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待到樱花绽放时
第七章 待到樱花绽放时
那一夜,秀丽有某种莫名的预感。
报告已经全部整理成调查书,交给了葵皇毅。
该做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
那么,恐怕就是今天了,她想。
考虑片刻后,秀丽独自一人前往府库。没有父亲的府库,变得空空如也。
……这里是刘辉最喜欢的地方。
这个初次与刘辉相遇的樱花绚烂的地方。
这个平日里总是有人留守的府库,今天却被黑暗无声地掩埋了。
正当秀丽点燃一盏烛台,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她想起了两年前的一些事,如今那似乎也已成为遥远的过去。
记得他们彼此装作不认识的时候,刘辉每次都是像这样,从最里面的书架之间闪现身影。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想做王的刘辉,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秀丽转身,对伫立在黑暗中,宛如将一半身影隐于其中的刘辉露出微笑。
刘辉盯着秀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终于,他微微张口出声,然而声音却已嘶哑。
“秀丽……”
“什么?”
“……还记得在船上约定的期限吗?”
“记得,‘待到樱花绽放时’。”
那个不短,但也并不长的期限。
他用一种比沉默更安静,比蝴蝶振翅更微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忘了它吧,孤希望你以红家直系千金的身份进入后宫。”
他没有说出秀丽的名字,而仅仅用了“红家直系千金”这样的称谓。
如此诚实,确实很符合刘辉的风格。
因此秀丽也不打算有任何隐瞒。
“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也请你忘了一夫一妻制。答应我,一定要将十三姬从首席女官升为妃子。时间交给你定,任何时候都可以。”
在刘辉开口之前,秀丽微微一笑,很快又继续说了下去。
“……有件事我还没有对你说过。我……不能为你生孩子。叶医生告诉过我,我的身体无法生育。”
刘辉吃了一惊,一时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无法为你生下继承人。你不能只有我一个妃子……所以我求你,答应我一定要将十三姬也升为妃子。然后……‘红家直系千金’就会辞去官职,进入你的后宫。”
比刚才持续更久的沉默渐渐消失于空气,融进了黑暗。
刘辉没有其他选择,这一点秀丽很清楚。
刘辉曾在船上说过,他无法成为秀丽一个人的王。虽然当时这是另一种含义,但其实这一句话就已经表达了一切。
他无法成为秀丽一个人的王。
当时,秀丽认为那也没关系。
所以他不只选择秀丽一个人也无所谓。倘若秀丽作为官吏成了刘辉的障碍,那她就会离开。只要刘辉是王就好。不管以哪种形式,自己都能为他效力,都能自始至终地陪着他。
对秀丽而言,王只有刘辉一人。
仿佛听到了秀丽的心声,刘辉轻轻开口。
“……好吧,孤……答应你。”
秀丽露出微笑。
“我会成为你的妃子……别哭嘛,只不过是从官吏变成妃子而已啊。”
刘辉一下子拉过秀丽,紧紧抱住,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直到最后的最后,刘辉依然是要夺走秀丽最重要的东西。
让她辞官,选择红家直系千金而非秀丽,也不能实现只娶她一人的承诺……甚至要逼她吐露一直以来深藏于心中的秘密。
不该是这样。
待到樱花绽放时的约定决不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秀丽却接受了这一切。
“……对不起……”
“不要道歉,没关系。”
“…………”
“别哭了。”
秀丽抱紧了恸哭的刘辉。
此刻身处最痛苦的位置的人是谁,秀丽心中一清二楚。尽管如此,刘辉并没有逃避,而是选择留在那里。与他相比,秀丽所放弃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了,刘辉,你是不是给每位红姓官吏都写了一封信?”
刘辉似乎吃了一惊,低头看着秀丽。秀丽微笑着,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她回想着红姓官吏交给她的信。
“……你写了‘我不想辞去你们,请回来工作’对吧?”
