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之火种
秀丽站在亡母长眠的小山上,俯视着贵阳。
在去蓝州的期间,夏天已经结束,连母亲的忌日也错过了。
墓碑已经由静兰打扫得干干净净,坟前还供奉着亲手摘的鲜花和香火。
一起来的邵可已经先一步回家了,现在秀丽的身边只剩下静兰和燕青。
秀丽只是向他们俩笑了一笑,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她只是站在这可俯瞰贵阳全景的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伫立不动。秀丽并没有向他们两人说话,实际上,她有时还差点忘了他们俩的存在。
经过一段连影子也被拉长了的漫长时间,秀丽突然问道:
“我说,你们俩还记得吗?两年前,我们也像今天这样一起来扫墓吧。”
仿佛睡觉似的靠在树根上闭目养神的燕青马上睁开了眼睛,静兰也马上抬起脸来。虽然两人都看着秀丽,但是也只能看到环抱着双臂的秀丽的侧脸而已。
秀丽的视线没有转向他们俩,而是一直注视着贵阳。
那时候的燕青是茶州州牧,秀丽则女扮男装为户部侍童,四处奔波。
虽然很想参加国试,但是女孩子却不能参加。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完全放弃,拜绛攸为师,每晚都在努力读书学习。为了如此努力的秀丽,邵可和静兰捏了饭团,然后由燕青送了过去——在那个无所不谈的时候。
明明只不过是两年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好像是极其遥远的过去了。
那年夏天,女人被允许参加国试,秀丽当上了官吏。
在母亲的墓前,她决心为了这唯一的机会而努力到最后。
还有另外一人——
她曾经向那个人起誓,自己总有一天要站到跟他同样的位置。那是站在秀丽的目的地上的人。
那是为秀丽开辟了原本不可能实现的道路的人。
从那个人身上学习,接受那个人的教导,希望追随着那个人的脚步。他还说过,一定会站在目的地上等待着不顾一切往上爬的自己。
——一定。
秀丽闭上了眼睛。
“静兰,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吧?绛攸大人真的被御史台拘押了吧。”
“是的,就在小姐你们回来之前。”
“继蓝将军之后就是李侍郎大人吗,还真是够忙碌的啊~”
听了燕青的话,秀丽随手挠了挠头发。
在前往蓝州之前,清雅向秀丽露出嘲讽笑意的含义,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时出现法之人的手段。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我现在就上朝去。”
刘辉坐在悠舜的执务室里,阅览着自己空置王位出行期间呈上来的案件。虽然心想要集中精神工作,但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绛攸的事情。他无意识地开口说道:
“要是孤再早点回来的话——……”
在一旁辅佐的悠舜,以柔和的口吻问着:
“您说如果?如果那样就能凭国王的权力救下绛攸大人了吗?”
刘辉顿时无言以对。
“吏部……现在的吏部,要是没有绛攸的话就无法维持下去吧。一旦被拘捕的话,吏部的机能就……”
就是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像是歪理,因此他越说到后面就越小声,最后甚至听不到了。
刘辉不敢跟悠舜对上视线。他低下了头,耳边传来了悠舜的轻轻叹息。
“……所以说,御史台已经开始行动了啊,我的主君。”
明明尚书在任,但是一旦身为侍郎的绛攸不在,吏部就会陷入瘫痪。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异常状况了。所以御史台采取了行动,通过正规的手续步骤收集有必要深入调查的证据,然后向悠舜申请了拘捕许可。这样一来,即使是刘辉也不可能拒绝吧。
其实他也是知道的。但是尽管如此,从刘辉的口中说出的依然是不肯死心的抱怨。
“但是,明明一直都放着不管的……”
“到底是谁放着不管呢?一直对这种状态放着不管的是吏部?还是御史台呢?”
刘辉无话可说了。直到悠舜作为尚书省就任之前为止,吏部都没有任何改变。
悠舜用虽温和却严厉的口吻继续说道:
“陛下,也就是说,您认为吏部一直维持现状就可以了,对吗?”
刘辉咬住了嘴唇。在蓝州的时候,瑠花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又重现在脑海里。
“认为维持现状就足够了,于是被给予的东西都保持着原样。你只是坐在龙椅上,每天都在惰性下处理着堆在办公桌上的工作。”
就是说——在这一点上,连绛攸也是一样。而且不仅是侍郎,连尚书也是如此。
“……悠舜,你是觉得不能够在这样下去了,对吗?”
“是的,正是如此。”
“……即使对象是黎深也一样?”
沉默只持续了比一瞬间还短的刹那。
悠舜没有任何动摇,仅仅回答了一句话。
“臣是尚书令啊,陛下。”
刘辉抬起低垂着的脑袋,只见悠舜正露出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
可是为什么呢?这种与平常无异的微笑,看起来却显得有点悲伤。
(他当然不可能不悲伤了。)
对象可是黎深啊。刘辉伸出手来,轻轻触碰了他的脸颊。
“……对不起啊,就因为……孤什么也没做,让你受苦了。”
悠舜好像吃了一惊的样子。一瞬间,他的脸上闪现出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的踌躇。但这只是在刘辉注意到之前的短暂瞬间,最后悠舜选择了苦笑。
“一点也不苦啊。陛下……臣,大概并没有陛下所想像的那么温柔。只懂得温柔的人,是不能胜任政事的,当然尚书令也是。”
虽然刘辉心里觉得没有这回事,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口。
“……绛攸他会怎样?现在看来,葵长官的决定是已经无法推翻了。”
“虽然是被拘押,但并不等于被逮捕。目前还是处在调查阶段。毕竟绛攸大人本来就是以有能率直而著称的,也没有收受贿赂之类的确定性罢免材料。他们并不是问罪,而是审查绛攸大人有没有作为侍郎的资格而已,现在应该是朝着这个方向展开调查吧。接下来就全看绛攸大人自身和秀丽大人了。”
听到秀丽的名字,刘辉抬起了头。
“这是由御史台主导的调查,而且对手是‘官吏杀手’之异名的陆清雅大人,想要推翻决议的确是相当困难的,不过御史台里还有秀丽大人在。”
刘辉闭上了眼睛。
连臣子也没有培养——在蓝州的时候,缥瑠花曾如此对刘辉说过。的确没错,不管在任何时候,刘辉都只是依赖着某个已经成熟的官吏。
但是只有一个人——唯一一个为了刘辉而成为官吏的人。
这两年来,如果要问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成果的话,或许就只有把秀丽任命为官吏这件事了。而且最讽刺的是,这同时也是秀丽不断拒绝刘辉的结果。
……作为官吏的秀丽,其才能远远超出了刘辉的预想,而且极其“便于使用”。
刘辉愈是差遣着秀丽,身为官吏的秀丽就愈变成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即使如此,刘辉的答案也只有一个。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答案真的很可悲。
“的确是呢……只有秀丽了啊。”
悠舜凝视着刘辉,柔和的眼瞳里摇曳着某种饶有兴趣似的神采。
“陛下,您一次都没说过要去探望绛攸大人哦?”
“孤会去的——等把堆积起来的工作处理完就去。”
悠舜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不经意地看向窗外。
如同被水冲洗的墨汁一般,白云中混杂着黑色的条纹。
“……看样子,暴雨就要来临了。”
悠舜轻轻眯细了眼睛。
走出悠舜的执务室之后,刘辉听到“哎呀”的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声。
抬头一看,只见从前面走过来的凌晏树正满脸笑容地看着刘辉。
“陛下,您真的是非常喜欢宰相大人呢。关系那么好,真是令人欣慰呀。”
“凌黄门侍郎……”
在他那柔和的声音和微笑里,并没有任何深藏的意味——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刘辉想起前几天的蓝州之行,不禁紧紧握住了拳头。现在……还为时未晚。
“前段日子……孤实在太轻率了。”
“确实如此呢。但是,宰相大人不是同意了吗?”
