不要把气出在我身上!」「……我想,『通路』是可以打开的……」一旁,璃樱这么嗫嚅。秀丽意外的将原本自暴自弃咬在嘴里的鱿鱼丝给整根吞了下去。「什么?那该怎么做?」「不管怎么说……我身上流的还是缥家直系的血。血可以代替法术,虽然是个很传统的方法,但只要我提供一定分量的血,『通路』应该会有所反应才是。只是若要用这个方法,回程一样需要我的血。」「唔,这方法在各方面都得委屈你呀……而且璃樱你一定很在意螅灾的事吧……真的愿意陪我一起去吗?只要一天就可以了。如果璃樱你能一起去,也好确认那个狐狸男的长相。否则按照楸瑛和珠翠的画,恐怕路上每个人都得抓起来了吧。那样我可是会被投诉的啊。」被秀丽说得一文不值,让楸瑛听得心寒。这下总算能够体会刘辉的心情了。其实璃樱也还没做好和旺季见面的心理准备。不可否认,自从知道旺季已经来红州之后,璃樱就开始踌躇不前……说实话,秀丽的邀约,反而让他暂时松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丑时辰刻。填饱肚子,补充睡眠之后,秀丽来到「通路」所在的庙社前。最后决定由璃樱与燕青陪同秀丽前往。至于楸瑛则请他留在烦憎寺内待命。「红风吹起前,一定得回来才行……正如燕青所言,能用在那边的时间顶多只有半天到一天。」只要一起雾,就可提高镇压蝗灾的可能性,但若雾始终不起,蝗群将会全数飞往紫州。身为御史的秀丽必须最优先处理的任务便是紫州的蝗灾。包括确认起雾状况在内都是她的工作,所以一定得准时回来才行。璃樱抬头望向燕青。「那端一定有缥家术者的埋伏,一到那边之后,请你先制伏他。否则被他从那边堵住『通路』就回不来了。只要能让他昏倒,就可以确保『通路』顺畅了。」楸瑛望着手无寸铁的璃樱,突然有个想法。「璃樱,你会使剑吗?带我的剑去护身吧?」璃樱犹豫着,理由连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若心中还有迷惘,就最好不要带剑。「……不,不用了。你也只有那把剑吧?而且对我来说,这把剑也太重了。」此时秀丽也才察觉楸瑛身上已没了双剑。「这么说来蓝将军,『干将』和『莫邪』怎么不在你身上?你没带回来吗?」「……是啊。因为珠翠小姐说她要用,就硬从我身上夺下……要是现在双剑在身,就可以让璃樱带一把去了……见过那种宝剑之后。我也好想拥有名剑啊……无名的也可以,像采『无名大锻冶』手法锻造的那种剑就……啊,我扯远了。是说,真的不需要吗?」「……是的,不需要。」璃樱点点头,打开庙社的门。庙社本身相当狭窄,光是秀丽和璃樱两人进去之后,就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了。璃樱取出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指,点点血滴染上了方阵。「波」的一声,方阵开始发出微弱光芒。就在此时。只有秀丽和璃樱察觉异状。一股强烈的吸引力将他们吸入方阵之中。只有他们两人。璃樱仓促之下抓紧秀丽的手,也抓住燕青。然而——(糟了,浪燕青没有缥家血缘,会被弹开——)无法带他一起去。秀丽从眼角瞥见燕青和楸瑛,两人伸出手,似乎正吶喊着什么。……只有秀丽和璃樱——只有他们两人消失之后,被留下的燕青和楸瑛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随着日子过去,风变得越来越冷,而风势也渐渐增强了,这些迅都能清楚感受得到。或许是因为体内有着一半缥家血统,自小关于大自然和气候的变化,总是能以「直觉」感受。叹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染白了天明前,丑时辰刻时分的黑暗空气。「……雾和雨都不出现哪,大人。J天将破晓前,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苍梧原野,迅今天也随着旺季四处巡视。今明两天,如果再不出现云雨就没机会了。明日深夜,红风即将开始吹拂。旺季放松手中的缰绳,仰望鹿鸣山上的江青寺。即使从此处也能望见点点通明的灯火。在那之后,江青寺不分昼夜都未曾休息。茈静兰在企图暗杀旺季的那个夜晚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为了保护静兰,皋韩升提出他并未脱逃的报告,不过他也承认在那之后,军队中就再也看不见静兰的身影。然而旺季对茈静兰究竟去了哪,一点兴趣也没有。「——迅。」「……大人,请不要再叫我那已舍弃的名字。」「这个名字最适合你了。你父亲虽然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但唯有这个名字不得不承认他取得不错啊。人如其名,是个好名字。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说过了吧,你除了成为司马迅之外,什么都不会是,也不需要是。」迅垂下眼睛。「隼」这个名字是为了当侍御史而取的假名,旺季和孙陵王都还是一直称呼他为迅。彷佛很清楚,他一点也不想舍弃身为司马迅时的那段人生。「不过,让你成为『鬼魂』的人,毕竟是我啊……」「大人……我……其实我很明白的。我本该是受到处刑之人。我……一直很想杀了自己的父亲。萤的事不过是导火线罢了。」「是啊。你想杀了他,然后自己也从世上消失。你想做的是抹煞『司马迅』这个人。可是这是个好名字。你是条好汉子,抹煞掉太可惜了。」什么都不必舍弃也没关系。那时,旺季隔着牢笼这样告诉自己。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成为鬼魂,那我就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吧。就这样,到我身边来——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是什么让自己握住那双手的呢。迅经常这么问自己。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当时的州牧孙陵王怎么说,都下定决心接受处刑了。然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旺季出现了。握住他的手时,迅的确放弃了司马迅的人生而选择了另一个人生。尽管无法舍弃过去的岁月,但迅却选择走上另一个未来。不经意的,旺季笑了起来。「……你或许是我最后一个捡回来的人了吧。」迅说不出话来。并不希望听见旺季说这种话。在旺季面前,总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他,迅却找不出适当的言语。说出口的,总是像蛋壳一样毫无价值的话。现在也一样。「大人……并不是因为您将我从死刑中拯救出来。我才待在您身边的。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意愿。」「不过,我的确利用了你的那份心情。蓝楸瑛不能原谅的,也就是如此利用了你的我吧。即使如此。我还是利用了你。」在迅找出反驳的话之前,旺季便已改变了话题。用出乎意料的高亢语调说:「迅。你想,那丫头是去哪儿了?」旺季眼中眺望的,是昨日与红秀丽分别的鹿鸣山江青寺。这是旺季第一次在意起秀丽的去向。一方面为此事感到惊讶,迅一边小心翼翼的注意遣词用字来回答。「……您为何这么问?」「若不是与蝗灾同等级的大事件,那丫头是不会采取行动的。若不是和雾有关,就是和我有关。又或是——」铁炭吧。旺季在心中这么说。脑中闪过将铁炭搬过去隐藏的那座山。自从在某个雪夜里迷途之后,旺季便决定打造出那个地方。仔细想想,那座山就像是迅。不管找什么借口,被旺季变成鬼魂这一点,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万一那座山被发现了,事情将会变得很棘手——(应该不至于吧……再说就算真的被找到,只要没有钥匙……)夜更深了,空气也越来越凉。不经意的一瞥,迅脸上的表情和旺季的任何预测都无关。带着一一一,迷惘….一L这种时候的迅,多半隐瞒着什么。「……迅,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向我报告——」就在此时。迅忽然抬头望向天空。脸上的表情看似诧异,却不是想岔开话题的样子。旺季也跟着望向蓝色天空,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一层薄薄的灰云开始覆盖住天空。「……大人,风向……改变了。雨是否——」话还没说完,一滴雨便「啪」地打在旺季脸颊上。旺季睁大了眼,仰望天空。「迅!如何,这就是长老说的最后之雨吗!」雨势微弱得连打上肌肤都没什么感觉。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下得更激烈。「……我不知道。不过确实有什么改变了。只是,光靠这种程度的湿度和雨势是绝对不够的。看那云层如此薄,就算下雨也只是下下停停的程度吧。还有,大人……」「什么事?有话就说清楚。」「……这只是我的直觉而已。可是,我有个感觉,红风明天就要吹来了。」旺季挑起眉。若真如此,就比江青寺预测的提早半日。原本以为,虽然只是如此微弱的雨势,只要下个两天或许还有办法——然而现在迅的这句话,等于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但若迅还是这么说的话,旺季认为就值得去相信他。抬眼一望江青寺,灯火的数量比刚才增加了一倍。不禁佩服他们对气候的观察与应对果然很迅速。连站在这里,都彷佛听得见他们正仓促奔走的脚步声。「……江青寺动起来了。看来很有干劲——我们回州府吧。准备下令给红州全郡府。」原先被抓住的手臂突然放开之后,秀丽因反作用力而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后马上听见有人在哀号,不过随着一记钝重的声音,哀号马上就停了。眨着眼睛,秀丽环顾四周,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看见璃樱打晕了两个看似术者的白衣人。只听见璃樱呼呼喘气的声音。来的人,只有璃樱与秀丽而已。秀丽回想起进入「通路」前发生的事。只有自己和璃樱被拉过来的感觉。「……璃樱,难道……?」「抱歉。浪燕青没办法一起来。真不巧,来的竟然只有手无寸铁的我跟妳。」璃樱划破的手指还在流血。因为是指腹,血很不容易止住。八角形的房间里,有着几盏火光闪烁的烛台。装饰与摆设类似烦恼寺给人的感觉,不过和那里狭窄的空润不同,这间房间相当的宽敞。可是,这里只有一扇门且没有窗户,叫人有点喘不过气来。璃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相当焦虑才会有这种感觉。「只要想出能离开这里的方法就好。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不是单独前来的。」手指被抓了过去,用手巾包扎起来。望着笑吟吟的秀丽。璃樱这才镇定了一点。一边望着昏倒在房间角落的两名术者,也开始试着动动脑筋。想转身回去的话,趁现在应该还来得及。不过就算那样,不能带燕青和楸瑛一起过来的事实依无法改变,就算想找其他术者帮忙。恐怕在这段时间内通路就会遭到对手封锁了。「……璃樱,让燕青去缥家找其他术者,再让他们飞过来需要多少时间?」秀丽似乎也排除了转身回去这个选项。璃樱苦笑着说:「妳说那里是烦恼寺一零九号对吧……附近虽有几间缥家社寺,但现在主要术者都被派往各神域了。要想找到派得上用场的术者再带过来,可能需要花上半天时间。」「也就是傍晚啊。」「快的话,应该是这样。」「那么在那之前平安无事就好啰。只要在最后回到这里就是了。好,姑且先这么做吧。」秀丽看了看两名昏倒的术者。分别伸手在自己和璃樱的背包中捞什么。「先将那两人绑起来,蒙上嘴巴后丢进地板下。接下来就慎重行事吧。」妳到底是哪里慎重了啊。璃樱忍住这么说的冲动,开始动手撬起地板。结束怎么看都像闯空门强盗的工作后,璃樱决定先探视一下屋外的动静。打开唯一那扇门,天明前的冰冷空气便侵入室内。一打开门就是户外了。夜间视力良好的璃樱,很快就看见附近有一间寺庙。看来方阵带他们抵达的这间房间,是位于寺院境内一角的小祠堂。留下秀丽,璃樱如猫般的不发出声音,朝室外走去。不经意的对星空一瞥,但却大吃了一惊。(这星空……难道这里——是紫州?)方位虽然偏离了不少,但此时天上的星座方位与璃樱身在贵阳时观测到的几乎相同。绝对没错。(这是紫州的……某个山里吧?地势应该比山腹还要高些……)听得见夜枭的叫声。雪白的霜柱不断落下,这里比红州冷多了。祠堂正后方是一片苍郁的树林,沿着斜坡往山上生长。寺庙规模不大,配合山势建在山凹里。靠山麓的那一侧看得见一小片平原。璃樱小心注意是否有人烟,一边试着沿着寺庙走出去。刚走出的那间祠堂正面,有另一间挂着钟的小堂。如猫般蹑手蹑脚走近一看,眼前奇妙的事实令璃樱皱起眉头。(……道寺的名字被磨除了……为了不想被人发现这是哪里的道寺吗?)正堂也没挂上任何显示道寺名称的匾额。若是不想被人推测出这是哪里,那么湮灭证据的手社要做得相当彻底。而与正堂相反的那侧,则可看见某种建筑。璃樱虽然思索了一下要不要通知秀丽觉得距离并不远,便快步穿过正堂,试着朝相反侧的目标前进。目标建筑正好与方阵抵达处的祠堂方位相对,也是一座八角形的祠堂。此外旁边还有一间老旧的柴房。璃樱检查了一下祠堂,和方阵抵达的祠堂不同,门上了一道坚固的大锁头,靠璃樱的力量没有办法破坏。突然璃樱用鼻子嗅了嗅气味,朝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是那间柴房。柴房外虽然设有围栏,但他发现可从栏杆空隙向内窥探,便往前靠近。凝神细看,房里有数十个大瓮并排,味道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油瓮……?还真储存了不少。)不是铁也不是煤炭,这让人有点失望,璃樱决定还是先结束搜索,回到秀丽所在的祠堂。否则再继续下去,秀丽可能会担心。转身正想回头时,璃樱不经意地低头一看,却发现地面上有某种痕迹,心头一惊——那是车轮辗过的轮沟。(是装货物的车吧……车轮看来相当大。这里的地面土质偏硬,却还留下如此深的轮沟,搬运的物体想必很重……)而且不只一辆,由车轮留下的痕迹看来,有好几辆不同种类的车,分别刻下深深的轮沟。——搬运的货物是「某种」重量级的东西。璃樱猛地抬起头,循着轮沟的痕迹走。那痕迹一端朝后山道路消失,而另一端——通往那间上了坚固锁头的八角形祠堂。「怎么了?璃樱。」秀丽肩上扛着一座长柄烛台,似乎想充当武器。看见璃樱之后,才安心似的将烛台从肩头放下。璃樱将自己眼见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她。秀丽对于这里竟是紫州某处山中之事虽也感到惊讶,但似乎最在意的还是对面那间上了锁的祠堂。「想要硬撬开是不可能的喔。不像这边这间的门是木制的,那边那间可是铁门。」「……唔……嗯……」秀丽正在沉吟时,璃樱脸上的表情突然呈现僵硬。……「咿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从门缝里看见那张戴着狐狸面具的阴森面孔,秀丽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站起来!」璃樱对秀丽大喊,并抢过烛台一口气奔上前。从门内一脚踹出去,脱落的门便朝狐狸脸男飞去。此时秀丽正好赶到身边,璃樱拉起她的手往外跑,却发现刚才还渺无人烟的寺院,如今已被数十人包围了。(——可恶。他们是打算来对付浪燕青的。)凭璃樱的实力,光是打倒一人都很费力。「我们逃!」杀手们正无声地从寺院后方的山路斜坡下来。不过当他们看见对手是璃樱时,间的犹豫。璃樱一边挥舞着手中当作棍棒使用的长柄烛台,一边牵着秀丽的手往钟堂冲。「……抓住那女的就好。」微暗中,有一个声音这么说。感觉得到追兵不断。拉着秀丽冲下眼前展开的兽径,璃樱选择进入森林之中。既然对方想拆散个头不高的两人,只好藉由穿梭于狭窄的树林间以争取逃跑的时间了。然而脚程的快慢实在相差太多了。突然璃樱手中感受到谁正拉扯着秀丽。璃樱一脚踢开正想拉走秀丽的杀手。明明看见秀丽踉跄着逃开,但不断有其他杀手涌上来,很快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就连烛台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打掉,找不到了。「红秀丽!」璃樱大叫。现在只有我能保护得了她啊。令人头晕目眩的焦躁令璃樱发狂,但对手似乎没有杀害璃樱的意思,只专注于将秀丽带走。璃樱拨开人群想找到秀丽,却只是不断撞上厚厚的人墙。此时,听见有什么从高处坠落的声音,以及秀丽的尖叫声。正当璃樱脸色铁青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后脑杓却遭人猛力一击,失去了意识。……璃樱最后只听见不知道谁走近的轻微脚步声。 与璃樱分开的秀丽挥舞着手脚,拚命抵抗。好不容易摆脱抓住自己的手臂,脚下却又一个踉跄,被别的杀手伸过来的手抓住。此时,突然觉得好像听见谁在说话。不是那声音低沉的男人。而是一个更苍老的声音。朝说话的方向望去,瞬间似乎看见一个矮小老人的脸。正当秀丽心想,老人长得好像一棵古木啊……马上又被新涌上来的杀手推挤,脚下一滑,人便陷入飘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觉里了。总觉得老人应该也看见自己了,但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就这样,秀丽沿着山崖斜坡滚下。……咻、咻。是开水滚沸的声音。秀丽在这声音中迷迷糊糊的醒来。日光洒满了整间房。映入眼帘的是一般房舍的天一,鼻中传来的是普通家庭带有生活感的气味。那天花板也是秀丽很熟悉的普通样式。 (……这是梦吗……?)撑起身子,秀丽不禁痛叫出声。全身传来擦伤与刀伤特有的剌痛感,让她想起自己滚落山崖的事。:看来并不是梦啊。小心翼翼地活动活动手脚,确认了并没有哪里折断,幸运地只是全身受到撞击与擦伤而已。「……咦?有人帮我包扎过了……吗?」发现身上绷带的同时,耳边也传来脚步声。秀丽只能仓皇警戒,然而一看见那一脸担心走进来的人,反而令秀丽瞠目结舌。站在眼前的,是个完全出乎预料的人。「……咦?这不是曾在御史台担任狱卒的那位吗?」以前绛攸被关进御史牢里时的那位狱卒。秀丽这么喊出声来,两拍之后,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才笑着点头,表示秀丽说的正确。也因此让秀丽想起了一件事。为了保持机密,御史台向来采用眼睛看不见或聋哑人等,身体有缺陷的人来当狱卒。在秀丽的印象之中,那位狱卒的确口不能言没错。然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咦?咦?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拍之后,大个子狱卒才拿起手中的石盘在上面刻起什么来。『我是这个村子出身的人。』「欸?咦?村子?」从透进日光的窗户往外看去,确实能看见几户人家。『今天早上,我进山里想砍点柴薪,就发现红御史妳倒在地上,所以将妳背来此地。御史台的狱卒是轮流值班的,我现在正好休假,所以回村子里来。』果然没错,他就是绛攸入狱时负责看守的那位狱卒。秀丽过去根本没想过狱卒也受过教育会写字,现在想起来,不免为自己的那种想法感到羞耻而脸红了起来。「谢谢你救了我……对了,还有另一个人,你看到他了吗?是个大概十岁的少年。」狱卒想了想后。摇摇头表示没见过。看来是和璃樱走散了。狱卒将一个托盘放在还盖着棉被的秀丽膝上。一看,上面放着一碗汤和三样菜。饭菜都是热的。一看到食物,秀丽肚子马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狱卒听见了,反而嘻嘻地露出开心的笑容,点点头便走出房间。(村子……?穿过那条「通路」后,不但来到那间可疑的寺院,还遇到狐狸脸男及「牢中的鬼魂」。可是在这同一座山里。却还有那位狱卒家乡的村子……?这到底是……)秀丽一头雾水地思考着,边不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每一颗米粒,感觉甜味在口中扩散。喝一口温热的汤,温暖身体的每个角落。从阳光来判断。现在时间应该是中午过后。璃樱说的如果没错,到了傍晚燕青或楸瑛便会跟着矛知从哪里弄来的缥家术者来迎接自己,这可能性很高。所以在那之前多多少少一定要——(……村子……狱卒的故乡……),,秀丽一直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奇妙的关联。御史台的狱卒。现在的秀丽只要一听见是与御史台相关的事,脑中马上浮现的便是葵皇毅或旺季。——以保持机密的名目而率先雇用残障者的御史台。(……那条法规,是何时修正的?)从前的作法,是将罪犯的舌头或耳朵割下,或眼珠挖出后再雇用他们。然而秀丽听说约莫从十似年前起,方针有了改变。十几年前。秀丽猛然停下筷子……那时的御史大夫应该是旺季。虽然说起来很遗憾,但秀丽心里也清楚,在这个国家,那些身体有缺陷的残障者不但没有学习的机会,也不可能被谁雇用。然而那位狱卒不但会写很多字,还在公家机关工作。是谁给了他这样的机会。还有,这个村子该不会是——秀丽低头望着盘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菜肴。用餐完毕之后,秀丽和狱卒。起洗碗,并用打扫和洗衣服等家事来表达谢意。狱卒虽然拒绝了一次,但当秀丽再次这么说时,他便露出高兴的表情,并帮秀丽。起完成那些工作。为了洗衣服,秀丽也走出屋子来到村中。村子比想象中大,不大像是一点一点形成的聚落,反而像是一开始就有人决定要在这里建设这个村落。到处都看得见仓库,里面放着共同使用的储备品。在寺院时。璃樱说他看见的那个仓库也是其中之一吧。靠近往里一瞧,仓库里放的除了日常用品之外,毫无例外的都存放着铁炭与柴薪,也都有好几个装满的油瓮。就场所看来是个盆地凹陷处,周围只看得见天空与山,不像璃樱说的那样,还能看见大平原。中途在看似村庄的入口处,见到一条朝山上延伸的细窄道路,令秀丽内心一惊。抬头望去,可以窥见像是寺院屋顶的东西。(咦,难道这就是璃樱曾走到一半,通往寺院的那条路?)话虽如此,秀丽还是感到讶异。若这里是村子的入口。一般来说,连接入口的道路不该是通往山上,而应该是朝山麓而下才对吧。然而不管秀丽四处转了几圈,除了找到几条兽径外,看到的道路都只是通往山里或田地而已。(???这么说来,出了这个村子,就只能往哪攀登上去啰?)洗完衣服,回到房里,秀丽试着问了狱卒。得到的回答却只是笑嘻嘻的一句「没问题啦」。当秀丽在院子里晾起洗好的衣物,路过的妇女和孩子们便很感兴趣似的隔着围墙窥看。她在备里走动时也一样,这村里的人对素未谋面的秀丽,与其说怀抱警戒,不如说都不怕生的主动靠近来他们也都知道秀丽是狱卒从山里捡回来的。接下来秀丽就在拗不过村人的请托下,四处帮忙起村里的种种事务。这段时间下来,秀丽也渐渐确信了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不多久。西方的天空已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看到这个,秀丽便对正在劈柴的狱卒这么说..「……狱卒大哥,其实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谢谢你救了我。」狱卒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一笑,像是在说「嗯」的点点头。秀丽并不知道狱卒知道些什么,或是知道到何种程度。狱卒擦擦汗,伸手紧握住秀丽的双手,并用力摇晃了几下。这或许是向她道别的意思。y,那是一双温暖的大手。除了无法开口言语之外,他什么都办得到。——希望这个村子里,人人都能有此境遇。狱卒先回家一趟,又带着不知装了什么的包裹回来。牵起秀丽就这么往前走。秀丽默默跟着他,果然一如预期的,被带到通往山上的道路,往更高的地方走。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走了一阵。寺院的屋顶也越来越靠近了。来到大约一半路程之处,秀丽停下脚步。再继续下去,会害他被卷入的。秀丽一停下来,狱卒也跟着站定。「……真的很谢谢你。但是到这里就没问题了。请你回去吧。」秀丽深深低下头。狱卒扶起秀丽,轻拍她的背后,又在石板上写起字来。『希望还有机会和红御史在御史台见面。』然后,他便将那沉甸甸的包裹交给秀丽,露出一个如太阳公公般温暖的笑容后,放开秀丽的手走下山了。此时,传来一阵急奔下山的脚步声。秀丽想起天亮前遇到的袭击事件,不由得放慢脚步。不过——见到来人的脸,她终于放心大叫:「璃樱!」「红秀丽!妳没事吧丨.」「呵呵,你看,她这不是好好的吗。亏你还一整天红着眼睛满山遍野跑着找人。」秀丽看见璃樱背后出现一位小个子的老人家,正慢条斯理的走下山来。心想「这位老人家好像一棵古木啊」——这不就是跌落山崖前的那一瞬所看见的那个老人吗?一开始犹豫着该如何向璃樱说明,不过还是简单扼要的告诉他实话了。「我则是被这个老人从山里捡回去,带到其他山屋去了。妳说的村子我也去看过,但后来就都在森林一……不过妳没事真是太好了。」秀丽正想向老人道谢时,却见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中的包裹。「这位小姐,这包裹是怎么回事?」「咦?您说这个吗?这是狱卒大哥刚才给我的……难道您知道些什么吗?」望着那沉重的包裹,老人歪着脖子,又惊讶地挑起眉毛。「……哈哈哈!真是令人惊讶啊。」。不知为何老人笑了起来,单手就挑起秀丽得用双手才拿得动的包裹,并放在掌心轻抛,很乐的样子。单眼中闪着饶富兴味的光芒。「既然如此,我就为你们引路吧,也算是向少爷小姐赔罪。」「赔罪?」并未回应秀丽这个疑问,老人踏上百转千回的通道,开始朝寺院走去。秀丽与璃樱虽然不明就里,反正也不知该上哪去才好,姑且便跟着他走。璃樱因为有了一次教训。边注意着周遭的动静,一边和秀丽并肩同行,并低声对她说:「……红秀丽……妳看过那个村子了吧?」「是啊,我看了,也遇见很多人。」秀丽静静低语。「……可是哪,不管我怎么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都没人愿意说。