刘辉写给每位官吏的信中,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们各自的履历和工作情况,并佐以热情的字句,阐述他们是朝廷需要的人材,劝说他们回来。
这种做法绝对不会是因为对方乃是“红姓官吏”。
真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来写信。
“……因为孤不想如此轻易就辞去他们。”
“为什么?”
“孤所知道的‘红姓官吏’……有绛攸、邵可……还有你。孤心目中的‘红姓官吏’都是热心工作、生性认真、待人温柔、总是为别人着想的人……那些一无所知的人又凭什么说红姓官吏都不适合为官呢?至少,孤不想在连这些人做了些什么工作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一个不剩将他们全部辞去。说到底,他们之所以会采取这种行动,也是由于对孤的不信任。虽然无法向他们道歉,但也想尽自己的诚意……孤希望得到他们的信赖。”
所以,他尽可能挤出了时间,逐一调查那些官吏的事之后,写了那些信,希望能留住他们。
秀丽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刘辉看过自己和父亲,看过绛攸之后,认为他们有如此重要的价值。
“……可惜……只是徒劳。”
“……不是徒劳。”
“嗯?”
“你没有徒劳。他们说,为了你,愿意再回来为官。”
官吏们很后悔由于自己的行为将王逼入绝境。他们都表示,一定会回来为官,尽自己的一份力,不为红家,而是为了王。
所以这绝对不是徒劳,它的的确确起了某些作用。
希望继续让这个人当王——秀丽衷心期盼。
而为此,她所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辞官前,我会最后一次前往红州,我要去说服父亲他们回来。”
秀丽轻轻放开刘辉,嫣然一笑。
“这是我作为官吏,能为你做的最后一项工作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就会辞官,进入后宫。”
与刘辉分开后,秀丽独自一人又信步回到了御史台。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龙笛的声音。
音色典雅优美,犹如一柄从头至尾锋利冰凉的刀刃。
秀丽吃了一惊——没错。
(这笛声是……)
尽管只听过一次,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种动听到几乎让人起鸡皮疙瘩——冰一般的音色。
与那时一样,秀丽觉得自己似乎被音律所召唤,专心追寻起笛声的来源。
飘渺的薄云,宛如被夜空丝丝切开。
昏暗迷蒙的月,洒下似有似无的银光。与那夜一样,月色朦胧。
秋夜的凉风一过,吹起数片落叶。就连这一点也同那一夜如此相似。
在落叶飞舞而去的尽头,映着月亮的明镜般的池边,站着笛声的主人。
“葵大人……”
笛声戛然而止。
与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葵皇毅用那严肃冷静的双眸,回头看向秀丽。
那一瞬间,秀丽觉得皇毅似乎看透了一切。
甚至也许连她今夜作出的选择也都了若指掌。
不知道是秀丽走近了皇毅,还是皇毅走近了秀丽——或许两者都有。当她回过神来,发现葵皇毅已经站在了她眼前。
随着一声叹息,话语也轻轻飘落到她的耳边。比起平日,声音中更添了一抹温柔。
“……做出了愚蠢的选择啊。你,还有那个王。”
一瞬间,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某样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秀丽的表情顿时崩溃,忍不住呜咽起来。由于实在抽泣得太厉害,她甚至都来不及擦去那倾泻而下的泪水。她咬紧牙根,放弃擦泪,紧抓着皇毅胸口的衣襟大哭起来。周围的空气中荡漾着一股熟悉的雅致清香。
皇毅并没有回抱秀丽,只是沉默着,任她在胸口哭泣。
秀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泣成这般模样。是悲伤,是不甘,亦或其他?然而,惟有眼泪不断涌出,想止也止不住。
对刘辉说的那番话不是谎言,也不是故意逞强。
一直以来,秀丽的手中紧紧抓着一个不愿放弃的梦想。尽管如过眼云烟一般,但毕竟它曾经实现过。所以她想,自己一定只是有些难以放手——仅仅是如此而已。这比起从未实现已经好太多了。毕竟,她享受了一场短暂的美梦。
以后再也不会在这个人手下工作了。
——还想……
“……还想……”
还想留在皇毅的身边,见识各种各样的事物。还想跟着他,学习很多很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知道,皇毅虽然经常嘲笑自己,但却一次都没说过“谁让你是个女人”这样的话。
他一直看着秀丽。就算讥讽,就算痛骂,他都将她视为一名官吏。
所以,不管皇毅怎么说自己,她也一定不会讨厌他。
她希望得到这个人的认可,就像清雅和燕青一样,哪怕只有他们的百分之一也好。总有一天她能做到。
“……可以开除我了……你很高兴吧,葵大人?”
