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在清晨的雾气中,楸瑛正策马奔向贵阳城门。他身着简洁的行装,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成一个发髻,腰间没有佩戴名为『花菖蒲』的宝剑。

楸瑛瞥了一眼后方,随后立刻将目光转了回来。虽然已经尽可能提早出发了——

(……不知能不能赶上。)

如果御史台对城门的卫兵下令就糟了,那自己就必须硬闯城门。

那时,他忽然发现城门处有人正在挥手。

他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他在少女面前勒住缰绳下了马。

『秀丽小姐……』

『太好了,我赶上了。快去吧,趁清雅还没来。』

四下一打量,他才发现城门卫兵已经醉得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滚落的酒瓶。

楸瑛看了看秀丽从容镇定、未施粉黛的脸。

……她没有化妆,却是满身酒气,楸瑛能隐约闻到。

『……你不会是……』

秀丽却挺起了胸膛。都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呵呵呵,说是要和我比酒量结果都输了!太容易解决了,趁现在快偷偷过去。』

……楸瑛回忆起刚遇到秀丽时她可爱的样子,开始深感时间流逝的悲伤。『容易解决』这种词居然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目睹了秀丽令人惊叹的成长,楸瑛不禁赞赏——同时自嘲起来。在自己安稳度日的时候,不觉已经和她拉开了这样大的差距。

这时,一块小石子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中秀丽的额头。秀丽没有抬头,而是猛地回头望去,随后急忙催促楸瑛上马。

『呀,已经到了!!真是的,那男人怎么回事——快、快点走吧蓝将军!!』

『——秀丽小姐,谢谢了。』

包括秀丽没有针对『花菖蒲』提出疑问一事。

楸瑛将秀丽拉到身边,深情地抱住了她。

『……再见。』

留下分别的话语,楸瑛策马风一般的离去了。

见马的影子渐行渐远,秀丽毅然回过了头。

驱马而来的陆清雅一脸平静,慢悠悠地下了马。

『你放跑了蓝楸瑛?他与兵部侍郎和那个独眼凶手有关联,我还想把他抓起来好好询问一番,好不容易获得了许可呢。』

秀丽用手叉着腰,心里紧张得不行,背上也是冷汗直冒。

『哼哼,你说什么呢?我来的时候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没事不要乱说。』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一股酒味,看来你经常得花钱买酒啊……哈,不会是从管尚书那里弄来的吧,真是小气。』

『闭闭闭闭嘴!这是贤明主妇的节约法!』

由于欧阳侍郎发话『欢迎替嗜酒的上司减少酒瓶,想拿走多少都行』,于是秀丽就白拿了不少酒回来,没想到被看穿了。

『不过到蓝州为止的所有关卡要塞都得到了传令,让他通过了这里也无所谓。』

秀丽闻言一愣。这男人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了……

清雅用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刘海。

(……蓝楸瑛是不可能被这家伙抓住的。)

秀丽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城门上方的巡视台,只见有个人影急忙缩了回去。是榛苏芳吗?

……就算现在追去,凭清雅的武艺是不可能抓住他的。

他明知道蓝楸瑛能逃脱,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另有目的。

清雅注视着冷汗直冒的秀丽。他本以为秀丽只有五成的可能性会出现在这里。

(……决断力、行动力、判断力——)

『头脑的灵活程度能与清雅匹敌。』

他想起了葵长官的话。虽然当时他觉得很不服气,但这话没错——

(不过也是,否则的话茶州的瘟疫也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了。)

但没想到,会被对方占了主导地位。

注视着清雅的秀丽一脸厌恶。

『……干嘛笑得那么诡异,清雅!!我先告诉你,蓝将军可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你的手下抓住的白痴……大概。』

闻言,清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在笑。

清雅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秀丽,秀丽不禁低下了头。

『你干什么,有意见你说啊,我会大方接受的!』

秀丽抱起胳膊直面清雅。

清雅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红秀丽这样难缠的对手。几个进士中最令清雅不爽的不是状元杜影月,也不是脾气古怪的榜眼蓝龙莲,而是这个及第探花的女人。天真而又愚蠢,却能在官场得势。她总是被什么人保护着,在这竞争残酷的世界生活得无忧无虑。

而事实上,她确实很得势,甚至现在成为了御史。

要使用自己的头脑和行动力。

(有趣。)