“虽然是这样,但是……”
“那么,这件事就是宰相大人的责任了。”
“不过,是孤擅自——”
“陛下。”
晏树轻叹一声,仿佛在教导无知小孩一样露出了苦笑。
“陛下,您究竟对郑悠舜了解多少呢?在步入仕途之前,他在哪里做着些什么,您一定不了解吧。毕竟那些全都被抹消掉了。”
“咦……?”
“他确实非常有才能,甚至厉害到能轻易地钻恶党们的空子。他在茶州时的实绩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呢,陛下。想钻恶党们的空子,可不是光是具备贤能和温柔的人就能办到的。而是必须跟他们是同等程度的恶党——”
凌晏树到底在说什么啊——刘辉心想。
“至少,单单只懂得温柔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胜任第一线政治家的。在茶州的十年,他与顽固的恶党们斗智斗勇而生存了下来,重建了茶州府,这些都不是只懂得温柔的人能做到的事。如果不是这样,先王陛下也不会选择让他赴任茶州了,不是吗?”
刘辉无言以对,他根本无法回答出“是”或者“不是”。晏树就像影子一般笑了起来。
“……要是过分采用他的意见,之后坏了事的话臣可不管哦——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您认为去蓝州是个错误决定的话,那就意味着这是宰相大人的判断错误,虽然臣不知道他怀着什么想法同意了陛下的蓝州之行,但是……是否由于他的错误判断而令陛下陷入目前这种状况呢?这个问题,您恐怕应该好好想一想吧?”
忽然,在极其短暂的瞬间,晏树的表情中经常挂着的那种捉弄别人的微笑消失了。
“陛下,贵族制已经开始崩溃,在过去的全盛时代里——光是因为身为国王,身边就会聚集众多誓死效忠之士的时代正趋向终结。国试制度开始后,在奉行实力主义的现在,只要稍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什么人弹劾下台,就像现在的李绛攸大人一样啊。”
刘辉反射性地抬起了脸。
“如果您希望得到拥有坚强而纯洁的灵魂、怀着信念和正义向你誓死效忠的伙伴,您就必须仔细看透他们和守护他们才行。同时,您自身也必须成为这些臣子愿意追随的一国之君。否则的话,您的身边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变得只剩下像臣这样的恶党……就是这么回事啦。”
“凌黄门侍郎……?”
“哎呀哎呀,瞧臣都说了些什么呀,完全不像臣的风格呢。”
晏树“嘿嘿……”地苦笑了一下。
“……刚才的话,是臣这世上最爱的人的口头禅啊,虽然已经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楸瑛回到久违的朝廷,正快步走向某个房间。他的腰间又重新佩上了曾被他亲手上交的“花菖蒲”宝剑。在他刚回到贵阳的时候,国王就赐还给他了。
这样一来,即使是他也难免无话可说了。楸瑛只是无言地屈膝跪下,接过了宝剑。
这一次,他是以孑然一身的蓝楸瑛这个身份回来的。然后还有另外一人——
(绛攸果然没来得及吗……)
楸瑛有一件无法释怀的事情。随他一起来到贵阳的龙莲又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但是,在他离开之前,曾对楸瑛低声说了一句话——
“……楸哥哥的那个朋友……最好小心一点哦。”
在去探望牢狱中的绛攸之前,楸瑛有个不得不去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似乎都不知道楸瑛已经辞去了御羽林军将军之职的事情。虽然他已经成了无业游民,但是几乎所有的卫士在看到楸瑛后都轻易地让他通过了,结果他毫不费力地就来到了那个房间前面。
“——孙兵部尚书,蓝楸瑛求见。”
噗咕噗咕……仿佛把楸瑛当傻瓜似的,眼前的烟斗正在轻松地晃动着。
实在是不太想见到这个人——楸瑛的心中郁闷地发着牢骚。
“我~说,有何贵干呀?蓝家的少爷……啊,已经不是了吧。辞了差事后回到老家,结果又被断绝关系撵了出来,还被心仪的女人给甩了,现在是一贫如洗露宿街头的无业游民。类似阁下这样游手好闲的当代小青年,人家是称呼为饭桶的哟。嘿嘿嘿,衰透了~!丢死人哪~!”
被兵部尚书·孙陵王开口狠狠嘲讽了一番,楸瑛却完全无力反驳,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但是这个人还真是完全没变呢……)
孙尚书担任蓝州州牧的时代,楸瑛当然也非常了解。从那时候开始,楸瑛就已经觉得孙尚书有点难应付。因为他与迄今为止在自己周围的“大人”实在截然不同。看见楸瑛和迅就凑过来,大大吹嘘一番无聊的骗人鬼话——比如在吃梅子的时候要是不说“美~滋~”的话,就不会受女孩子欢迎哦之类。听了之后,楸瑛他们真的跑到茶店去实验,结果弄得女孩子都全部落荒而逃……这绝对是一次不可能忘记的惨痛回忆——楸瑛满怀怒气地跑去抗议,但却在被他大笑一番后又遭到了耍弄。就算面对蓝家本家也还是稳如泰山的怪大叔。当知道他就是这个国家最显赫的大官——蓝州州牧的时候,自己曾真心觉得这个国家已经完了,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已经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而且还是兵部尚书,您不能稍微挤出点威严来吗?”
“你真是笨蛋!要拼命挤才会显露出来的威严,简直就是闷屁一样的废物。那种东西只会给周围人添麻烦,还是不放的更好吧。要是还理解不了我独创的威严的话,你还是修行远远不够哩,小鬼头。”
那一边笑一边叼着还放烟草的烟管的姿态,说实话还真有点英俊帅气。虽然非常不服气,但是就算楸瑛做同样的动作也完全不成样子吧。的确,孙尚书其实并非没有威严,反而是无论做出任何言行举止都会给人完美的相配感。他那种我行我素的言行因为过于喜欢挑刺而经常遭到埋怨,不过这实际上只是因为跟贵族的普遍特征不吻合而已。他这种自成一派的风格和举止,令他即使跟正统的贵族代表者旺季相比也毫不逊色。现在楸瑛也同样败给他了。
楸瑛特意来拜访他,自然是有理由的。
“您竟然知道我在蓝州被心仪的女人甩掉了这件事啊。”
“喂喂怎么了,你这个小子真的是被甩了吗?啊哈哈哈!!”