“是啊,看来总算能丢掉这个麻烦了。”
真无情。然而他的话语中却不可思议地不见了平日的讽刺和冷漠。
“……我本来打算总有一天要让葵大人你另眼相看的!”
“笨蛋,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
直到即将离去的今天,秀丽还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也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算少了一个可爱的下属,也请您别去干坏事哦……”
“天知道。”
“请您答应我。”
“我的一贯原则是不答应做不到的事。”
声音波澜不惊。秀丽想,也许这就是葵皇毅的本性吧。
皇毅低头看着这个像幼兔般紧抓着自己衣襟,正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丫头。
(真是个愚蠢的王。)
严辞胁迫也好、好言相劝也罢、甚至谩骂羞辱,原本应该没有任何人能够让这丫头辞官。在皇毅所认识的官吏之中,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被称为“王的官吏”。她只是一心为了王,在官吏的位置上奉献身心,一路跋涉至此。
然而,对于这个最忠心不二,竭尽全力,无论面对任何对手都全身心投入来帮助并守护着自己的“王的官吏”,那位王却选择了自断臂膀。这下连来俊臣都会绝望了吧。王竟然不保护那仅有的几个有希望成为“真正贤吏”的官吏,反而将他们像棋子一样用完就丢。
“——那么,就由微臣替陛下来做。这不正是官吏的工作吗?”
……愚蠢的王,皇毅在心中重复说道。在这个朝廷上,她是一个比所有人都坦诚对待王的优秀官吏。谁也无法改变她的意志,而王正是唯一的例外,他能轻而易举地令她的意志如细雪般融化殆尽。
原本,不管皇毅和晏树如何怂恿安排,王都只需贯彻决心,守护住这个女孩到最后一刻。要让她成为官吏或普通女子,最终的选择权明明始终掌握在王的手中。
不是皇毅,也不是其他任何人。自始至终,能左右这个女孩的,惟有那位王的话语。
“我命令你去做最后一项工作——作为敕使去红州。”
秀丽惊讶地抬起头,只见皇毅淡色的眼瞳正俯视着她。他的眼中看起来似乎闪过一丝犹豫,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要让……我去吗?不让清雅去?”
“我应该说过,亲人的耻辱就该由你自己去洗刷。在完成工作回来之前,你还是我的下属。”
我的下属……这个词在秀丽心中久久回荡。
——这是第一次,一定也是最后一次。
秀丽擦去泪水。
“是。”
“去红州的人,有四个人。你和燕青,还有仙洞令君缥璃樱也会一起去。”
听到这句话,秀丽更吃惊了。
“……哈!?璃樱也要去!?这是为什么?”
“负责监视你。”
“监视我?”
“本来我打算派清雅和你一起作为敕使去红家。因为派你一个人去,有可能会偏袒红家一方,而派清雅一个人去,反而又有可能自己故意搞砸了回来——毕竟你们一个是王派,一个是贵族派嘛。”
“……的确如此。”
他的担心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出现这种事的可能性也很高。
这次葵皇毅之所以会让清雅和秀丽一起去红家搜查,恐怕也是一开始就有派他们一起作为敕使出行的打算。
然而,清雅却在中途险些丧命,现在也还没恢复。所以皇毅才会放弃这个打算吧。
“……这么说,是为了代替清雅,才让璃樱去吗……?”
