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深深叹气。
我手边有在回家路上买的红萝卜及白萝卜。因为都是早上才摘的新鲜萝卜,所以上面都还沾着泥土。我把这些上面沾有泥土的外皮削掉之后,用菜刀将它们切成半月型。虽然我人在厨房,可是却完全心不在焉。
“呼……”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我无法了解自己目前的状况。不,应该说是处于虽然脑袋了解,可是情绪却无法接受的不平衡状态。
我把折价八十日币的鸡肉随便切切之后,将它们丢入锅里。
现在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虽然这只能够维持现状,而不是使状况好转,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来的好。
而且,现在做些什么,可以避免自己想太多。
我把事先剁碎的葱花丢入锅里,盖上锅盖,扭开瓦斯炉。
随着一阵“啪”的声音,蓝色的火焰映入了我的眼帘。
摇啊摇,蓝色的火焰就像在跳草裙舞一般。
我眼睛盯着火焰看,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的事。
“大哥哥,不好了!姐姐她……姐姐她!”
美夏打来了一通电话。
而这就是她冒出来的第一句话。
“姐姐她……姐姐她!”
美夏的声音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
——没想到春香竟然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是春香发生事情之后,所衍生出来的结果。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就应该亲自送春香回家。不对,即使如此,我想结果应该还是一样。因为就算我在场,也一定无能为力。所以现在的我,只能慌张地静观其变。
“唉……”
我再次叹气。我真的是完全帮不上忙。
不过,叹气也无济于事。
一味懊悔,任何事都无法开始。一直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也不会改变现状——难怪会有句成语叫“悔不当初”。
总之,我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把眼前这锅菜完成。
我换了个想法,正想从厨具中拿出高汤,酱油和醋调味时——
“喂,裕人,还没好啊?”
瑠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手脚快点,大家都在等你啦!做什么菜要费这么大工夫!”
听到瑠子带有酒气的声音,让我身心俱疲。这家伙已经喝起酒来了啊……
“这种像火锅的东西,把所有的材料都切一切,一起煮一煮就可以了。动作快点!别让客人等太久……”
“像火锅的东西?”
实在很不想被连“像火锅的东西”都不会做的人这样大放阙词。
“肚子饿死了啦!小裕,快啦快啦!”
连某位音乐老师(我想这一位也已经带有酒气了)也来胡闹了,唉……
“……刚才不是说了吗?请再等一下,汤还没滚。”
“哎呦~~小裕,你真是没用耶~”
“够了,限你三分钟内让汤滚!我不想听任何理由!只要你有心,汤就会滚!知道了吗?”
“……”
……这两个女人已经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一边在心中大发牢骚(如果真的说出来,一定会被狠狠地踹),一边用勺子在锅里搅。
“……如果方便的话,让我来帮忙好吗?”
背后响起了一阵说话声。
不知何时,那位沉默寡言的女仆长,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叶月小姐——啊,不必啦,我自己来就好。”
我真的没有碰到什么困难,所以才这么说。而且叶月小姐现在是客人,我没道理让她做厨房的工作。
“叶月小姐,请你坐着等吧!”
“——裕人少爷,虽然这里是你家,但是身为女仆的我,如果什么都不做……”
无事可做的叶月小姐,看起来好像有点别扭。什么都不做反而无法冷静,这应该是一种职业病吧?
“什么事都行,任何事情都好……”
叶月小姐的表情真的非常诚恳。
唔……她既然都这么说了,如果我再拒绝,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啊,那么,能不能请你把这个拿过去?”
“好的,请交给我。”
我请叶月小姐帮我把已经做好的菠菜拌芝麻这道小菜拿出去。叶月小姐一听到我的请求,便立刻采取行动,而且显得相当开心——这个人还真的是浑然天成的女仆。
“喂,三分钟过去了。我不要小菜,快点把火锅端上来!”
“饿死了啦~”
客厅再次传来催促声。混账,吵死了!事到如今,我就把食材尚未熟透的火锅端出去算了!