孙陵王大笑起来。楸瑛不禁气得浑身直打颤。楸瑛被珠翠甩掉了——但是因为还没有正式告白,所以还不算被甩——要是知道这件事的话,就可以证明当时在场的司马迅和缥家跟孙陵王之间有某种串通关系了啊。
可是,孙陵王却丝毫不让人感觉到这方面的苗头。尽管跟白雷炎有点相似,但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表面上看来是豪爽坦率心直口快,但是却绝对不让人读懂他的内心所想。
“孙尚书。”
“好啦好啦,不行不行。小鬼还是快点回家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是想找我要回将军职位吧,别开玩笑了。明明是你自己辞掉了,现在还恬不知耻地跑回来要求官复原职?你以为这世界真的有那么好混吗?天真,太天真了!就连这杏子糖果都远比你懂得分辨世界上的酸甜哪。”
孙尚书把琥珀色的糖果朝楸瑛扔了过去。楸瑛反射性地接住一口吃下去,结果吓了一跳——糟糕,以前的老毛病又犯了。在孙陵王任蓝州州牧的期间,他经常这样笑眯眯地朝楸瑛和迅扔出糖果,脸上还挂着仿佛在喂养池中锦鲤一样的有趣笑容。
如今,注视着楸瑛的孙尚书依然挂着跟当时无异的笑脸,但是眼神中却闪烁着决不退让的锐利光芒。这种眼神楸瑛也曾经见过,那就是过去担任蓝州州牧的他与三胞胎兄长对峙时的眼神。
“连一个蓝姓官吏也没带回来,还被逐出家门的你,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楸瑛不禁皱紧了眉头。
“听好了,小鬼。少给我在这里自以为是。为什么那时候让你当了将军?那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你是唯一的蓝家直系罢了。只要把你摆上将军的位置,上层部也会放下心来。因为自从争夺王位之乱以后,官吏们都神经质似的盯着红蓝两家的动向嘛。成天想着得罪了他们怎么办~?有被抛弃的话该怎么办~?之类的问题,简直像傻子一样。”
孙尚书打开抽屉,取出装有烟丝的盒子,用习惯性动作给空烟管装上烟草。点着火之后,随着一股独特的香味飘出,一缕紫烟悠然升起。
“所以啦,不能再用蓝家之名、变成普通人的小楸瑛是没有人需要的,根本没用。如果真的那么想回来的话,就跑去向陛下哭诉‘我还想当将军~’好了。他一定会满足你的。圣旨的话就连我也不能违逆。虽然那样一来国王又要暴露他的昏君一面啦。”
又一粒糖果被他弹了过来。楸瑛仿佛自暴自弃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放到了嘴里。
看着被自己愚弄到这种地步的楸瑛依旧一言不发,孙尚书的笑脸稍微有了点变化。
“哼~~我还以为说到这份上你肯定会垂头丧气,或者老实承认自己以前是笨蛋,老是夹着尾巴放弃的啊。怎么啦?难道溜回来的这个小楸瑛变得稍微有大人样了吗?”
楸瑛像松鼠似的在嘴里含着两颗糖果不停地转动,眼睛则默默地盯着孙尚书看。
“——没什么。只是觉得人家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呀,不管是糖果也好情报也好。正如孙尚书所说,我既没工作又没钱更没有住处,有的不过只是容貌、头脑和年轻而已啦。”
“噗噗噗,好可怜哪——真是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呢,叔叔快要同情得泪如雨下啦。”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那么老实地交还将军一职了。为了以后可以随便搪塞过去,当时要是随便编个理由——比如说弟弟龙莲病危,要暂时回家探亲之类的就好了。事到如今,楸瑛才后悔痛心疾首。
看透了他心思的孙尚书顿时爆笑起来。
“真是的,你小子明明有那么聪明的脑子,却一点也不懂得转弯啊。还是应该说你的性格本来就是连一点小滑头和小花招也使不出来呢?不过这也算是你招人喜欢的缺点啦。”
“……这完全算不上是安慰吧。”
“你就先给我老是回家暂时禁足几天。如果你那么想工作的话,等风头过去之后,我再随便挑几个州,给你个小武官当当好了。”
楸瑛拿出了他的最终兵器。他缓缓地把一直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拿着的小盒子举起,展示给孙尚书看。
“孙尚书,其实我这里有蓝州原产的最高级烟草呢。年产量仅限二十盒,让所有吸烟爱好者们垂涎三尺的梦幻烟草——通称‘蓝之梦’。”
孙尚书的动作马上定格了。
“……没骗我?”
“当然没骗您。”
“……快给我看看。”
“请您以职位为代价跟我交换吧。”
孙尚书扬起嘴角说道:
“你还真是拼命哩,这样子真是太不像话了,楸瑛。”
“我就是在拼命啊,所以就算再怎么不像样我也不在乎。”
楸瑛的脑海中浮现起刘辉的面容。
“孙尚书,我从未说过希望您让我官复原职当回将军,就算是最下层的职位我也不介意。什么职位我都愿意接受——只要能留在这个王城里的话。”
有好一会儿,孙尚书都默默地凝视着向自己低下头的楸瑛。在他的那张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逗小孩般的表情。取而代之,是仿佛在为楸瑛估价似的深沉眼神。
片刻之后,孙尚书把烟管翻转过来,将燃尽的烟灰磕入烟灰缸里。
“蓝家直系、国试榜眼及第的俊秀青年,曾任将军之职的男人,现在却说什么职位都接受吗?真是有够堕落的。先是舍弃了家族和工作,现在难道连最后的自尊也不知道扔到哪里了吗?”
楸瑛的内心完全没有丝毫的动摇,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如今的楸瑛已经清楚明白到,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这并不是舍弃掉了,只不过是我作出了选择而已。为此需要付出什么东西的话,我也绝不会吝啬。我的尊严,还好好地存在于别的地方呢。”
两人之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一直低着头的楸瑛,并不知道孙尚书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片刻之后,他听到了握笔的声音。同时,也传来了沙沙的毛笔划动的声音。
“看在让蓝家的男人认真起来的陛下份上,就给你这个吧。”
如同当初拜领将军之职时一样,楸瑛感觉到任命书向自己飞了过来。楸瑛伸手接过,然后马上把它打开了。已看到上面写着的内容,他的整张脸都不禁一下子皱了起来。
“虽、虽然我……的确说过什么职位都无所谓……但是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嘿嘿嘿。好啦,你快把烟草给我吧。”
“咦?您真的打算收下吗?这种事,完全可以称之为受贿啊?”
“你是傻瓜啊?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听好了,要是泄露给御史台知道的话,你小子也一样要回到‘从今天开始失业’的惨况啊。好啦,快拿来,干什么磨磨蹭蹭的。反正你自己是不抽的吧。”
“唔~~嗯…………那么,好吧,请收下。”
经过一番惨烈无比的心理争斗后,楸瑛才极不情愿地把盒子递了出去。
在孙尚书拿过盒子的瞬间,脸上掠过疑问的神情。他打开盒子,两人间又出现了一段沉默。
“……喂,楸瑛,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您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是糖果,桃子味的。”
“……超高级烟草到哪儿去了?”
“我想这要是弄成了真的贿赂的话,您和我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我才把里面的东西替换成了糖果。这是我对您的一番体贴啊。”
“刚才的任命书给我还回来。”
“才不要呢,那么我先告辞了。”
楸瑛马上转身往回走。
“给我等一下。楸瑛,如果你只是想留在王城的话,就算不来拜托我也应该能找到很多门路吧,为什么你还要那么老实地跑到我这里来?”
楸瑛回过头,径直注视着孙尚书。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很老实地觉得想见您,所以就来了。”
孙尚书目不转睛地看着楸瑛,然后,仿佛看到什么令人怀念的东西一样,开心地笑了。
“你真是个笨蛋啊,楸瑛。”
“最近我自己也时不时会这么想。最后,孙尚书,司马迅这个男人您还记得吗?”
“啊,那个以前总是跟你混在一起的小鬼头吧。我还盖了处决他的印章呢。”
“他现在好像还活着呢。”
“是错觉啦,错觉。”
孙尚书露出了诡谲的笑容。实在是一个完全没搞头的游手好闲的尚书。
楸瑛以前总是被孙陵王耍得团团转,而迅却经常主动地找陵王谈话。
“那个人真的很了不起啊,楸瑛。我从来没想过可以见到他,实在是太激动了!不过,你只要把他当成是不良的怪大叔州牧就行了,那也是事实嘛。”
……迅被处决的时候,身为蓝州州牧,盖下处决之印就是这位孙尚书。
但是迅却依然活着。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能放走迅,同时伪造处决完毕文件的人少之又少。曾任蓝州州牧的孙尚书毫无疑问是其中一人。
更重要的是,迅是杀害兵部侍郎的凶犯。这使得“杀害官吏”一案在兵部侍郎的环节就完结了,无法继续顺藤摸瓜追查根源。杀死兵部侍郎的迅,到底“保护”的是“谁”呢——
获得迅效忠的“主人”究竟是谁呢?而且,那应该是值得他效忠的对象才对。
楸瑛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但是孙尚书又一次开口叫住了他:
“楸瑛,你算是当今蓝家之中最像样的一个了,这一点我承认。虽然光是做些有天真又愚蠢的事,但是我很喜欢。在一直躲在壳里从不向他人伸手的红蓝两家中,你竟能斩断所有的枷锁选择了国王……你就陪在你所选择的国王身边,一直到最后吧。”
楸瑛停住了脚步。
“……您说‘到最后’。是什么意思呢?”