“对。仙洞省不直接参与政事,与官位之争也无关。而且调解工作本来就属于仙洞省的分内之事。让他们派人与你同行,是为了负责监视你是否能与红家公平交涉,防止你擅自与同族达成协议。羽羽大人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缥璃樱主动要求接受这一任务。”
“璃樱主动要求……是这样啊。”
应该说,秀丽松了口气……之前她身体不好时,是璃樱帮了她。更何况她可不希望自己在路上病倒,有璃樱在,就能帮她弄药了。
“我明白了。”
“你以前确实是个天真到无药可救、净做蠢事的家伙。”
皇毅脸上浮现了若有若无的微笑。
“……现在好多了。不过,就要结束了啊。没能把我挤掉就辞官,还真是可惜。”
“就是因为您总这么说话,才会看起来像恶鬼、坏蛋的首领!您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夸人家两句吗?”
“等你回来,我会考虑一下。”
等秀丽回来。在此之前,她还是皇毅的下属。
“那我去了。请问您要什么土特产!”
“不必。给我平安回来就行。”
看到满脸惊讶、瞪大眼睛的秀丽,皇毅的嘴角露出了平日那种充满讥讽的笑容。
“我应该说过吧,我是一个体贴的上司。”
“…………咦!”
“你干吗发出那种不满的声音?我可是容忍你像蝉一样趴在我身上,任凭你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稀里哗啦弄脏我官服也都没抱怨过一句的体贴上司哦。”
“您这不就是在抱怨嘛!!”
秀丽突然害羞起来,慌慌张张地推开了皇毅。
“……咦?不过您说有四个人……还有一个呢?”
“是榛苏芳。他会在途中与你汇合。”
一瞬间,秀丽不由地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榛苏芳!?
“呃,哈!?狸狸————!?”
“……自从秀丽小姐出发以后,您一直没什么精神啊,陛下。”
听到楸瑛的话,刘辉停下了手中的笔。
为了安慰连日来情绪低落的刘辉,楸瑛对他笑了笑。
“想来现在,她应该过了州境,与榛苏芳会合了吧。”
“是啊……”
“放心吧。秀丽小姐出面的话,身为当主的黎深大人一定会言听计从的啦。“
也正因如此,刘辉相当于彻底利用了秀丽。
御史台将百合姬作为人质一事,极大地触动了贵阳的红氏一族。再加上公开了红家直系的秀丽辞官,进入后宫的消息之后,效果更是非同小可。
——消息一旦公开,他就决不能再反悔。
刘辉仿佛考虑了无数次。但他现在依然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否正确。
他感到自己似乎失去了手中某样重要的东西。
尽管他应该是在明白无可挽回的前提下,才作出了那个选择。
但是——不知为何,他总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犯下了错误。
(……不对……)
其实他很清楚。
自己只是选择了轻松的道路。
在早日解决事态的名义下,他选择了最简单、最有效、对刘辉最不至于造成大规模批判的方法。同时,也是能最轻松得到秀丽的方法。
太可笑了。如今的刘辉,简直同当年把“蔷薇姬”关在宫中的王一模一样。
自己本在两年前就已决定:不到最后关头不会使用王的权力,不会强迫她入宫;就算有王牌也不用,能等就等。就像那个被蔷薇姬自身,而非她拥有的力量所吸引——仅仅期望得到她的心并最终得到了她的平凡男人一样。
然而,现在刘辉所做的事,却和当年的王一般无异。并非因为秀丽的心,而是因为渴望“红家的力量”就强迫她进宫,夺走她最重要的东西,剥夺她的自由,将她锁入笼中。
这一切都是如此相似,不禁让人哑然。
“我……不能为你生孩子。”
刘辉手中失去的那样重要的东西,就是本该唯一值得向秀丽夸耀的“真心”。
不止秀丽,对十三姬也是一样。
待秀丽从红州回来,出于罪恶感,刘辉一定会实现她的任何愿望,给予她一切吧……恰似当年的先王一样。
一切都太迟了。
刘辉主动放弃了在秀丽面前作为一个“平凡男人”的权力。
他选择了成为王。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只见静兰很难得地脸色大变地冲了进来。
“——陛下,请您立即准备上朝。重臣们也已经派人召集过来了。”
“静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有坏消息?”