反正不关我的事,应该是吃不死人的。
我抓起挂在瓦斯炉旁的隔热手套,将似滚非滚的锅子拿起来。
一走进客厅,就看到眼前有一幅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布幕。
上面斗大的字是“祝!初次外宿~”(八成是由香里老师的杰作)。
“……”
布幕下面是不可一世地仰坐在沙发上的瑠子、已经开始脱衣服的由香里老师、静静地把盘子摆在桌上的叶月小姐,以及……
“啊,裕人,辛苦你了。”
说这句话的人,是一脸抱歉、面露苦笑的春香(才刚洗好澡,全身还暖烘烘的)。
唉……
真是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大哥哥,不好了!姐姐她……离家出走了!”
美夏在电话那一头连喊了十三次的“不好了”之后,朝话筒这么大叫。
“梨佳粗肘?”
一瞬间,我还不知道美夏在说什么,所以回答得很愚蠢。
“离家出走就是离家出走嘛!就是RUN AWAY FROM HOME。就是突然跑出家门了啦!”
美夏扯着嗓子大声叫嚷。
这下子,我终于了解状况了。
“你是说……春香离家出走了?”
“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在说这个啊!”
美夏再次提高嗓门。
“啊,对喔,说的也是。”
“大哥哥,你振作点啦!”
“抱歉……”
我道了歉,可是……
“为什么她会突然离家出走……”
“因为……”
对于我的问题,美夏有点吞吞吐吐的,莫非真的发生了什么令人难以启齿的事?
“……姐姐好像和爸爸吵架了,原因大概是……今天的那个什么‘夏季同人志展售会’吧?我想爸爸已经知道姐姐今天去参加那个活动了。”
“咦……”
……被那位伯父大人知道了?
“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和大哥哥道别,回到家之后,比我们早回家的爸爸跟姐姐不知道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美夏啜泣的声音。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姐姐顶撞爸爸,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姐姐就这样冲出家门了。虽然爸爸什么都没说,不过因为我看到地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海报跟书本,所以我想八成是因为那件事。”
这……如果从现场的状况来思考的话,美夏的推断应该没错。
“怎么办……虽然叶月小姐跟在后头去追人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找到……怎么办……”
“美夏……”
美夏从话筒另一头传来的声音非常焦躁不安,这是我未曾听过的。唔……再怎么说,她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
“不会有事的。”
我用尽可能温柔的口气安慰她。
“一定不会有事的,叶月小姐也已经去找她了对吧?春香不是小孩子,你不需要这么担心。”
“大……大哥哥……”
“喏,所以你要冷静下来。”
“……但……但是……姐姐完全不懂人情世故,阅历浅得就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这一点大哥哥也知道吧?”
“……”
十六岁的姐姐竟然被十四岁的妹妹说成阅历好比幼儿园小朋友。不过,这点我真的完全无法否认。
“——总之,我现在也马上出去找她。”
“咦?真……真的?”
“是啊,无论如何,我总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吧?”
我觉得春香的情形应该不至于像美夏所说的那么糟糕,而且那位性能高超的女仆小姐也已经出马了,或许根本轮不到我登场。不过,这种状况下要我待在家里,我也会坐立难安。
“我们先想一下春香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
喀哒!
我觉得大门的另一侧好像有人。
难道——
这只是我的直觉。
“美夏,对不起,晚点我再打电话给你!”
“咦?等一下,大哥——”
还没等美夏把话说完,我就把话筒丢下,然后冲过去把门打开——
“啊……”
着香就像迷路的小狗那般在玄关前徘徊:“我……我……”
春香一脸慌张,此时她的穿着和一小时前道别时完全一样,看来她真的是直接冲出家门的。
“……那个……我……我……”
春香吞吞吐吐的,好像想说什么,不过好像就是说不出来。
所以我先开口了:
“……啊,你不用勉强自己说那件事。”
“咦?”