清雅轻轻挑起秀丽的下巴,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我最喜欢你这张脸。努力跟我来吧,听好,别被除我之外的家伙惹哭了,为了我要忍住,否则就没意思了。』

秀丽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少自大了,清雅,我可不是在追你。』

清雅低声笑了笑,转过了身。

这句话着实令清雅想要捧腹大笑一番。

其实她已经在很多方面超过了李绛攸,只是她本人不知道而已。

『孤要去蓝州,政务全权交给郑悠舜负责。』

刘辉这样说道,他的面前此刻正站着身为国家中枢的六位人物。

掌管尚书省的悠舜只是垂着双眼表示领命。

霄太师和宋太傅也有所反应,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仙洞省长官璃樱轻轻皱起了眉。

『去干什么,你可是王,现在又没有战争,别到处瞎逛。』

『有重要的事啊,当然是去把蓝——』

『这是你的私事?还是说你以王的身份前往?要去就把话说清楚再去。』

璃樱一语中的,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都将目光集中在璃樱身上。宋太傅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盯着他。这幅光景简直让人搞不清他和刘辉哪个才是王——宋太傅这样想,只怕在场的其他人也有同感。

贵族聚集的门下省长官——旺季没想到自己想问的话被抢了白,只得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这是两年来国王的这两名心腹从未做过的『工作』。

刘辉一时间没能回答上来。

楸瑛是必需的,他认为。但究竟这是对于紫刘辉而言,还是对于王而言——?

他有些迷惘地刚想回答些什么,却被璃樱的叹息声打断了。

『……还是先别回答了。既然迷惘那还是别回答的好。臣也很迷惘……明白了,你去吧,看来你需要在蓝州冷静地思考一下。』

霄太师微微一笑,宋太傅则扭过头,觉得璃樱这神情似曾相识……和某个人很像。

(嗯……像谁来着……某人年轻的时候?)

这时,仙洞省次官羽大人忽然开口道。

『——陛下,您觉得十三姬如何?』

刘辉愣住了。

羽大人不住蠕动着被胡子包围着的嘴。

『在下认为这是段良缘。如果是十三姬,您可以不必将她纳为妾妃,就算封为后妃仙洞省也能认可。』

璃樱也点了点头。对于王的婚姻拥有影响力的仙洞省二人对刘辉围追堵截。

『她也够得上缥家的标准。在去蓝州之前先把立场定下来吧。现在首席女官下落不明,如果王和后妃都不在,后宫就要乱套了。你还是正式娶她为妃,让她在你离开期间掌管后宫吧。也好做做样子给御史台看。』

刘辉冷汗直冒。

(璃、璃樱你这家伙……为什么总能说出这种正确得让人无可反驳的话!)

以前总会提出反对的旺季,此刻也傻乎乎地耸了耸肩。

『既然蓝楸瑛说了「以蓝家之名」,那就说明这是蓝家的意思。而且既然她已经住进了后宫,就没法再赶她出去。如果先纳为妾妃以作观察的话臣不反对,蓝家的女儿要是做了后妃,想废就不是那么容易,但妾妃的余地就宽一些。若是日后判断她能够当后妃,到时再封就是了。』

(快、快反对啊~~~!!)

心中焦急的刘辉没有注意到悠舜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不行,我不同意。』

璃樱挑了挑眉。

『什么不行,你说清楚啊。』

璃樱太难对付了,和绛攸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等级的。

『呜呜……孤会带十、十三姬一起去蓝州。对啊,孤需要人带路——孤不曾去过蓝州——孤打算先一起旅行,在途中彼此了解一下!!回来再做决定。』

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逃跑成功了吧。)

除了一个人,其他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托词,只是刘辉实在逃跑得太难看了。

而这个人——羽大人砰地跪倒在刘辉脚边,感情丰富地痛哭起来。

每个人都觉得这样的羽大人『好可爱』,就连旺季都这样觉得。

『陛下,臣太高兴了。终于——终于到这一天了。』

『等等!孤没说过要结婚啊。』

『对于我等送来的每段姻缘都置之不理东躲西藏的陛下,终于到了这一天!您居然愿意通过和女子一同旅行来彼此了解,没有枉费我们的这一番苦心啊!蓝州的风景确实非常不错,很适合用作婚前旅行。如果二人在某个隐蔽的温泉共同沐浴的话,关系一定会变得非常好的!!陛下,请您加油!!所谓男人,必须要在紧要关头果断一些!!』