不管是那间上了锁的祠堂里到底有什么,或是那座山的名字,村子的名字以及寺院的名字,都没人愿意告诉我……也不告诉我他们的主子是谁。」他们在保护着某人。而且那应该是个帮助他们,守护他们的人。「璃樱,那个老爷爷有告诉你什么吗?」璃樱出现微不可见的反应。但他只是抿紧双唇,什么都没说。璃樱一定听说了什么,也因此知道了什么。那可能是秀丽所问不出来的。然而秀丽却不再追问。走在郁郁苍苍的山中,四周渐渐暗了下来。就在秀丽的膝盖几乎快要撑不住时,群树的另一端出现了一道寺门。秀丽想起天亮前遭遇的袭击,全身戒备了起来。「嗳,璃樱。你是从上面下来的吧?」「是啊。从那座寺院下来的,不过刚才那里没半个人。」看得见大殿,左侧是钟堂,右侧则是仓库。穿过门可罗雀的寺院大门,老人朝仓库而不是钟堂的方向走去。听得见他摇晃着手中的包裹,从里面传来叮叮当当,沉重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秀丽与璃樱听见声音都有了反应。定睛一看,老人正灵巧的用单手在包裹中翻找着什么,拿出的是一个铁环。上面摇摇晃晃的挂着一把很大的钥匙。秀丽想起相反方向那间用锁头牢牢锁上的祠堂。「老、老爷爷,这把钥匙该不会是——」老人微微回头,那仅有的眼里浮现笑意。f「我已经说过,要向你们两位赔罪了不是吗?小姐。」通过仓库前方,再走几步就在快要抵达祠堂的时候。璃樱怒视着祠堂那头的山坡斜面。「——他在那!快进入祠堂把门锁上!」秀丽很快地拉住老人的手狂奔。瞬间,眼前闪过一张在山上被夕阳照得更显苍白,阴森森的狐狸面具打开祠堂门锁,秀丽先让老人进去后,璃樱也一把将秀丽推进去才跟着进来,并用全力压住那扇朝内推开的门。那扇门重得有如石臼。般,璃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关上它。黑暗中只听见秀丽的叫声。「璃樱!从里面锁上!啊,这里好暗啊!什么都看不见,找不到内锁的话,只好找个什么石头来顶——」「冷静点,小姐。这门可以从里面锁的。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共有三道。」在老人不动如山的声音之后,是三道门锁锁上的厚重声响。闷闷的回音之后,便听不见来自外面的声音了。看来墙壁比想象中的要厚上许多。不一会儿又听见一阵窸窣,然后传来「波」一声,点燃了火光。老人单手拿着烛台,即使周遭一片黑暗,依然毫无窒碍地将屋内的烛台\一点亮。秀丽坐在地上歙动鼻翼……是铁炭的味道。璃樱也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那是数量相当多的铁炭和柴薪。即使室内昏暗也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回头看秀丽,她非但未露喜色,反而显得很失望。数量不够。秀丽一边望着点亮的烛火,一边拖着疲惫的身心望向老人。数量不够啊。「这里没有窗户什么的,点火不是很危险吗——」「风是从这里来的。」老人推落一迭柴薪,从下方出现一个铁环。秀丽和璃樱都还来不及吃惊。老人就若无其事的轻轻拉起了那个铁环。随即有一阵风从地下吹上来,接着四周便充满了祠堂里所不能比拟浓厚铁炭气味。秀丽翻身弹跳起来,望向老人,他脸上正浮现一个古木般谜样的微笑。手上端着烛台便直接往地下走。跟着老人来到地下室的两人更加吃惊了。地下挖出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面放满了庞大数量的铁炭,在微弱的手烛光线下隐约可见。秀丽踉跄着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用手探索着触摸那座铁山。冷得像是结冰一样。这里似乎和…外头保持了空气的流通,脸上有风吹拂过的感觉。手上触摸的铁表面上有着凹凸。应是刻了什么文字。但再怎么定睛凝视依然看不出,只好用手指触摸解读。红州,河东。红州,西山。红州,凤翔——是红州三大铁产地名。地名清楚地烙印在上面。秀丽颓坐在地,摇曳的火光那头,老人又如古木般笑了。「呵呵,妳在找的东西就是这个吧,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是说了吗?就当赔罪。再说把这钥匙交给妳的,不是我。他心里应该也有愿意将这把严密保存在村里的钥匙交给妳的想法吧,毕竟他对妳在御史台时的表现也很中意。还有,光是在这座山里伤害人,就是不管用什么理由都不能原谅,也是必须要赔罪的事。这一点毋庸置疑。就连我都有点生气了呢。」「对了,还有——」老人望望手无寸铁的秀丽和璃樱,咧嘴一笑。「你们两位能找到这里来,却不带任何武器,我看了很喜欢。相对的,那些挥着武器追赶你们的家伙,我就看不顺眼。」老人手中的烛台,在黑暗中只照亮了他的单眼。然而即使他有着说异的外表,但也如经年古木般,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就像老人的声音一样,渗透人心。 插图 秀丽抬头仰望那如小山高的铁炭,想起卸史牢那位狱卒,以及那个村子里的人们。「今天我在村里走动时,发现了一件事。那么大的一个村子,男丁却很稀少。但他们却不像是出远门去赚钱,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做家事就能发现,男人们每隔几天就会回家一趟……」村人们虽然很亲切,但行事却很谨慎。「我想,或许那些男人都在这座山里的其他地方,做着某种工作……」狐狸男。从山坡上滑冲下来的那些杀手。他们是从哪来的?没追上来的话。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老人似乎察觉秀丽已经找到问题的答案,又笑了起来。使得长相诡异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不过。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秀丽说的话。「小姐,妳已经看过那个村子了,妳却还是不打算改变跟随的主君吗?」村中超过半数的人都身负某种残疾。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依然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几乎什么都可以靠自己处理,也都各自有工作。不管在村内或村外都充满活力的赚钱负担房租。现在这个国家无法做的事,在那村中却实现了。是某位大官,在这座山里实现的。感觉到璃樱的身体僵直了起来,秀丽深呼吸一口,用力抿紧双唇。「——是的。」「喔?能告诉我理由吗?」「正因为我看过了那个村子。」这是第一次,老人满不在乎的表情起了变化。一方面看似觉得有趣,一方面又审慎地留意着秀丽接下来的回答。四处可见的仓库。那个地方。看不见的盆地。大量的油瓮。秀丽察觉了老人的表情没有改变。果然没有猜错。秀丽轻咬住嘴唇。「如果是刘辉。铁定不会那么做。也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绝对。」呼地,老人叹了一口气。火影摇曳,老人的表情看来像是在苦笑。「妳真让我惊讶啊,小姐。没想到妳竟能看穿到这个地步。我还以为察觉的人只有我呢。接着说吧。」「——他会帮助他们。就算……我去不成了,也一定会派别人代替我去的。」「呵呵,去哪啊?.」「就是这里。」坚定的语气,让老人歪了歪头。不过他只露出「这样啊」的表情微笑了一下。「能与那人为敌并追查到这里来,妳的确很有本事。不过,差不多是妳该回去的时候了。要是一直被耍得团团转。可会迷失掉重要的东西喔。」「咦……?」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却叫秀丽心惊。看看时间,就算是燕青与楸瑛从「通路」来也不令人意外。要是再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会错失与,两人相见的机会。可是若来的是敌人——「璃樱……」「我来开门。那些家伙好像不敢对我出手。」因为自己是旺季的外孙。这句话,璃樱并未说出口。秀丽点点头,爬上阶梯。当老人将柴薪堆回原处掩饰地道的同时,璃樱也正在与最后一道内锁搏斗。老人上锁时明明看来一点都不费力,璃樱却使出浑身力气才好不容易打得开。锁得真是紧啊,看他个头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当所有内锁都打开时,声音也停了。璃樱慎重地一点一点拉开沉重的铁门,从只打开一条小缝的门缝里伸进一只手臂——下一秒。便看见那张狐狸面具了。「————唔!」璃樱反射性的想关上门,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回,脚底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视野角落瞥见狐狸男抓住秀丽的脚踝,正企图拉她出去。秀丽眼中看见的,则是在近夜色的夕照中,一头摇曳的波浪长发。还看见一把斧头,对着秀丽就像劈柴似的劈下。听见璃楼吶喊着什么。——耳边传来箭矢划破空气般的风声,只不过那是比飞箭还要钝重的声音。是棍。「小姐!」「秀丽大人!妳不要紧吧?对不起,我们来迟了。」听见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两人声音,秀丽这才用力睁开眼睛。如脚缭般被那双手抓住脚踝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全身冒着冷汗站起来。看,眼前楸瑛正押着那个狐狸男。璃樱也从祠堂那边飞奔过来,一边护着秀丽,口中。边喊着:「不是这家伙!他是冒牌货!」其实楸瑛也在压住这男人时就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带着相似的戒指,但并不完全相同,手上也没有伤痕。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男人和那副「空壳」比起来武功更高。楸瑛用力扯下他脸上的狐狸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在场没有人认识。是个年约四十,颇具知性的男人。脸上从耳朵到下巴,有一道很大的伤痕。「秀丽大人,这家伙不是企图杀害珠翠大人与瑠花大人的凶手!」「你说什么?那……那……」——被骗了。秀丽感到全身像泡在冰水里似的起鸡皮疙瘩。就在此时,从山上突然万箭齐发,朝众人射来。「小姐,快趴下!」燕青使起棍棒击飞如豪雨般降落的箭。楸瑛为了闪避箭矢,一时失去戒备,正当他感觉手上起了微妙变化时,手中抓的只剩下。把波浪长发了。狐狸男趁机逃向黑暗之中。「糟了……」「蓝将军,不要追了!」秀丽大喊,最后转过身去,朝祠堂中的老人伸出手。「老爷爷!请过来吧——跟我一起。」老人望着秀丽伸出的手,笑着摇摇头:「呵呵,我确实满喜欢现在的这个世界,不过啊,小姐,我不能和妳一起去。我选择的另有其人。只是呢——」最后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看见挥手道别的模样。秀丽还想说些什么,应该是有关刘辉的事吧,但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这么被璃樱牵着往相反方向的「通路」奔去。回头想再看老人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或许是看到挤成一团,从狭小庙社摔回的四人而感受到事态不寻常,一名像是术者的男子马上下令「将『通路』完全封锁!」砰地一声,庙社的门也关起来了。秀丽感觉自己被燕青熟练地拉起,并轻拍着脸颊。「小姐,妳还好吧?来,水给妳。总而言之,妳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可是吓得命都没了呀……」秀丽嘴唇一碰到竹筒,冰凉的水就灌进口中,反射性的咕噜咕噜喝下。那个老人,狐狸男的冒牌货,大量铁炭,村子,「牢中的鬼魂」——这一切在脑中交错泛滥,无法停止思考,却也混乱得不知该从何说起。『要是一直被耍得团团转,可会迷失掉重要的东西喔。』想起老人这句话,就像冷水当头浇下,使秀丽倏然冷静下来。呼地吐出一口气。那个狐狸男是假的,真的是被耍得团团转啊。「……故意戴上容易被记住的狐狸面具,其实并不是因为长相已经曝光的缘故。那是让我们相信他就是『空壳』。我们被一个狐狸面具耍得团团转。」假设最初遇见的狐狸男是逃往烦恼寺外的话,就表示同时存在了好几个狐狸男来搅局。秀丽拚命思考。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在村子的时候没有袭击秀丽,等回到寺院附近,却又一齐攻上来。两次都是这样。本来认定那是为了不让秀丽等人调查大殿与上锁祠堂中的铁炭,可是一—(不对。不只是道样。)「……我们被绊住了……?对方希望尽可能拖延我们停留在那边的时间……」为了什么?然而不管怎么说,当时如劈柴般对秀丽挥下斧头的狐狸男,是货真价实的想要取她的性命。仿佛说着「挡路者死」。如果是这样……秀丽很快的吩咐楸瑛。「蓝将军,这里已经没有问题了。为了预防万一,还是请你回贵阳吧。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一「秀丽大人,请妳告诉我,我在贵阳该做什么好?」秀丽深呼吸一口,把该做的事告诉他。比起楸瑛本人,一旁听着的燕青与璃樱更是听得倒吸一口气。楸瑛只是掀掀睫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有这个可能。我现在马上去。」楸瑛真的不再多问,立刻站起身。再看了秀丽一眼,露出了微笑。像他经常对十三姬做的那样,伸手揉乱秀丽的头发。不过对十三姬是以对妹妹的情感。对秀丽则是维持了朋友与朋友之间的分寸。「那么我出发了。秀丽大人,妳自己要多小心。下次见。」楸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听见马蹄渐行渐远的声音。「小姐,其实我这边也掌握了一些情报。我在去商借术者时听说的……红风有可能提早半天吹起。原本预测的明天半夜,或许会提前到中午。」红风一吹就完了,所有飞蝗都将被吹往紫州。璃樱回头望向术者。「这是真的吗?雾和雨呢?罹患传染病的蝗虫又打算什么时候散播出去?」「以江青寺为中心,一切作业都在加速进行中。剩下的,就只有相信首席的预测了。」明天中午。一切都将底定。南栴檀、储备食粮、预测气象、驯鸟、传染病、飞燕姬一将这些一点一点累积起来,虽然并非万无一失,但各自都发挥了全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而自已也一样。只要优先级没有弄错的话。秀丽闭上眼睛,点点头。「我们走吧。要是无法镇压——就轮到我们,代表国家出面了。走,上州府去吧。」 微弱的雨,开始飘落在苍梧之野上。、一江青寺的长老却不打伞,只是抬头望天。从昨天半夜开始,虽然时而起雾时而飘雨,但都只若有似无的出现然后就停了。头顶上方,驯鸟师派出的「鸟儿们」正滑过天空啃蚀着漫天的蝗虫。现在气温很低,就算出太阳了,蝗虫也不大动,只是静静地伏在大地上。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不时可瞥见苍梧之野的角落闪现旺季那套紫藤色的战袍。不只长老不眠不休地等待雾雨。旺季也一样。长老小而布满皱纹的手用力握拳。背后的鹿鸣山——不,全社寺都已准备好了,随时都能放出罹患传染病的虫只。然而……——还不够。(还没、还没……)族人之中,有大多数都断言不再有降雨起雾的可能,而要求现在马上放出罹病虫只。因为罹患了传染病的蝗虫,一两天就会死亡,就算拚命让牠们染病,数量也无法增加更多。一旦放出去就完了。现在就算放出去也无法完全镇压蝗灾,虽然有可能消灭三到四成的鳇虫。也有人提出趁鳇虫大军全数飞往紫州前,至少消灭三、四成也好的意见,长老却都先驳回了。寒毛根根竖立起来,那个时刻一定会来的,虽然自己有的只是不可靠的感觉。长老持续望着阴暗的天空。滴在秀丽脸颊上的雨滴,还不等秀丽抬头望天就干了。天上只有一点淡淡的云,就像个怎么甩怎么倒都倒不出水的桶子。甚至在那片薄云之后,太阳也已经露脸了。燕青商借术者时顺便借来的马脚程很慢,害原本预定一大早就该抵达苍梧的他们,到现在还没到。不过——还来得及。还有数刻钟才是正午。红风要到那时才会吹来。虽然天空看起来还是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可恶,不行啊!这种程度的湿气根本不可能下雨!完全不够啊……」一进入苍梧之野,满地令人作呕的黄色蝗虫像是受到马匹惊吓似的振翅飞起。璃樱看着蝗群,不甘心地咬紧牙根。气温已经快上升到蝗虫能够活动的温度了,但别说是雨,连雾也没有,云层快要散去,太阳已经显露光芒了。「长老……已经、已经没办法了。请现在就下令放出罹病蝗虫吧,否则会来不及的……」就算只能镇压住几成,总比来不及的好。在对付蝗灾这方面,长老统辖的大社寺系列是最受信赖的。因此全国各地的社寺都在等待长老下判断。若错过最佳时机,后果可能会导致全州陷入更严重的灾害与饥荒。大家都知道长老在对应蝗灾上有他的坚持与自尊,但却不希望他因过度的自信而变得固执。像瑠花那样。「求您了……长老!」天空开始传来云层飘动的声音,云流动的速度变快了。风的流向,使璃樱脸色苍白。怎么会这样,还不到正午啊——这太快了。眼前的平原看似蠕动了起来。燕青停下马。秀丽的下巴颤抖着。风越来越强劲,黑色的蝗群即将乘着这股风飞往紫州苍梧之野也渐渐被成群的黑色蝗虫覆盖。摩擦翅膀的混浊声音一口气提高了。不只是苍梧之野秀丽彷佛能看见红州各地的蝗虫不断飞出、蠢蠢欲动的模样。就算缥家的「驯鸟」四处啃蚀流出的蝗虫数量还是超过牠们吃掉的。看见旺季与皋武官,州都的人们,道寺的人们都为了想要蝗虫而纷纷出动……令人失落的是,比起飞蝗,人命更有如微不足道的尘埃。秀丽颤抖着。心想,等等啊……再等等。等等。秀丽并不明白畏惧的是什么。究竟是害怕飞蝗,还是害怕努力没有结果,或是惧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在混乱之中,秀丽耳边突然传来某人的声音。『没有问题的,秀丽大人,璃樱大人。我弟弟的努力即将有所回报——你们看听见身旁璃樱吸气的声音。看着眼前成群结队,正打算飞起来掩盖整片原野的黑色风暴,旺季咬牙切齿的说:「——果然还是不行吗!」「不,大人!请等。下。风中,含有湿气……还有雨的味道!」迅惊讶的低声说。同时——滴答。大颗的雨滴落在秀丽鼻头。和这几天下的雨完全不同,大颗大颗的雨。头上吹着漩涡状的风,雨云快速流动。滴答、滴答。很快的,雨下了起来。不久,便已不再是雾状雨,而开始下起货真价实的雨水。雨幕之中。人人都停下脚步的望向天空。包括秀丽。就在发呆似的持续望着天空时,耳边传来微弱的、些许疲倦的声音。『……做得很好,羽章。看风的流向,我也能使用法术了……』秀丽全身突然起了鸡皮疙瘩。乘着的马高声嘶啼,举起前脚。璃樱也感到全身寒毛直竖。那是与瑠花相似的感觉。不会吧……「……不会吧……住手……羽羽,住手!你的命会——」但风已经凄厉卷起,刮走了他那微弱的声音。同一时间,坐在白色棺木之间的瑠花,猛然睁开双眼。珠翠也抬起头,弹跳起来。霄太师倏地望向红州的方向。低声自言自语。「风。」——分散于全国各地,拥有「异能」的术者们全都汗毛倒竖。「能改变。」变成超乎想象的力量之流。瑠花拚命忍住不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再次闭上眼睛。「……羽羽……」轻声呼唤了这个名字。羽羽……你这个笨蛋。迅呆若木鸡地望着天空。一股强大的力量,使天上的云呈漩涡状快速流过,天空像被倒了墨汁似的迅速改变了颜色。无法控制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身血液逆流的感觉。原本干燥的空气渐渐夹带着湿气,刚开始下的确实是红州特有的雨,不过很快的,产生了某种变化。滴滴答答的雨开始变得绵长,鼻端嗅出的雨水气味也不同了。正当迅困惑地歪着头,雨势一口气增强,变成红州罕见的倾盆大雨。降雨之中,飞蝗难以飞起。就算勉强飞了起来也飞不远。一度飞起来的蝗群,似乎也不明就里的在空中团团转了几圈后,看似不甘心的又再次回到地面。周围响起了欢呼。欢呼声如波浪般散了开去,很快的,人人都抬起头来望着降雨欢呼。旺季松了一口气,举起拳头拭去流进眼睛的雨水。接着转过头对迅说:「迅……这雨……似乎比刚才的温度要高些?」像是要证明这句话似的,平原正好产生了因温度差异而引起的雾气,视野缓缓的染成了白色。很明显的,湿度也比刚才高。迅带着奇异的表情低声说..「……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但这雨很像是蓝州的……不管是温度或豪雨的程度。」旺季也露出陷入思考的表情。「……的确,蓝州一直长雨不断,造成严重的水灾……」「啊!咦?这么说来,这云是从那边唤来的吗?啊?那么,蓝州没了雨云,水灾问题反倒解决了?怎么?咦?这……这种事有可能吗?」「能办到这一点的,除了大巫女外,就只有最高位术者了。再说……如果是羽羽大人,的确很有可能想出一举解决蓝州水灾及红州蝗灾的办法。那位大人……自己虽然没有发现,但他头脑之优秀,在缥家的确仅次于瑠花。」难以置信。迅仰天呻吟。这是何等的智慧。「咦……等等。如此说来,这风和雨——」「……可恶,长老!我特别强调绝不能通知他的!」然而,看见欢呼着相互拥抱的人群,旺季只能低下头「……多亏你相助。」深深地,低下头来致敬。……之后连续三天三夜,红州都持续下着雨。放晴之后,当所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时,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却又毫无例外的铁青了脸。天空一角,那颗象征凶兆的红色妖星,正不怀好意的闪烁着。已经没有人能隐藏得住了。
第六章红色小丑的笑声 三天后。秀丽和燕青在雨后走到苍梧之野时,因眼前看见的光景而说不出话来。从江青寺一起出发的长老,见状也放下抚摸胡须的手,缓缓环视四周。接着便如祈祷般仰头向天,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成功了啊。」放眼望去。是名副其实的堆积如山、一串一串的黑色飞螅尸体。那一大片虫尸以仰望太阳的姿势死去,全面将生长在苍梧之野上的短草给覆盖住了。仔细一看,还能看见虫尸彼此缠绕着类似菇类菌丝的细丝。秀丽和璃樱都想起了那本有关鹿毛岛的册子。「•……和鹿毛岛叙述的一样……」「……好惊人……而且超恶心的……果然像受到诅咒一样啊……」一阵微风吹过,草原上的短草摇曳了起来,成串的飞蝗死尸便也随之从草上落下漆黑的眼睛变得空洞,那副模样只能说令人毛骨悚然。长老望着一串一串如稻穗般挂在短草上摇晃的虫尸,安心的呼出一口气。「……一般绿色的飞蝗在遇到雨天时,一定会躲在草下避雨。然而罹患传染病的飞蝗,可能是由于疾病导致内分泌出现异常而发狂,会自己沿着草梗爬上草尖,以仰望太阳的姿态死去。传染病濒从尸体上散播出去,只要一个晚上就能消灭数量庞大的蝗群……果然一如记载。高温多湿的雾雨天连人类之间的传染病都容易散播,对昆虫而言。更是恶劣的生存环境。」风吹起秀丽的裙襬,渐渐强劲的风,速度正慢慢提升。长老望着蔚蓝晴空,瞇起眼睛。耳边传来风声。「……晚了三天的红风。秋天结束,冬天即将来临……」哗……如浪涛般的声音,是强风一口气吹过平原时发出的声响。干枯的黑色飞蝗尸体被风一吹,纷纷碎裂,碎片飞舞在空中。秀丽按住飞扬的头发,小声地呼唤着长老。「……会往紫州去吗?」「或许会有少量被吹过去吧,不过不至于造成蝗灾。蝗虫只要无法成群结队,就会恢复成原本个体行动的普通蝗虫。」「明年以后呢?」「……让我告诉妳一个好消息吧。蝗虫的虫卵虽然不怕旱灾,但对其他天灾与集中降落的豪雨没辙。蓝州之所以鲜少发生蝗灾,正是因为多雨的缘故。今年蝗虫大军在红州产下的卵,经过这三天的连续豪雨,想必会因泡水或流失而死灭。」视野一隅,看见燕青深色的发丝摇曳。「……那么,最早遭到蝗灾的碧州,他们那边的虫卵又是如何?」「当然,绝对不能说幸好发生了那场大地震,但地震也属于天灾的一种,在这场天灾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虫卵都毁灭了。剩下的,只要在春天来临时,由州民将孵化的幼虫一一捕捉即可。缥家也会尽早派出『驯鸟』,在蝗虫群聚前抢先吃光牠们。」秀丽倒抽一口气。萧瑟的枯叶正被强劲的风刮往平原的另一端。「那么,蝗灾……」长老缓缓绽开微笑。「——是啊,完全镇压了。这也是首次成功的一举歼灭蝗灾。」长老白色的胡须颤动着。他的声音也微微颤抖着,眼泪沿着满布皱纹的脸颊滑落。「……我曾经……梦见这么一天的到来。兄长一直告诉我,有些事正因为『无能』才能办到。那之后,我一直……兄长……瑠花大人……」秀丽转身面对长老,双手合十。燕青也学着秀丽这么做,一起低下头。两人在泥土地上屈膝,对长老行致上最高敬意。「——身为国王的官员,我代替朝廷打从心底向您道谢。感谢您的全力协助,在蝗灾上付出的心力。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长老的涕泣,也和黑色的蝗虫尸体一起被红风吹上天空了。只留下哪有如浪涛声般的风声,还在原地回荡不已。 当长老也深深低下头,和前来迎接他的道寺术者一起离开之后。秀丽眺望着风声下的苍梧之野,和燕青两人依然留在原处。秀丽的眼光朝州都梧桐望去,即使蝗灾已经平息了,她那犀利的眼神依然没有改变。「燕青……」抓起一串飞蝗尸体。像在玩摇铃似的燕青抬起头来。璃樱在那之后,面无血色的使用江青寺的「通路」,已经不知道上哪去了。自己和秀丽呢?「我们去做下一件工作吧。」秀丽双手抱胸,充满挑战的眼神望着远方的红州府。她脑中正反刍着在村中所经历的事——大量的铁炭。事情还没有结束,怎能眼睁睁的看着约饵在眼前晃来晃去,却什么都不做就让它结束呢?「……燕青,我说过了吧。我已经在『通路』那头找到了消失的红州产铁炭。」「嗯。」「所以我们不能就此回去。告诉我,燕青,你一定也调查到什么了吧?」成串的蝗虫尸体被风吹拂,纷纷掉落,粉碎一地。红州的铁炭,本该和蓝州的盐一样,受到严格管理才对。即使如此,铁炭依然大量消失的谜团。盗取的理由是什么?秀丽睥睨着远方的红州府。「关于盗取,你应该查到某位红州高官的名字了吧?告诉我是谁。」 亲眼确认过飞蝗完全死灭之后的这天,志美才终于能在州牧室内镇定下来。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充满整间宽敞州牧室内的飞蝗死尸气味。