楸瑛回过头来。在他的脸上,第一次剥落了所有的天真表情。
“王就只有那个人,其他的任何人都不是。至今为止如此,从今以后也同样如此。”
扔下这么一句话,楸瑛就走出了房间。
……在只剩下一个人的房间里,孙尚书将不再冒紫烟的烟管骨碌骨碌地转动起来。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很老实地觉得想见您,所以就来了。”
没有任何花招,只是为了与孙陵王见面而来——他非常老实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管您在想什么,我都会站在国王的那边——他只是来向自己做出这个宣言的吧。
孙陵王想着想着不禁笑了起来,真是个超级大笨蛋。他从小时候就是这样,虽然看上去很聪明机灵,但实际上蓝楸瑛却偏好不耍诡计地正面一决胜负。而司马迅则比较慎重,更适合当深谋远虑的军师。即使如此,年轻的确很不错,笨蛋也很招人喜欢。
自己的自尊还存在与别的地方——他作出了如此断言。一回想起来,陵王就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
“呼~……那家伙也算是有了一张像样的男人脸了。真不错啊,旺季。那个年轻国王,终于得到了愿意跟他一起死的伙伴啦。这样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应该不会寂寞了。”
孙尚书并不讨厌年轻的国王。他也知道国王并不是想要随心所欲地摆布政事。只要好好培养的话,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国王。
但是,已经太晚了。
棋子都凑齐了,时间已经到了。
正如蓝楸瑛在紫刘辉身上看到梦想一样,孙陵王则从旺季处看到了国王的梦想。
一个不存在弱肉强食的温馨世界的梦想。
秀丽刚回到朝廷,就径直向着御史大夫室走去
“红秀丽前来拜见。”
秀丽走进御史大夫室一看,发现等候着自己的不只是葵皇毅一人。
秀丽马上皱紧了眉头。
“……清雅。”
“果然还是来了吗?实在是个容易猜透的女人啊。”
傲慢地松缓嘴角展露出来的优雅微笑,如同往常一样跟清雅无比相配。
清雅大概早就知道秀丽这次来御史大夫室的目的了吧。但是在这一点上,秀丽也同样如此。清雅要做什么,秀丽也非常清楚。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
坐在书桌另外一侧的葵皇毅正注视着秀丽。
“有什么事?你这人真是不论别人怎么轰怎么撵也还是学不乖,就像金龟子一样一天到晚只会嗡嗡乱飞啊。有事快说,说完就出去。”
“什么金龟子嘛!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你身边转来转去,你难道一点也不高兴吗?”
“蠢货!竟然把晏树信口雌黄的奉承之言当真了?就像会走动的瀑布温泉那样,那家伙的恭维话完全是个关不上的水龙头,连半根头发的价值都没有,你这家伙能当上金龟子的就算是抬举你了,你就该好好地像只金龟子科生物那样,拼命把金子、情报或者功劳什么的搬回来给你的主子尽忠吧。你这金龟子御史到现在出来打杂和做腌酱菜之外,好像还没有看到有什么其他用处啊?”
秀丽气得浑身不停发抖。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是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以毫无表情的面容说出额度言语的上司。如果说说晏树的恭维话是没关水龙头的话,那么皇毅的挖苦也同样是没关的水龙头了。
“废话就说道这里吧。没事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秀丽马上挺直了腰背。在视野的一角可以看到,清雅也同样对皇毅摆出了端正的姿态。
这样从正面跟皇毅相对的话,秀丽就感觉到颤抖逐渐从脚跟往上爬了。被他的冰冷目光注视时产生的威压感和紧张感。在皇毅面前,所有的谎言和虚张声势的都会被轻易剥落。
秀丽深深吸了口气。为了不管听到什么也不让自己逃出去。她用力踏稳了双脚。
“——我听说了吏部侍郎·李绛攸大人被御史台拘押了。”
“那又怎么样?”
“责任御史就是在这里的陆御史吧。”
“然后呢?”
“请让我也成为责任御史,参加处理这件案子吧。”
皇毅马上哼了哼鼻子。
“也就是说,你想为了解救对自己有恩的李绛攸出一份力是吗?”
“……就算您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看来你还有不多作无聊辩解的脑子啊。你是打算以自己的撤职为代价来救出李绛攸是吗?你打算跟榛苏芳做同样的事?”
清雅稍微瞥了秀丽一眼。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很有兴趣。
秀丽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而且非常简洁。
“——不是的。那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舍弃的东西。”
皇毅眯细了眼睛……以前的话,这个女孩肯定会回答“是”的吧。
“的确没错,那种事是毫无意义的。”
榛苏芳的行动是有意义的。为了让秀丽存活下去,他选择了舍弃自己。
虽然说进入九彩江就要撤职,但是如果秀丽把这句话当真而没有追赶国王,只是在那里傻傻地干等的话,皇毅恐怕就更会不由分说地把她撤职了吧。
那种不懂得随机应变地以自己的头脑进行思考和应对的废物,他是不会要的。在知道九彩江是什么样的地方后考虑明哲保身的官吏,他也同样不需要。直到醉后也不依赖上司和其他人,对根据自己的判断采取的行动负起责任——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官吏,在关键时刻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秀丽在明知道要被撤职的前提下,也还是以平安无事把国王带回来作为最优先事项。因为那就是“工作”。在归还之后,她也没有多作辩解。为了让那样的秀丽能留在朝廷,这次就轮到榛苏芳采取行动了。
正如秀丽舍弃自己选择了让国王存活下去一样,苏芳也作出了他的判断,认为跟自己相交换的东西——让红秀丽留在朝廷更重要。所有的这一切都并非基于感情,而是基于理性选择的行动,因此既有价值又有意义。这是擅长凭直觉来判断上司的“最后一线”的榛苏芳采取的最合符自身风格的行动。
但是现在的秀丽,如果光是因为向皇毅请求释放绛攸毫无意义就拿自己作为代价进行交换的话,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只不过是纯粹的感情用事而已。
那并不是作为御史该做的工作。
——但是,这个女孩并没有那么说。
这个女孩总是能够跨越皇毅时不时心血来潮给她布下的陷阱。虽然跟清雅不一样,她每次都弄得相当惊险,但是也的确没有中过一次。不管是运气也好,是单纯的直觉也好、或者是得到了别人的帮助也好,那也的确可以算是红秀丽所拥有的力量。
瞥眼向清雅看去,只见他好像有点高兴的样子。完全没有把李绛攸放在眼内的清雅,从一开始就以挑战性的态度面对红秀丽。也许应该说他看人相当有眼光吧。
如果说要把红秀丽或者李绛攸的其中一人收为部下的话,如今的皇毅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女孩。
“把李绛攸的讯向交由有私交的你处理的话,就一定会有所放松。”
“但是,如果让陆御史一个人处理,也会有过度严厉的可能性。由拥有‘官吏杀手’这个奇怪异名的陆御史担当,就很有可能是以更迭任职着的方向展开搜查。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就会有所偏颇,也并不公平。如果要有所偏颇的话,那就让我也作为担当加入吧。作为天平的两侧,这不是恰到好处吗?如果说陆御史是为了让别人顶替李绛攸大人而展开调查的话,那么我就为了让他留任而展开调查——通过对比双方的调查结果,最后由长官您来判断处置方式。”
皇毅仿佛在估价似的眯细了注视着秀丽的双眼。
……刚才,这个女孩说了一番很有趣的话。
(也就是在审判中分为检控和辩护两方面……吗。)
历代以来,诬告的案子数不胜数,被套上污名而死的好官吏也多如牛毛。
因为一旦庇护被拘押的人,就会有因此而丢掉乌纱帽的危险,所以多数人都会有禁口不语的倾向。而有罪无罪也很容易受到御史的人格和能力的影响,通过不断积累“有罪”判决来证明其能力,以其作为自身出人头地的踏脚石也很常见。皇毅也经常在思考到底该怎么做才会更好。
(只要制定可以受到朝廷保护、光明正大地展开以辩护为目的的调查就行了……是这样吗。)
一般来说,向上司光明正大地说出“因为我想救被抓的人,请让我重新调查事件”这种蠢话的御史台是绝不可能存在的。但是如果能在这里能征得皇毅的“许可”的话,那就是正当的“工作”了。
唔……皇毅闭上了眼睛……看来这个意见也有值得深究的价值。
“……目前的争议,是李绛攸是否适合当吏部侍郎。你是认为朝廷还需要李绛攸吗?”