“该怎么说呢……刚才美夏已经在电话里告诉我大致的情形了,所以你现在不需要勉强自己提出那件事。”
“我……”
春香话才出口,斗大的泪珠就从眼睛里滚了出来。
“对……对不起……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冲过家门了,因为以前我曾经翻过班上的联络册,所以记得你家的地址——”
“啊,无所谓,不需要跟我解释。”
我把手放在春香不断抽动的肩膀上:“没关系,你别哭了。”
“裕……裕人……”
春香依偎在我的胸口嚎啕大哭。柔软的触感和一股香味。不过真的很不可思议,我竟然完全没有任何邪念……唉,毕竟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我轻抚着春香颤抖的背部。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被邻居看到了,一定会引起天大的误会。(“太太,听说绫濑家的那个裕人,在玄关前把一个女孩弄哭了耶!”、“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说呢。”、“看他一脸老实的样子,想不到竟然会做这种事!”、“我们也得小心点才是。”、“跟他眼神交会的话,就会怀孕哦。”)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不重要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我去‘夏季同人志展售会’这件事,爸爸已经知道了。”
终于,依偎在我怀里的春香喃喃低语。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过我一回到家,就看到爸爸板着脸在等我……他问我,今天你和什么人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一时答不上来……爸爸看我不作声,就一把将我手上的纸袋抢过去。爸爸看了里面的东西之后脸色大变……”
“……”
原来他看到“迷糊姑娘小秋”、“傻丫头小惠”那些东西了啊……
如果是对这些商品完全没有任何认知的伯父猛然看到这些东西,或许真的会脸色大变吧?
“……他就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丢到地上。我今天刚买的书、CD,海报,全部都被他……他根本就是把那些东西当垃圾……呜……”
春香非常难过。可能是因为想到了当时的情形吧?春香的声音开始哽咽。
“而且……而且还不只是这样。”
“咦?”
还有别的吗?
“不只是这样……裕人,爸爸对你也……”
“我?”
“……是的,爸爸说,‘你被那个男生骗了,这全部都是卑劣、低俗、没有价值的俗书,根本不值得你看……可恶,让你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产生兴趣……一定就是那个混账家伙!’”
“……”
天啊,我竟然变成了混账家伙。
“另外……他还说了好多好多很过分的话……他要怎么说我都可以,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还可以忍耐。但是……我不能原谅他胡乱批评大家为了‘夏季同人志展售会’而费尽心血创造的作品,以及今天陪伴我的你……所以……”
春香突然抓紧了我的衣服。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家门了……在这之后,我发现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没有其他人可以依赖,所以才……”
“……”
“对……对不起……突然不请自来,然后又跟你说了这些事情,一定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可是……”
“春香……”
原来是这样。
刚才只听美夏说,有些地方我还是不太明白;现在我对整件事总算一清二楚了。说的也是,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情,也难怪春香会想要离家出走了。
先别谈这个了,一直待在这里(玄关前)也不是办法。
“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关于这件事情更详细的部分,还有之后该如何解决问题等,很明显并不适合在这个地方(玄关前)谈论。
所以我请春香进家里。
“你果然在这里。”
此时,门边响起了一阵似曾相识的声音。
“叶月小姐……”
我一看,乃木坂家的女仆长就像影子般伫立在那儿。奇怪,春香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个人也知道我家的位置。不过,如果我开口问这件事,就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春香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你是来带我回家的?”
春香的眼神变得相当可怕。
“我……我不回去,我还是不能接受爸爸所说的话。所以在爸爸的想法改变之前,我不会回去。即使是叶月小姐的劝说,也只有这件事我绝不……”
“……不是的。”
然而,面对春香所说的话,叶月小姐轻轻地摇头回应。
“如果这是春香小姐的意思,我就会服从。既然春香小姐说不想回去,我就不会强迫你。”
“咦……”
“但是,我不能丢下小姐一个人不管,所以请让我一起陪着你,这样可以吗?”
“这……”
“我是侍候春香小姐的人。”
“叶月小姐……”
听了叶月小姐的这番话,春香再度泪眼汪汪,而叶月小姐则是以温柔的眼神回应她。哇,这场面真感人……
“喂,裕人!”
此时,从家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玄关搞什么啊?会打扰到邻居的!”