见这一趟旅行被当作婚前旅行,刘辉觉得有些晕。

好像有种事态正在恶化的感觉。

『对了陛下,臣多嘴问一句,您不打算去蓝州的九彩江吧?』

对于九彩江这一地名,只有旺季和璃樱立刻作出了反应。

而刘辉一心只想逃离羽大人的追问,于是含糊地回答了几句。九彩江?好像听到过这个名字,不过这次自己又不是婚前旅行也不是观光旅行。

『呃,应该不会去吧。』

『那太好了,就在刚才卜卦时出现了不太好的卦相,所以请不要靠近那里。』

『不过,护卫该怎么安排?』

旺季抱起胳膊。

『此行事出突然且目的不明,所以陛下现在无法带着大量武官前往。就算陛下不在期间由郑尚书令来全权代理政务,但陛下突然消失一事本身就太过令人费解,这样一来,护卫也只能配备少数精锐——』

『这就交给臣吧。』

霄太师抚摸着胡子难得插话道。

『难得的婚前旅行,武官只会煞风景。陛下就带着十三姬,还有陛下愿意带的人去吧,护卫交给臣来配属,陛下随时都能启程。』

旺季皱起了眉。

『你说你来准备,但能派谁呢——』

『当然是「黑狼」了。』

听见这名字,别说是旺季,就连悠舜和刘辉都吃了一惊。

『「黑狼」!?』

『正是。虽然时至今日只有老臣一人与他还有联系,但他仍在活跃。如果只是陛下再加数人的话,「黑狼」一人之力足矣。当然,由于不能暴露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只能暗中保护。完全可以放心。』

旺季与霄太师彼此交换着锐利的目光,终于,最后旺季点了点头。

『……也好,既然霄太师都这样说了。』

就这样,这天的宰相会议结束了。

等官员们离开后,刘辉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有阵难以平息的骚动。

『这是你的私事?还是以王的身份?』

『事出突然且目的不明的蓝州之行——』

璃樱和旺季的话语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孤应该没有错啊。)

去蓝州目的很明确,是为了将楸瑛迎接回来啊。

是的,孤没有错。

(而且皇兄和悠舜也没有反对啊。)

刘辉看了看留下的悠舜,不知为什么他正凝视着自己。

这下,心中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怎、怎么了?悠舜大人?』

悠舜闭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请您路上小心。』

这下,刘辉对悠舜的态度很在意。

这根本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刘辉刚想这样追问,只听见一阵熟悉的可爱脚步声响了起来。那脚步声不像平时那样轻快,而是带着点沉重。

这毫无疑问是羽大人,但他只是在门口站定,低头不语,就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幼犬。

刘辉见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怎么了羽羽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羽羽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了头。

『陛下……』

『嗯?』

『不管您看上哪家女儿都可以,如果您想要拒绝十三姬也没问题,不管是蓝家还是缥家的,仙洞省——不,我一定支持陛下的。只有一个人——』

『——』

刘辉的心脏猛地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已经预料到了羽羽要说的话了。

『只有一个人——红秀丽小姐……也就是曾经的红贵妃,请您放弃她吧。不管怎样,只有那位小姐是仙洞省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可的,绝对不。』

悠舜听到这个名字不禁瞪大了眼睛,只见羽羽垂下双眼继续说道。

『两年前,在决定让那位小姐进入后宫之时,让霄太师和她订下「期限之约」和「假贵妃」的是我。您可以将她视为一名官吏,也可以将她当做众多嫔妃中的一人。但,就是不能将她视作独一无二的女性将她迎入后宫。』