“那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我认为李绛攸大人对国王来说是必需的人。”
“——真是蠢货。”
皇毅瞥了秀丽一眼就丢出了这句话。
“你说国王需要李绛攸?还真没见过会说这种梦话的笨蛋呢。”
在秀丽作出反驳之前,皇毅又笑了笑,继续说道:
“……真有趣。那好吧,关于李绛攸凭什么成为朝廷所必需的人,还有那个男人对国王来说是必要之人的理由,你就把所有的证据摆上来让我好好看看吧。”
“咦——”
“我允许。关于更迭李绛攸一案,你和清雅可以共同担当调查。这次的主导权并不是刑部,而是御史台。我并没有长期拖延此案的打算。在一个月后,我要召开御史大狱。在那之前我们就共享必需的情报,在御史大狱上有清雅担当检控方,你就担当辩护方吧。”
“御史大狱——”
秀丽沉吟道。一般来说都是刑部来掌握审判的主导权的,但是御史大狱却是御史台掌握主导权的审判。
“——只不过……”
皇毅咚的一声敲响了书桌。
“在御史大狱上,我的判断将会拥有最高决定权。也就是说,最终来说是有我的决定来处置李绛攸——我先讲明了我的处置措施,李绛攸一定会被更迭的。就算你再怎么东奔西走,再摆出什么有力的证据,都绝对是这样。你不要指望能推翻我的意志。”
秀丽不禁咬紧了嘴唇。
刚开始是蓝将军,接着就是绛攸大人。
就像一块一块的基石被依次掀翻一般。人们逐渐从刘辉的周消失而去。
皇毅用手指敲了敲书桌。秀丽抬头一看,只见他那浅色的双眸正注视着自己。
“红秀丽,你知道政治家和官僚的区别在于什么?”
“……咦?”
面对如此突兀的问题,秀丽不禁惊讶万分。政治家和官僚的区别?
“在御史大狱之前,你就好好考虑考虑吧。我可以预言,如果知道答案的话,你一定会放弃为李绛攸进行辩护的。但是如果经过一个月的调查,直到御史大狱那天你还在说让李绛攸留任之类的蠢话,御史台就不再需要你这种无能的家伙了。你就等着跟李绛攸一起被撤职吧。”
如果调查的话,秀丽就会主动放弃担当绛攸的辩护?如果不放弃的话,就会被作为无能者一齐撤职。
“……那么说,绛攸大人不久无论如何都要撤职了吗?”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我既然说要更迭李绛攸,你所做的事就只不过是白费力气,除了浪费时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你以为清雅会插手可能输的案件吗?怎么样,现在放弃也可以啊?你就老老实实地干其他杂活吧。”
秀丽看向清雅,发现他好像理解了皇毅的话中含义似的,正露出满怀自信的笑容。
但是秀丽却好像完全不明白皇毅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也在皇毅手下做了半年的工作。皇毅最严厉对待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秀丽了。在很少会遇见的御史之中,在跟皇毅接触的时间上,秀丽和清雅可以说是平起平坐的。即使是口头禅一样的“把你撤职”这句话,她也知道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自己并没有像清雅那样被他所需要,只不过是有的话就随手用用的存在而已。
刹那间,秀丽的心中感到一阵刺痛。她从没想过完全不被皇毅所需要这件事,会让自己感到如此的不甘心和悔恨。对方明明只是看样子做过许多坏事的皇毅啊。
但是,无论任何时候,皇毅都不会为了把秀丽撤职而随便编造理由。尽管有许多不讲道理乱七八糟的荒唐命令,但是在撤职这个词的背后,总是有着皇毅所考虑的真正理由。秀丽的天真、理想和现实,正义和必要恶,在仿如硬币正反两面般的世界上,自己认为正确的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答案——这一切,对皇毅来说都是“无用之人”的重要因素所以他就说要撤职。反过来说,那一切都总是会有出口的。
不过,这次却不一样。他说就算秀丽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绛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被更迭。
李绛攸是被称为朝廷第一才子的人。作为吏部侍郎,他每天都要完成堆积如山的工作,他手下的珀明也说过,吏部都是全赖绛攸大人才能维持正常运转。他总是很好地完成工作,性格认真而且有洁癖,自然不可能做任何出轨的事情。
秀丽并认为绛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不觉得他不被人所需要。对秀丽来说,那听起来就只像是为了把值得信赖的亲信逐渐个从国王身边拉走而故意编造的鬼话。
“国王并非向别人,而是向绛攸大人赐予了‘花‘。可是你说要更迭什么的——”
但是,皇毅发出一阵冷笑声,然后以唾弃般的口吻丢出一句话:
“那只是因为国王无能而已吧。”
皇毅仿佛很有趣似的看着秀丽那变得越来越严峻的表情。
朝廷尽管分为国试派和贵族派,但是这其中并没有国王的存在。虽然进行着官位的争夺,但国试派也并不是一定就站在国王的那边。跟先王不一样,现今的国王对他们并没有庇护之恩,更致命的是,身为亲信的两人都分别跟红蓝两家有着深厚的渊源。这样一来,实力主义的国试派官吏就会感到相当失望。他们觉得国王终究还是喜欢贵族的彩七家,于是跟他保持了距离。因此,大多数的国试派,都没有“坐在王座上的非得是紫刘辉不可”的意识。
(……不过,从一开始就把那两人放在他左右的人,应该是霄太师才对。)
皇毅偶尔会对那个被誉为名臣的声望显赫的老人在想什么感到很不可思议。
十年前的公子之争也是这样,偶尔会打出仿佛想让这个国家走向破灭似的一着棋子。就好像在尝试一般默默地观望着那只棋子的将来会怎么样。
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这个女孩也同样是霄太师打出的一着棋。
本来是以为作为妃子打出的一着,结果变成了官吏的棋子。
现在则作为微不足道的、国王的官吏而行动。
对于这只棋子到底能做到哪个地步,在不妨碍自己的前提下,皇毅也相当有兴趣知道。
“怎么办?要干,还是不要干?快点决定。”
“——我要干。”
秀丽抱起双臂,以严峻的表情跟皇毅正面相对。双脚已经不再颤抖了。
绛攸被骂得一钱不值,导致了重用他的刘辉也被唤作无能之人。
而秀丽被当成傻瓜看,也直接导致了推举她的刘辉和绛攸被当成傻瓜。
“在这种状况下,我可没心情去干什么杂活。绛攸大人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葵长官执拗地要更迭绛攸大人,现在的我实在完全不知道。既然我无法接受,我就只有遵从自己的意志,为了保护李绛攸大人而行动了。尤其是不能光交给坏心眼的清雅单独一人来处理。李侍郎的辩护,就有我来担当吧。”
“——那好吧,你做来看看也是好的。我至少也可以卖个让你亲手处理熟人的人情。这次从上头下了命令,就是说如果你接受的话,就要派浪燕青跟随你。”
“啊?从上头……”
“国王也很拼命嘛,不过无所谓了。我批准浪燕青正式进入御史台,代替榛苏芳,让他担任跟随你的御史助手吧。”
“请等一下!燕青是不行的。去蓝州的时候因为没有其他人手,所以才凭借过去的交情拜托了他,但是他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贵阳的——”
“噢?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不过,这时候你的意志已经不是问题所在了,因为我觉得他是个我想要的男人嘛。”
在秀丽面前,皇毅他——虽然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但却确实实地——第一次闪现出了不带挖苦意味的、真正满意的微笑。
“浪燕青是个派得上用场的男人,你把他拉拢到御史台来的确做得很好。我就称赞一下你吧。”
秀丽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刚才,他说什么来着?