然后,瑠子就像是从冬眠中醒过来的大熊那般,踏着慢吞吞的步伐出现了。眼前这个动人的场面,立刻被破坏殆尽。
“我真是搞不懂你耶,如果是来推销报纸的,直接用手刀把人撵走就是了,我准许你这么做!倒是我快要饿死了,赶快进来做饭……唔,这一位该不会是……”
“啊,你……你好。”
春香深深地鞠躬。
一看到春香,瑠子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喔,原来是乃木坂小姐啊,好久不见了……不过好像也没多久就是了。”
“嗯,大概是一个星期左右。”
“唔……是啊。”
瑠子笑得很开心。刚睡醒(八成是)竟然会有这样的笑容,看来她好像还蛮喜欢春香的。
“——那……这一位是?”
瑠子的视线落在春香身旁的女仆小姐身上。
“我的名字是樱坂叶月,是随侍春香小姐的女仆。”
“喔,这样啊,我叫绫濑瑠子,是裕人的姐姐。”
“瑠子小姐,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也请你多多指教。”
即使面对地道的女仆,瑠子也能面不改色地这样说。我不禁怀疑这个姐姐是否神经脱线了。
“对了,今天怎么会跑来?你们是来找裕人这家伙的吗?”
“呃,这……这个……”
春香低下头。
“咦?怎么啦?”
“啊,关于这件事……”
我向一脸诧异的瑠子做了简单的说明。当然,我也巧妙地避开了春香秘密的具体内容,以及我和春香之间的关系等。
“原来是这样啊……”
听我说完之后,瑠子沉思了两秒钟。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今天晚上就住在我们家吧!我们家虽然什么都没有,不过就是有多几个房间。”
竟然说出这么严重的话!
“瑠……瑠子,你说什么……”
“什么是什么?”瑠子不了解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她们没有什么地方能去,就可以住我们家。反正爸妈因为工作的关系很少回家,房间也是空着。这样有什么问题吗?应该没有吧?”
瑠子回答得很干脆。
“不……”
有问题吧!
姑且不论瑠子和叶月小姐,我和春香都是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耶!虽然说我们并非独处,但是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夜,也未免太那个了吧!这个笨姐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这没什么稀奇吧?由香里跟信长他们就经常过来住啊!你该不会想告诉我,那两个人可以,乃木坂小姐就不行吧?”
……瑠子八成还是不懂我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瑠子竟然把春香和由香里老师及信长放在同一个类别里!我只能说,她对我们的基本认知偏离程度,有如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
“……你到底想说什么啦?想说什么就说清楚啊!我最讨厌别人说话吞吞吐吐的。”
“就是……”
“那……那个……”
春香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再给裕人添更多麻烦了……”
春香看着我们,说了这句话。
“不,没这回事!”
我连忙答腔。
“但是……”
春香此时的表情,就像一只窥视主人脸色的吉娃娃。
并不是我不顾意让春香她们住在我家,只是如果站在春香她们的立场来思考这件事情的话,就会衍生出各种问题,所以我才会提出异议。
“总而言之,一点都不麻烦!真的一丁点麻烦都没有!不但不麻烦,我们反而很高兴!”
“这……”
春香睁大了眼睛:“呃……你的意思是……”
“啊……这……”
咦?刚才……我最后到底说了什么?我竟然情不自禁地说出内心的话了?
“——唔,那就这么决定了。”
瑠子用力点头表示满意。
“裕人,你还有其他的事要说吗?”
“……”
怎么可能有!
“那么,你们两人就安心地住下来吧!”
“真的可以吗?”
春香抬头看着我——
“是啊,只要你愿意就好。”
“谢……谢谢!虽然我是个不懂事的女孩,但还是请大家多多指教!”
春香猛然一鞠躬,同时还说了这句有点怪的台词……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希望如此。
“———那么,就从火锅开始吧。”
“什么?”