志美只能姑且先打开窗,扫落椅子和桌面上的大量虫尸。偶尔会发现少许尚有一丝气息的飞蝗,但也因传染了疫病而毫无生气,连飞都飞不起来。还有些濒死的飞蝗想趁打开门时爬出去,志美也懒得杀牠们了。只不过,本来还想放牠们一条生路的,却被刚好走进来的某个人不经意地踩死了。踩死飞蝗的人,就那么进入室内,将门关上。志美捻起烟草往烟管里装,再咬着薛嘴,用熟练的手势点上火。紫烟袅袅上升时,志美总算抬起眼睛正眼看他。「——荀彧。」唤了一声之后,志美随着叹息吐出一股紫烟。那烟的颜色,看来竟有些疲惫。「……是你吧?在经济封锁时暗中出手,放行了大量被盗取的铁炭。」荀彧背靠着门没有回答。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还有,比预定提早下令朝江青寺放出火箭的人,也是你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当时要不是红御史实时赶上,或许一切都会完蛋脚,把应该送到我这里来的情报做过筛选吧?」志美问过他无数次。『你没有其他事情要跟我报告吗?』『没有。』——没有。一阵漫长的沉默。志美等待过。现在看来,那可以说是接近无限长的等待。「……听说你把提早放出火箭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啊?」荀彧这句话,完全不是志美预期之中的回答。「我啊,并不喜欢你。」「……嗯,这我知道。」对荀彧来说,这当然很无趣。两人明明同年龄,荀彧还比志美更早在国试中及第,又是名门出身,且放弃升官一直待在地方上,长久钻研实务而深受地方官信赖。虽然荀彧从未表现出对志美嫉妒的态度,但志美不会连他并不喜欢自己这点都看不出来。或许自己对荀彧而言,和他面无表情踩死的那些飞蝗没什么两样。「然而,我也不认为你这么做是为了扯我后腿,因为这一点都不像你会做的事。若说你是站在旺季大人那边那我还能理解,可是就你这次做的事来看又并非如此,至少有几件事说不通。尤其是提早突袭江青寺这件事,原订的时刻分明是旺季大人决定的……」「——我根本没听说那到底是几时几刻。在那之前,你打算连派兵突袭江青寺的事都瞒着我。荀彧的回应,决不容志美置喙。就连这点也在志美意料之外。「不是吗?刘州牧。老实说。我向来都是抱着轻蔑的态度为长官做事的,我也早已习惯如此,就算对方是个下等人出身,爱用人妖口气说话的五十几岁老头也一样。」「…………喂。」。「我原本真的觉得不管是谁都一样。只要我内心抱定自己更厉害的优越感,不管是当你钓副官=,;还是当以前那些上司的手下都没什么两样,我都能完美做好自己的工作。」这是第一次,荀彧用冷静的眼光认真望着志美。「……可是,我却渐渐烦躁了起来。你的态度和言语,实在令我不耐。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擅一决定自己扛起所有的责任。无论是将剩余食粮藏匿于枯井底的决定,或是对碧州使者撒谎的事,打算由缥家社寺夺取物资的责任,你都打算一个人扛。江青寺那件事你没有告诉我啊,刘州牧。我不是也问过你了吗?『你才是有什么事情该跟我说的吧?』但你连一次都没告诉我。」「那是因为——」完全没料到事态竟会如此演变,志美也愣住了。怎么跟自己原本想的不一样。好不容易想起自己还在抽烟,却一点也尝不出烟到底是什么滋味。两人的对话内容也是如此。「……那是因为,我当然得这么做啊。你以为这罪名很轻吗?无论是不顾他州人民死活隐匿粮食,还是让碧州使者吃闭门羹或触犯治外法权,追究起责任来,哪一件不是得吃牢饭啊?若是旺季大人没来,或没有缥家的协助,我所作的这些事情,说穿了,都是拿全国半数以上的人命来换取红州的平安。」趁早将食粮全埋入干涸的井底,是为了让全国大谷仓红州的被害程度降至最低。只要守住红州,就等于守住了全国的粮仓。没头没脑的将粮食往北方送,只会落得全被飞蝗啃光的下场。要是能有其他解决的办法,那我当然愿意开放食粮,但既然没有,也只好对碧州与北方二州见死不救了。这些荀彧都知道。就算红州州牧拥有再大的权限,还是有限度的。「要是我们两个一起被抓就太蠢了。即使我被捕,红州只要有你在就还能正常运作。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保护你喔,也不是自愿要将州牧的位置让给你。只是你若能留下,总比两个人都被抓走好。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此而已。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合理的思考方式吗?我有做错吗?」「是啊——是啊,我都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你说我也明白。」荀彧很少用这么挖苦的语气说话,但听起来却像在挖苦自己。「可是,照你这么说,我这个副官有什么存在必要?你私底下调查我无所谓,反正彼此彼此——可是,我可不是为了当红州州牧的候补人选才在这里的。我的身分就是州尹,你的副官,是为了辅佐你而存在。」志美脑袋都混乱了。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只能先把烧完的烟管放在托盘上。「……荀彧……」「你想说什么我很清楚。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跟你讲这些。毕竟目前发生的,没有任何一件事对我不利。只要你负起所有责任,担起一切罪状,我就能翘起二郎腿当州牧了。可是啊,我就是越想越不爽啦。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随着你这个大叔州牧想出来的浅薄方法起舞咧,这样一点都不有趣。我告诉你,州牧和州尹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一旦我接受了当这个州尹。所有的责任也该由我们两个平分才对,我是抱定这种觉悟才来的。然而这一点,你到现在都还不懂,这才是最让我不的!」这也是第一次看到荀彧这么感情用事。和他天生的性格与接受的教养完全不同。志美一直觉?自己不如荀彧,也时常羡慕他。有时心里也会冷酷的想,就算红州没有自己,只要有荀彧就够了。或本身不也应该是这样想的吗?不经意地。志美想起在江青寺行动时,旺季和自己之间的对话。『……没有必要告诉他。』『笨蛋。』被骂笨蛋的意义何在。确实,志美也没有把所有情报都告诉荀彧。一方面是无法完全相信他,另一方面也是想自己背负所有责任。无视于旺季的决定,擅自提早放出火箭的是荀彧。不可否认,当时越早放出火箭越好。已经没办法继续等到说服缥家了。当时的情况就是那么紧急,志美若不是因为被旺季说服,本来也根本不打算继续等。荀彧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也会马上要求袭击吧。一如志美要求旺季那样。——还会说什么,责任他要一起扛之类的话。「……等等,荀彧。这么说来……这么说来……难道,不是你吗?」「经济封锁时,在挪送大量铁炭与技术人员的文件上盖章的人……」荀彧像年轻人那样双手抱胸,倚靠着门。一阵沉默,期间只听见红风呼啸而过,蝗虫纷纷吹落的声音。终于,荀彧开口了。「……是我啊。」随着叹息说出这句话的剎那,荀彧露出彷佛放开手中重要事物般的沉痛眼神,望着远方。「……照原订计划的话。本该是我……可是,中途我突然不想盖这个章了。我不也说过吗?突然觉得很烦。所以,后来是别人盖的。」「别人?」「不需要特地动用到州尹的印章,现在的红州任谁都能办到这件事了吧。州郡太守有一半以上都支持旺季大人,只要注意文件传递的路径,彼此照应一下就能过关了。」瞬间,志美脑中浮现一个人名。太守间再怎么互相照应,有一个地方要是无法通过的话,事情还是办不成——那就是州境。「东坡郡太守,子兰。是他吗……」红州最出名的太守。就算没有州尹印,子兰出马任凭谁都会听信无疑。「春天时,中央不是起了一场赝币骚动吗?突然消失的大量蓝州产盐和庞大的金钱,现在蓝州太守也有半数以上是旺季的人马……我看应该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天亮后,确认了飞蝗皆已传染疫病并受到镇压之后,旺季大人接下来的行踪你知道吗?没错,他早已离开梧桐,一路全速返回王都了。现在差不多应该已经抵达连浪燕青都追不上的地方。不让红秀丽阻止旺季大人离去,并阻挡可能出现的追兵,好让旺季大人有足够的时间尽速赶回王都,这就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志美完全混乱了,甩甩头说:「……为什么你要告诉我呢?直到刚才,你应该都是站在他那边的啊。自己说这种话很奇怪,但若是将旺季大人和我放在你心中的天枰上,怎么都不可能是我这边比较重吧。现在这一刻,你应该都还是为他行动。」荀彧沉默着靠近志美的大办公桌,用优雅的手势拿起烟管,装进新的烟草,用力擦干净烟嘴后轻轻点火。「我到现在都还认为旺季大人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就像其他人认为的那样。」荀彧吸了一口烟,就连飘散在空气中的紫烟都是那么轻柔优雅,像个教养良好的淑女。「那并非因为他系出名门。虽然有些贵族的确是为了利益或对国试派的怨恨才协助旺季大人的,但那只是少数。或许有些难以置信,但越是年轻的官员越愿意跟随旺季大人。只要跟在他身边,马上就能明白他有多么适合。」虽然不具有先王那种绝对不可侵犯的神性,却能静静地抓住人心。「……我们这些落难贵族,只是先王戢华的『影子』。一方面说着要创造新时代而一一扫荡贵族,夺取财产,但另一方面戢华王与霄宰相两人却不去对势力最庞大的彩八家大贵族出手,顾全了彩八家的完整。其他的贵族被收编进了门下省,戢华王的儿子刘辉却对官员们的建言不闻不问。越来越受宠爱的只有彩七家而已,尤其是红蓝两家。刘辉是个昏君,这是显而易见的。」志美无法否认。就算荀彧说这番话只是为了争取让旺季远离的时间。「……那种矛盾,任谁都看得出来。如果贵族确有遭到铲除的必要,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可是既然不是这样,我们也有生气的权利……那些失去的、被夺走的东西,可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啊。而旺季大人就是我们这群人的象征。连他那么有才华的人,整整三年,国王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若只有彩七家越来越受宠,那倒不如恢复从前的贵族制度。明明嘴上说着要一扫七家主义。现在国王却先破坏了游戏规则。这三年来,不管是中央或地方都一直在忍耐,事到如今,已经忍无可忍了。对紫刘辉是毫无期待了,可是对旺季大人就不同……」如拔除雨后春笋般铲除其他贵族的结果,就是使金钱与权利更加集中于彩七家。旺季为了破除个局面,默默帮助提拔落难贵族,让他们有实力与国试派及彩七家竞争,并安排这些人才睦续担任朝廷内外要职。这一切,靠的都是这群人自己的实力。「我很想见识见识旺季大人所创造出的世界。现在还是这么想。」「……那。又是为何……」「为何啊?因为我突然觉得很烦,讨厌什么都照别人安排好的计划走啊。」荀彧绕着那张大办公桌踱步,来到半开的窗户旁朝城下望去。这举止令志美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不自然,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只要我升格为红州州牧,就能得到红州了。这次的蝗灾正好是个绝佳机会。只要默默等就好……但是对于这种事,我突然觉得厌烦起来。」眼见志美为蝗灾奔走,并执意一肩扛起所有责任,相对之下,只为了那种理由而必须装作毫不知情的自己,突然令荀彧觉得好厌烦。自己又不是为了满足中央那些政治斗争才来这里当州尹的。胸口突然间涌上一种近乎愤怒的情感。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身为州尹如果不能以州民为重,那还算是什么州尹。如果那样,自己在红州又有何意义。就连比自己笨又没教养,但却无法完全瞧不起他的刘志美,都懂得理所当然地有所隐瞒,这件事让荀彧气得头晕脑胀。呼。荀彧吐出一口紫烟……其实内心已经很明白了。不提那些有的没的大道理,唯一单纯而真实的是什么。并不是想背叛旺季,只是——「……如果不把你挤下去,就无法获取红州。可是……可能我还想,还想继续看你如何处理红州政务,以身为你副官的身分。」说完后,荀彧微笑着,缓缓转身面对窗外,简直像在等待什么似的。志美感到全身寒毛倒竖。突然发现了刚才觉得荀彧举止不自然的原因。「——————唔!」踢翻椅子,朝荀彧伸出手。好像听到有谁在大喊什么,但听不清楚内容。红风之中,窗边飞来一把箭。毫无疑问是冲着荀彧来的。咚。只听见一声钝重的声响。……州牧室,溅满了血。「——红州牧!我是红秀丽,我要进去了!」一边喊着,秀丽一边将州牧室的门踢破,和燕青一起冲进去。视野里马上充斥着令人不舒服的血红色。只瞥了一眼,便马上将门锁上不让其他人进来。「不要进来!燕青!」燕青朝地面一蹬,大脚踢翻州牧办公桌。飞身至刘志美与荀彧身旁。用手臂挡,拉下半开的窗格。咚。是第三把箭剌进窗板的声音。……一阵沉默。不久,刘志美先开了口。「……没想到来的竟是红御史啊。还以为你们已经撤退了……」「——刘州牧!」志美的手臂深深插着一把箭,血渗透袖子,再沿着手臂向下滴落在被他护住的荀彧胸口。荀彧呆,若木鸡,凝视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鲜红液体。「快叫大夫——」「……请等一下,红御史。我有些话想说。伤不要紧,反正只是手臂,又只中了一箭。不是也常见到中箭的鸭子依然慢悠悠的在河里游泳吗?」「哪有很常见!而且鸭子身上中了箭也很痛啊,又不是装饰品!」秀丽元气十足的大嗓门对志美而言是种救赎。他笑了起来,借燕青的手臂使力,从荀彧身上起来。背靠着墙坐下来时,看见燕青生气的眼神。「……志美……我不是要你小心了吗……总之先帮你急救啦。」「抱歉抱歉。至少受伤的只是手臂,你就原谅我吧。幸亏不是毒箭嘛。」燕青撕下自己袖子。截较柔软的布料,利落的为志美止血。接着,才猛然拔出他手臂上的箭矢。秀丽虽然闭上眼睛不敢看,还是听见血喷出来的声音。视野角落,荀彧正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官服的胸口部位被志美的血染成大红色。志美心想,他的表情简直像在参加我的丧礼嘛。那并不是一张幸存的脸,而是终于理解「死了就亏大了」的表情。自己总算有超越荀彧的地方了。「荀彧,你要是平安没事,就把我的烟管还来吧。」吃力的伸出手,荀彧这才猛然想起似的,望着自己手中握着的烟管。低声的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傻话:「……可是里面的烟草都散落了……」「没关系,空的也好。」志美叼住空空如也的烟管。闻到残留的烟草香,还是能让他镇定情绪。手臂传来一阵刺痛,令他皱起眉头。其实志美也还惊魂未定。,虽然燕青应急的做了止血措施,一旁那丫头却抿着嘴,脸上的表情只差没说现在马上就要去找大夫来了。呼。志美再吐出一口气。「……荀彧……我啊,也曾想过,如果视情况而定的话,其实旺季大人也可以啦。」秀丽动了一动,明显的反应让在场所有人都发现了。太容易发现了。「所以我才会想,由你担任州牧也好。并不是我主动想让给你,但这次我脑中想了很多事,的确有些和你所想的相同……可是,还是不行啊。」志美脸上已没有笑容了。他望着手臂上的伤口,好久不曾这么痛了。这睽违数十年的痛楚感受。以及数十年不曾有过的怒气。「……我呢,只要即位的国王比前一个好,谁来都可以。毕竟我是个平民,又曾当过兵,思考很单纯的。我只知道没有好国王,就什么都不好。可是啊,只有一点我绝对不愿意妥协,那是最后的防线……老实说,从红州的铁炭与技术人员消失时,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只要是统治过红州的人,都会知道铁炭和技术人员的消失意味着什么。正因如此,志美一直到最后都不愿相信盖下印章的人是荀彧。然而只要看看荀彧现在那张铁青的脸,就知道他最终没有盖下印章的理由,和志美内心所想的不谋而合。这是唯一值得欣慰之处了。只有红家和少数继承了技术的人才懂,也因此从未广泛流传铸铁技术。——当战争来临时,懂得这种技术便能制造出数量超乎寻常的武器。这也正是红家历代以来,在战争中很少失败的原因之一。虽然制造武器也需要超乎寻常数量的铁炭,但在铁产量丰富的红州,这绝对不会成为问题。「只比最悲惨的状况还要好一点的世界」。就像一辆几乎解体的货车,摇摇晃晃着勉强前进。志美喜欢这样的世界。那辆货车很有人性,即使装满过重的货物也不舍弃任何一件,咔啦咔啦的前进,是这样的世界。志美很明白,这样的世界拥有何等珍贵的价值。从战场上生还。且经历过好友自杀身亡的志美非常明白。「——荀彧,我啊,唯一无法认同的国王,就是考虑以战争为手段的王。不管他再出色也一样。那就是我最后的防线。或许有人会说这种想法太天真。但这就是我。所以我无法跟随旺季大人。我也不会辞去州牧,我决定了,就是现在决定的。」「州——」「就算是我啊,也会有生气的时候喔。你这家伙,似乎很想凄美的死去,别开玩笑了,学什么多愁善感伤啊。只要把暗杀你的主使者诬赖给我,不就能一石二鸟,同时除去红州州牧与州尹了吗?你竟然还完全中了人家的计!」「……啊!」荀彧这才终于察觉似的愣愣张大了嘴。秀丽与燕青也同时惊呼出声……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事先不留下几个卫兵或护卫的刘州牧,应该也得负一部分责任吧。秀丽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口。「啊什么啊,大阿呆。所以说你就是个大少爷吧!不过那都无所谓啦,总之叫我眼睁睁的看别人暗杀我的副官,这种事我决不原谅。可恶,这烟管怎么半点烟草都没了!小姑娘,帮我装个烟草!燕青,点火!」秀丽忙着将烟草装进烟管里,燕青则像个下人似的赶忙点烟。看见一对年轻男女簇拥着帮忙点烟的样子,荀彧不禁嘀咕道:「……你看起来还真像有变态嗜好的五十岁老头耶,刘州牧。」「少啰唆。不过被这么奉侍着倒真的不错。呼,我可能真的很适合这种嗜好唷。」志美终于吸到真正的烟,从口中呼出的紫烟,像有生命似的袅袅浮动。「……杀了你就能封住你的嘴了。因为对方不容司法介入调查啊。这一点我也无法原谅,绝对无论主使这件事的人是谁,旺季大人都不可能全然未察觉。我现在明白了。他认为,直到最后的最后,真的没办法也只好那么做。问题是,什么叫真的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所以被迫战争,这种想法我可敬谢不敏。」最后这句话,让秀丽用力咬紧了嘴唇。那是她一直说不出口的话。「那么,那些庞大数量的铁炭,以及失踪的技术人员,果然就是为了——」秀丽说这句话的语气,令志美瞪大了眼睛。「那些铁炭」,她是这么说的。「……妳该不会一J「我找到了。虽然还没找到技术人员,但消失的铁炭,我已经亲眼确认过了。」「怎么办到的!我也是拚了命找的啊!为何!」秀丽轻笑了起来。志美真的搞不清楚了。眼前这丫头真的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吗?「等等,为什么妳会知道不是荀彧呢?连我都差点以为是他了。」「是啊。荀_大人确实完全符合了被怀疑的条件,事实上,我也不认为他完全置身事外。否则他也不会被怀疑了。到现在我都还有三成怀疑他喔,来这里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可是,如果犯人不是他。那荀彧大人的性命一定会有危险——」当了某人替死鬼,差点被杀死的荀彧。「这样啊……只要杀了荀彧,线索就断了。如果荀彧活生生的落入御史手中,可能因为并非毫无关系,所以有可能在追查之下说出某人的名字。还不如杀了他,让他顶了子兰的罪,是吗?」荀彧说了,自己能为旺季做的最后一件事。志美震惊低语。「所以,妳是来保护荀彧的。」「是的。如果他死了,身为御史台官员,矛头就只有……转向刘州牧你了。」「我想也是。我不可能对自己手下做的事完全不知情,那说不通,我也说不出口。你看吧,荀彧,你要是死了连我都会遭到调查啊。拜托你不要再随便帮我制造麻烦了,像我这么特异独行的人,好不容易受到赏识,要是失业了,就很难再找到工作耶。」受到赏识啊……其他三人心里偷偷想,可能赏识的地方和你自己以为的不大一样就是。志美目不转睛的盯着秀丽,最后笑了起来。心想,真是输给她了。「……你们来真是帮了大忙,谢谢了。接下来呢?准备开始调查荀彧吗?」虽然大致可以猜到答案,不过还是问一下。果然,秀丽马上说出预料中的答案。「不,我们要先去追旺季将军。有件事我很在意。」「这么快就要直接和大人物硬碰硬了吗?妳不过是最下级的御史唷。而且很遗憾的,就是必须吿诉妳,现在追也来不及了。他已经离开梧桐了。荀彧自杀事件也替他争取了不少时间。」「纵然如此,这些有哪一件能构成我不去追他的理由吗?」斩钉截铁的语调与沉静的眼神。志美微笑了,这丫头有如新生野草般清新哪。「——没有。」蔚蓝的天空,好久之前。曾抬头看见白鸟。当时觉得只要继续活下去,一定能见到更美好的世界。从那个充满黑烟与尸体的世界离开后,经过了一段像用一颗颗小石子堆栈起的光阴之后,这个国家若能出现如此御史,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这条路也不算完全坏了吧。「荀彧大人就暂时先交给刘州牧处置。毕竟他也是红州州牧暗杀未遂事件的重要目击证人,只要您能看好他,就照目前为止那样,继续让他执行勤务也无妨。」志美与荀彧听了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志美才叼着烟管笑了。「……原来如此,从不知道内情的人看来,事情的确如妳所说的。再说我这手又伤成这样,荀彧暂时是不能死,得当我名副其实的『左右手』才行。当然也会带上精锐护卫。」「之后我会回来详细调查的!只到那时候喔,应该吧……如果我没忘记这件事的话……」志美笑了,对荀彧推了推下巴。在各方面都要向秀丽道谢。「为了道谢,让我们准备骏马与仙人给妳吧。荀彧,现在马上写好文件并盖上我的州牧印与你的州尹印交给红御史。只要看到这份魔法文件,不管红州哪个单位,哪道关塞都会答应妳的要求。不过只限定红州之内啦。当官真不错呢,以后请叫我仙女州牧,别再说我是人妖啦。不闹了,是该让你们见识一下本人实力的时候……唔唔,快叫大夫,我好像看见那条河了……」河?秀丽一边从荀彧手中接过那份仙人古文(公文)一边发出哀号。「难道是三途之川吗?请不要过河啊!你这只身上插着箭的鸭子是游不过去的!」「可是人家讨厌看医生……以前看的医生都觉得我是脑袋有问题的怪人……」秀丽和燕青心里都在想。医生会这么觉得好像也不无道理。不过,也觉得志美这句话似乎不单指表面上,而有着言外之意。燕青想让志美扶着自己的肩膀,他却摇头拒绝了。「不用了,你们快出发吧。我会让荀彧带大夫来的。红御史。」秀丽一回头,志美就微笑了。现在对他而言,眼前的秀丽已不再是黎深的侄女了。完全不是。「这次真是承蒙妳的帮忙。不管说几次谢谢都不够。」「别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咧嘴一笑,她这么说,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不能说自己是站在国王那边。只能说我不会跟随旺季大人。这一点我可以承诺。不过万一发生什么事,我还是随时有可能为了保护人民而对旺季大人举白旗投降。如果我一条命换来人民的平安,我愿意这么做。我也是有我必须拿命去保护的东西。」「……我认为这是不对的。」「咦?」「如果要赔上一条命,我宁可用在做其他事上——为此,我要出发了。」志美深深低下头行礼,红秀丽便灿烂一笑,转身走出了州牧室。志美不知如何反应,看看燕青,燕青也笑着挥手离开了。刚好和燕青擦身而过,州官们纷纷涌入室内,看见志美的伤势与荀彧染血的官服又尖叫起来。就在州官们慌慌张张跑进跑出时,秀丽与燕青已经不见人影了。志美抬头看看荀彧,他的表情也和自己一样。写着「哑然」两字。「荀彧,虽然那个国王没半点好处,但其实还是有几个优点吧。我必须追加补充,其中之一就是采用了那丫头为官。」虽然把她捡起来训练培育的是葵皇毅,但最初提拔她的却是国王。志美伸了伸没受伤的那只手,荀彧尽管一脸嫌恶,还是把肩膀借给了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时,荀彧忽然回头望向窗格。那扇受飞箭袭击的窗。很短暂地,露出跟刚才一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目光。志美叼起烟管。「——荀彧,已经不会再有箭飞过来了。放弃吧,好好活下去。j「你已经做出选择。选了这边,就再也去不了那边了。你就是这种人。让你下定决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心。明明那些道理都摆在眼前。你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无法盖下背负推动战争责任的印章。你不能容许那种事发生……不是吗?」志美和荀彧同年,两人经历相同的时代——战争结束后的时代。然而不管有没有经历过战争,会掀起战争的人就是会。荀彧是无法变成那边那种人的。如此而已。然而志美却认为荀彧所做的,是比什么都还有价值的决断。他由衷的说:「我真的觉得很高兴。你可以继续尊敬旺季没有关系,一边尊敬他,一边在这边活下去。」荀彧的眼神从窗格慢慢回到志美身上。简直就像选择了自己今后所要生存的世界。无视于隐隐作痛的手臂,志美虚弱的笑了。「我觉得世界有你,比没有你好多了。所以请你无论如何就留在这边吧。你并不是背叛了重要的人而留在红州府的,就算都没人谅解还有我谅解。这样不行吗?」「……而且你也找不到能代替你『左手』的人?」,「没错没错,这一点也很重要。还有……亲眼看着好友自杀,这种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荀彧垂下眼睛,悄悄叹了一口气。脸上是残兵败将的表情。当荀彧没死成时,他就已罄输了。最后的最后,志美赢了。现在荀彧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带着残兵败将的表情,选择了活下去。「竟然会被特异独行的人妖州牧当作好友,我还真凄惨……」之后,荀彧再也不曾回头看过那扇窗。