“没有必要放着那种程度的男人闲置不用,你好好用缰绳把他拴住吧,可别让他逃了哦。”
皇毅甚至没有看秀丽一眼。他的视线一直注视着书桌上的书函,而且还手脚利落地进行着案件的裁决。这种画面是跟往常无异的情景,或许对皇毅来说,就连“称赞”什么人也是这样砸就了事的吧。而且不管是态度随便还是怎样,那个皇毅第一次称赞别人的事实应该显得更为重要,而秀丽也非常清楚燕青很有能耐。不管怎么样,秀丽因此憋了满肚子气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
不,那也有点不一样。集聚在自己心中的这种感情应该是更加——
“这样一来,把你捡回来也算是稍微有点作用吧。就算把你撤职也好,浪燕青我也会好好留下加以活用的,你就放心去完成你的职务吧。”
这种过分的说法,至今为止也听过很多次,应该根本没有什么稀奇才对。
明明跟平常没有多大的分别,可是秀丽的心胸中却萌生了某种跟往常不同的感情。
清雅不经意地向秀丽看了一眼。看到她的侧面,他几乎想吹起哨来了。
(要是只了解这家伙的天真一面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的话,也不知道会想些什么。)
清雅笑了起来。现在的她正露出晏树应该会很喜欢的表情。清雅也比较喜欢这种表情的秀丽。
在清雅的面前,秀丽大步大步地走进了皇毅的大书桌。
“——长官!请稍微转向我这边!”
“怎么啦,吵死人了。你不这样大叫我也能听见。”
皇毅仿佛感到很厌烦似的抬起了头。在那饱含不悦神色的双眸中,映照了秀丽的脸庞。
那是一张混合了不甘心和愤怒的表情。她的感情实在非常率直。没错——
(被称赞的并不是我。)
得到这个不讲道理的长官认可的并不是秀丽,而是燕青。
秀丽明明只被当成是把燕青钓上来的诱饵,当然不可能为此感到高兴了。
皇毅有点惊讶地皱起了眉头……这女孩变得比平常更举止可疑了。
“……竟然敢恨盯着自己的上司,还真是够胆色。如果有话想说的话你就赶快说吧。”
秀丽的嘴巴刚要张开,却又空虚地闭上了。她紧紧咬住了嘴唇。
“我、我没有。只是想观察一下长官你那成熟而富有男子汉气概的面容而已。”
“是吗?满意的话就赶快出去吧。我可早就看饱了那不知哪儿来的丑姑娘的脸了。”
“呜……是的。”
秀丽用力地蹬着脚跟,转身走出了房间。
皇毅在对这个比平常还要举止怪异的女孩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时,又看了一眼清雅。
“清雅,你知道怎么做吧。”
“我当然知道了,我会好好完成我的工作。就像往常那样。”
清雅微微一笑。
“——那么,这样就行了。”
皇毅轻轻点点头,扬了扬下巴。
“你还真是个坏男人呢,皇毅。”
听到晏树的声音,皇毅不禁大吃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晏树正好从窗户钻了进来。
“刚才我的小姐是跟你说‘请好好看着我!’呀。你还真是不行呢,连这种无言的表白也没有发现,真是太不像样了。太狡猾了,竟然被小姐这样深爱着——”
皇毅的太阳穴上顿时青筋暴现。这个男人还真是不管什么地方都会突然冒出来。
晏树以可爱的茶色眼瞳注视着秀丽走出去的门扉。
“嗯~原来像皇毅这种程度的男人,小姐她才会有那个意思吗?至今为止的她原来并不是在戏弄男人,单纯只是理想太高而已吗?真是可惜呀。”
“……晏树,你别想水母一样到处浮游好吗?工作怎么样了?”
“要问为什么可惜吗?那是因为我的喜好是可爱的坏女孩,跟女王大人还是有点差别的。因为她有天生的素质嘛。让众多男人为她付出,以他们作为工作的踏脚石。这非常符合我的喜好。我明明盼望着她快点成长之后来戏弄我,但如果只是喜好的标准太高的话该怎么办呢。”
“要听别人说话。听到你这种公之于众的开朗变态宣言的我才要说不知该怎么办啊。”
可是皇毅还是干脆地无视了他的话,仿佛感觉很有趣似的盯视着皇毅。
“皇毅,小姐她明明才刚遭到你的过分对待,却一直倾慕与你呢。就像你选择了旺季大人那样,小姐她也选择了你。很高兴吧?”
皇毅仿佛觉得很荒唐似的哼了哼鼻子。在被晏树看到之前就把所有的书函都叠了起来。
“如果她是更有用一点的家伙的话,我或许就会那么想吧。”
“不过呀,皇毅。在我看来,这完全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啦——对于小姐她选择了你这一点。”
“……我感觉已经在很遥远的过去说过几百万遍了,你听人家说话行不行?”
“不是吧,皇毅。是你不想听我说的话而已。”
皇毅把敏锐的目光投向晏树。感觉室内的温度好像突然下降了一样。
晏树虽然在笑,但是在他那双茶色的眼眸中,平时的逗趣神色已经完全消失了。那是不足一瞬间的短暂刹那,就好像身在地狱底层一样。随后所露出的微笑则比平时更高深莫测,深不见底。
“……对,她已经选择了你。并不是黎深、奇人、李绛攸或是悠舜。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他就这样重复了好几遍。皇毅的眉心开始显露出焦躁之色。
“……晏树,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为什么总是对那女孩诸多关心呢?对你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利益和利用价值吧,对出人头地也没有任何帮助。”
“怎么啦怎么啦,这算是牵制?难道你知道了我这个强大情敌的存在,终于萌生了恋心吗?不过我可不会因为对手是你就抽身而退的哦。”
“那种烂透根的梦话就等飘在深海海底的时候再说吧,你这只浮游水母。”
“不过也总比带着背后灵的北海狮好一点啦……我说啊,你自己的行动才应该说是不可思议吧。比如你特意把那面临撤职的冗官小姐捡回来的理由,以及明明如此却总是想要撤她职的矛盾心理。不过,我大体上都可以猜到啦。”
嘴角阴笑的晏树就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皇毅,你每次都对小姐说些冷漠过分的话,我就在旁边温柔地鼓励着那样的小姐。不过,她选择的人却是你,并非是别人,她正是希望得到你的认可。”
“简直荒谬。”
“一点儿也不荒谬吧。小姐她对上司的评价感到不满这种事,不还是第一次吗?至今为止,她都一直不顾自己的评价,总是为别人的事情东奔西走啊。她是第一次产生了想让对方好好看清楚自己、承认自己的想法呀。并不是对其他的任何人,而是对你有了这种想法呀。你应该表现得更开心点才对吧?”