那个笨姐姐又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要相互了解就必须从火锅开始,这是常识吧?对了,我把由香里也叫来好了,人多才热闹。总之……乃木坂小姐,还有樱坂小姐,是吧?两位请进。”
“啊!好的,打扰了。”
“不好意思。”
春香和叶月小姐在瑠子的邀请下,踏进了我们绫濑家的屋内。
“好了,裕人,你去准备火锅吧!现在立刻去做,这是命令~”
“火锅……真的要吃火锅?”
现在是盛夏,所以我不认为她是正经的。
“是啊,因为之前你害我没吃到螃蟹火锅——不过这次是突发状况,所以我不要求螃蟹火锅,什么样的火锅都可以。你应该做得到吧?”
我是做得到,只是……
“对了,我们就用这段时间先洗个澡吧,饭前洗澡可以适度活化肠胃机能……那么裕人,其他的事交给你了,乃木坂小姐、樱坂小姐,我们走吧!”
瑠子说完她想说的话之后,就推着春香和叶月小姐走向浴室,然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看来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算了,这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反正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在姐姐面前就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总之,春香她们住进我家,还有举行欢迎火锅派对这件事已成定局了。
“来!大家的杯子里都有酒了吗?”
整个客厅响起了由香里老师(瑠子打电话之后才五分钟就到了,这个人还真闲……)快乐的声音。
“现在我们就开始举行‘小春香和小女仆住进绫濑家的派对’!今天大家一定要痛痛快快喝个过瘾,把平日的郁闷丢到遥远的伊斯坎达尔行星{注:日本动画《宇宙战舰大和号》里所出现的行星}。当然啦,这是一场不拘身份的轻松派对,即使出现轻度的性骚扰行为也是OK的~耶~”
这实在不是身为一位教育者该有的言论……另外,什么“小女仆”啊……
“好了,为庆祝小春香第一次来这里住,我们干杯!”
“唔,干杯!”
“干……干杯。”
“……(闷不吭声地举起酒杯)”
“……干杯。”
五只酒杯碰在一块儿。
然后,派对就正式开始了。

“我是上代由香里,今年二十三岁,现在要一口气喝光这一瓶!”
“喔!加油!”
衣服已经脱了一半的音乐老师站起来,一只手拿着“一升酒瓶”,另一只手像喝牛奶那般叉在腰际,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瓶口对准嘴巴。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眼看着酒瓶里的酒迅速减少,
“哦?速度比以前更快了,是新纪录吗?看来你好像在哪里做了特训……哼,我不会输的!”
我那个笨姐姐也有样学样,抓住身边的“一升酒瓶”站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果然还是口就瓶地喝。
已经酒精中毒的这两个人开始互相较劲,而且越喝越快。
她们所在的那个角落,仿佛形成了难以靠近的异空间。
“噗哈”一声,她们两个同时放下了酒瓶。
酒瓶里当然是空的。
总共只花了三十秒。
“瑠子,你很不错嘛!”
“呵,由香里,你也不差啊!”
这两个人紧紧地手挽着手,站在空空如也的“一升酒瓶”旁边。
这就是争斗之后所产生的友情。
……
……
总之,我决定永远不再理会那个异空间了。
“那……那个……裕人,这……”
看到失控的笨姐姐,以及其死党音乐老师的这副模样,春香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看到澳洲斗蓬蜥蜴的生物学家。
“啊,这个嘛……”
唔……该怎么说明呢?姑且不论由香里老师,春香只看过我那个笨姐姐好的一面(秘书模式)。我不希望我的说明,会毁了春香的梦想(?)。
不过……
“——真是了不起。”
“……啊?”
“瑠子小姐的酒量真好……嗯,果然如果要当秘书,就必须有好酒量。为了要有好酒量,平时就要常锻炼……瑠子小姐真是个勤奋努力的人。”
春香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闪烁着感动的光芒。锻炼……我想那种举动里(享乐式的饮酒)应该没有任何一丝这么高尚的情操吧?
“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够有那样的风范。”
……
算了,先就这样吧……
春香就像是个做梦中的少女,我想说什么都没有用的;而且即使我不说,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发现那家伙的本性。我不相信那个笨姐姐永远都不会露出破绽。
“……啊,别管她们了,我们吃吧!”