倏地,志美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是一只优美的黑蝶。蝴蝶追着秀丽飞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是幻觉吗?志美眨眨眼,不知为何,那只蝴蝶看起来像是徙蝶。赌上性命,代代传承,拚命回到家乡的美丽黑蝶。飞往从未见过的,尚在远方的世界。剎那,毅然决然飞走的黑蝶,和秀丽离去时的背影重迭于志美脑中。「……如果要赔上一条命,宁可用在做其他事上,这样啊。」「她是这么说的。」「真想看看哪……真想看看那丫头活着创造出的世界。」荀彧找了张长椅姑且躺下,露出厌烦的表情。「……不要讲那种不吉利的话。听起来好像红御史会死一样……」此时,大夫和红州府仙洞官员一起冲了进来。「——州牧!请看天空。州牧之所以遭人偷袭,说不定与天上出现的启示相关。」荀彧小心翼翼的拉开关上的窗格。往天空一看,脸色便僵硬了起来。「……是红色的扫帚星。移动星宫显示由天纪转为织女。几乎没看过……这么大的。j「我不大想知道……不过这颗星代表什么啊?」「凶兆。以及……」王位的更迭。荀彧回答了志美的问题。目前,一匹载着少女的马正冲过吊桥,一路朝贵阳,朝那颗妖星前进。这幅景象在荀彧眼中。无异是她正孤身单骑挑战那颗象征灾祸的红色妖星。 「……燕青。来得及吗?」「嗯——至少我已经拿着人妖州牧给的古文书,不客气的把马厩里最上等的一匹马抢来骑了。」现在两人骑的这匹马,是无视于管马厩的人哭着大喊「只有这匹请绝对不要带走!」而抢来的马。实际上,这匹马的脚程也真的超乎异常的快,可说是会飞的骏马。「那个人一直哭着说,这是赤兔什么马的……赤兔马是什么啊?」「谁知道?我对马又没兴趣。我是听说红州,连马的毛色都是红的啊。」身边景色迅速的朝后方飞逝。然而秀丽还是心急的觉得不够快。出了梧桐,正当燕青提升速度朝紫州直奔而去时,望见前方天空浮现的那颗红色妖星,不禁闷哼了一声。离开红州时的方位正好背对这颗扫帚星,所以完全没发现。「……呜哇……跑出一颗好讨人厌的星星啊。飞蝗也好,星星也好,国王的麻烦还真多。」「你很啰唆耶,燕青。不管有没有出现所谓凶兆妖星,原本就很糟的状况也不可能因为出现就变好。就算变得更糟,也跟星星没有关系。那只是天空的装饰品而已啦。」「小姐,妳在这方面倒是很理智……不愧是贵阳长大的。不过啊,看这颗星的位置……如果是在贵阳的人,或许比我们更早就观测到了。」秀丽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看,大概从多久之前,贵阳那边就看得到了?」「嗯,应该差不多是小姐失踪之后没多久吧。说不定连妳的失踪都被归咎为妖星作祟呢,哈哈。」「喂,我应该没做什么需要被诅咒的坏事吧。至少要说我神隐了嘛。」嘴上这么说着,秀丽其实对燕青想说的话心知肚明。刚离开的梧桐城就是如此,天上出现了那颗闪着红光的彗星后,人人都指着天空惶惶不安,窃窃私语。甚至有好几次秀丽听见人们耳语讨论着,说蝗灾是否也是妖星所引起。「等等,这么说来,在这半个月这颗星都挂在天上啰?」「我想应该整个冬天都如此吧。如果以前我师傅教的没错。J「扫帚星,也就是彗星,不是会划过天际的吗?怎么会停留在天空这么久?」「说是种类不一样。我也不是很懂,不过,听说是面临终结的星。」「……面临终结的……星……」尽管莫名所以,但试着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果然还是觉得不寻常。「就像蜡烛一样吧,快烧完的时候烛光总是特别亮,特别红。彗星面临终结时也是如此,而等到烧尽之后,便会完全粉碎,化作千万颗流星雨,从夜空降落……记得是这样。」「你形容起来还真诗意。」秀丽瞪视正面天空中浮现的那颗小小红星。凶兆。「想在红州境内逮到旺季很难唷,小姐。」「……我知道。狐狸男在那座山里绊住我,还有荀彧大人的事,应该都是用来拖延时间的战术。但我们还是得尽快赶往州境所在的东坡郡,毕竟也必须逮捕太守子兰才行。」璃樱说过那座山位于紫州某处。不过话说回来,要在缥家阻挡之下,经由烦恼寺的「通路」将大量铁炭从那间狭窄的庙社搬运出去,需要多少人力与时间,实在难以想象。与其如此,倒还不如开始就先考虑更能确实运送大量货物的方法——那么一来,只要能取得州境东坡郡太守的通行许可就行了。「上次是上了『空壳』的当,这次则被活人给骗了啊。都快能当坏事的证人了。我一定会举发的。还有,如果担心得没错,旺季将军——」「什么?」「说不定能卖旺季将军一个人情,让他惊讶得叫出声来呢。」秀丽抿起嘴角倩然一笑。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能露出如此有自信的笑容阵愕然。秀丽不断的进步,已经完全超乎自己所能想象的。(……真想看见啊。)真想看见秀丽坚持着她自己的做法,继续往前走的模样。燕青打从心底希望能够看见那个,如果时间允许的话。「燕青,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快趁现在问吧。」「欸?嗯……如果刚才那个『空壳』是冒牌货,那正牌的又在哪里呢?」「……咦?」正牌的「空壳」,现在正在哪里。做些什么——?冒脾狐狸脸男。「牢中的鬼魂」。被狐狸脸男和蝗灾及铁炭耍得团团转的一天对手经过精心策划,总是如蜘蛛织网般设下完美的计谋。隐藏真正的企图。而且他的计策总是同时并进,一石二鸟甚至三鸟。还有企图隐满的真正企图。那是——「……我……我被狐狸脸男这么一攻击……而忘了原本的目的……」还以为狐狸脸男的目的是要引开秀丽这个挡路者,并解决掉她。然而,秀丽错了。一开始对珠翠说要追缉狐狸脸男的理由是什么?『这意思是说,与缥家相关的部分,几乎都是这男人干的好事吧。』只要逮捕那具「空壳」,就能大大减少他对缥家出手的可能——这才是当初的目的。璃樱说,由于各地进入严密戒备,缥家精通巫术的巫女与术者纷纷外出。现在的缥家等于一座空城。无论是高明的术者或巫女,甚至是任何足以充当战力的人手,全都一个不留的外调到各州神域了。御史秀丽又来到了红州,接一一连三发生的问题使她接应不暇。——中计了。背脊一阵冰冷。唱空城计的缥家。白色棺材的房间。神力衰退的前任大巫女。即使神力衰退,她还是拥有集结缥家上下的力量,以及明察秋毫的头脑。她是极少数曾和「那个人」直接面对面说过话,做过交易,看过表情,知道名字的人之一。一曾经失败过一次的暗杀行动。怎么可能……就此善罢罢休。秀丽全身的血液都像结了冰,又像从脚底逆流而上,使她浑身颤傈不已。眼前浮现美丽的少女公主那雪白的面容。象征灾祸的红色妖星出现天际。凶兆,临终的星。来不及了。从这里,哪都去不了。无法前往救援。拜托,千万不要啊。「——瑠花大人!」秀丽吶喊。 瑠花听见有人踩在柔软泥土上的声音,睁开了眼睛。那丫头正从白色棺材间穿越走来,瑠花静静地托着腮望着她。她那比瑠花还要苍白,还要茫然的脸渐渐靠近,整个人的动作极不自然,就像是用线操控的傀儡人偶。当她来到相隔几步之处,溜花开口唤了那丫头的名,人依然动也不动的托着下巴。「立香。」对方停下脚步。但身体看似还想继续往前,微微颤抖着。和从前一样,凝视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立香苍白的下巴也跟着打起哆嗦,眼泪不断从眼中溢出、滴落。每一次眨动睫毛,泪水就滴滴答答的从眼眶滚出。然而除此之外,她脸上的表情却是连眉毛都不动}下的生硬,不带任何一丝情感。简直就像是一尊流泪的娃娃。在这种情况之下,嘴唇像是与什么对抗似的微微张开了。「瑠……花……大人……对……不起……」那声音微弱的似乎风一吹就会散逸,虚幻得不像是真实。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无数次、无数次,只是不断反复着道歉的话语。简直就像是个只会说这句话的故障娃娃。对不起,我回来了。瑠花还是托着下巴,只回了一句话:「无妨。」立香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上,划过无数道泪痕。「……我……我……只有这里……只想回到这……回到瑠花大人……身边……」「我说了无妨。」「我知道……回来了,会变成……怎样……绝对……不行……不能回来……所以我……逃走:可是,被抓了……我没有用……什么都不会。对不起……但脑中一直浮现……瑠花大人……所以……可是不能……回来……」「立香。」正面直视立香,瑠花极为平静的这么说了:「这里不就是妳该回来的地方吗?有什么好道歉的。」 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涌出,停不下来。立香跌坐在地,像是被人剪断线头的傀儡人偶。一个男人在她身后,如影子一般现身。看见那男人,瑠花发出冷漠的嘲笑。「……一次又一次,你还真固执。」过去的残渣与情感如摇晃的火焰般,接二连三从男人脸上浮现又消失。接着,他表情一变。举起手中的剑朝掌心一击,露出猫似的微笑。「呵呵。我这人的优点就只有固执,不管做什么都绝不会半途而废。尤其是缥家这位婆婆啊,竟然学人家洗心革面,叫我怎能善罢罢休呢,真是的……要知道,我光是找到这个地方来,就花了多少工夫啊。」「凭一介凡人不但能发现这个地方,连来到这里的方法都能找出来的,你是第一个。你这个人。怎老把脑力和热情都花在打坏主意上啊——凌晏树。」「我可不想被妳这么说呢。毕竟,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论坏主意,甚至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吧?」外表虽不是凌晏树,声音却是他的。他笑了,手中的剑发出歌唱般的叮铃声。「证据这种东西,最好连人带物一起湮灭最保险。妳也活得够久了吧?不管是缥家的知识或资讯,甚至是人,该用的妳也都用够了,不需要了吧。是时候让缥家完全退出朝廷政事,退居更深更底之处了。这样吧,一百年左右好了,这段期间内,决不让你们阻碍旺季大人。不合时代的女王啊,你早已是上个世代的人了,这里不再有妳存在的必要——来,退场的时间到了。」男人的目光中,属于「凌晏树」的东西已完全消失。这样的能力连瑠花也不禁惊叹。不过是很凡人的他,却能如此自在操纵这具尸体,这是有其特殊的理由。相反的,也正因为那个理由,凌晏世上能「使用」的尸体也只有这一具。只是就连缥家的人,恐怕都难找出几个操纵得如此高明的人。「你的才能,倒真是天赋异禀。」再次变回「空壳」的男人,望望手中的剑,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恶狠狠地盯着瑠花——坐在白木椅上的瑠花。「咻!」剑刃劈开空气的声音。电光石火之间。情势瞬间有了变动。然而等着这一刻的,其实还有瑠花。瑠花也一样,一直等待着族人分散各地,缥家成为空城的时刻到来。等这个时刻取那男人的命——这次一定要成功。「——杀吧!这是我最后的命令,拿下那颗项上人头。」缥家最精锐的「暗杀愧儡」围绕着瑠花的白木椅现身,一齐扑向男人。这样的景象已经很久没发生了。几乎在与上一代「黑狼」之间的战争进入后期时,瑠花身边的「暗杀傀儡」便只剩下年幼的孩童了。他们是被视为最重要,同时也是瑠花最后的王牌,小心翼翼培育至今的「暗杀傀儡」。剑戟相碰撞击出剧烈火花。「暗杀傀儡」的实力虽远在对方之上,但一为「空壳」实际上已是不具灵魂的死亡肉身,无论对他的身体怎么斩怎么砍都不痛不痒。即使如此,要解决他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只要能砍下他的头。正当瑠花这么想时,「空壳」的动作突然出现变化。彷佛听见谁的声音似的,缓缓的用那双无感情的猫眼,盯住伏在地上的立香。摆脱身边的「暗杀傀儡」,男人飞身朝立香所在之处扑去。剎那,瑠花猛地睁大有如深夜森林般的黑瞳。立香连一根手指都不动,只是睁开了眼睛。空洞的双眼只是漆黑虚无,从那片漆黑深处,那双眼睛脱离立香本身的意志掌控,淡淡地映出发生在眼前的一切。耳边传来非常轻微的声响,那是什么剌进了单薄肉体里,令人不悦的闷响。黑夜般的一头长发流泄而下,像一道遮盖了立香表情的瀑布。鼻端闻到令人怀念的香气。只要在瑠花身边,总会闻到这股熏香。想起她雪白的肌肤,血红的双唇。烟熏色的睫毛与黑炭色的双眸。那双眼眸深处,总不时闪烁着火光般的意志。不管外表如何改变,但她都非常的清楚,那张令人想永远随侍在身边的孤傲脸庞,从未像现在这么靠近又这么遥远。那双眼眸就在立香鼻端,看似放弃了什么,闭了起来又睁开。忽然传来一股铁质的血腥气味。那是瑠花雪白的腹部,血肉模糊的刀伤。立香甚至发不出哀号。就连这种时刻,还是连动都无法动一下。只能像个无力的人偶,趴在地上眨着眼。空洞漆黑的双眼里,大颗的泪水不断涌出、滴落。「……花……大人……为……什么救……我……已经死了啊……?」「立香。」「……我已经……死了……您却还救……」叹了一口气,瑠花再次闭上双眼。脸上是她那令人熟悉的冷酷表情。声音也是。「……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这间白棺之室,活人当中。只有少数高位女巫和首席术者,以及保护我的『暗杀傀儡』才进得来。毕竟我的『本尊』一直坐在这里,岂是人人可入之处。」瑠花伸出手。那只手。已不再是少女公主拥有的冰肌玉肤,而是瘦骨嶙峋的老朽既小又布满皱纹的手。丰盈的黑发也瞬间变得灰扑扑,从原本濡湿的乌鸦羽毛般发亮的黑。变成一头干巴巴的白发。这才是一直坐在那张白木椅上的瑠花真正的模样。然而即使她的外表变成如此,对立香而言,瑠花还是无可取代、令人渴慕的存在。立香凝视着瑠花,眼泪止不住的流淌。是啊,外表根本一点也不重要,只要瑠花是瑠花就好。「……所以既然能来到这里,就表示……妳已经是个死人了啊,立香。」立香苍白的脸颊瞬间变得比冰还要寒冷,那种温度不是活人拥有的。如人偶般一动不动的身体,发青的颈项上,留有被丝绢紧紧绞扭过的痕迹。——眼前的立香,是一具尸体。「那『空壳』是为了找出我的所在……而杀了妳……」刚死的魂魄心慌意乱,还对人世有所眷恋,自然而然会往想见的人身边去。所以只要杀了立香,立香的魂魄定然会朝瑠花飞去。毫不犹豫的,无论任何结界或障碍都阻挡不了她。就这样,立香成了带他前往瑠花「本尊」所在地的「向导」。不过,若只有魂魄,「空壳」是无法追得上她的。所以他用了某种方法,将正要飞离的魂魄强制困在肉体之中。想必又是和神器那时一样,得到从缥家投靠过去的年轻一辈术者的协助了吧。无法飞翔的魂魄。只好无可奈何的拖着笨重的躯体,慢慢回到缥家。走尸体能通过的通道。所以立香才会不断道歉。立香自己也发现了。所以她其实一直拚命忍耐。因为知道自己不能回来,不能再见瑠花。忍耐再忍耐,像个人偶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都是为了保护瑠花。就连被杀了之后依然如此。然而,不管怎样都按耐不下想再见瑠花一面的渴望。好想见她,好想回到她身边。被感情牵着走的结果,就是今天这个局面。立香恨自己总是这么没有用。抽出插在瑠花腹部的剑刃,立香看见汨汨涌出的血。呜呼。「……对……不起……」「我不是说了无妨吗?妳不是……想见我吗,这并不需要道歉。」利用立香的渴慕,杀了她。立香只是为了找出瑠花本尊所在之处而被利用的道具。年轻时经常燃起的嗔怒之火,很快的在那双黑炭般的眼阵中点燃。「……我是弱者的拥护者,这座天空宫殿的女主人。只要是来到我身边的人,都能获得我缥家的庇护。不管原本是妖魔还是人类甚至狐仙,就是死人尸体也好,只要来到这里都是平等的。就算赌上我这条命,也要誓死保护他们到最后。这……就是我选择的人生。」咻。剑刃开始从瑠花老迈单薄的身体拔出。瑠花并未转身面对后方的男人,她要把自己的时间都留给不久于世的立香。「……妳可以安心的睡了,立香。回来的好,我唱摇篮曲给妳听吧,别再哭了。」立香缓缓闭上被眼泪沾湿的双阵。不知从何处,传来沙沙的海涛声,当中夹着墙花唱的摇篮曲。那正是立香来到缥家第一天的夜晚,瑠花唱给哭泣不止的自己听的,最初也是最后一首摇篮曲。从那时起。立香就属于这里。除了瑠花身边之外。哪里都不去,也不想去。眼前老迈的真实瑠花身影,立香要在死前深深珞印在脑海中。无论是美丽的少女公主或眼前满是皱纹的苍老妇人,都是她最爱的瑠花。外表不管怎样都不重要。立香想回的地方,只有这里。「……『母亲……大人』。」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立香永远阖上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剑刃终于完全抽离瑠花的身体。这时她才终于转身面对「空壳」。他已摆好挥剑架式——将瑠花人头一剑斩落的架式。没错——瑠花的状况其实和「空壳」没什么两样。要真正杀死一直「依附」在族中巫女肉体上的瑠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砍下她「本尊」的项上人头。「暗杀傀儡」们为了保护瑠花,团团围着「空壳」。瑠花按住出血的腹部,双手感到湿黏。很久不曾感受肉体的钝重与痛楚了,如枯木般的「本尊」,不知是否连能流的血都不多了,从伤口缓缓渗出的血液如清水淡薄。瑠花莫名笑了起来。真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这么多年来,替换使用了那许多巫女的肉体,不知不觉中,连自己究竟是活着或已经死了,有时都搞不清楚。然而现在体内的血液、肉体的痛楚与烧烫的体温,都像是在悲凄吶喊着生命的存在。「空壳」向前踏一步,「暗杀傀儡」们马上有了反应,就要动手。瑠花却阻止他们。「……够了。我要变更对你们最后的命令。从现在开始解除『暗杀傀儡』的任务……我要你们活下去。」,然而,「暗杀傀儡」们却在原地不动。全体抗拒着瑠花新的命令。「大小姐!大小姐!请不要说这种话。请妳不要这么做,请不要……千万不要啊!」瑠花震惊了。如裂帛般的强烈意志。拒绝。不惜违反自己的法术与命令。这群生来身心便薄弱,缥家最后一批「白色孩子」们,发自内心意志的想保护瑠花。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点瑠花也算错了。他们已经坚强得足以在任何地方生存下去,即使没有瑠花的保护。瑠花再次传达了命令。以无情而冷酷的口吻。俨然地。为了保护他们。「活下去。你们已经没有保护我的必要了。就算今天杀不死我,凌晏树还是会用尽各种手段,派其他杀手过来。直到杀死我为止……没必要再制造更多犠牲者了,够了……你们的心意,我收下就好。」只要一一呼唤「暗杀傀儡」的名字,他们就会立刻失去意识。为了确认他们的昏迷,瑠花忍住令人目眩的钝重痛楚,拖着沉重的肉体,坐在白木椅上。漫长难耐的时光中。瑠花的「本尊」一直坐在这张白木椅上。不经意地低头,望见靠在把手上那双属于老妇的枯柴手臂。现在她的外貌,早已不是年轻的少女公主。一头瀑布般的黑发也成了干燥脆弱的白发,纷纷脱落。瑠花别开目光,不去看自己真实的面貌。然而虽然老态难以掩饰,不可思议的,现在的她却不觉得凄惨。终于「回来了」。这才是自己。身心合一,一切都属于瑠花自己的。在自己的家园之中。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念头,或许是因为已卸下大巫女的职责吧。还是因为遇见了那不从缥家带走任何一样事物,来时与去时都选择了保有自我的红秀丽呢。呼。吐出一口气时,远远地彷佛听见槐树叶片的沙沙声,像是海涛的声音。几十具排列整齐的白棺有如送葬行列。一直在这里看着那些长眠于棺中的孩子们。看着棺材一一变空。她们成为瑠花的身体,然后又再回归尘土。这次,只是轮到自己而已。「空壳」完全不理会倒地的「暗杀傀儡」们,直直朝椅子上的瑠花靠近。那双偶尔闪现过往残渣的空虚双眼,现在只专注凝视着瑠花的颈项。相隔两步之距,两人四目相对。「空壳」什么都不再说了——不。剎那间,他脸上那个微笑,又是「凌晏树」了。虽然是令人几乎误以为错觉,短暂如白日梦般的一瞬。「好了,该结束了。」远远传来海涛的声音。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海风。为了守护缥家,保护弱者而生,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就是瑠花的骄傲。自己选择的人生。『请不要比我先走。』最后一刻,彷佛听见了谁对自己如此呼唤。那听来像是红秀丽,又像是珠翠,甚至像是戬华或红伞巫女的声音……也觉得,好像是羽羽。「咻」地一声,剑刃挥过。瑠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最后,还是那么优雅地支着下巴。一瞬之后,瑠花那颗小小的、满是皱纹的头便「咚」地滚落。落在如送葬行列般的白色棺木之间。
第七章最后的骨之墓志「——迅,你说的是真的吗?缥瑠花就快要死了?」「应该没错……我想晏树大人是打算那么做。我虽然阻止过一次,但看秀丽小姐的样子就知道,缥家和神域的情况并不平静。应该是晏树大人暗杀瑠花的布局。」一边快马加鞭前进,一边听着迅的报告,旺季皱起眉头。脑中想起离开王都之前,关于瑠花,晏树说的是「已经不需要应付了」「现在缥家已无多余的人手保护璃花……如果是现在的话,确实杀得了她。」旺季也察觉到,这已经是无法阻止的事实。同时他也默默思考着,自己究竟真心想要阻止过吗?派迅前往缥家时,也曾想过,如有必要就让迅杀了她。但晏树则是无论有没有必要,都不打算放瑠花生路了。旺季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什么都没对晏树说就离开了。(……缥瑠花。)关于瑠花,旺季向来不去想太多。身为上一代「黑狼」的姊姊,以及女儿飞燕,几乎都可说是死在瑠花手下。女儿飞燕死后,旺季甚至连一把骨灰都没分到。只收到她生了个儿子后死去的讣闻。其实对女儿的死并不是没有预感,然而收到讣闻时的愤怒与杀意,至今仍烙印在旺季心中。若说自己不想杀瑠花,那是骗人的。就算把双手绑起来,内心某处还是无法停止这个念头。如果缥家绝不改变,那么唯一的方法只有杀了瑠花。她是一切的元凶,正因为是瑠花统治着那疯狂的缥家,一切才无法获得改变。不过,这难道不是杀瑠花的借口而已吗?旺季无法否认自己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杀她的明确理由。可是一旦得知瑠花将死,旺季内心却莫名的激动。并非为此感到哀伤,但也无法开心起来。那个睿智美丽,拥有莫大神力,也因此逐渐发狂的女人。她残酷的罪状,就旺季看来是堆积如山。当然她也有功勋,但该死的理由,旺季双手数得出来的至少就有好几个。过去,她在该死的时刻,却无法死于该死的场所。她的存活也因此造成了扭曲的命运与诸多不幸的发生,无论对她自己或对缥家,还是这个国家而言都是。这一刻虽然迟,但总算是来了。旺季恍惚的想着。瑠花即将在无人知晓的遥远地方,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杀死。如此而已。无论是瑠花的死,还是她的死期,都已跟不上时代的潮流,再也无法引起任何注意与骚动。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得知她的死之后,内心这股说不出的罪恶感。明知晏树的企图,却还佯装不知的旺季,等于是瑠花之死的帮凶。压下种种思绪,旺季重新凝视前方。尽管瑠花的死已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但却也并非什么意义都没有。绝对。抬头望向那颗红色的妖星,旺季低语:「……必须尽速回到王都。」「是。不过,大人……」「什么事。我们已经进入东坡郡了,快马加鞭的话,不出几日即可抵达州境。」「你不觉得这样太夸张了吗?请您稍事休息好吗?肚子不饿吗?请问?」被这么一说,旺季的肚子才像总算想起来似的发出声音,感到猛烈的饥饿。仔细一想,才发现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旺季看看前方正好有间破庙,便拉住缰绳。一早便骑马奔驰了一整天,已经是满身大汗。停下马的瞬间,甚至因为松懈下来而造成一阵晕眩。「……看来是冲过头了。暂且在此用中饭和睡个午觉休息一下吧。跟上来的有多少人?」帅气的一个回头,眼前的景况却让旺季差点摔马……后面根本没人。迅叹了口气。「……跟上来的,只有我和皋韩升啊……话说回来,你竟然跟得上啊,皋韩升……」只凭着一股使命感而拚命跟上的皋韩升,早已累得抱着马脖子倒下了。「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从梧桐出发时,已经事先吩咐下去了。跟不上而脱队也没关系,休息过一后再追上即可,我和将军会在『烦恼寺八八』等待。」「烦恼寺八八?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庙名?是哪里的蠢道寺!」「就是现在大人您正打算进去休息的破庙喔。因为我猜你到了这一带,肚子应该也会饿了而打算停下来休息。」仔细一看,歪斜的匾额上的确写着「烦恼寺」。旺季突然一点都不想在这休息了,然而司马迅却眨着独眼笑了起来,像是在无言的对旺季施压「您该不会只因为庙名蠢了点就说不在这里休息了吧?。」「……迅,你和陵王还真是像……」「您这么说我太开心了。毕竟陵王大人叮咛过我很多次,要我别被旺季大人的外表给骗了呢。」倒不如说迅的头脑比陵王要好太多,所以更叫人火大。这个贴身护卫还真不好应付啊。要是真的坚持不进去,说不定会被他揍一顿硬押进去吧——这方面迅也跟孙陵王学得很好——旺季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下马,同时,嘴里提起某人的名字。「……茈静兰,终究是没回来啊。J司马迅一边将半睡半醒的皋韩升从马上抱下,一边声声肩笑着说道:「别管他了。他要是真的那么笨。也就无药可救了,更不必花费力气在他身上。请您先吃点东西,在这间蠢庙休息到傍晚吧。等用过晚饭我们再出发。」一个翻身,掀起衣角,旺季牵着马走入寺内。转动着独眼扫视过庙寺周遭后,迅也跟着走进这座烦恼寺。昏睡中的皋韩升突然一阵胆寒惊醒。翻身跳起,背脊发凉的同时才发现自己手上已抓起弓箭。但定睛一看,身处境地却又让他陷入混乱。咦,什么情况?「你起来啦?不错嘛,的确是个好武官,不愧为楸瑛看中的人选。」昏暗光线下,只听见迅含笑的声音。周遭天色已暗,夕阳将四下照映得一片朦胧。室内的照明只有屋内一座残破烛台上的蜡烛而已。藉由烛光可看见旺季青白的侧脸,他依然穿着那身紫战袍,双手抱胸坐在一旁。没记错的话,韩升确实听见迅说用过晚饭就要离开才对。那么为什么太阳都已经下山了,别说煮食,迅与旺季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内心浮现不妙的预感。