皇毅已经放弃再继续说些什么了,他就像赶狗一样满脸不悦地挥了挥手。
“对于你的无聊戏言,我早就听得张开的嘴巴合不拢了。没事的话就快给我回去。”
“咦?我可是很羡慕你呀。能好好注视着自己、喜欢上自己的女孩子,可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而且我们也没有‘实际上是个好人’这种结果嘛。”
“少说蠢话了,跟你相比,我可是个好人。”
“虽然我不否定,但是那就跟说‘清雅是个好人’一样吧。”
“这是心情的问题。不管按照普通标准来说是怎样,我也不愿意被归入跟你相同的那一类。”
“嘿嘿,竟然诱骗了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小姐,按照普通标准来说,你不管怎么看也是个坏男人嘛。”
晏树的嘴唇上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容。
“……不过如果你不要的话,我拿去也不要紧吧?”
晏树以含有挑战意味的口吻,仿佛在试探什么似的缓缓重复道:
“如果你把她撤职的话,之后由我捡回去也无所谓吧?你应该不需要了吧?”
秀丽飞似的跑回了邵可府,立刻到处找起燕青来了。
“燕青!喂喂,燕青你在不在?”
“噢,你回来啦~怎么啦,小姐?”
不知道叫了第几声,燕青才终于探出头来。厨房里正不断冒出炊事的烟气。
“……你在干什么呢?”
“我正在跟静兰一起做晚饭。”
“晚饭!?”
“你看,这就是证据啦。这是刚刚为小姐你做的饭团哦。”
看到他递出来的所谓“饭团”,秀丽不禁一时无语。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是妖怪的头……?”
“都说是饭团了嘛。”
那几乎有婴孩的脑袋瓜那么大。先不说紧紧贴在周围的紫菜吧,那些从各处突出来的黑色绳子,仔细一看好像就是昆布,但是这样看来就好像头发一样诡异莫名。里面似乎还埋着许多其他的东西。
“如果肚子饿的话,你就先吃着这个慢慢等吧。”
“不是那样!我是有话要跟燕青你说。”
“现在马上?”
“现在马上!”
燕青把头转回到厨房里面。
“就是这么回事啦,静兰。之后可以交给你吗?”
虽然静兰扔出了勺子作为回答,但是燕青却轻而易举地抓在手里,对秀丽说“好像没问题”。
秀丽捧着那妖怪头一样的饭团来到了房间。实在相当沉重。
“好、好重呀……“
“那么我们来吃掉吧。”
“什么我们来吃掉啊?你不是特意为我做的吗?”
“不,我也在做的途中肚子饿了,请给我一半吧。”
“真是服你了!”
虽然秀丽有点生气,但还是分了一半给他。
分开之后,不知为什么里面还跑出了许多烧卖,而且还埋着其他许多东西。
“……这是什么,不是昆布饭团吗?”
“嘿嘿嘿,这是我特制的‘抓迷藏饭团’!昆布、烧卖、梅干、泡菜、煎鸡蛋还有鳕鱼子分别隐藏在各个地方,配合上紫菜的话就是七味。这可是饭和菜一起吃得好东西哦。”
“……………………根本没有藏起来,全都看得到啊。”
他还是老样子,就好像是“大大咧咧”这个词的代言者似的男人。
秀丽把所有东西都分成了二等分。
燕青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吃完了。在秀丽说着“我开动了”刚咬上口的瞬间,他就已经吃完了。他肯定像牛一样有四个胃袋吧。
“对了,不是有话要说吗?”
秀丽一边吃着饭团,一边狠狠地盯着燕青说道:
“……我听说你要正式进入御史台,是真的吗?”
“那是作为小姐你的助手吧?啊啊,今天我刚听说,所以接受了。”
“为什么啊?”
“你问为什么?为什么小姐你要生气?”
“因为燕青你是怀着自己的目标来到贵阳的吧?你没有必要整天充当我的守护神啊。至于上次硬是拜托你那样做,我也觉得很抱歉。不过那只是临时性的——”
燕青马上理解了。
“嘿嘿,我知道了。在小姐你的眼中,现在的我就是一个扔下自己该做的事不管,总是一味地优先考虑小姐的事情,就像一直宠着你的静兰一样吧?”
秀丽的眼睛不禁惊讶地游移了一下。看来是被说中了。
该怎么说好呢——燕青思考了一会儿。实际上,自己跟静兰是不一样的。
“……这个嘛。小姐,你还记得我在虎林郡说过的话吗?我当时说过,我会全盘接受小姐你的人生。”
秀丽猛地看向燕青。
“我还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要让小姐你一直维持着官吏的身份。”
“……嗯。”
“在前往蓝州之前,我应该也说过,我并不是因为无论如何也想通过参加制试成为中央官员才来到贵阳的吧。我啊,就是为了‘那个目的’而来的。”
秀丽一边吃着饭团,一边仔细咀嚼着他话中的含义。最后终于领悟过来的她不禁瞪大了眼睛。
“……可是那样的话……”
如果说来这里是为了接受秀丽的人生,那就等于在说燕青是来陪伴秀丽度过人生的了。
从现在开始到以后,直到永远。
燕青那深沉的黑檀色眼眸,在秀丽的面前眯细起来。他仿佛半是有趣半是试探似的笑了起来。
“我说啊,可别以为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哦。我对小姐你死心而消失不见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哩。或者说,如果小姐你不再是官吏的话,我毫无疑问就会消失了。因为就算继续留在不是官吏的小姐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吧。我可不是静兰啊。”
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是他那深沉的声音却缓缓道出了毫不留情的话语。
但是正因为这样,才符合燕青的性格。虽然很温柔,但是绝对不会宠着对方。
“不过嘛,我其实早就说过了。我也很想看看小姐你想看的东西啊。”
想看看映照在她眼中的世界。
不管是什么时候,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不会依赖燕青的“强大力量”。秀丽对燕青的期望,从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伤害任何人,我一定会全部保护好的,请借给我力量。
只要在秀丽的身边,燕青就可以不必杀死任何人。一定就可以像深海鱼一样进行深呼吸。
即使是自己这双像狂剑一样“坏掉”的双手,也一定还能守护住美丽的东西。
所以燕青就来这里实现秀丽的愿望——只要她依然还是自己。
因为在那条道路的前方,一定存在着燕青想看的东西。
“所以我只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接受了下来。这并不是为了小姐,而是为了我自己。就算小姐你不想这样,也没有抱怨的权利哦。”
“那个我当然是有吧?”
“的确是这样。不过你抱怨是无所谓,但我可不会退让啊。”
秀丽吃掉了最后一颗烧卖。吃完之后,她心想这一定是静兰做的东西。
……虽然很不像话,但是实际上自己还真是松了口气。
“如果你不肯退让的话,那也没办法啦。不过燕青,你要跟我约定呀。你必须继续进行国试的学习在可以参加的时候就去参加。我也会在旁边教你的,我会协助你。”
“……好啦。”
对于讨厌学习的燕青来说,本来心里还暗自窃喜着这样一来就不用为参加国试而学习了,但是现实似乎并非那么乐观。影月教给自己的古诗什么的早就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你这不情不愿的回答算是什么?啊,如果静兰更好的话,我可以拜托静兰的。”
“呜噢,等一下!唯独这个请你手下留情吧!我一定会被杀掉的!还是小姐你比较好!”