王的婚姻必须得到仙洞省的承认。既然缥家掌管着仙洞省,那么羽羽的话明显是缥家的意思。

『……为什么,她的出身应该没有问题。』

『这与身份无关。只是,陛下……娶了她的话您会遭到不幸的,只怕对于红秀丽小姐也是同样。现在我只能说这些。』

『……出去。』

刘辉挤出这两个字,但反倒是说出这话的刘辉跑了出去。

……羽羽没有去追,只是难过地低垂着头。

悠舜没有选择跟上前去,而是留在了羽羽身边。凭悠舜的脚力根本就追不上王,而且他还有话想要问羽羽。

悠舜倒了杯已经冷却的茶水递给羽羽,他恭敬地接了下来。普通的茶杯在羽羽手中显得大了不少。全部喝干之后,羽羽用手巾擦干了有些沾湿的胡须。悠舜则在一边静静地站着。

『多谢……悠舜大人,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是,是有关王室的事。』

悠舜望了一眼王离开时穿过的大门,沉默片刻,低声而清楚地问道。

『现在虽说外界一致公认只有刘辉陛下是直系……不过,仙洞省所认同的王室成员一共有多少人?包括清苑皇子,应该也有可能还活着吧。』

羽羽沉默了,随后低声告知了悠舜。尚书令是有权过问此事的。

羽羽的回答,是复数。

楸瑛的上司,左羽林军大将军黑耀世正径直向兵部尚书室走去。

在硬闯过宣称兵部尚书不在而进行阻拦的官吏卫士们的重重设防后,只见尚书室门上贴着一张『孙尚书大概出门了』的字条。这是尚书的亲笔,墨迹还没干,墨水沿着字迹滑下,看上去相当恐怖。

『左羽林军大将军黑耀世前来拜访。』

但门是上了锁的。只见耀世面不改色,使出蛮力连门带合页整个儿卸了下来。雕刻精美的木门顿时成了一块没用的木板。如果被工部侍郎欧阳玉看见,他一定会尖叫『这就是只会动粗的武官做派』。耀世小心将拆下的门板靠在一边的墙上,把散落的木片堆在角落里后进了屋子。

忽然,他只闻到一阵有些像香味的奇特味道。

『——孙尚书。』

『孙尚书出门了。你说你该怎么赔我的门?继吏部尚书之后兵部尚书也要被户部尚书压榨了,顺便连预算也要被榨干。』

大大咧咧地将双腿搁在尚书桌上叼着烟管的男人,正用手支着脸颊满面笑容地迎接黑耀世。那杆烟的烟锅和烟嘴是银的,烟杆用黑檀木制成,上面还绘有金色的茑木图案。男人的目光像孩子似的充满了好奇,与他年过五十的外貌完全不相匹配。虽然看起来他的外表年龄与他自身的地位非常相符,但还是让人觉得他并不适合这身文官的官服。知道其中缘由的人很少,而黑耀世就是其中之一。

『那门不太好开,之后我会修理的。』

『那门一定能留到三百年之后了,「因为不太好开所以被左羽林大将军拆下来修理过的门」。只是不知为何,那门只有在你和白大将军来访时会出问题,太不可思议了吧。』

男人从几案上拿起一封书信,扔给耀世。

耀世无言展开,只见上面写着蓝楸瑛将军辞任云云。文字已经有些褪色,很明显不是最近写的。

『一年前左右写的,不过他交来的时间比我想的要晚。那位少爷这样可不行啊,现在应该把「辞任」改成「罢免」了吧。』

黑耀世对于后半句话略微有些反应,但对于整件事,他什么都没说。

『……孙尚书。』

『孙尚书假装出门了,不对,是已经出门了。那么后任交给谁呢~你有提议吗?』

『……还是您定夺吧,这不是我等能插嘴的。』

『这样的话,我就适当的安排人选了。』

他不痛不痒地说着,完全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忽然男人放下烟管,想起了什么似的微笑了起来。他这一笑就显得年轻了不少,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

『对了,那个皋韩升是个好苗子,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武将。』

黑耀世死死盯着孙尚书,而孙尚书选择了无视。沉默片刻后,孙尚书对耀世开口道。

『……你能不能别那么盯着我。』

『我没有啊,只是想要试试心与心的交流。』

『这怎么可能办到啊笨蛋,有话用嘴说出来,你那表情实在让人不舒服。』

男人随意晃动着烟管,空气中飘散的紫烟带着好闻的味道。男人咬着烟嘴,愉快地笑道。

『我没在想什么,自然也就不必告诉你。不用担心,我说了很多次了,我的孙姓和黑门孙家无关。我只是个平民而已,你真啰嗦。』

他勾了勾食指,示意黑耀世将象征蓝楸瑛将军一职的组纽返还回来。黑耀世默默地递了出去,这意味着蓝楸瑛被正式解职。

这时,黑耀世与男人同时向窗户望去。耳边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折断树枝的声音。不用仔细去听也能听见窗外人『不能小心点爬吗?』『我又没爬过树。』这样的小声对话。