正想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时,韩升已猛然察觉发生异状的原因,更用力握紧手中弓箭。「——不会吧。」在昏暗室内背靠着墙的迅,听韩升这么一说便耸肩苦笑了。「……没错。我们被包围了。前脚才踏进这间破庙,就马上被强大武装势力包围了。你可别出去,否则就等着被箭射成蜂窝吧。现在这里只有大人和你我三个人。真伤脑筋啊,简直是欲速则不达。总之,要是有个万一,只能杀出一条血路让大人一个人逃离了。大人,届时请您别回头,尽管请您别回头,尽管逃离这里吧。」「……我明白了。但,还不是时候。」旺季沉稳的声音总算令韩升稍微镇定下来,但却不懂他为何这么说。「怎么会这样。包围者究竟是谁,他们知道对付的是旺季将军吗?还是说,对方只是普通的强盗——」空中传来快箭划破夕暮的声音。迅与韩升立刻飞身扑向旺季保护他。从箭矢破空的声音韩升察觉了,那绝不是强盗之流的泛泛之辈,而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是哪里派来的军队。)飞箭划出优美的弧形穿剌进走廊。旺季依然不动如山,只抬眼望向那支箭。「……是箭书。取下看看是哪个蠢材吧。」定睛一看,箭羽下的确绑着一张信纸。迅很快的看过书信内容。「……这下伤脑筋了。」「是谁。」「……东坡郡太守,子兰大人。」「啥?」大喊出声的并非旺季,而是皋韩升。子兰不就是统领前方州境的那位太守,来到红州的途中,在那小丘上。和旺季及静兰一起见过的那个男人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书信上说,等日一落就行动。我们该怎么应对?大人。对方是刻意等到日落的吧。趁现在天色尚未全暗,我们三人还能一起逃。毕竟对环境的掌握对方也比我们熟悉。」「不,不需要。再等下去。皋韩升,日落之前你先吃点什么垫肚子吧。否则一切结束之后,会因为过度饥饿倒下的。还有水别喝太多,否则一紧张起来有可能会尿急。」哪还有时间尿急,韩升一边在内心嘀咕自己胆子可没这么大,一边为旺季那句「等一切都结束」而感到些许心惊肉跳。滋滋……沉默之中,只有烛芯燃烧的声音响起。很快的,太阳便完全西沉了。不久,破庙外也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迅竖起耳边倾听,低声对旺季报告。「其中一人穿的是文官靴,想来是子兰大人。另外有八名普通的武官外加两名武艺甚高的武官。来的总共有十一人。」「什么!他带了十个护卫来吗?三对十一啊。呜,还真的耶,听得满清楚的……」才刚和着竹筒里的水吞下最后一点干饭的皋韩升也皱起眉头。对于韩升能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速速吃完一餐,在另外两人看来,胆子已经算是够大的这件事,他本人恐怕一点也没察觉吧。「从道寺外地面上残留的马蹄,这里只有三人的事根本瞒不住对方。即使如此,要以同等人数对决,又没那份胆识,拖拖拉拉的最后带来这么多人,要说是文官的作风倒也的确是如此」「欸……真卑鄙,不过也没办法啦……哪有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呢。」皋韩升还能说些风凉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迅在这里。在牢城时已经彻底领敎过,眼前这个叫做司马迅的男人,拥有超乎一名侍御史该有的能耐。虽然只是直觉,不过他或许比自己原本的直属上司蓝楸瑛……还要强上……那么一点。既是如此,对方就算有十个人,说不定也还有可能应付。(……就看对方带来「武艺甚高」的两名武官强到什么地步了吧。)韩升最后在心里祈祷那两人最好只是虚有其表。接着,对方铠甲与剑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近,听得出他们似乎发现了庙里的烛火,正一边戒备着一边加快脚步。洞开的庙门外,已可看见那双文官靴了。「……如此冒犯真是失礼了,旺季大人。」在别着东坡郡徽章的武官们簇拥下现身的,果真是子兰。那么,待我瞧瞧所谓「武艺甚高的武官」吧……正当韩升这么想着,朝对方投以警戒眼神时,触目所及却令他大吃一惊。(咦?)旺季和司马迅倒是并未表露惊讶之情。只是旺季口中似乎喃喃自语着什么,而司马迅则抓着头,独眼望向天空,口中似乎叨念着「蠢材竟然有两个」。带着阴暗的眼神,站在子兰后方的——竟是静兰。「怎、怎么会是——茈武官!你——你在这里做什么!」自己问出口都觉得很蠢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回答的不是静兰,而是子兰。他扯动嘴角一笑,用下巴指了指静兰。「因为看到他独自游荡,我便问他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他答应了,如此而已。看得出来他和旺季大人之间『有什么』。所以我一直暗中注意他。一听他说旺季将军和你们两人来到这座破庙,我马上就安排了包围网。」告诉子兰这个消息的,原来是静兰。旺季看也不看静兰一眼,就像他是个再也不值得一瞧的人。「……然后呢?你的目的是什么,快说吧。我还想早点回贵阳。」「就是想请您慢点回去呢,请务必在这红州东坡郡多留几天吧。」「什么理由?」「您心里有数吧?只要您越晚回朝廷,朝廷里的不满和怨愤就能累积得越多。过去这些怨愤不满都由您吸收了,现在您不在朝廷,所有怨慰就会直接朝国王爆发,更别说正好现在天上又出现了那颗妖星。一心现在回去还太早了。再等一阵子吧,如此一来,那些不满就会擅自爆发,您只要等到那时候就行了。」「的确是如此。不过这么一来,就会引起不必要的斗争。我必须回去,在爆发之前解决争端。这是出自我意志的决定。所以必须尽早赶回王都。你快让路。这主意别说葵皇毅了,甚至不可能是凌晏树下达的吧。」一听见这两人的名字,子兰马上出现在意的反应。虽然看不出他是对谁有所不满。「旺季大人,您似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比这两人还来得年长,经验也远比他们丰富。j「葵皇毅和凌晏树官位爬得比你还快还高,让你很不满是吗?」「当然不满。但我一直都不想计较。因为我认为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您一定会让我坐上符合我实力的地位。我对此毫不怀疑,始终尊你为主,提供协助,因为我知道,这是能让我飞黄腾达的最快一条路。然而,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了。尤其是荀彧当上州尹这件事。我察觉了,最终您是想让他当上州牧吧?我实在无法接受,怎么想也轮不到他吧?」事实上,指名荀彧担任州尹的是刘志美,并非旺季。看来子兰一心认为这条人事命令是出自旺季的指示。旺季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的缺点。每次都无法忍耐到最后。明明拥有很强的能力,却因为这急躁的性格而无法好好将每件事成功做到最后。总是忍不住要强出头,所以你才会不行啊。」「就算如此,我自认比凌晏树要好多了吧。至少在身为一个人的个性上。」旺季双手环抱在胸口,微笑着轻声说道:「……是吗?」「那男人是个妖魔鬼怪啊。人类才不会有那些心思,那是妖魔的脑袋。我真的无法理解,您为何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当然我也确实必须承认。像您这样好好利用他的话,他的确是无人能敌的武器。子兰缓缓拔起自己的剑。旺季举起手,阻止正要行动的皋韩升与迅。「听你这番话,可见刚才你劝我不要回王都的种种理由,都只是借口罢了啊,子兰。」子兰的剑轻轻抵住旺季下颚,将他的头硬往上抬。「一半是事实,一半是借口。我还不会杀你,因为分散全国各地的贵族派还需要靠你统率。最有可能接替你地位的葵皇毅,年纪不过三十几岁,很遗憾必须承认他还不成大器。我也不至于痴心妄想到自己能够取代你,所以请你一如往常做你的工作,只要偶尔听我的就好。这次你通过我治理的郡,正是实现我这个心愿的绝佳机会。只有趁现在了,实在不能再忍下去。」虽然必须站在旺季身后,但只要能掌握实权就好。子兰露出得意的笑。「还不能放你回王都。等到朝廷蔓延起足够的火苗,我就会陪同你一起回去。凭我的实力,随时都能动员整个红州贵族派太守手中的郡兵。您回王都之时,可不只是这一小批人马,当然要带上足以震慑整个朝廷,让每个人弃国王而转为投靠您的充分兵员才是。不过在那之前,请您就先安心留在红州,处理处理蝗灾相关事宜,好好休息吧。只要您愿意,可以一直住在东坡郡直到来年春天。等这一切结束,您立我为宰相,那就皆大欢喜啦。」「这就是你盘算的故事情节吗?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堪称平凡无奇的内容啊。」「计划越是平凡,成功率才越高啊。比起异想天开的奇策妙计,我宁可选择打安全牌。」「正因如此,你才高不成低不就。我明白了,你要说的我都很清楚,不需要继续听下去了。」旺季伸出手指,夹住直指自己喉头的剑刃。子兰脸色大变,无论如何用力向前推剑,最后还是会被旺季的三根手指压回来。旺季就这么站起身,最后也是第一次转身望向沉默不语的静兰。「——你呢?到最后还是要像个笨蛋站在那吗?我应该说过,不会再有第二次。」这句话像是暗号,令迅和韩升电光火石动了起来。,旺季蓦地放开子兰的剑,反作用力令子兰脚下一个踉跄。低头看看手中的剑。再看看旺季,就这么举起剑朝他劈下。这时的子兰已经失去理性,恐怕只剩下反射性的动作。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边乱挥着手中的剑。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曾拔出自己腰间配戴的剑。在子兰的剑碰到旺季之前,另一把剑从旁横过挡开了他。同时为了隔开旺季,一双脚将子兰整个人踢向了庭院。旺季看着身边那张美丽的侧脸,为了保护他而动手的人是静兰。「哼,你不打算杀我了吗?茈静兰。」「……你就坦率点道谢如何?旺季将军。」这是第一次,静兰用「将军」来称呼他。察觉这一点,旺季不禁挑起眉梢。「你是白痴吗,谁要跟你道谢。这是你应尽的任务吧。」「…………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更凛然更有男子气概的大人呢。」「你恐怕是哪里误会了吧一总之,我再问你一次。这样真的可以吗?你不会再有机会了喔。迅那边的对手即将解决。你要杀我只有趁现在了。」迅和韩升一边对付着其余武官,同时也都密切注意着静兰的动向。若静兰真的动手,这次皋韩升就打算以剑代替拳头来制止他了。静兰抬起头直视旺季。包括那身紫战袍在内,这是第一次从正面,正眼看他。原本沉淀,阴暗的目光,渐渐如大雾散去般变得清明透彻。过去那些混杂了种种情感而混浊、纠缠不清的东西。如今这一瞬间似乎都厘清了。「……现在,唯有保护你,让你平安回王都,才能够保护刘辉。在这里杀了你,没有任何好处,无论对刘辉……或是对这个国家的将来,都没有帮助。」旺季打从鼻腔里笑出来。然而那不是瞧不起人的嗤笑,而是调侃的笑。静兰根本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欺骗子兰,一直到刚才,他的内心都还是混乱得难以决断。这一点被旺季看穿了。正因为他也想过利用子兰来分化旺季与贵族派,这半是认真半是疯狂的念头,让他刚才跟过来时的表情恐怖得像个鬼。他自己并未发现,当第一次无法下手杀死旺季时,其实心中早已半分有了答案。能不能确认剩下的一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藉此证实,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冲动的孩子。「皋韩升早就发现的事,你现在才终于明白啊。晚了点,但幸好还不算太迟。光是摆脱过去那个高傲独断的幼稚性格就够了。」杀了旺季,只会让一切事态恶化。无论是对这个国家,或是对刘辉而言都是如此。听过子兰的打算之后就能明白。过去的静兰自以为是为了保护刘辉,其实只会将一切搞砸。他的作为不仅帮不了刘辉,甚至帮不了任何人,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为了抚平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想用一个最简单的方法结束一切。他明明是个有才能的人,但或许正因为太有才情,使得他到最,后不相信任何人。也毫不怀疑自己有错。这种个性和子兰的性格有相似之处,所以这时看着子兰,他才终于恍然大悟。「只到你回王都为止。在那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只为保护刘辉而行动。」「可以。就试试看吧。」旺季伸出手。静兰惊讶而不知所措的后退了一点,却没有逃开。旺季意外粗糙的手掌抚上静兰冰冷的脸颊。温暖而不大的手。他虽然会和刘辉玩手球,却从来不曾靠近清苑,更别说碰触他了。无论自己表现得多么优秀,这位不近人情的大官却一次也未曾称赞过清苑太子。「那么,容我正式向你道谢。茈静兰——你做得很好。」掌心离开脸颊,伸向静兰头上轻轻搔乱他的发,然后抽离——二十八年来,这是第一次。与父亲完全相反的男人,然而这两人却又如镜子内外般有着相似之处。明明他难得主动,但自己却总是表现出剑拔弩张的态度。即使近在身边,但他对当时贵为太子的清苑却连正眼也不瞧的态度,总是令人火大。然而却又无法不在意他。当时如此,而今亦然。「我对你没有兴趣。但我也说过对你的选择有兴趣。看来我是不至于失望了。」他是否也像这样捡起葵皇毅或凌晏树那些年轻贵族,也像这样对他们说话,培育他们呢?自己现在却要与这样的男人正面为敌。静兰表情扭曲的笑了。虽然想说些什么响应,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从以前到现在,他一向不擅长和旺季这个男人言语应对。就像个只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现的孩子,却因太紧张而说不出话。这种感觉,和面对父亲时一样。旺季将紫战袍衣角一掀,以镇压全场的目光对室内一瞥。子兰已经不知所踪了。「……子兰呢?让他逃了吗?」「是,很抱歉,大人。比起子兰,我认为那边那个像刺猬似的茈静兰更需要优先戒备。所以没去追赶他。不过,已经确认过他逃离的方向了。」「下官也是。」皋韩升一脸没辙的望着静兰。静兰虽然别过脸去,但因为这动作实在太像平日的他了,使得韩升不怒反笑了起来。他做人的信条就是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好了。「好吧,算了。反正放着不管,子兰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们到外头去吧。」听见旺季抚着胡须,讲得一副要出门游山玩水的口气,静兰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就静兰看见的,外面起码还围了将近百人。不,比起那个……「你刚才说什么,他还有脸回来?」「子兰做这种傻事……已经是……第几次了啊?」「是多到数不清了喔?如果他真回来,你该不会再次接纳他吧?」只见后面的迅正摆出一脸「对对对,快多说他几句」的表情为静兰打气。「像是子兰啦,还有其他几个家伙都莫名其妙的,每次就算是背叛我也不会投靠敌方阵营,过不久总是又愣头愣脑的回到我身边啊。」「我看这只是你被人瞧不起而已吧!还有,听你这么说,原来不止子兰一个人吗?就是因为你不早点将这种家伙放逐,才老是会遇到这种事啦!再说,你讲什么到外头去,现在是要怎么出去?逃走的子兰,一定早就从外头下令突击了吧!话说回来,要不是有我跟进来,你现在早就……」哇,这家伙竟然开始自吹自擂起来了。其他三人不禁傻眼。这该说是前太子自大的天性使然吗?还是其实静兰本来就是大婶个性?「哼,比起期待一个脑袋不清楚的武官来救援,我倒不觉得本来的作法有什么不好啊?」「嗯,我想应该差不多没问题了。天也几乎全黑了嘛。」迅这么一说,皋韩升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转头望向迅。「……啊?难不成,那些边休息边追赶的其他武官已经跟上来了吗?」「没错。我早就告诉过他们,就算走散了,只要天黑前赶到烦恼寺八八就行了,我们会在此等到日暮时分。此外,派往红州他郡的援军应该也快赶回来了。离开梧桐时,我曾拜托州府向各郡传令,若各郡不再需要多余人手,便可让他们陆续归队,并且务必途经烦恼寺。你以为我会让大人回到王都时,身边护卫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吗?」静兰瞪着面前这独眼男——司马迅。还是太子时就听说过这位蓝门司马家总领之子的名声,没想到他比那个公子哥蓝楸瑛要强上这么多。十几年前,若和自己相遇的不是蓝楸瑛而是这男人的话,肯定早已纳为属下了。没想到,他谁不好投靠,却成了旺季的人。(可恶……能不能现在用蓝楸瑛跟他交换啊……可以再加送一个呆呆苏芳也无妨啊。)司马迅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摸摸脖子……摸了一手的鸡皮疙瘩。「……可是……奇怪……怎么这么慢……该不会跑到其他编号的烦恼寺去了吧……」突然,迅的下巴颤抖了起来。看来逃走的子兰真的下了指令,四周突然火光四射,随着无数的火把包围道寺,庞大的杀气也如波浪袭来,清晰可辨。旺季瞇起眼睛,数着火把数量,嗅着风中飘散的硝烟与灯油气味。「……他们打算朝这里发射大量火箭,从四面八方,让我们无处可逃。集合起来,杀出去。」「……果然如此啊,大人……那是最简单的嘛……」处于敌人从四方包围的状况之下,放火对他们来说。的确是造成损伤最小而且又是最简单的方法。如果子兰在慌乱之下,仗着人多势众而直接冲进来,或许都还能应付,但子兰毕竟不是笨蛋。「子兰的性子我清楚。火势稳住之后,他一定会缩小包围圈。我们除了要一边突围,还得各自夺马。」静兰与皋韩升顿了一顿,才手忙脚乱的点头。没错,还有马。差点忘了需要马才能离开。韩升感到口中一阵干渴,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问出蠢问题了。「那接下来呢?」「接下来?当然直奔东坡关塞啊。我说过了,要尽早赶回王都。你要是愿意,就跟上来。」旺季微微一笑。他竟然还打算直奔子兰的大本营东坡关塞。韩升突然觉得莫名的可笑,也真的笑了出来。现在能不能脱离这九死一生的情况都未知了,竟然还说要继续冲进子兰军屯驻的东坡关塞。但是经旺季这么一说,无论处于眼前的火箭风暴之中,或是面对百人以上的敌人,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韩升闭上双眼,侧耳倾听。他是羽林军中屈指可数的神箭手,这件事在场的人都很清楚。两拍之后,韩升的耳壳微微一动。「……弓弦渐次拉开了。他们即将同时发箭——两拍,之后,准备。」遵循他的指示,旺季、迅和静兰都不敢大意,站稳马歩。此时,韩升突然听见别的声音。用力睁大眼睛朝外墙方向望去。「不对,弓箭队后方还有数百军马!并且正以波状方式——正在包围子兰军!」其他三人也很快听见了。迅的耳朵倏地一动。「呜哇,冲过来的兵马当中,有一匹令人垂涎的名马,正跳过外墙而来,大人。」干戈交锋,发出激烈的金属鸣响,中间并夹杂着好几次呼唤旺季的声音。皋韩升发现其中似乎有熟悉的声音。静兰也傻眼了,那个声音是——「——燕青,你快上!」黑暗中,一匹赤兔马根本不把外墙当一回事似的,正矫健地跃进墙内。旺季张大双眼望着马上的姑娘。女装衣襬正优雅地在风中飘动。秀丽也看着旺季。脸上的表情并非志得意满,却是笑容灿烂。「——救援来迟了,旺季将军。」咚地一声,马蹄正好踏上院落。「小姐?燕青!」「静兰?咦?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刘——国王身边吗?」被秀丽这么一质疑,静兰一时难以响应。旺季和迅、皋韩升的眼光让他如坐针氈。「不,那个,是这样的……」「静兰你也担心蝗灾是吗?不过多亏你保护了旺季将军,这样是很好……」静兰四周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下。燕青一直半瞇着眼睛,站在秀丽身后盯着他看,从他不时瞧瞧旺季和迅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搞清楚一切了。不知情的只有小姐一人。静兰拚命防守着这最后的堡垒,笑着企图含混带过。「……对、对,就是这样。红州是老爷和小姐的故乡,我心想,怎么能放着不管呢!」「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可是,我信里不是也写了吗?『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身体,不要离开刘辉身边』……」「咦?」那封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信,还未开封的放在静兰怀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啦!我是说,陛下身边还有白大将军在,绛攸大人和老爷也在啊!」这个骗子。除了秀丽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心里如此叨念着。四周陆续传来弃械投降的声音,以及正忙着浇熄落下的火箭与火把的吆喝与水声。旺季边听着这些声音,边望着搭着燕青的手,正从马背上跳下的秀丽。「……妳为什么会知道?」「其实我手边正为了御史台的工作追查另一桩重大案件,东坡郡太守子兰是嫌疑犯,所以正在急忙追查他。」「原来如此。」旺季表情文风不动,就像他对铁炭一事完全不知情似的。然而那是不可能的。燕青站在秀丽身后,举起火把照亮彼此的表情。「……听说旺季大人此时正全力赶回王都,万一那子兰真是大恶不赦之徒,猜测也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进而追踪他的下落来到此地。」「那批大军又是?」「是的。途中发现追随旺季将军脚步,前往烦恼寺的武官四散于各地,我便行使御史军权,一路将他们纳入队伍一并追赶前进。」迅露出不悦的表情。这原本该是他的功劳,却被秀丽漂亮的从中拦截了。看秀丽笑咪咪的说着这番话,有一半可能是她早已料到那是出自迅或旺季的指示,才刻意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或许是过去贤陆清雅之间的炽烈斗争训练出的实力,她这个御史当得的确不容小觑。旺季插着手,依然凝视着秀丽。不可否认的,眼前的少女拯救了陷入绝境的自己。要不是她一路协助统整军队加速赶路,可能会出现更多牺牲者。忽然,旺季发现秀丽似乎脸色铁青。原以为是燕青手中火把的阴影,看来似乎不是,她的表情写着,选择前来搭救旺季时,她牺牲了其他不愿舍弃的事物。午间来自迅的情报突然浮现脑海。虽然这几乎只是直觉,但是……原来是这样啊。(妳放弃了救缥瑠花,而选择了我。)虽然在晏树天衣无缝的安排下,秀丽就算想救瑠花也绝对来不及。然而对这丫头来说,摆在眼前的却是令人颤栗的二选一难题——要选瑠花,还是旺季。选过去,还是未来。她做了选择,而现在站在这里。将内心的无力与不甘。怒气与窝囊。都像掩饰舌尖的苦涩般用力隐藏。只要她在这一刻赶到旺季身边,红秀丽身处此地的意义就会让早先迅做的工作完全颠覆,形成另一种价值。不让旺季死于此地,让他尽早归返王都。为了这个,她不惜放弃瑠花,选择另一条路。没错,功劳都转为她的了,一件不留。她选择的其实不是旺季,而是在那之上的东西。旺季不得不承认。「——妳来得好。红御史。值得赞许。」这句话包含了各种意义。不知是否只有红秀丽听懂旺季的真意,她羞赧的笑了。「……旺季将军,请尽速赶回王都吧。」「我明白。那么妳呢?」「我马上去追子兰——静兰,皋武官,旺季将军就拜托你们了。」看着秀丽转身就要上马,旺季忍不住主动留住她的脚步。「红秀丽。」摇曳的火光之中。红秀丽缓缓转身。距离只有五步,足以令彼此在夜里看清对方的表情,旺季身上的紫战袍随风飘起。认真的互相凝视之中,旺季静静的说出那句话:「——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追随我。」一旁倒抽一口气的人,究竟是迅,是静兰,还是皋韩升呢?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秀丽的表情,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掀动旺季战袍的风,同样吹起秀丽的发丝。她坚定地看着旺季的眼睛。眼前的旺季,比刘辉懂得更多、更会思考、经验丰富,拥有既坚强又柔韧的意志与理想。秀丽想起那个村子。他就像堆砌石块一样,为了目标一点一滴累积实力,直到今天。用他自己的方式爬上阶梯,很快就要实现愿望了。现在的刘辉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旺季。而旺季理想中的世界,一定也和秀丽期望的相去不远。即使如此——「不。」秀丽说出了她的答案。她的心坚定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第一次,旺季露出意外的反应。意外的不是她的答案,而是她的坚定。「并不是追随你不行。只是我还是想选择刘辉陛下。」「……妳想保护的,不是紫刘辉,而是更久之后的未来吧。」秀丽笑了,清楚而确定。「没错。只不过——对我而言,那两者是一样的。就是这么一回事。」迅瞠目结舌。她这么说,等于认为比起旺季,刘辉更能创造美好的未来。「旺季将军,或许刘辉陛下他有过许多失败,或许他现在做什么都不顺利。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秀丽望着旺季的眼神中带着挑战。没错,只有一件事,秀丽很清楚。「如果你是国王,一定不会采用女人为官吧。不管在什么状况之下,你都不会越过这条线,也从不怀疑那老旧的陋习。」旺季眼中似乎蒙上一层怒意。或许只是火把闪动的火光也说不定,但秀丽认为,自己确实已经出其不意的击中了旺季的要害。包括用馒头代替人柱的往事在内,旺季的确致力于破除迷信,这一点秀丽也很清楚。正因如此,现在这番话想必听在旺季耳中更加剌耳。然而旺季持续反对女人参加国试也是事实,就连旺季本身都在方才秀丽的指摘下才发现了这一点吧。