刘辉和楸瑛顿时紧张起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仔细一看,静兰不像是紧张,倒更像狼狈不堪。
“不,不是坏事。只是,那个……应该说是太出乎意料了吧……”
静兰自己也相当混乱,他迟疑了一会儿,考虑着该如何告诉刘辉他们。
不是坏事,绝对不是。但最好还是亲眼去看看。
“红家当主来了,说是希望能见陛下一面。他是来为这次的事情谢罪的。”
“——黎深大人会来谢罪!?怎么可能!这岂不是天地变色的征兆!!”
刘辉和楸瑛都惊呆了。这怎么可能!以黎深的性格,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其实,那个,不是黎深大人……”
静兰一时不知要如何说下去。
“——是老爷——邵可大人。他代替黎深大人,成为了红家当主。”
指令只说能够来的大官要来,但听说了此事,所有大官几乎都火速飞奔而来了。
工部的两人张着大嘴,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那里的“红家当主”。
“不应该啊。不应该。不可能啊。这不正是邵可大人吗?”
“不,那是真正的邵可大人吗!?他的样子,散发出来的气息、面孔都完全不同啊。又不是使用前、使用后,连杨修的脸色也变得铁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那眯着的眼睛一旦睁开,就会变成那样吧!跟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啊。咳咳。”
“你的父亲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老无赖吧。那么眯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只要睁开眯着的眼睛,大家就都会变得和无赖的老大一模一样,这让人怎么受得了——
“红家当主”既没有发怒,也没有来找茬。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有一种横扫周围的威严。虽然他穿的只是红家当主式的正装,并无任何特别;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让人完全想不到他与在府库边微笑边喝茶的那个人是同一人。如果不知情的话,大家绝对会以为这是另外一个人。

宝座边唧唧喳喳的议论中,传出了宣告王驾到的声音。
眼看着一切恢复了平静,由于过于专注地望着邵可,刘辉在登上宝座之前竟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真的是邵可。
(邵可是红家的当主!?)
这怎么可能!?不过,说到是否可能,如果说红黎深是红家的当主,反而会更让人觉得“那不可能”,不,可是——
由于过于吃惊,刘辉竟然不知道最开始应该说什么了。
这时,邵可先有了行动。他两手交叉,斜着身子跪下。
“陛下能在百忙之中见我,让我非常感激。我是红邵可,以后我将代替我那不肖的弟弟红黎深,继任红家的当主之位。”
他的声音像涟漪般扩散开。
邵可的声音总是能让刘辉的心情平静下来。刘辉勉强问道:
“红家的当主……以前确实应该是红黎深……”
“家弟回到红州后,我让他对自己闯的一连串的祸负责,并当即叫他让出了当主的位置。”
“叫他让位”这番话让不了解邵可与黎深关系的大官们非常惊愕,他们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的地位在那个红黎深之上!而了解情况的人所吃惊的,就是这个人便是邵可这一事实。人们知道他能管住黎深,做事很高明,但没想到他竟是这等人物。虽然他与弟弟玖琅长得很像,但是看起来,他的沉稳和深谋远虑远远在他的弟弟之上。
“我和弟弟赶回红州,本也是为了此事。我们在红本家已经办完了就任仪式,也通知了族人。我现在是红家的正式当主了。我这次觐见,就是为了汇报此事,并亲自为我们族人这次所做的不肖事来谢罪。”
红家是彩七家的第一名门,红家的当主亲自来觐见谢罪——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的冲击盖过了窃窃私语,充斥着全场。
只有管尚书一人点了点头,似乎表示赞成。
“不愧是邵可大人。果然与黎深不同,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这就是素质啊。”
“你白痴啊!下人就是下人!连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明白。根本就不是什么正派人不正派人的问题!红蓝两家的当主特意远道而来低头谢罪——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先王陛下在位时,也没能让他们这样!!”