男人叼着烟管噗嗤笑了出来。他将腿从桌上放回地面,脚步轻快地走进窗户。那与中年发福无缘的匀称体形,也是令他看起来年轻的原因之一。

打开窗户,只见一个插着发髻的脑袋正对着下方悄悄说道。

『……这又不是非法入侵,我只是觉得兵部侍郎被暗杀,现在连兵部尚书都不见了这是很可疑,所以想看看他是不是假装不在——』

男人将胳膊架在窗台上用手撑住脸,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秀丽的头发。

『你的确比那群小子有气魄啊,小姑娘,不过孙尚书不在这里哦。』

『呀!』

男人将因为吃惊而没站稳的秀丽轻轻抱进了屋内。

『黑大将军,送她回去吧。』

秀丽看着男人,猛地攥紧了拳头。

『找到了!你就是孙尚书吧!?』

『说错了。』

靠在机案边,男人微微笑了笑,顺手翻转了烟杆磕了磕烟灰。这一连串动作中充满了侠气,非常适合他。是的——他是贵族,却更像那种帮派的老大,且容易亲近。

『给你糖吃,快回去吧小姑娘,最近朋友吵着要我戒烟。』

不经意间,男人往秀丽嘴里塞进了一颗杏子糖,随后他放下烟管往自己嘴里也放了一颗。在黑耀世名为『心与心的交流』的注视下,他不情愿地扔了一颗糖给耀世。耀世用目光表示感谢后把糖放进了嘴里,忽然觉得挺开心的。

秀丽嘴里含着糖,脸上的表情依然愤怒,只是她的威严没什么作用。

『孙尚书,我不会被你用糖骗走的!』

『还是被骗走的好,你不该死在这里。』

『啊——』

这一瞬间,秀丽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身后的黑耀世上前将她扛在肩上,行了一礼之后走出屋子。在被卸下大门的屋内,男人轻轻挥了挥手。

出了兵部之后,黑耀世这才将秀丽放了下来。

『把今天来过这里的事情都忘了吧,包括你曾见到他一事。』

秀丽抬眼平静地注视着黑耀世,将想要问出的话语全都压了回去。他打算装作没有见过男人,打算作出『没有去过孙尚书那里』的样子。

『黑大将军……孙尚书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非常棒的人。』

黑耀世立刻回答。他这个人从不说谎。

『我从心底里尊敬他,仰慕他的武者非常多。』

秀丽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看来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兵部侍郎已死,耀世知道,她在怀疑兵部侍郎的上司孙尚书。

(世事就是这样,不尽如人意。)

世上万事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不知什么时候黑耀世明白了这一点。而这名少女,也逐渐察觉到了。

人有时必须违背自己的初衷,作出决断并迈开步伐。

就像楸瑛所做的那样,只怕不久的将来黑耀世和白雷炎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浅睡般温柔的时间,在寂静中告知着终结。

兵部尚书——孙陵王单手捏着烟管,前去拜访一位旧友。

『旺季,打扰了。』

夜半时分已过却仍在自己房间内进行工作的旺季皱起了眉头。

『……陵王,别到处乱走,你现在不应该在贵阳啊。』

『我可是听从了某人的指示,所以,我现在也并不在这里啊。』

孙陵王一边笑着一边在正在阅读书函的旺季桌边随意坐下。抬头一望,只见窗外弦月高挂,与简洁的窗框相映,简直如画般动人。

『我喜欢在这里看月亮。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红叶以及冬天的白雪……花下死而无憾……人生就该充满花、美酒和女人,再加上美味的烟草就完美了。』

『呵……你以前就这样。』

旺季微微一笑,从抽屉中取出为友人准备的装有烟草的小盒子扔了过去。孙陵王愉快地接了下来,一边注视着旺季的侧脸,一边将烟草填入烟锅中。

『是啊,所以我不需要什么兵部尚书之类的地位,你要的话你拿去就是。原本我就是为了你才留在朝廷当这个文官的。』

旺季扭过头,只见孙陵王在缓缓升起的紫烟那边笑着。要说他和以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的眼角多了几条细微的皱纹。旺季第一次感觉到岁月的残酷。孙陵王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认真地注视着旺季,微微歪了下头。

『这才发现,我们都已经五十多岁了吧?旺季,时间过得真快,你连孙子都有了。』

『怎么了,在怀念十几岁的时候?』

『当然不是。』

『不管什么时候,「现在」都是人生中最棒的时刻。这是我的信条,所以没什么可怀念的。变老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因为我即将成为一个超级帅老头~』