当秀丽成为官员后,愿意分派她工作是很简单的事。然而在那之前,给了秀丽机会的人,并不是旺季。那毫不犹豫打破这千年以上陈腐陋习的人。「旺季将军,我到现在还是不懂,女人为何不能担任官员。就算我已经是个官员了,依然不明白。」「您愿意让我追随您,就表示您认同了刘辉陛下的一部分。因为我之所以能成为官员,都是陛下的恩泽。是国王陛下打破了千年来,谁都不曾怀疑的男人专制。」他并非只是因为要帮秀丽实现梦想如此浅薄的理由,这一点秀丽内心隐约已有感觉,就算连刘辉自己都并未察觉。当秀丽还是贵妃时,是他给予秀丽应有的正当评价,决定让女人参加国试时,也并未独断裁决,而是在朝议上名正言顺地提出。虽经几番波折,还是让秀丽参加了国试,给了她工作。尽管有很多缺陷,但一直都正当且公平的对待秀丽。正因如此,秀丽才会为刘辉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第一次见到他时,秀丽就想过,他真的是一个有如白纸般的国王。未染上其他色彩的刘辉,看待事物总是坦率而公平,正因如此,他才能察觉男人专制其实是多么无意义,并且能够果断放弃这陋习陈规。这是旺季在无意识中,无法越过的一道线。而红秀丽,就像证明了这一点的证据。「或许他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未来将如何发展也要看陛下本身怎么做。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相信身为证据的自己,选择紫刘辉陛下——比起你,我相信他拥有的可能性,能带领国家到更远的未来。」旺季与秀丽视线正面交错。在眼神激出一阵火花之后,秀丽低头一鞠躬。跨上赤兔马离去。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之后,旺季才若无其事的下令「我们走」,朝另一个方向迈步。和这短暂的相遇有着相同的结果,旺季与秀丽最终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静兰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跟在旺季身后而不是秀丽。踏出一两步之后,对这样的自己又感到不知所措。旺季腰间那把美丽的剑,一直静静的挂在那里。并不是不能理解秀丽的话。但即使被陷入刚才那样的绝境,旺季却还是未将剑拔出剑鞘。不拔剑也能解决一切的力量,旺季是拥有的。尽管是秀丽来搭救了他,那也是因为他有值得搭救的价值与力量。不需拔出,就能完美解决危机的鞘中之剑。……这反映了刘辉与旺季之间差距,更令人足以预见两人的未来。子兰在黑暗中死命狂奔。不断撞上身旁有如墓碑般竖立的无数林间灌木。心跳得厉害,但这没有什么。跟过去为了旺季做的那些事情比起来,今天所做的实在没有什么。没错,确保铁炭与技术人员的数量并加以运送;擅自挪用资金;以及身为郡太守巩固关塞要地并加以利用……这些都是自己的功绩。要说背叛的话,荀彧才是真正的背叛者吧。不但在最后的最后没盖下印章,还连死都死不成,一点用都没有。比起他来,自己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等风头过了。再带个什么礼物乖乖回去就是了。)想知道方位而抬头看天时,忽然一阵心惊。乍看之下,好像一颗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眼睛。正从天上俯瞰着地面。当然,很快就知道是那颗妖星,但那与铁锈与血色相同的暗红,怎么像走到哪都跟着子兰似的。况且,那颗妖星总是令子兰不由得想起那个男人。「——你要上哪去啊,子兰?」差点以为眼前的红色扫帚星真的开口说话了。目光望向前方,一个晃动的白影伫立着。是个人,但子兰并不认识他。年纪约三十前后,一头卷曲的长发,猫般双眼……不对,不知为何子兰觉得那是自己认识的「某人」。那双眼睛,笑的方式动作,在在都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仿是……凌晏树……?」晏树瞇细了双眼,脸上并未带着那个招牌的谜样微笑。「你搞砸了呢,子兰。收到间谍回报,说你行迹诡异,我正好要出远门,过来瞧瞧情形,果然就被我逮到了啊。还以为不可能的呢。我早就决定。你再背叛一次就不原谅你了。就算旺季大人愿意,我也不容许……你应该知道我的外号吧?」——处刑人。那就是晏树鲜为人知的外号。不经审判,只决定处刑与否,并且下手执行。子兰深深呼出一口气。遇见晏树这件事,不可思议地令他镇静了下来。很多人害怕晏树,但果兰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他与晏树是同类人。他对旺季说的那番话也的确不假,自己比晏树要象样了。和晏树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你哪有资格说我啊,凌晏树。你想杀旺季大人的次数我都数不清有几次了呢?每一次下手失败你就离开,然后又再回来。你才是妖魔般的男人。不过你的心情我并非不明白。帮助旺季大人这件事、并不苦,只是有时会不耐烦,想要违抗他。和想要一口气打翻盘子,支配一切的心情类似。但和你不同的是,我连一次都没想过要杀他。」晏树究竟对旺季是爱还是恨,子兰不懂。因为连晏树自己有时都搞不懂吧?子兰知道的只有,不管是哪一种情感,对晏树而言,都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旺季大人,所以根本不该让你留在他身边。我说了好多次,他就是不肯听。就像无论几次,只要我回头他都还是接纳我一样的傻。」「……所以你要把旺季大人留在这里,好保护他不受我伤害吗?」子兰表情苦涩的像是吞了虫,没有回答晏树的话。毕竟他还有自觉,自己并未善良到那个地步。然而他确实感受过一丝危机,决定不能让事情照着晏树的剧本走也是事实。尽管并不怀疑晏树会为旺季采取行动,但却不保证一切结束后,晏树会准备什么样的舞台来迎接。一想到这一点,子兰总会头皮发麻。就算不能改变结果,但不可否认的,自己曾企图挪动其中一颗齿轮。希望能将旺季拉到离晏树所在的朝廷稍远的地方待久一点。更进一步来说,子兰也不否认,希望旺季能把宰相的权力与地位给自己。只不过对子兰而言,就算真能得到那些,若国王不是旺季,一切还是没有意义。「就算你这么说,还是无法当成背叛旺季大人的理由啊?」白影笑着为子兰判罪。在他身后,那颗红色妖星正高挂天际。「现在放你走,你还是会不断重复同样的事。差不多是该结束的时候了。你在红州的表现确实很好,不过我可没亲切到愿意让你用那个来抵销。你一直在蚕食旺季大人,而且没打算悔改,因为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尽了你最大的诚意。」子兰睁大眼睛,全身满是涔涔冷汗。那自己一直有所自觉但却不愿面对的事实,现在。就这么被晏树当场拆穿。子兰不可能有所改变的事实。「不过呢。要是让你继续蚕食下去,旺季大人会被你吃光的。就算没有你,他都已经一年比一年衰老矮小了……所以,我不能容许你继续下去了,可以吗?」子兰吞下一口唾液。仰望夜空,红色妖星正朝下方睥睨。子兰也不逃跑。曾想过再过不久,自己也能成为葵皇毅或荀彧那样的人吧。能够好好控制难以控制的性情,成为,比现在更象样的人。然而,一旦被宣判不可能再有所改变的话,实在是比什么都叫人绝望。能为旺季做的事,只剩下死。子兰接受了晏树带来的事实。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我和你,到底有什么不同?」「你想确认的是,无论背叛几次自己都会回到旺季大人身边。可是我呢,却总是想离开,我想要自由,不想回来——所以正如你所说的,总有一天我会背叛旺季大人吧。」子兰在那一瞬间,察觉了某件事。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误会了晏树。他或许是——剑已拔出剑鞘,那把剑刚才似乎杀过人,上面已经沾着赤黑的血痕。「处刑,执行。」随着刽子手的低语,血飞溅起来。听见嚎叫声,秀丽和燕青快马赶上。到了一处血腥味浓烈的场所,燕青停下马。秀丽发现灌木丛中躺着人,看来这下没能赶上。燕青先下了马,调查了那具尸体。尸体还有余温,表示他不久前还活着。秀丽露出懊悔的神色,不用问燕青,她也已经知道死的是谁。无论是挡路者还是证人证物。全都迅速被铲除了。这次一样都没能赶上。「……小姐,这人应该就是子兰了。虽然身上没找到东坡太守印,还不能证明他的身分。」「……没有太守印?.」秀丽突然感到可疑,而且也不能把子兰丢在这里不管。「……燕青,我们先联络红州府吧。然后——」就在此时,地面有如呼吸似的开始上下起伏。鸟群一起振翅飞起,发出异样的响声,啾啾狂鸣着,盘旋于夜空中。接着是马发出凄厉的叫声,两只前脚高高提起。把秀丽吓得发出尖叫,脚下一个踉跄。一瞬之后,缓慢的振动如海啸般从脚底传来。——第三波传来时,地面开始剧烈摇动了起来。「回到」贵阳之后,凌晏树因突如其来的晕眩而闷哼了一声。这次逗留太多地方了,似乎已经到达极限。「空壳」擅自回到原位,看来他只要能杀了瑠花,并不在意自己的脑袋在哪里被砍落。没多久,晕眩再度来袭。然而,这次连身体都在摇晃,房中各项物品也纷纷掉落摔壤,四虑尖叫声。晏树歪着头想。「……咦,难道是因为中午砍下瑠花首级的缘故吗?」他一边巧妙维持平衡站稳,一边咬下葡萄串上最后的一颗。「呵呵,算了。」之后。他便将葡萄的残骸丢弃。大地咔啦咔啦的震动着,彷佛正在恸哭。「这、这是怎么回事?」燕青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地震摇了一次就停了——表面上看似如此。然而燕青似乎也察觉了,在虽然感觉不到明显的摇晃。但从地底深处却不断传来持续的震动。而这微弱的震动正在逐渐加大秀丽不可思议的感应到了震源所在地。(——贵阳。)噗通噗通,听得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不,那听起来甚至像是燕青或是赤兔马的心跳声。不知何故,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赤兔马嘶喊着,跺着两只前脚。秀丽「看见」远得不可能看得见的远方草丛里。窜出的兔子和蛇。也知道鸟群正拍动翅膀,像是失去了方向感狂乱盘旋在遥远的高空。除此之外,还听得见来自不同地方的缥家哀恸哭声。那是珠翠的声音。以及来自所有地方,有所感应的巫女与术者们的,所有缥家人的恸哭。为瑠花的死。然而这些都不是秀丽自己感觉到的。来了。燕青全身寒毛直竖。有什么,来了。现在秀丽的「眼睛」里,看得见那美丽的轨迹。就像彗星划过时的弧线,穿越几千里,瞬间翱翔天际的魂魄。带着美丽的,石楠花的深红光芒。那魂魄飞到秀丽面前,化作一个人形——一如秀丽意料之中的人形。「……红秀丽。」霓裳羽衣的裙襬。美丽的少女公主,出现在眼前。沉默不语,瑠花只是不断凝望着秀丽。深夜中的黑色眼瞳,人偶般美丽的脸庞,不做无谓思考的、聪明绝伦的头脑。秀丽没能选择守护的少女公主。秀丽知道瑠花来,不是为了来做最后的道别。这种事情不适合她,一点都不适合。尤其是当她露出这种如临大敌般的严峻目光时。,「需要我的身体,是吗?」此话一出,一旁的燕青大吸了一口气。瑠花缓缓吐纳,开口说了:「我试着镇压了半曰……但还不够。这样下去,贵阳会成为第二个碧州。」她指的是震灾。或许因为血的缘故,又或许因为曾一度让瑠花附身,秀丽变得容易与瑠花产生共鸣。相隔再怎么遥远,都会有一条细丝牵系着两人,使瑠花的所有感受都能传达给秀丽。瑠花诚实的告知。「……不过,把身体借给我,妳的命也就几乎没了。」不是珠翠,不是其他巫女或术者,而是必须向余命无几的秀丽相借的理由。「……不是我,就不行对吗?」瑠花顿了一秒,才再度低语「没错」。秀丽是瑠花过去附身过的女子之中,和瑠花最像。也具有最强大力量的「巫女」。她体内存在的是「蔷薇公主」,具有强大力量的八仙之一「红仙」。即使秀丽本人无法运用那股神力,瑠花却能够引出力量并加以操控。具备如此力量的身体,除了秀丽之外没有人拥有。而现在,正是需要那股力量的时候。对秀丽而言,不知是幸或不幸,现在这种与瑠花以细丝相系的状态,所有瑠花感受到的事物,都会汨汨流向秀丽。包括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选的事。拒绝也可以——瑠花没有这么说。拒绝了会怎样——秀丽也没有这么问。那既是瑠花所能竭尽的最大诚意,也是秀丽的诚意。告知与询问,都是卑劣的言语。不是对对方,而是对自己。正因两人相似,所以彼此的选择两人都很清楚。「小姐。」是燕青的低声呼唤。秀丽假装没有听见。轻笑了一下,手足无措的,僵硬的,一点也不自然的笑。尽了最大努力。「……瑠花大人,我飞到妳身边那一次,离开时对妳说的话,我并没有遗忘。」「…………」「我说过,真的需要我的身体时,尽管用,没关系。」当秀丽在瑠花膝上入睡时,确实曾经这么告诉过她。瑠花一直想要获得秀丽的身体,这一点令秀丽怎么都想不透。比起自己的族人,秀丽的身体不可,这一定有她的理由。瑠花所说所作的一切,绝对都有她的道理。而且是表面看不一来的重要原因。如果那个原因,到现在还存在的话。所以当瑠花的魂魄飞到自己面前时,秀丽心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曾说过那句话。只是瑠花并未利用这句话来提出要求,就像秀丽未曾说过一样。所以,只要秀丽想取消,一定也可以取消。可是那样的未来,不是秀丽喜欢的。一点也不喜欢。「……绝对,一定,会有办法吧?」瑠花知道就算没有办法,因为是秀丽,所以一定还是会答应吧。然而瑠花不是那种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拿别人的性命做赌注的人。「是啊,我答应妳,用我的名声做保证。」她并没有说要拿自己的「性命」做保证。此时秀丽才理解到,瑠花是真的死了。那时去见瑠花,原是最后的道别。只是本以为离开的会是自己,而不是瑠花。被杀手杀害,已经不再是大巫女的她,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再守护贵阳。长久以来,她为了保护缥家与弱者已经努力了这么久,明明该好好休息了。然而她却像这样,魂魄还停留在这里。在贵阳,有着想守护的东西。不只瑠花,秀丽也是。墙花已经没有可以拿来做赌注的性命了。所以只能将另一条还能当作赌注的命交给瑠花。简单明瞭。而现在能办到这一点的,只有秀丽一个人。「——燕青,我去去就回。剩下的就拜托你啰。」燕青虽想说些什么,却像被鬼压一样,舌头和身体都动弹不得。秀丽靠近瑠花。真的可以吗?——瑠花并未如此再次确认。只是有一瞬间,垂下她那长长的睫毛,看起来欲言又止。或许那是她道谢的方式。瑠花透明的手臂,朝秀丽伸去。——身体像是被大刀劈成两半。全身冷得像冰块。那个瞬间,羽羽感应到了。就连人头落地的声音,似乎都听见了。那时自己好像低声说了什么,然而那却是连自己也听不明白的细微呻吟。在红州耗尽全力的结果,使羽羽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更别提吶喊的力气了。只能如人偶般横躺着,任凭冰冷的心坠落深渊。丧失一切。掌中留下的,只有一把从指缝间滑落的沙。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呜咽的声音。羽羽侧着头……不,是感觉自己侧着头。现在的他连视力都已丧失,黑暗中只能用耳朵,对那声音的主人发出微弱的呼唤。「……璃樱大人……是您吗?」「羽羽!」大概是因为羽羽望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璃樱似乎也察觉到羽羽已经失去视觉。只靠耳朵接收的声音却因过度呜咽而模糊难辨,羽羽突然发现,这或许是第一次听到璃樱哭泣。「都是因为你用了那种大法术的关系!我现在马上派最高位阶的『治疗师』过去,马上就去。」就算是「治疗师」也束手无策了。这一点,任谁都很清楚。璃樱当然也知道。即使如此,羽羽还是道了谢。被拥抱的感觉好温暖,动弹不得的羽羽发出正在微笑的气息。璃樱的呜咽颤抖着,直接触动了失去视觉的羽羽内心。羽羽心想,好想见他一面,看看他的脸啊。来到仙洞省后,逐渐有了变化的璃樱的表情,最后真想再看一眼。「还有一件……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事……」挤出最后的力气,拖着人偶般的身体,微微一动。一点一点,小小的身体移动着。在双眼失明的现在,只能靠直觉在地面匍匍前进。大地,正剧烈摇晃。一如可将王家与缥家比喻为硬币的一体两面,贵阳和缥家也各自代表着「表与里」。超过八十年坐镇于缥家最深处神域,拥有绝大神力的瑠花「本尊」,几乎已形同守护缥家的一个结界,和古代法术合而为一,具有和神器相同的作用。而当这样的她人头落地。全国各地的神器又有复数毁损的今日,产生的冲击便一发不可收拾。贵阳乃是缥家的「表面」之地,所受到的余波自然惊人。羽羽小小的身体深处,如星火般点点燃烧着什么。自从他受命担任瑠花的首席术者以来,体内一直静静点燃的星火。各州神器,以及缥家的神器「苍」。历来,「苍」都由当代缥家大巫女以身继承。然而罕见的,也会有由首席术者和大巫女共同分担「苍」的时代。现在的瑠花与羽羽正是如此。因此。即使现在瑠花人头落地,由于羽羽还活着,所以才能争取些许的缓冲期。相反的,羽羽在红州使出那样的大法术之后还能活下来,也是因为体内有「苍」的力量。——在瑠花已死的现在,能抑制这场「突发状况」的,只有羽羽了。伸出手摸索,抓住找寻的仙具。勉强将那把净化过的短刀拔出刀鞘。「……羽羽?羽羽……你想……做什么……」,看不见浮现在眼前的,不是瑠花而是璃樱。以及刘辉,还有那些年轻的仙洞官们。羽羽一直想活下去,活得尽量久一点。那是为了自己。但现在不一样。有些东西,是想和下一代携手流传下去的。而有些东西,是必须交到下一代手中的。……那怕只是一小步也好,只要能朝未来前进。用力将刀刃抵上自己的颈项。耳边传来璃樱的哭喊,以及……「羽羽。」声音撕裂黑暗,落在身边。羽羽猛力睁大眼睛。听见,那鲜明而冷漠的声音。脸颊承受一道强烈的冲击之后,看不见的双眼突然像浓雾散去般清明可视。眼前出现的,是绫罗霓裳优雅飘动的裙襬,以及那双如黑夜森林的眼眸。凝脂玉肤,夜空色的头发,血红的双唇。不笑的美丽少女公主。——瑠花,站在羽羽面前。在睽违数十年之后。瑠花的形体只出现在最初那一瞬。之后。羽羽马上知道这是红秀丽的身体而大为震撼。「——大小姐!妳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了自己想守护的,就什么都能牺牲吗?」羽羽说的话,瑠花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哼,一开口就是说教,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吗?只不过数十年没见。怎么变成了个小动物?看看你,像一团毛球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全身毛茸茸的,和你年轻时都不一样了。当初的你。可要更挺拔,不管是眼睛鼻子或身高。」「咦?咦?欸?」羽羽这时才发现自己处于离魂状态,也因此才恢复了视力吧。朝下一看,只见自己握着短刀,正倒在地上。羽羽突然不想看见变成老爷爷的自己,同时又觉得这种想法有些滑稽。此时璃樱和仙洞官们也赶来了,或许因为职业的缘故,他们都看得见眼前的瑠花和羽羽。尤其是璃樱,他眼中看见的是秀丽与瑠花重迭的形象。他不禁揉了揉眼睛。「姑妈……是姑妈大人?您、您不是死了吗一」瑠花瞥一眼抽泣的璃樱,没有多说什么。「现在开始进入最后术式。要趁此机会一鼓作气修复各神域的毁损状态。命你们辅助。」仙洞官们一阵骚动。「这是指……现任大巫女成为人柱的仪式吗?」「蠢材,珠翠必须留下,怎么能让她成为人柱。没有时间了,总之快通令所有术者,准备执行净化与神力增幅的术式。现在,最高位阶的术者及巫女正好平均配置于所有神域……就这样不需移动,开始辅助术式执行。就这样,行得通。」别说仙洞官们,就连璃樱和羽羽听了都惊讶的张大嘴巴。但瑠花说的确实行得通。按照目前的配置,可由全州术者共同执行一大术式。难道,她早就为了这一天,事前将中高位阶以上的术者和巫女派到各神域去的吗?「——别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快点开始行动!」塯花不耐烦的怒吼响起,就算顶着秀丽的外表,生起气来还是有着惊人的魄力。怕被瑠花一屁股踢飞出去,仙洞官们慌慌张张的赶紧各自跑出去准备。「璃樱,羽羽的身体还活着。我刚才在他死前一刻把魂魄从他体内踢出来了。」「……踢出来……」羽羽想起刚才脸颊感到的那阵冲击。瑠花该不会从脸踢下去的吧。如此想的羽羽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脸,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这——「听好了,你得在这里照顾羽羽的身体。保住他的命,只剩一口气都没关系。只要肉体还活着,羽羽的力量就还能发挥。羽羽,这么做可以吧。我可不许你说不。」「遵命。」插图璃樱张大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因为知道瑠花这么说。术者行使力量时,同时必定会削减自己的寿命。别这么做——这句话说不出口。就算手中抱着濒临死亡的羽羽。地面剧烈摇晃。城内与街道传来人们喊叫、哭泣、祈求、崩落的声音,没有断过。说不出口。璃樱扭曲着表情。羽羽却微笑着,抚摸他的脸。「这样才是缥家的好男儿。羽羽以你为傲,璃樱大人。」「缥家的……好男儿?」羽羽笑着,和瑠花一同消失了身影。瑠花和羽羽,飞到仙洞省最下层。最下层的「方阵」上,有着描绘了八角形几何图形的「门」。两人才刚落在方阵上,那图样就放射出光芒,由下往上将两人团团包围。这扇门是只对历代大巫女及首席术者有所反应的一扇特别「门」——也是通往不开放的仙洞宫之「通路」。「……哼,我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迎面而来的是和「时光之牢」中同样的黏稠黑暗。当瑠花在仙洞宫站稳脚步的瞬间,黑暗便如退潮般撤离。这第一扇门所在的楼层,便是缥家的第一道防线。不开放的仙洞宫因位于八州正中央的绝对神域,使贵阳成为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存在的「梦幻之都」。波波波波……青白色的光线射出。八角形的方阵画满整面地板。而只有沿着广大方阵的轨迹散发出白昼般的光亮。眼下展开的,是八色八州的景色。羽羽无法判别是因自己处于离魂状态,还是因为仙洞宫的方阵让自己目睹眼前的景色。只知道陷入身体悬浮上空的错觉。八角形方阵中的部分轨迹,发出的光芒比其他部位还要微弱。羽羽皱起眉头。微弱光线的场所,正好相当于蓝州、碧州、茶州以及缥家。如果只有三处还勉强修复得来。然而瑠花出其不意的死却令第四样神器形同崩坏。这样下去,只有立珠翠为人柱才有办法了。「……很好,托『干将』『莫邪』的福,封印的力量受到补强。即使如此,还是消耗了珠翠不少力量。因为『苍』之神器只有我的那一半进了她的身体。」「……什么?妳刚才说什么?」「在『时光之牢』中,她承受了三千刻的正气,所以我已经将『苍』交给她了。」当时于「时光之牢」中,以嘴对嘴的方式,瑠花将「苍」之神器交给了珠翠。若力量不够大。肉体和魂魄都会融化在里面,「珠翠」会完全成为「苍」的一部分而就此消失。实际上,过去就曾有过许多不及神器力量的优秀巫女被「苍」同化,成为维持「苍」力量的一部分。,「妳说什么?没经过正式指名仪式。这么突然就交给了她?」「没办法啊。那时我极可能在体内存在着『苍』的情况下被砍头,要是事情变成那样将会是最糟的。所以当时有必要尽早将『苍』交给谁,而身边最近的就只有珠翠了啊……还以为交出『苍』后,我就算被砍头也无关紧要,却没想到计算错误。结果居然在那里坐了那么久,连我也都被当成装饰用的神器啊……」「我说妳啊!这么说来,现在珠翠大人正一个人顶着半个神器支撑缥家全体吗——最近我的力量消耗这么快,也是因为这个吧?这种事妳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是被谁知道了,珠翠会有危险。再说。我一告诉你,你肯定会马上将另一半神器归还吧。但还不到那个时候。」两人共持的神器。然而那原本该是缥家大巫女独力继承的东西。瑠花人头一落地,造成的冲击势必影响羽羽。当一半的「苍」在「时光之牢」中,被瑠花传给了珠翠之后,羽羽持有的另一半,一定会为了与珠翠那一半结合而不断暴动。羽羽可能以为那是神域发生异常的缘故,但能够压制那股暴动到今天,实在是不容易。尽管当初由他分担一半,也是因为判断他办得到,但实际情形谁也说不准。瑠花亲自选择的,当代最高明的术者——现在依然还是。鼓起最后的力气,为了自尽,即使双眼失明仍摸索着找出短刀的羽羽。「……你是打算带着你持有的那一半『苍』化作人柱吧。只要你那么做,的确能取代我落地的人头,平息这场地震。」那也是羽羽将另一半「苍」归还所必须采取的行动。那是一种双重预防措施,为了防止战乱时,若大巫女不慎陨命,只要持有「苍」的术者用自己的性命封印,就能平息随之产生的灾厄。也就是说瑠花一死,羽羽必死。虽不会发生相反的情形,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两人会是必然的命运共同体之故。在瑠花脑海一角、记忆深处模糊的回想起,当初羽羽明知这一点,还是接受了共同分担神器的那段过去。「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剩下的神域依然残破,珠翠的负担也完全无法减轻。」「是……」「既然要归还神器。就得想个更有效率的作法。你先驾驭所持那一半『苍』的力量,我会加以辅助。等配置于全州神域的术者们准备好,就一口气将蓝州、碧州、茶州与贵阳的残缺完全修复。如此一来,这里面那扇门的『破绽』也就能关紧了。」「请等一下,我们现在的力量足够完成这些事吗?」尽管持有「苍」,但羽羽就连做到暂时修补碧州神域都很勉强。若是全盛时期的璃花还有可能,但现在的她已从大巫女卸任,「苍」也让渡给珠翠了,说起来,羽羽的神力可能比她还大。再怎么说,这是动员了全局术者进行的盛大术式,现在崩坏的程度,照理说可是得靠大巫女化身人柱才有可能修补。光靠羽羽和瑠花两人,怎么想也没有办法完全修复吧。「我有办法。开始吧——所有准备都完成了。」显示全州神域的方阵,已经散发出同等级的亮度。枰怦。羽羽的「苍」彷佛呼应似的发出清晰的鼓动声。怦怦,怦怦。和瑠花的心跳合而为一,羽羽感到自己心脏深处的星火温度渐渐上升。