这不是素质不素质的问题。
至今为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红蓝两家都没有低下头;不管是什么事,都是派来“代表”,将事情处理妥当。虽然有的时候刘辉提出“要求”,他们也会来,但是两家的当主会按照自己的意志上朝。对于这等事情,就连先王戬华也毫无办法。这与邵可的性格没有关系。作为当主的邵可之所以会站在这里,是因为红一族无法否认这些事情。
邵可是那种不仅能让黎深沉默,甚至能掌控那个自尊心强到超越万里山脉的红一族的人;他也是基于此才来到这里的——而且,这样的事,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做到了。
欧阳侍郎做梦也没想到,在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此番情景。
在如冻结了一般的沉寂中,邵可阐述了内心谢罪的想法:
“对于不肖小弟红黎深,以及我一族的各种可耻行为和由此引发的不幸,我作为当主,在这里致以衷心的歉意。我无法对他们藐视一切的各种傲慢行为做什么申辩。想到他们的傲慢,缺乏官吏意识,不知给朝廷和国家带来了多少不安与麻烦,我认为陛下的判断是正确的。对于陛下能够宽厚地让红姓官吏复职,我深表感谢,不求得到陛下的更多宽恕。”
邵可表示,陛下对红姓官吏的处罚,对御史台和朝廷下达的处分都很妥当。他们没有愤怒,也不求从轻发落,甘愿接受一切处罚。
这里面的意思让欧阳侍郎出了一脖子的汗。
“……这……这个……也许会引发不得了的事啊……”
这个时候,就连那个葵皇毅也皱起了眉头。只有悠舜和旺季仍然泰然自若。
“我已经通知各地的红族成员在一两天内解除所有的经济封锁。我对黎深的处罚是闭门思过,但我的小弟玖琅和他的孩子都已经赶往各地去处理这件事情了。红本家暂时由玖琅的妻子,我的小弟媳照看。”
也就是说,除了黎深,红家所有的直系亲属都赶往各地去了。
——长久以来,是红家让红州以及他们的族人享受着最好的优待。
“我来到这里,还有其他原因。”
“原、原因。”
对于眼前速度过猛、瞬息万变的状况,刘辉甚至没有使用疑问语气的时间。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处理速度根本赶不上事情的变化。
但是,之后邵可采取的行动,让刘辉觉得天旋地转、十分惊愕。
邵可两手换个姿势,重新跪了下来。这个跪拜方式非常特别。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但这种似乎要穿透一切的冲击让人觉得大殿都在摇晃。
这种情形,刘辉只见过一次——只有茶家当主茶克洵有过此举。
——恭顺之礼。
所有人都张口结舌,只有邵可一动不动地静静低垂着头,朝着刘辉。
“这次的事情,都是由于不把王放在眼里的无礼行为造成的。不知不觉间,红家开始骄傲地轻视他人,变得傲慢而无情。但陛下还是赦免了红家官吏,再次给了他们一个自行雪耻的机会。如果可以,请您也再给红家这样的机会——我会将我的名字和红氏一族、红家的家徽‘桐竹凤麟’全都献给我们唯一的陛下,请您宽恕我们。”
这最后一句话让刘辉的背脊直颤。不光是刘辉,在场的所有大官都是如此。
——与蓝家齐名的第一名门红家,正跪着“向刘辉发誓忠诚”。
刘辉觉得自己似乎从旁边听到了自己愣愣的低语声。
“是对寡人吗……”
“是的。对我的女儿认定的唯一的陛下。”
——红秀丽。他听到了某人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现在,秀丽成了红家当主的女儿。
“您能宽恕我们吗,陛下?”
听了邵可温软的声音,刘辉低下了头。
邵可对孤身一人的刘辉伸出了援助之手——和秀丽一样。
刘辉的回答只有一个。他用嘶哑且几乎让人听不到的声音低语道:
“……我宽恕你们。”
邵可笑了。
“谢主隆恩——从此,我们红氏一族将全力以赴地为君主尽忠,并发誓支持陛下的统治。现向您献上我们红家的家徽‘桐竹凤麟’。”
——紫刘辉一即位,邵可便表明了红家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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