不经意的,站在门口的静兰露出了愉悦的微笑。
“——明白了,小姐。虽然我是死也不愿意的,不过如果是小姐的请求,那就让我来试着把这个脑袋长肌肉的稀种尖头蚱蜢变成人类好了——不管要使用什么手段。”
“免了吧!你到底在考虑着什么样的拷问方式?你那样笑容真的超级可怕啊!”
静兰大步大步地走进燕青,面带微笑地以杀气腾腾的低音小声恐吓道:
“竟然想趁机跟小姐一对一单独相处什么的,你的脸皮也实在太厚了吧,燕青!”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只是纯粹地觉得跟你一对一学习感到厌恶而已啊。”
秀丽把最后一颗沾在手上的米粒也吞了下去。面对一如既往地关系良好的两人,她不禁呵呵地笑了出来。
“——燕青,从明天开始就要整天使唤你去干苦差事了,你可要吃饱一点哦。”
无论如何,也必须把狱中的绛攸救出来才行。
绛攸独自一人呆在牢狱之中。
在不分昼夜的昏暗牢笼中,他已经不知道究竟度过了多少天了。
除了送餐过来的狱卒之外,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那个狱卒的耳朵听不见东西,好像也无法开口说话,就算跟他搭话也只是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据说在旺季担任御史大夫的时候,为了防止情报泄露这个理由,故意挑选一些有身体缺陷的人来担当御史台的狱吏。原来这种说法是真的呢……)
刚开始他本来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就连送来的饭菜也没有动过,而且也没有觉得肚子饿。在没吃过的饭菜就这样子被端来又端走了好几次之后,狱卒一下子就走进牢房来了。那时候还真的打吃了一惊。深知自己弱不禁风的绛攸实在非常害怕。在牢狱里被狱吏虐待也是经常听说的事情。
(说、说不定会被揍死的……!)
他当时真的这么以为。要是被揍死的话该怎么办?不,根本就没有办法。不过跟因为迷路而死相比的话还算是过得去……等等之类的想法不停地在他头脑中转圈。与此同时,他也摆出了架势。
然而那不懂说话的狱卒,却指了指装着饭菜的盘子,然后座到了绛攸面前。就这样面对面的过了一刻钟——被迫持续性地维持着高度紧张感的绛攸,肚子马上就咕咕叫了起来。这时候,绛攸才终于理解了狱卒的意图。
他战战兢兢地拿过碗,直接用嘴喝下那已经变得冰凉的汤水。狱卒见状马上露出了微笑。等他全部吃完之后,狱卒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稍微填饱了肚子的关系吧,绛攸那一天非常罕见地睡得很香。
起来之后,虽然还是对各种事情感到灰心丧气,但是心情却稍微好了一点。
自那以后,他就开始变得愿意吃下送来的饭菜,还发现那个狱卒也变得总是把笑容挂在脸上了。看到他的笑容,绛攸不禁想起了刘辉。
(虽然我本来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事了,但是……)
绛攸在被关进牢里的时候,在身体检查时被拿掉了所有的东西。但是却有唯一一件被返还的东西。正确来说,那是不得不归还给自己的东西。
绛攸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只有这个东西,即使是身为御史大夫的葵皇毅,也无法从他手上夺走。除了赐予自己这个东西的那个人之外,任何人也不可以。
雕刻着“花菖蒲”的佩玉。
这块已经变得跟手掌同温的宝玉,绛攸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去抚摸它了。
真是够讽刺的,绛攸不禁在心中自嘲道。
自己明明因为舍弃刘辉选择了黎深而被关进了这个牢房,但是要问如今的绛攸还拥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只有这个“花菖蒲”了。
(他们那些人……已经回来了吗……?)
国王追赶着楸瑛跑到蓝州去了。另外,还听说秀丽也追随着国王赶往蓝州的事情。他们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呢?
楸瑛他……到底怎样了呢?
是不是好好跟国王一起回来了呢?是不是侍奉在国王的身边呢?到底在蓝家和国王之间选择了哪一方呢?“花菖蒲”的宝剑——是不是也回到那家伙的手中了呢?
绛攸又再次抚摸着自己手上的“花菖蒲”。
不管楸瑛选择了什么,舍弃了什么,也至少应该不会像现在的绛攸这样不成样子吧。因为在回去蓝州之前,那个男人已经显露出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表情了。
但是……绛攸却什么都没能选择。就因为无法选择,才会呆在这样的地方。
(……他们全部……都应该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吧。)
……如果回来的话,听说我被陆清雅逮捕的事,他们会有什么想法呢。
(秀丽……她应该会马上飞跑过来吧。)
发生什么事了,绛攸大人!竟然被陆清雅那家伙这样子摆了一道!绛攸仿佛可以想象出她一边这么叫喊一边咔哒咔哒地摇晃着铁栏的样子。
——明明跟她约好了,要在上面等着她的啊。
(要好好跟他们说清楚才行。)
因为自己违背约定。
慢慢在这里等着秀丽来吧。等她来了之后,要好好跟她谈一番,而并非摆出那种自暴自弃的态度。
这个“花菖蒲”,也是要还会去的。
(还回去之后——)
……那时候,在自己的手掌上,最后到底会剩下些什么呢?
本来应该有许多许多重要的东西。
因为无法在其中挑选出任何一件,最后只有以唯一一个人作为交换,全都舍弃了。
如果这样能给那个人帮助的话,自己是不会介意的,也没有任何后悔。
……明明如此,内心却感到一阵痛楚。实在痛得令人难以忍受。
没有人来的牢房。
每次听到脚步声,绛攸都会抬起头来。然后,期待一次又一次的转化为失望。
……实际上,他是很清楚的。黎深肯定不会来。
既然没有行动,那就是说那正是黎深本人的意志。
——我没有打算救你。他就是这个意思吧。
本来渴望着被人需要,但是直到最后也要被迫认识到现实并非如此的真相。
绛攸握紧了“花菖蒲”。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他的眼泪自然而然地涌上眼眶。
自己总是会弄错。
明明早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好——
但却总是没有去选择那条路。
就连是谁最需要自己这一点,绛攸也是非常明白的啊。
(谁最需要——)
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感觉好像有谁正猛然向这边跑来。
“啊,陛下,跑起来的话会很危险的!绛攸是不会逃掉的啦——或者应该说是逃不掉吧。”
刚才听到楸瑛的声音,接着就有谁抓住了牢房的铁栏。
“绛攸!”
绛攸不禁瞪大了眼睛——刘辉?因为周围非常昏暗,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绛攸——都、都怪孤太没用了,对不起。你明明已经斥责过我那么多次啊——”
本来想大骂一声“堂堂一国之君别傻冷冷地跑到这种地方来!”,但是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
(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吧。)
都是因为我的错。明知道你会变得越来越孤立,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做。
获赐“花”的臣子现在被关进了大牢,你就越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自己主动放弃了手里握着的吏部侍郎大印,也没有能把黎深劝住。
在你来到之前,我已就已经放弃了一切。
……我没有选择你,而是选择了黎深大人。
(而是为什么你却——)
还在那里等带着我呢?为什么还要到这种地方来呢?这里并不是国王应该来的地方。
楸瑛的声音,仿佛察觉到什么异常似的,变成了充满疑惑的语调。
“……绛攸?喂,绛攸?……陛下,您觉不觉得……他好像有点奇怪啊?”
楸瑛他回来了吗?绛攸马上松了口气。他说我……哪里奇怪了?
一定要说些什么才行。要跟他面对面,好好道歉……就算不情不愿,也要把“花菖蒲”还回给他。
本来心中还有着无数想要说出来的话语。
——正当他跟身在铁栏外的刘辉对上视线的瞬间,脑海中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喀嗤”地断开的声响。
“……绛攸?”
不知在哪里,传来了鸟儿拍翅的声音。
仿佛被那令人怀念的——实在是令人怀念的声音所吸引一般,绛攸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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