长久以来,和瑠花各自分持一半的「苍」。就算已经让给珠翠,瑠花的魂魄或许早已染成名副其实的「苍」蓝色了。枰枰。「——开始吧。」秀丽睁开朦胧双眼。瞬间,全身感到一股令人起鸡皮疮瘩的胃寒。能感觉到瑠花进入自己的身体。那一瞬,秀丽突然好困,好像摔入一个很深的地方。被瑠花那双纤细的手臂接住,把自己放在一旁角落。就这样打着盹,远远听得见羽羽、璃樱和瑠花的声音。终于习惯这股睡意,睁开朦胧双眼的瞬间,就是一阵胃寒与晕眩。呼吸困难,心跳加速,还有一种被追赶的恐怖感觉。(咦,这是哪里,什么时候……对了,两年前的春天,在仙洞宫被抓到的时候……)秀丽从遥远的记忆底层,忆起当时也有类似的感觉。适应睡意,努力张大双眼,发现自己可和瑠花看见相同的景色。从未见过的美丽八角形方阵,散发出复杂精致的光芒,在眼前敞开。发现其中有几个地方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时,脑中闪过的是「破绽」这个词。那几个地方分别是碧州、蓝州、茶州还有贵阳或——缥家的位置。这几句话也在秀丽脑中响起。眼前,是一位闭着眼睛的年轻男性。看来二十几岁,个头不高。有着一头茂密的头发,发丝下是一张惊人英俊的相貌。不久,秀丽便发现两人正以同织一张网的方式「修复」。这些都是她透过瑠花的五官感觉「得知」的。为了准确修复破绽之处,织网的工作非常慎重仔细。一方面驾驭着朝四面八方灌注而来的力量,一方面释放同等分量的奔流。只要一个步骤失误,一切就可能结束。任何一切。门要开了。这句话从秀丽脑中浮现。漫长得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里,两人正确的织出了几千张蜘蛛丝状的细网。一股压迫感令秀丽难以呼吸,类似狂奔了三天三夜后。那种身心倶疲的感觉。虽然只是一时的,秀丽依然感觉神经损耗,晕船似的站不稳脚步。头一低,望向八角形的方阵下方,突然背脊一阵冰凉。仅仅是一剎那,然而透过绵密张开的蛛网,看见那下面出现了什么。「——咦?」八角形方阵下,有一股抵抗的力量,正企图冲破蜘蛛网。(瑠花与羽羽皱着眉,暂停手中的修复工作,全力应付这股力量。然而——(不够。)不知道是羽羽真的说出这句话,还是秀丽感觉到的。总之「不够」两字不断在脑中打转,想要抑制那股力量,光凭目前的神力是不够的。「……这下,有点不妙。」就在瑠花如此低语时。对应蓝州位置的方阵部位,散发出比刚才更亮更美的光芒。从那里产生的新力量如急流般快速流过方阵各处,增强后的力量压制住了那股由下往上的抵抗力量。羽羽惊讶的睁大眼睛。「那是——九彩江的宝镜……修好了吗?怎么可能,歌梨大人她不是——」为了防止万一而派族人前往九彩江保护歌梨时,收到的却是现场只剩下超过致死量的大量血迹,而歌梨突然失踪的报告。「是歌梨啊。这耀眼的光芒,果然不负她天才之名。看来她打动以宝镜魅惑历代众多碧家人,甚至使他们自杀的碧仙之心了。呵呵……她解开上上代打造的百年宝镜之谜了啊。羽羽,九彩江那面宝镜,今后将不受劫难。永远保存。」「咦?什么?」「很好,多亏了歌梨,这下该修复的神器只剩下三件……喔,援军也来了嘛。」秀丽眼中看见美丽的黄色魂魄从天而降,通过只有大巫女能通行的仙洞省地底方阵,轻飘飘的降落后化为人形。她着地的同时,蛛网下那挣扎抵抗的东西就像遭受打击似的退散了。加入她之后,和瑠花及羽羽三人形成了三角阵式。那是一位美貌的少女,穿着一身高位阶巫女的装束,眉宇之间散发不服输的英气。秀丽不认识她,却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f随着少女的出现,一股清新的空气注入,神力也一口气增强了。「——英姬,妳来晚了。不过,总算是来了。」\秀丽倒吸一口气。茶州的缥英姬。那位步入老年的妇人,仔细一看,相貌的确依稀能辨现在的她,虽然以十几岁的少女形貌出现,脸上还是挂着相同不服输的微笑。秀丽彷佛吸进浓度过高的空气而感到晕眩。严重的压迫感让她终于闭上眼睛所见的,就到此为止。过去的大巫女候补人选,身为瑠花继任者而拥有值得夸耀的神力。眼前的英姬一如过往。「王牌当然要最后出场啊,妳说是不是?大小姐。」「傻瓜,妳不管做什么都会迟到,就连出生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都一样。」「……是。对不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羽羽傻眼的上下打量苦笑的英姬。「咦?是英姬小姐?妳不是好久以前就死了吗?魂魄能留在人间这么久吗?」「我还没死。只是处于假死状态。现在茶州有影月大人等等优秀的大夫,我请他们帮了忙。因为当时观星象的结果发现,缥本家将有大难啊……」「英姬,注意妳说话的语气。你们茶家的笨蛋老二不也到处游荡吗?」「……那家伙真的是大笨蛋。笨蛋死了还是笨蛋,朔洵真是证明了这句话。关于这事我无话可说,不过也多亏了朔洵,让我有时间做假死的准备工作。」「是不是『真正的』魂魄比『空壳』早一步飞回妳身边啦?」「……您还是一样有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啊……」英姬惊讶咋舌。明明遮断情报流通渠道了,瑠花似乎还是「看」得见哪。跟着「暗杀傀儡」前来的朔洵。那是真正的朔洵。眼神比从前认真多了。「是啊,那是朔洵的『魂魄』。身体被赶出去了,魂魄只好四处漂流,真是没用的家伙。说起来,他还活着时也是那副德性喔。只是,朔洵毕竟是个普通人类,几乎所有时候魂魄都只能四处漂流,无法靠自己的意志驾驭方向,也无法决定移动的场所与时间……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警告我而努力飞来了……」瑠花在那场传染疫病时,感应到出现在影月与秀丽面前的是朔洵。那也是他的魂魄吧。「……凡人的魂魄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看来朔洵的魂魄也维持不久了。」「是啊……再过不久。那孩子的魂魄就要『消灭』了,连天上都去不成……」瑠花冷眼旁观沉痛的英姬。「妳好像一直在找他。没用的。不是因为妳的神力已经衰退。而是只有掌控『空壳』的那个男人,才能决定茶朔洵的命运。」「……这我明白,可是。」把妳的命交给我——一瞬侵入自己的身体,朔洵用不成声的声音如此这么说。英姬马上明白他的意图,留意着不让「暗杀傀儡」及缥家术者发现,装成被朔洵的「空壳」杀害的模样—并悄悄施展了离魂。之后朔洵的「魂魄」又飞到哪去了,英姬至今不得而知。「假死……也就是说……」羽羽弹跳起来,重新检视方阵上方茶州的部位。直到刚才,连因「羿之神弓」出现几近损坏的破绽的碧州,光芒也是忽明忽灭。但现在发光一已经恢复了一半左右了。「是啊,神器没有坏,我夫君茶鸳询所化的人柱,可不是那么容易垮的。」被茶仲障和茶朔洵血染的茶家祠堂,正建于茶州神域「漂泊的地底湖」之上,肩负镇压的使命。因为朔洵等人的所作所为,几乎使祠堂全灭时,霄太师用了鸳洵的魂魄化成人柱才有办法封住那些席卷茶州的黑暗。而鸳洵将那把「钥匙」托付给了妻子英姬。这条重要的命,英姬不可能轻易放弃才是。「……『钥匙』,我交给春姬了。虽然我的大半生都为丈夫及茶家而活,但至少最后让我为缥家留下这条命,想我夫君他是不会反对的。」美貌少女的目光静谧而苍老,剌痛瑠花与羽羽的心。英姬比瑠花及羽羽年轻二十岁。过去曾是个拥有高强神力,自由奔放,为了梦想前往「外面」的世界,不惜违抗瑠花逃出缥家的少女。虽有丈夫,却没有子嗣,与茶鸳淘共同度过动乱的年代,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丈夫送命。在瑠花和羽羽不知情之下,英姬走过她的一生,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她的一生,甚至可以说是充实的。「大小姐,缥家封闭的门,再次对『外』打开了呢。我能感觉得到。」「……因为有个啰唆的外甥和臭丫头一直吵着啊,烦死了。」英姬看见塯花以秀丽的「身体」现身,却没有多说什么。她也曾想过,如果是那姑娘,或许会选择走上这样的路吧。因为那是一位比英姬更能了解瑠花心情,信念和与瑠花更接近的少女。「那么大小姐,我想我们这些先走的人该做的,应该只剩一件事了。」留给未来的事。「……妳愿意吗,英姬?」蛛网下那股抵抗的势力,这时又渐渐抬头。英姬爽朗的笑了,比过去任何时刻更美,更凛然。「——愿意。」八角形方阵的光芒越来越强烈,编织蜘蛛网的速度也加倍提升。惊人的织网速度与准确度封住了。一切蠢动。转眼之间,便将破绽一一修复。当最后一张网织好时,彷佛能听见缥家术者们感叹的惊呼声。V瑠花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气。「羽羽,『苍』全部注入了吗?」「……是的……总算……」羽羽拚命控制颤抖的膝盖。明明是离魂状态,却似乎还是冒出一身冷汗。「很好,那么只要沿着这无数的细丝渐渐循环回复,总有一天能回到珠翠身边,重新与她那一半合而为一。」「……那么,大小姐,接下来呢?」羽羽低喃。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其他族人或许没有发现,但我明白这只是『暂时修补』。和我对碧州做的一样,只是稍微强化些而已,但还不是完全修复。」「大小姐,难道妳说的办法是……」「羽羽。」瑠花抬头望向正面接近自己的羽羽。以离魂的姿态出现,还是当时青年模样的他。只比瑠花高一点的身形,随意编起的一条长辫子,温和的面容上,还残留些许少年气息,平添了一股浪漫清秀。正是当年离开瑠花的那个羽羽。自己似乎是想问他什么。为什么背叛,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遵守过去的承诺。脑中浮现蓝楸瑛的脸。然而,瑠花终究没能开口问。事到如今。那一切似乎都变得无所谓了,不问也没关系。即使违背天命,也活下来了。从未后悔,只除了一件事。「……你曾对我说过,要我别比你早死吧。虽然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羽羽端正的容貌更加严肃了。人头先落地的,是瑠花。「我可不记得答应过你,不过…….心里过意不去,和违背诺言没有两样。我道歉……但朝廷。还需要你。璃樱和其他年轻族人,也还要仰赖你的力量。活下去吧,活到天命尽时——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这是过去,当羽羽启程时瑠花对他说过的话。然而这次踏上旅程的,是谁。临别的赠语,变成了遗言。瑠花伸出手,羽羽脸色大变。只想逃开。「……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目睹你死……回去吧。」瑠花的指尖,「咚」地朝羽羽胸口推去。瞬间,羽羽的魂魄便朝天际翱翔而去,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回到生者所在的世界。与瑠花不同的世界。羽羽吶喊着。听不出他喊些什么。将瑠花与英姬留在又深又暗的井底。然而瑠花那漆黑无底双眸,已深深烙印在脑中。「您还是一样那么过分呢。自己换过的枕边人多如天上繁星,却从不迎正夫入门,一生孤单。跟哪里的先王陛下真像呢,连年过八十的老人家都能不加思索的一脚踢飞出去,不愧是没血没泪的铁之女皇。」瑠花瞪了英姬一眼,但那冰冷的侧面,看来却像放下多年重担般融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动人的微笑,令英姬看傻了眼。「……这样就好了。」英姬调侃地转动着眼珠,似乎还想问「这样真的好吗?」「……那我呢?也要我回去吗?大小姐。」「不,妳留下。」英姬不服气的鼓起脸颊,不过,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我可是比羽羽大人还年轻了二十岁喔。」「妳阳寿已尽,自己最清楚吧?就算回去了,身体也只会从假死——变成真死而已。」懂得观星象的英姬轻笑了起来。那是已能掌握自己命运去向的成熟女性才有的微笑。「是啊,我自己清楚。我那颗星陨落的曰子不远……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英姬原本就生长于空气清净的缥家神域。来到「外面」之后,抵抗力也比一般人差。女人的身体本不如男人强壮,长久下来,寿命甚至变得比凡人还短……「时候」到了。寿命将近。「茶朔洵那件事,也让妳又短了几年命吧……然而到最后妳却还是挂心着他。」「……妳一定觉得我们夫妻俩都很傻吧?连儿子夫妻都被杀了还这样。」瑠花思考了一会,低声回了一句「不」。理由不清楚。还活着时的她一定不允许自己做出如此不理性的回答。但死后似乎不在意了。英姬听见她的回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太好了。我自己都有|半觉得很傻了。不过另一半则觉得这没办法。为什么呢,我自己和鸳洵都不明白。可是,我们都很想告诉草洵和朔洵一些事,只是总无法顺利表达,当朔洵自杀时……那心情真的难以形容。心想,唉,我们一直无法成为真正的家人。本以为这近三十年,什么都没能让他明白……看来并非如此……或许吧……至少他,飞回过我身边。」以少女的口吻述说着,英姬望向远方。或许只是自己想这么认为,不过这样也就够了。「为了朔洵少掉那几年的命,对我而言是值得的。对此,我也不觉得后悔。」过去那个嚷着要为自己活而离开缥家的少女。然而现在却已经不一样了。瑠花瞇起眼睛,望着比从前更美的英姬。现在的她,脸上的表情是属于缥家的女人。「就算走在黄泉路时,若能找到朔洵,我还是想带他一起走,不行吗……」「到时候再说吧。『空壳』的人头还没被砍下呢。不过,或许不用再等太久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在黄昏之门下等他吧。」英姬睁圆了双眼,但很快的,也点头同意了。是啊,要等的话,时间多的是。「需要由我们化为人柱吗?已经没时间等待碧州的神弓奉纳,更别说瑠花本身已形同一项神器,再也无法动手修复它。如今,只能用别的方法重新封印了。就像过去鸳洵沉入茶州祠堂之底,现在轮到英姬和瑠花了。虽然无法像大巫女化成的人柱。具有单独修复全部神域的神力。毕竟曾是缥家历代数一数二巫女的缥瑠花,以及曾有资格成为她后继者的缥英姬。若是这两人同时立起的人柱,应该足够。「……不过大小姐,茶州尚未恢复一年前的清净。要支撑碧州、茶州加上大小姐形成的神器。还差一个人不是吗?羽羽大人又回人间去了。」「我有办法。立香,别躲了,出来吧。连这种地方妳都跟来啦。」英姬吃了一惊。眼见从瑠花袖口袅袅飘出一缕杏色的魂魄。被瑠花唤了名字,魂魄便化为立香的人形。飘飘然的,淡淡的身影。看着像只受到训斥的小狗般,站在一旁的立香,瑠花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参杂苦笑的微笑。「真拿妳这丫头没办法。到底要跟我到哪里才甘愿。既然如此,妳可愿意和我一起来?」立香惊讶地抬起头,很快的。眼眶中充满了泪水。「……是,我愿意。请让立香,一起去……我想待在瑠花大人身边……直到最后……」英姬在旁看着都傻眼了。这个叫立香的丫头,为了这只有高位阶巫女才有资格获得的殉死殊荣,顽固的追着瑠花跑,终于让她实现心愿了啊。长得一张可爱的脸,手段倒是挺吓人的。不过这么一来,就凑齐三名巫女了。瑠花看看英姬又看看立香,露出沉吟的表情。「……普遍来说,以魂魄立人柱的例子相当罕见,这次竟一次聚集了三条魂魄啊……」「我赞成啊。毕竟至少想把身体留在人间,和丈夫葬在同一个坟墓里呀。生前他总是抛下我,为了工作四处奔忙,根本没法好好相聚。」「哼,把主导权交给男人,只知道苦等的女人。身为缥家的女子,妳实在太不称头了。」「至少比一次也没把主导权交给男人,连心爱的男人都留不住,到最后只好孤独一辈子的妳强多了!」 瑠花与英姬之间这种火花了。一个是桀傲不驯的女王,一个是还处于青春期心态的不羁少女。是啊,这就是为什么瑠花和英姬老是一年到头在吵架的原因。当两人都还有形体时,双方也都拥有最高阶的神力,每次打起来时,轰掉一座宫殿也不稀奇。「……看来等到了那个世界,有必要好好对妳说教一番。妳这个嚣张的野丫头!」「好啊,我等着接招——我先上路,在那边恭迎您啰,大小姐。」两人都轰轰烈烈的过了一生,现在对她们而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了。^^英姬脸上挂着倔强的笑。形体轻飘飘的散去,化作四魂七魄。英姬的魂魄飞向瑠花左手,而右手上有着立香杏色的魂魄。八角形的方阵,再次开始闪现光芒。在人柱立起前,英姬略带犹豫的轻声低语:「……大小姐,那红秀丽的身体,妳打算怎么办?已经——」「我明白。这身体已经承受太多负担了,但我仍感觉得到,她想回『外面』去的欲望。所以瑠花望着沉睡在胸中的小小秀丽,翻身时的睡脸。「……只能让她回去了。回到『外面』。无论那意味着什么,她诞生在世上就已经是个奇迹。已经不会再发生奇迹了,连我也无法创造奇迹——彩八仙也不能。」溜花的身体——也就是秀丽的身体——发出与方阵相同色彩的光辉。「……然而只要她像个人类一样出生、死亡,总有一天会在哪里相会吧。顺着时光的循环,直到她下次醒来为止。立香、英姬……让我祈祷有一天能在某处与她相遇吧。」英姬似乎发出一个微笑,立香则还在抽抽搭搭的啜泣着。不经意地想起什么,瑠花唱起歌来。是那些不成调的摇篮曲。虽然并不需要,但总觉得很适合唱这些歌。在进入长长的沉眠之前。英姬与立香也跟着唱了起来,就当作是唱给秀丽听的吧。一边唱着歌,瑠花一边展开最后的法术。立起人柱的法术。羽羽猛然睁开双眼。璃樱正抱着他,口中吶喊着什么。隔着眉毛,视觉慢慢恢复。举起颤抖的手,一双满布皴纹的手掌。身体,比原本更轻了。——大概是因为吐出那颗镇压于体内的重石,身体变得更空洞的缘故。羽羽突然领悟了。吐出「苍」之后,自己已经不是术者,也没有异能了。现在的羽羽只是个普通的老人,普通的凡人。想起瑠花的话,活到天命尽时。羽羽望着璃樱,又望望周围啜泣的仙洞官们。地震已经平息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羽羽轻轻起身,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静静的告知他们术式已经结束,并给仙洞官们下达几项指示。仙洞官们鸟兽散后,身旁只剩下璃樱。「……璃樱大人,我不再是缥家的首席术者,已经恢复为普通的凡人了。」「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使用法术了吧?」羽羽淡淡微笑,伸出皱巴巴的小手抚摸璃樱脸颊。过去那面无表情的少年,如今已刻画着属于璃樱的坚定意志。今后他必然也将如此走下去,带着诸多情感与一颗心,一步一步走下去吧。羽羽皱巴巴的手,握住璃樱的。璃樱觉得不只是手,好像连心都被一揪住了似的,突然觉得好伤感。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不知从何时起,每当看到小小的羽羽,都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可以不用再这么想了。但现在心里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难受。「你脸上已经有很好的表情了呢,璃樱大人。我想,你一定能成为一位比第一代首席术者更出色的男子。」「第一代……首席术者?」「他是苍周王的一位宰相,始终拒绝战争。那位宰相出身缥家,是我们的骄傲。不靠武力而能说服大小姐打开『门』的你,一定能再次打开未来崭新的门扉。」「……羽羽?」「我好像……有点累了。能请你……帮我拿杯水来吗?」「喔,好……你等一下,我马上拿来。」璃樱离开后,羽羽缓缓起身。喀沙,怀中有什么发出声响。这个世界又进入了夜晚。只有夜空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星星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眨着眼。羽羽以贵阳对应坐标读星的方式找出某颗星,连缥家最出色的星象师都经常出错,但羽羽却从未错过。找到的那颗星忽明忽灭,星光闪烁着,彷佛马上就要坠落。羽羽闭上眼,脑中浮现璃樱和刘辉的脸。已经……羽羽已经没有办法再守护、辅佐他们两人了。已经,永远。抬头望见那颗星,正闪烁得厉害。有人走进房间,羽羽没有回头。等着那一刻到来。接着——……咚。冲击的力道,比想象中还小。羽项按住胸口,看见那把短刀被鲜血染红——那把羽羽差点拿来自尽的短刀。回头一看,有个人影匆匆逃离。应该是批评过羽羽的那位年轻仙洞官吧。随着钝重的痛觉,萎缩的胸口染成与红色妖星相同的颜色星星闪烁得更厉害了。那颗星星正是羽羽的星。没错,从来没有解读错过。其实从很久以前,羽羽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知道,却无法躲开。小小的身体背靠着墙滑落,颓坐在地。命运。羽羽一直很讨厌命运这个字眼。一直认为那种东西是能靠自己改变的。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封闭的缥家,踏上这趟漫长的旅程。……瑠花的星象,显现出极可怕的凶相。背负着生来杀父的星宿,充满疯狂的血与死亡。瑠花的宿命,就是一连串的丧失。因此瑠花才会刻意戴上那样的面具,让自己化身为血腥的女皇。羽羽想要改变她的命运。或许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但一定没有什么命运是不能改变的。他想证明这点给瑠花看。就在这时,紫戢华诞生了。——和瑠花完全相同的星象。生在弒亲星宿之下,显现凶相的忌讳之子。对羽羽而言,戢华是另一个瑠花。所以他才会帮助戢华。若是戢华的命运能够改变,就能证明瑠花也可以更改。因此羽羽才踏上旅程。就让自己走这么一遭,代替不能离开那座天空宫殿的瑠花。他想让瑠花知道,绝对不可能没有人爱她。『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事到如今,已经不明白了。「咳咳……」咳出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胡须。一辈子否定命运,却在最后接受了星象显示的命运。瑠花想改变的命运天秤,被羽羽自己放回原位。两人做的事和过去完全相反。羽羽闭上眼,叹了一口气,抚摸血迹斑斑的胡须。耳边传来璃樱的脚步声。模糊的想着,这是最后听见他的声音了,羽羽闭上眼睛,似乎听见某种断裂的声音。而羽羽从此,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瑠花独自一人站在八角形方阵之中。独自一人,站在永远的黑暗与孤独之中。那就像是瑠花的一生。永远的黑暗与孤独。血之女皇。在自己投入术式之前,她心血来潮地踱了几步。彷佛听见三脚鸦拍动翅膀的声音。又彷佛看见了那把红伞。耳边传来当年背着弟弟时,走在深山里幼小的自己的脚步声。『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黄昏。在汉诗之中象征着晚年。也就是在各自人生面临终结时。反正又见到面了,所以也不算没有遵守承诺。蓝楸瑛对这个结果应该也能接受吧。只是,没能听见那人用那个称呼叫自己,有点遗憾D他是这么称呼瑠花的「我的大小姐。」如秋日夕暮般,带着浓厚黄昏色的声音。那个青年此刻就站在眼前。只比瑠花高一点的身形,随意编起的一条长辫子,英俊的相貌和有些迟钝的神情。黑暗之中,桔梗花般的美丽紫藤色,微微发光。记忆一口气复苏了。为了找寻落入「时光之牢」的瑠花,单枪匹马闯入的羽羽。两人一起离开「时光之牢」后,和瑠花一样,羽羽的神力竟也惊人的获得提升。他原本并没有太大的神力,却以区区五岁之龄,独自进入魑魅魍魉嚣张跋扈的「时光之牢」。瑠花一边喊着「你这大傻瓜」一边飞奔上去救他。明明是这样,他却意气风发的对溜花说:『我们回去吧,大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羽羽这人有时很不讲理。瑠花无言的靠近羽羽。羽羽抿着嘴不说话,表情还是那么顽固。「……羽羽,我准你提出说明。有什么借口就说说看啊。」「人柱还差一个吧?妳不可能不知道。」瑠花的神情有些僵硬。能有这份能耐的,从以前到现在就只有羽羽一个。「既然大小姐妳已经化身为神器了,就还需要我这条命才是。不这么做就不够了。妳的那一半在我这里,我的那一半在妳手中。当我们平分『苍』时就已经是这样了。像『干将』的阳与『莫邪』的阴。唯有两极合并,封印才会完整……妳竟然会完全不顾这些理论,还真是稀奇。」「……还有,妳一定没去读我的星象吧?」瑠花又再次说不出话。没错,从很久以前,她就不读羽羽的星象了。到了这把年纪,每年都有可能看见羽羽的死期……那种事,谁想知道啊。瑠花嘴里咕哝着完全不成理由的理由。「……朝廷,还需要你。」「……是啊,妳说得没错。选择了朝廷而不是妳,为璃樱大人与国王陛下鞠躬尽瘁。妳说得永远都是那么正确,如果是妳也一定会那么做。可是……」羽羽耸耸肩。羽羽不是瑠花,也无法成为瑠花。「那种事。太正确了。太完美了。我只是个凡人,无法那么完美。」瑠花没有发怒。应该说她无法发怒。瑠花自己在明知欠缺一人无法达成完全封情p将羽羽送回去,第一次选择了不正确不完美的选项,而且认为这样并没做错。不需要理论也!需要理由,只去顺从自已内心的愿望。羽羽伸出手。瑠花一惊,正想后退逃开,手却被一把抓住。没有询问瑠花的意愿,那只手用力的握住她,像在表示自己坚定的意愿。「请让我留在妳身边。」黄昏色的声音,令人泫然欲泣。相隔数十年,再次见到瑠花时,羽羽产生一股千军万马都难以抵挡的思绪。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回到这个人的身边。那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场所,自己选择的人生。「璃樱大人与国王陛下,一定会原谅我这老头唯一一次的任性。」墙花望着被抓住的手。不一会又满不在乎地、粗鲁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瑠花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语调:「羽羽。」「……我允许你,在黄泉路上和我作伴。」一拍之后,羽羽惊讶但微笑了。「是……谨遵您的吩咐。不管到哪,我都会陪伴妳……我的大小姐。」羽羽跪在地上,亲吻霓裳羽衣的裙襬,和他离开缥家时一样。「我还以为妳会更生气,然后把我揍一顿赶回去呢。」羽羽回头偷瞄。