旺季无奈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紫烟缓缓飘散,伴随着寂静的沉默充满了整个屋子。

孙陵王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只有与旺季共处的时候他喜欢静静地呆着。只要与陵王在一起,旺季也常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只觉得心里非常平静。

『不过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老皱眉头的?葵皇毅那么年轻却老板着脸绝对是受你影响。凌晏树那是天生的一副笑脸。』

他对着旺季忽然说出了两名后继者的名字,而第三个人是——

(郑悠舜回来了。)

很快这三人就会以重臣身份聚在一起,他们的愿望无法控制的命运开始了转动。

首先,就是身为众矢之的的蓝楸瑛,而其次——

『你的愿望是什么?旺季。』

旺季像是有些莫名且惊讶地挑了挑眉。孙陵王笑了笑,用夹着烟管的手扶了扶快要滑落到眼前的额发。

『先说说我的愿望吧,旺季。我的愿望就是,能像现在这样在你身边观赏花鸟风月的同时抽上一袋烟。』

『……是啊,一袋的话是可以,我应该说过让你控制一下的。』

旺季从陵王手中接过烟管,阻止他继续抽下去。陵王没有说话,反倒像是很高兴被人关心似的乖乖松了手。他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还有,如果你能成为王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陵王。』

『如果你想要王位,就放手去干吧。事实上,你比那位大少爷更适合做上王位。对于你的血统,羽羽大人和缥家都会承认……那位大少爷和先王陛下太像了。』

他在句尾叹了口气,旺季终于有了些许反应。陵王用手撑着脸颊,抬头眺望月亮。

『王如果为了女人而从政,最后国家还是会因为女人而灭亡。这种对于某个人爱的彻底的血统我个人虽然并不讨厌,但作为王却不能对女人用情太深。在霄太师表示要送女人进宫的时候,你也是反对到了最后的啊,和我想的一样。』

旺季无语地磕了磕烟灰,将新的烟草装了进去,点上火,把烟嘴轻轻地咬在嘴里。他的神情总是那样从容镇定,抽烟的时候也是一样。陵王最喜欢看着旺季这一连串和自己不同的,优美而又带着贵族气息的动作。

片刻,旺季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句『傻瓜』和紫烟一同被吐了出来。

『……你还认为我和以前一样?也不想想已经过了多久了。』

在烟幕的背后,旺季的目光和以前一样冰冷。

『——说说我的愿望吧,陵王。』

他抱起胳膊,将腰杆挺得笔直,站得纹丝不动。这是孙陵王所熟悉的画面。

不论是打了胜仗或败仗的时候,还是面对先王的时候,他都是这样。

先王已逝,茶鸳洵也已西去,老一代重臣也都一个个离开了朝廷。

『王座。』

旺季毫不犹豫地吐出了这两个字。陵王笑了。

『……你喜欢就放手去干吧,我会陪着你的,朋友。』

旺季对他抱以微笑。这是只有陪他一路享尽苦乐的旧友才能见到的表情。

『……别后悔,陵王。如果你不愿意我还是会拉上你的。』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背后发寒,爱的告白?啊哈哈,别生气——如你所愿。』

旺季放下烟管,和以前一样深深皱起了眉头。陵王见状笑了,他没有取回烟管,而是扔了颗杏子糖给他。

『你好不容易才办成了件正经事啊。』

在练完剑后,宋太傅一边与霄太师举杯畅饮,一边想起了之前的宰相会议。

自从楸瑛和绛攸从刘辉身边离开后,宋太傅发现刘辉的心理状况开始起了些微变化,不过刘辉自己好像还没有察觉——

某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从前那个迷惘无助的孩子……这样下去不行啊。

宋太傅不知道蓝州之行究竟是吉是凶,但这一次旅行对于刘辉是必要的,虽然他应该反对,但他却没有这样做。

『我先道声谢。对于现在的陛下而言,同行者还是越少越好啊。』

霄太师没有回答,宋太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了,让我和「黑狼」比试比试吧。』

『闭嘴,你这家伙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岁数了,扭了腰可就糟糕了。』

霄太师一边喝酒一边注视着滚落在宋太傅身边的小黑和小白。

他缓缓抓起了一团黑子。

『……九彩江啊。你也去吧,小黑!』

『怎么回事,跟着陛下去吗?』

『不,是跟着秀丽小姐。陛下应该会为了秀丽让他赶去那里的吧……或许不派他去更好啊……』

霄太师喃喃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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