只见瑠花「哼」了一声别开头。英姬说什么要把主导权交给男人的话,死也不会让羽羽知道。羽羽犹豫了一下,开口轻声说道:「老实说,当碧州神域幽门石窟的神器毁坏时,我曾经怀疑是妳主使的。」羽羽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若不是缥家的人。很难如此轻易找到神器所在之处,更别说破坏它了。羽羽当然想都没想到会是死人做了这件事。「……如果真的是我呢?你会怎么做?」「就算杀了妳也要阻止。」「喔。那你打算派谁来杀我?」「我自己。」这个回答,让瑠花沉默了。接着,她低声响应道:「是吗?」「蔷薇公主」那时来的不是羽羽而是「黑狼」。虽然一样是被怀疑,但如果来的是羽羽自己,结局或许会不一样。有时,瑠花也会这么想。「怀疑妳,我向妳道歉。」「……算了。」羽羽重新打量瑠花。她全身散发出被称为花之帝王的石楠花那鲜红的光芒。石楠的花语是「威庄严」。绽放于悬崖峭壁,火红美艳的花。谁都摘不到的花。羽羽发现,红秀丽的身体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除了瑠花的魂魄之外,什么都没有。「……红秀丽的身体,已经送回『外面』了。」「是啊。我还完成了其他几件工作。所以,才会这么迟踏上黄泉路……」也做了几件单纯打发时间的事。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了「那么,我们走吧。」「喔,好。对了,在那之前,这个——」羽羽在怀中摸索着,先是取出破破烂烂的纸屑啦,笔啦,甚至吃到一半的月饼。瑠花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不要发怒,这家伙真是和从前完全没两样。「找到了,找到了。来,大小姐,这是答应妳的东西。」羽羽伸手递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圆鼓鼓的。「……答应我的?」瑠花讶异的打开油纸包。从中滚落的,是一个贝壳。那是一个有着美丽螺旋纹路的浅红色小贝壳。羽羽害臊的笑了。「试着放在耳朵边听听看,能听见海涛的声音喔。」深蓝的月光下,数十具白棺排列的送葬行列。在那里,一边听着槐树叶发出海涛般的声音。一边一直孤孤单单的坐在那张白木椅上。『我真希望能让妳看看这世界,不靠法术。也不靠附身或离魂。』让妳听见海水的声音。过去,羽羽曾这么对瑠花说过。瑠花沉默着,将贝壳放在耳朵边。……哗沙、哗沙,听得见波浪的声音。这是从未离开天空宫殿的瑠花,第一次亲耳听见来自海的声音。「世界」。听着这声音,真叫人觉得心头一阵热,怕眼泪就这么飙了出来。瑠花的微笑令羽羽心跳加速。明明「苍」都已经不在那里了。羽羽凝望着瑠花「其实我更希望能有一天带着妳旅游全国各地。不过,那还是等下次吧。」「下次?」「等到下次,我们从长眠中醒来时。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前往迎接妳。」瑠花本来想回「我可没有说好」,但还是决定不说了。不经意地,她微笑起来「……那听起来,或许是个好主意……羽羽。」「什么?」「我的业障与宿命,是不是也能一点一滴改变呢?」瑠花本想这么问,也还是决定不说了。那不是由别人,而是瑠花自己必须去决定的事。曾被说过,她的人生注定就算能够爱人,也无法被爱。星象显示出的更是惊人的凶相。疯狂的命运。然而,现在她觉得这个人生也不算坏。至少在人生的尽头,那些丫头们追上了自己的脚步,而且最后的黄泉路走得并不孤单。忽然,她想起了弟弟璃樱。直到最后,弟弟都没有爱过瑠花,一如黑仙的预言。然而,他依然为瑠花做了两件事。一是听从瑠花的要求,默默接受缥家宗主的地位。在人人都离开瑠花身边时,只有他一直留在瑠花无法离开的天宫中。或许正因为璃樱也同样承受过蔷薇公主的离去,所以才能对姊姊做出这最大的让步。另一件事,则是代替瑠花杀了父亲。背负弒父星宿的人虽是瑠花,事实上动手杀父的人却是璃樱。不管有什么理由,但对瑠花而言,都是命运改变的瞬间。虽然璃樱那么做时,可能根本未曾想过姊姊瑠花。连出生时都没有啼哭,不哭也不笑的璃樱。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不是人,是个仙女。……瑠花已经无法再背着弟弟走那条山路,也无法为他唱摇篮曲了。忽然,耳边传来二胡的音色。瑠花与羽羽都惊讶地瞠目结舌。「……这音色是……」「……是璃樱……拉的二胡声……几十年没听过了。」曲子是送葬歌「苍遥姬」。除了蔷薇公主之外,决不肯让别人听见的二胡音色。所以这确实是他送给已逝姊姊和羽羽的赠礼。也是最后的。「……好音色,真的很美……」现在有儿子小璃樱代替瑠花陪伴他了。世界就像这样,走进了下一页。呼。瑠花深深、深深叹了一口气。已经活了好久好久,够久了。两人都为了工作累得不能再累,是该休息的时候了瑠花傲然伸出手,羽羽恭敬垂头。将自己小小的手迭上去。一只三脚大鸦不知从何处飞来,像是前来迎接似的拍动翅膀。仙洞宫「门」的缝隙,也传来缓缓且完全关闭的声音。就这样,两人携手走上了八角方阵下的黄泉路。
终章 歌梨将宝镜安置后,喘着气屈腿坐下。「做得好,真是耀眼美丽的光芒。果然赶上了,不愧是我的爱妻。」听见那嘲讽歌梨般的声音,抬头一看,是露出和声音一样轻薄笑容的欧阳纯。「你这可恶的碧仙!快从纯哥身体出来!我不想看到你!」「我可好不容易救了你心爱夫君一命,不用这么说话吧?」「你闭嘴!明明是你,把『歌』从纯哥,从那人身上永远夺走的!」「那都是为了妳啊。为了解救被幽禁的妳,欧阳纯自愿将『歌』永远献给我。用来交换保护妳。比生命还重要的,妳无法轻言放弃的事物,他可是干脆的放弃了呢。」歌梨咬紧牙根。「是啊,我只是个凡人,就算是为了纯哥,我也无法舍弃我的画。我不是那种能为了别人舍弃自己最重要事物的女人。」「正因如此,妳才能拥有千年难得一见的才能。人类的才能啊,不可思议的,就是这种才能解开了宝镜之谜,发现宝镜制作者根本就不是我杀的嘛。」「是啊,说每隔二十年制作宝镜的人一定会死。那根本是大谎言。只是迷信罢了。」歌梨愤怒发狂的眼神睥睨着碧仙,碧仙又轻浮的笑了起来。完成宝镜制作之后如果没有死,就等于没资格胜任神器的制作者。碧家一族多多少少都对自己的手艺怀有自负,「没有才能」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比死更叫人难耐与绝望。要叫他们承认自己没有才能,「不如死了算了」。为了摆脱这样的恐惧,他们只好一一走上自杀的路。仔细调查就知道也有人没死,所谓的二十年间隔也与事实不符,也曾有过相隔五十年甚至百年的时代。发现这个事实的,除了歌梨之外,还另有其人。他就是被认为毫无才艺的上上一代。他自己随便打造了一面镜子。留下可维持百年的遗言。为的是希望在这段期间,碧家能有谁察觉这愚蠢的事实。「你们永远都毁灭于自身的愚蠢,自作自受。杀了最多人类的,始终都是人类。可是,偶而也会出现遏止这种行为的人,例如妳的上上一代。」他虽然毫无才艺方面的能力,但身为一个人却是很有才能的。知道自己命数不久,便主动开始制造宝镜。他之所以能在制作途中发现问题所在,或许正因为他并不执着才艺的有无吧。「我的确出手帮他打造了宝镜。不是啊……他的手艺实在太笨拙了,看都看不下去。不过直到最后,他都没发现我就是碧仙。那个迟钝的程度实在是……就是这样。不过我倒是挺中意那片宝镜也是少数出自碧仙之手的镜子喔。」 而这次宝镜在歌梨手下更加进化,今后将永远不坏。歌梨和上上一代不同,别说百年,她誓言打造永远不需重制的宝镜。这是为了不让儿子万里有再度着手打造宝物的必要。而歌梨奉献全身心灵打造的这面宝镜,的确是历代以来数一数二的宝物。连看见成果的族人们也都不得不认同。死亡的连锁就此中断,由自己来阻止。这就是歌梨接受打造宝镜任务的原因。「你还真能忍住不插手……『门』打开了对你不是比较有好处吗?」「……我想看看妳用生命灵魂打造的这面镜子嘛,这是真的喔。」碧仙的微笑让人不由得相信他说的话。想起什么似的,碧仙抬头望向天空。「啊,可能是因为我很喜欢瑠花他们那不把八仙看在眼里的气魄吧。」 沙沙、沙沙。有什么正发出声音。沙沙、沙沙、沙沙……珠翠颓坐在白色棺木之间。眼前是空无一人的白木椅。身旁由珠翠保管的「干将」与「莫邪」静静交叉竖立着。珠翠膝上,放着瑠花那颗槁木般的首级。散乱干燥的白发。抱着那颗缩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头颅,珠翠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不知道已经坐在这里多久了。屈膝跪坐在泥土地上太久,连脚趾尖都麻痹得失去感觉,好像要从脚底生根固定了似的。一切结束之后,珠翠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来到这里,站在白棺之间。看见瑠花与立香相迭的遗体时屈膝一跪,抱起瑠花的头颅便一直坐到了现在。抚摸瑠花的头,白发便一撮一撮掉落。珠翠的心彷佛也随着白发一起被切断了,透明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珠翠心里明白。就算察觉四人化作人柱,也必须保持沉默的瞬间,珠翠这才明白自己不能死。不能死。现在的缥家必须靠珠翠保住,四人让珠翠活下来的理由。和珠翠不能死的理由相同。那同时也是瑠花几十年来所做的事。眼前排列着无数空棺。里面曾是那些将肉体借给瑠花的「白色孩子」。也曾想过这样活得太卑劣。对于瑠花满不在乎的使用那些姑娘们的身体感到厌恶。瑠花自己或许,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对此麻木不仁了吧,但刚开始时,一定不是那样的。对珠翠而言,犠牲的是四人的人柱,对瑠花而言,便是背负着这几十个姑娘的生命活下去的责任。将生命与心愿寄托未来,直到出现接替她走下去的大巫女那天为止。……这次,瑠花和羽羽及英姬,将未来托付给了珠翠。哗沙、哗沙……听见槐树叶摩擦时那彷佛海涛的声音。擦干眼泪,「暗杀傀儡」来到珠翠面前静静屈膝,为她奉献忠诚。「……我真的可以吗?」「……是,请别哭泣了……新的……大小姐……」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望着珠翠这么说。珠翠知道,这和过去教「暗杀傀儡」说的话不一样,动作也更有人味。唐突地,珠翠发现一件奇妙的事。或许不只有自己是例外,说不定这里还有其他「暗杀傀儡」,像珠翠一样解除了洗脑的暗示。和珠翠不同的,就是他们没有逃离瑠花身边。目光朝沙沙作响的方向望去,只见立香的遗体已经被掩埋起来了。另外还有一具尚未铺上坟土,棺盖也未盖上的白棺。「……以前的,大小姐说……等她死了,希望能埋在,这里……」「……是啊,那样很好。因为这里是——这里是……」缥家最清净、最静谧,也是最封闭的场所。这里本该是哪里,为了何种目的存在的地方,珠翠一看就明白了。发出哗沙哗沙声响的槐树,正是矗立于黄泉与人间交界处的树。「这里是,历代大巫女们长眠的……灵庙所在……」除了第一代亡骸下落不明的大巫女之外,所有死去的大巫女都在此长眠。而将身体供瑠花使用的白色孩子们,也都静静躺在这底下。在这只允许大巫女使用的墓地,瑠花将白色孩子们也供奉于此。这正是瑠花将无法开口对她们表达的谢意。以这般无言的方式将敬意传达,并且赔罪。珠翠将瑠花的首级交给面前的青年,轻轻放在遗体的缺口上。盖上棺盖,一铲一铲的覆上泥土,渐渐掩没白棺。一铲,再一铲。对缥家和珠翠而言,瑠花都有黑暗的部分。过去一直认为若瑠花能消失一定会有什么好的转变,能撇清和她的关系最好。就像过去瑠花肃清缥家一样。珠翠牵动嘴角微笑了起来。现在想想,那时没杀她真好。或许,无法靠蛮力铲除黑暗的部分吧。就算斩断一个,一定还会出现另一种黑暗。就像硬币的表里两面,斩除黑暗的同时也磨损了自己重要的部分,使自己渐渐变得空洞、永无止境。瑠花最后一定也是被那重量给压垮的。动动麻痹无感的手脚,踉跄着站起身来,总算能移动脚步。既然这条命没被杀死且受到托付,、么再怎么拖着沉重的身子也要走。怀抱着罪恶感向前走。珠翠放开掌中最后一撮泥土,对着简朴的坟墓低下头许久。回头一瞥那张孤单的白木椅,拉起裙襬,坐了下去。最后一块碎片填满了空白处,发出咔啦的声响。这个瞬间,缥家所有「异能者」都感应到新任大巫女的诞生。珠翠面前的「暗杀傀儡」整齐的屈膝跪下。不,现在的缥家已不再需要「暗杀傀儡」。要给他们的是守护大巫女者本来该有的称呼。「今后你们就是我缥家全新的『槐树守护者』。」彷佛听见谁微笑的声音。那听起来,像是瑠花。很好,活下去吧。那声音彷佛这么说。珠翠已经不再哭泣。珠翠坐在白木椅上,望着眼前数十具白棺。但在最角落却缺少了三具。没错——三具。立香的和瑠花的。还有一具呢?「……还有一具,是给秀丽小姐的?」「是……奉大小姐之命,运往红州江青寺了。」珠翠闭上眼睛。这是瑠花为秀丽留下的,最后的时间。「我明白了。那么。我也得赶到江青寺去才行……还有『干将』和『莫邪』——」此时,竖立于珠翠身旁的双剑忽然发出剌眼的光芒。在珠翠睁开眼睛前一刻,那双宝剑散发光芒,倏地消失了。「……没问题的。那双剑只是回去了。在该回去的时候,回到该回去的地方。」珠翠闻声抬起头时,眼前站着一位穿着缥家公主装的妙龄女郎。珠翠惊讶的看着她,在这里有许多穿着巫女装束的姑娘,但公主装却很罕见。她的年纪看来比珠翠还小,正望着这边微笑。珠翠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她—心头一动,恍然大悟。她是最后的孩子。「……恭祝您就任,新的大巫女。」微微一笑轻轻低下头,长长的头发柔顺飘逸。「请带我一起,前往红秀丽大人所在之处吧。」……将时间稍微回溯。燕青回到江青寺。这是瑠花附身于秀丽时,对燕青交待的。骑着赤兔马奔驰,抵达江青寺时已入夜了。燕青冲进寺内,看到安置其中的事物时,不由得勒住了长老羽章的脖子。」「……给我等一下,你这个老和尚!准备棺材是什么意思?我扯你胡子喔!我知道了,这是给你自己准备的棺材?很好,我现在马上就送你上西天!」「哇哇哇,请住手啊,燕青大人!这个啊,这个是……」此时空气忽然波动起来,术者与巫女们一齐下跪低头。淡淡光彩中,瑠花以秀丽之姿飘飘然地现身,站在燕青面前。工燕青瞪视瑠花的目光蕴含杀意。这双眼神。令瑠花瞇细了眼睛。——茶仙的宠儿,浪燕青。过去瑠花曾经怀疑为何他能成为茶仙附身的候补人选。「放开羽章。小鬼。」燕青放开手,和瑠花正面相对。羽章噗通一声掉在地上。瑠花优雅地上前两步靠近燕青。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两个躯体重迭的现象。从秀丽的身体上脱离的是瑠花的魂魄。瑠花完全脱离的瞬间,秀丽脚下一个踉跄,但燕青伸手去扶她时,她已经调整脚步站好,抬起手按压着额头。「……咦?这里……是江青寺?」「小姐。」「唔。燕青,你别这么大声吼……我头好晕……呜呜,好想吐……」类似贫血时欠缺血液的感觉,伴随头晕目眩想吐的症状。膝盖抖动着,得靠在燕青身上才能站得住。简直像全身精气都被吸走的感觉。离魂的瑠花伸手触摸秀丽的额头。燕青彷佛看见从她的指尖有某种黑色细微的光线流入秀丽体内。一惊之下,赶紧检查秀丽,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肤色却已恢复正常。目眩的感觉似已退去,恶心感也控制住,又恢复原有的生气了。「……瑠花大人?咦?我还……活着……」「是啊,还活着——红秀丽,妳应该记得这具棺木吧?」瑠花伸手指的那副棺木,秀丽的确有印象。蓝月之室。在那里如葬礼般并列的白棺,「白色孩子」曾经沉眠其中的白棺。没有错。「这是集我缥家精粹之白木制成的棺,简单来说,肉体躺进去就能停止生长。」燕青的表情忽然产生变化。那是基于燕青敏锐的直觉,对秀丽身体变化与死亡命运之间感到有某种联系之故。「缥家许多的姑娘都曾长眠于这白棺中,效果是经她们确实证明过的。只要睡在这棺木里,生命将不会继续消耗。只是睡着,不会死。」秀丽慢慢抬起头望向瑠花。思考着瑠花为自己准备这棺木的意义。「我另外动了一些手脚,妳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醒来。当然也可以一直沉睡下去,当然,、永远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我留下的这个机会,只能使用一次。」秀丽镇定的反问。「睡醒之后呢?」瑠花是诚实的。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几近残酷的诚实。那或许是她表达温柔的方式吧。「棺木无法使用两次,妳剩下的时间不到一天。无法再活更久。」秀丽表情扭曲的笑了起来。瑠花为她凑齐的,最后的时间。「——我愿意。」燕青仓促之间用力抓住秀丽的手,像是想留住她。秀丽惊讶地睁大眼睛,却只是轻笑了一下,回握住燕青,就这么抓着他的手没有放开。再次面向瑠花微笑。「拜托您了。」瑠花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想不出来该说什么才好。这丫头一定会醒来的。时候到了,她连一丝犹豫都不会有。瑠花微笑凝视秀丽。对红秀丽的感情,从最初的漠不关心开始,历经了种种变化。瑠花冻结的心因她所动。秀丽既像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同志。伸出手,瑠花像抚摸稚子一般摸摸秀丽的脸颊,最后从下巴处放开手。「多亏有妳,我们缥家才能完成应尽的工作。我打从内心感谢妳,还有珠翠和……最后的孩子……就拜托妳了喔?」瑠花的指尖抚上秀丽眼皮的瞬间,睡魔挟猛烈困意来袭,眼睛眨动着就要闭上了。躺在燕青怀里,秀丽眨了最后一次眼睛,像个被剪断丝线的傀儡人偶般瘫软了。「……浪燕青,详细内容珠翠会告诉你。我已经……没有时间了。」瑠花大大呼出一口气,最后目光横扫寺内低头下跪的族人,傲然下令。「——所有人抬起头。」一阵骚动之后,看着包括羽章在内的所有族人,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一个、两个……众人的目光集中在瑠花身上。这几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第一次。「这次,为镇压蝗灾与修复神器,全体族人共同努力奉献心力,非常了不起。无论是否具有异能,你们都是我的骄傲,值得嘉许……做得很好。」羽章胸口一热,没想过能从瑠花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在我临终前。你们让我见识到美好的事物。人在乡里,就应互助。今后也将不拒绝所有需要帮助的人……直到生命结束为止,都别忘了身为缥家人的骄傲。好好活下去。」瑠花微笑着。羽章却泪湿了双眼。人人都察觉瑠花将死,有些人低下头去,羽章却一直仰着头,望着他们那朵最高贵的石楠花,直到最后一刻。泪光模糊的视野中,离魂的瑠花身影,逐渐消失。瑠花消失后,道寺的术者们慌慌张张的飞奔而来。「不、不好了!刚才接到贵阳仙洞省的联络——羽羽大人他——」燕青恍惚的接收羽羽的讣报,像是事不关己。对缥家而言,这是个悲伤的消息,但对国王来说,这又具有另外一层意义。羽羽是朝廷屈指的大官,也是现任国王的拥护者,一直以来从未离开刘辉,始终站在他那边。管因为执行国王即位与任命的羽羽始终站在国王监护人的立场辅佐,刘辉才拥有一个坚强的后盾。然而现在,羽羽死了。而且是被人杀死的。燕青低头看看怀中的秀丽。——她人生剩下的时间,不到一天。无法活得比这更久。瑠花给秀丽的答案,不断在燕青脑中巡梭。此时,怀中的秀丽突然睁开眼睛,令燕青吓了一大跳。「燕青……不要紧……我还会……醒来……让我躺进……棺材里睡觉……」燕青抱起秀丽,刚才她握住燕青的手还没放开。总觉得放开了,她好像就会消失到不知名的地方。秀丽的头,正好靠着燕青的下巴。不晓得经过了多久,都下不了将秀丽放进棺木的决心,秀丽只好生气的拉扯他的胡子。力气是那么小,一点都不痛,但却推了燕青一把,让他前进了两三步。不过,他又停了下来。「……燕青……你不是说过,会帮我实现愿望吗……」燕青无言以对……秀丽说得没错。帮助秀丽成为一位官员。只有燕青能办得到的事。无论何时何地。是燕青自己说过,想看看秀丽希望实现的世界。看着靠在自己下巴的秀丽脑勺,燕青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将秀丽放进铺着柔软白布的棺材里。秀丽的表情这才安心的放松了。「……一下就好,让我睡吧。只要一下就好,然后我就会醒来。一定会。因为,我还有未完成的工作……不是吗……为了……」最后说出那个名字时,秀丽的声音已经微弱的听不见。眼皮像上下装了磁铁似的啪哒一声闭上。燕青低头望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开的手。『我一定会醒来的……』燕青试着想笑,却失败了。没错,她一定会醒来。醒来,毫不犹豫的用掉生命中的最后一天而那一天不但不会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恐怕还不巧的会是最混乱的一天吧。如受到急流冲击,所有命运在汹涌的波涛中翻滚。一切正朝向终结飞奔。贵阳一朝廷。仙洞省令尹羽羽遭人暗杀一事,正传遍朝中。「听说了吗?羽羽大人他——这下仙洞省这个后盾也没了——」「……是啊,我还听说中等以上的家族开始动员私人军队——」「……现在兵马权握在旺季大人手中——而不是郑尚书令——若是趁现在——」「军队——不动——可能性高——陵王大人——掌握……」走在身边的叔牙,拉拉苏芳的衣袖。那张总是乐观的脸现在也笑不出来了。「苏芳……」「是啊,状况不妙。」羽羽的死,让勉强保住的最后一条绳索就此断裂。至今沉淀在底层的混浊与黑色的热度,终于渐渐浮上表面。黑色污油滴落在朝廷之中。形成暗潮汹涌的黑影。黑色的蝗虫没来,讨厌的黑色人影却出现了。.紫刘辉离开王都的消息传到红州。是在那之后不久发生的事。霄太师沉默望着在满天星光的夜空里,有几道流星滑落。瑠花、英姬、羽羽。与已结束的大业年间息息相关,活过那段动乱世代所仅存的几个人。「华戬和瑠花的时代,结束了啊……」站在一旁的蓝仙浅尝着小杯中的酒,仰望美丽的彗星,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划出一道鲜明的轨迹陨落,散发出各自人生的耀眼色彩。英姬和羽羽姑且不论,没想到瑠花的生命也能结束得如此光明绚烂。她的一生都致力于对抗那颗宿命的祸星。蓝仙曾坏心眼的想过,瑠花生命结束时必然不得好死。然而三颗陨落的彗星之中,她的星拥有最吸引人心的夺目光彩。她的人生一点也不美丽,然而,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蓝仙不得不承认。不经意的,想起过去曾在瑠花面前现身的黑仙。……黑应该很想目睹这一刻吧。瑠花拼命想改变自己人生所赋予颜色时的模样。「呵……瑠花和红秀丽虽然完全相反,却又像照镜子似的有非常相似之处呢。」只活一个世代的樱花。经由人手改造,无法留下后代。只在今生开出灿烂的花便散落。瑠花的星这次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终于陨落。「红的女儿啊……」进入长眠的姑娘。等她醒来时,那颗星将会加倍耀眼夺目,像即将燃烧殆尽,陨落前夕的彗星。蓝仙沉默着瞥了一眼霄太师,又将目光放回夜空。现在的紫霄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蓝仙不懂。他虽然很喜爱羽羽,但那种喜爱和喜爱枫叶没什么两样。飘落时纵然觉得可惜,但只要够美也就满足了。可是现在紫霄表露出的情感,却完全像是个人类。他像个人类一样。那是被留下的人的表情。蓝仙抬头看天,读着天空的讯息。呼出一口气,将周遭染成一片雪白。冬天就要到了。「戬华的时代结束了。新的时代即将来临。」东方天空。有着闪耀美丽光辉的王星升起。——就快了。 后记 久等了。真的很抱歉。最后一集《紫闇》分为上下两册。首先上册,秀丽篇。这么厚一本!真抱歉。可是下册还要更厚,大概有上册的一·五倍……呜呼。在上一集发行时,我已经决定接下来就要写结局了,可是因为未完成前无法估计内容分量得分成几册……拖了这么久才发行真的很对不起大家。没想到最后竟然这么厚。好多人都说「至少要分成三册吧!」,可是我还是坚持「『上』之后就该是『下』才对啊,不是吗?我最讨厌什么『中』了!」或是「不管怎么厚,两本还是比三本便宜一点吧!」或是「最重要的是,我绝对无法接受连续三个月发行三本书!(这是精神洁癖的问题)」总之在我百般抗拒之下,终于变成两册都厚得能拿来当垫脚石了……我没痴心妄想一册就能结束算不错了。这次刘辉也没怎么登场(……),不过下册五百页就满满都是他了喔,请放心。另外封面也上下两册花了各种工夫设计,呵呵,敬请期待!下册因为尽可能不想浪费页数与版面的缘故,所以没有后记也没有人物介绍……绝对不是装订错误,请千万不要退书呀……所以,这就是本篇最后的后记了。我一直犹豫着该写什么好…………真是好长好长的一个故事啊。真的,对读者来说,实在是太长了吧。对于出道时,曾经以为一集就能结束的我来说也是。虽然故事中人物众多,也发展出各种支线情节,但在创作本书期间,我一直觉得这是秀丽的故事。正因为有秀丽,所有的登场人物与故事才有可能诞生。没有秀丽。其他舆色都不可能存在。没有她就没有彩云国。正因如此,没有比我听见有人说最喜欢秀丽更让我开心的事。这不是一个关于仙的故事,而是关于人的。我认为,这一点也是因为有秀丽的存在才能办到。承蒙许多读者提出希望本书能继续下去的要求,但故事总是要有开始也要有结束才能成立。过去我也曾对许多故事的结束感到不舍与寂寞(现在也一样),同时却也有种放下心来的感觉。那些作品我都能反复重读,持续喜爱……我由衷希望自己的书,对读者而言也能成为这样的存在。回头再读时,发现实在有太多未臻完善之处。每次面对一片空白的稿纸时,对自己的力有未逮感到茫然,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尽管如此,依然持续写完这个故事的这段时光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我想当人生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一定会这么想的。以一个新人的出道作品来说,真的是太长了。我衷心感谢一路陪伴我的各位读者,以及长期为作品绘制插画的由罗老师。这段漫长的时光,真的非常谢谢大家。那么我满怀感谢地就此搁笔。雪乃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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