相较之下,吃东西比那档子事(评价瑠子)重要多了。
火锅里的肉如果煮太久,肉质会变硬,所以我做了这样的提议。
“我想这边的料应该煮得差不多了。”
“啊,裕人,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夹肉好吗?”
春香单手拿着小碗问我。
“啊,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好,我顺便帮你夹一点蔬菜。”
春香一边点头,一边神情愉悦地接连将肉与蔬菜放进我的小碗里。
“春香小姐,这种杂事就由我……”
女仆小姐开口,不过春香却摇摇头。
“没关系,这种事情就让我做吧!裕人那么照顾我,而且……我自己也想这么做。”
“可是……”
叶月小姐好像想说什么,不过春香紧接着又笑嘻嘻地说了几句话。
“叶月小姐,有时候你也休息一下吧!这里不是我家,稍微放松一下不会遭天谴的。来,我也替你拿一份。”
“……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麻烦你了。”
叶月小姐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这个人好像不工作就无法稳定情绪。这应该叫做工作狂,还是女仆狂?不,这两个字的意思好像不一样。
“来,裕人,请用。”
“喔,谢谢!”
“叶月小姐,这是你的。”
“……谢谢。”
春香把盛了肉和蔬菜的小碗递给我们之后,再替自己盛了一碗,接着在桌前双手合掌。
“那么,就开动咯!”
“……开动了。”
叶月小姐紧跟在后头说。
说到这个,我好像还没有说餐前的招呼语——因为今天的派对是突然从“干杯!”开始的。那两个已经到另一个空间去旅行的笨蛋,造成的影响还真不小啊,怪不得我会将餐前的招呼语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菜好好吃喔!”
春香边吃白萝卜边说。
“是啊,这好像是没有喷洒农药的。”
“……没有农药?”
叶月小姐的眼睛在刹那间发光了。
“……裕人少爷,请问你是在哪里买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这种蔬菜引进乃木坂家的厨房。所以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
看来,女仆之血已经在叶月小姐的身上骚动了。
“对了,裕人,这火锅是你做的吗?”
“嗯,是啊,这没什么啦。”
在众多家事中,烹饪技术是我最早接触的一个。理由很简单,因为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这项技术攸关我的生命——如果不会做,我就会饿死。
“不,没这回事。这火锅的味道真的非常好,我觉得会做菜的男生都非常了不起。”
春香的眼神闪烁着光芒。
“是……是吗?”
“是的。裕人,你真了不起。”
“啊……嗯……谢谢你。”
虽然这只是匆促完成、没有任何特色的鸡肉火锅,但是能够得到赞赏,我还是很高兴。我难为情地将视线从春香身上转移到坐在面前的女仆小姐。
“……很适合当夫婿。”
叶月小姐突然小声地说了这句有点争议的话。
“咦?你说什么?”
“没什么……”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算了,就这样吧!
总之,这种悠闲的晚餐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不过……
“呵呵呵!小裕。”
这种宁静的气氛却维持不久。
“你们才三个人就很有家庭的气氛耶!应该说,就像是一男配两女的小型后宫吧?唷唷唷!也让我们加入吧~”
“唔……可以挤一挤吗?”
可能是玩腻一口气喝干的把戏了吧?这两个醉到茫茫然的人加入我们之后,状况就改变了。
“小裕,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呦~”
慢慢靠近的由香里老师,看看我又看看春香的脸之后咧嘴而笑……糟了,我有不好的预感。
“嗯。例如你和春香的事,还有你和春香的事,以及你和春香的事。”
“……”
……果然被我料中了。
“因为我关心嘛!瑠子找我来,但是我发现春香也在。春香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是啊,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我想知道详情啦~~快说快说,不要隐瞒了,把一切都告诉大姐姐吧,呵呵呵~”
由香里老师把酒瓶当成麦克风,然后以像八卦新闻节目的影剧采访员般的笑脸逼问我。
“没有,我和春香没有什么特别的……”
“唉呀?春香?你直接叫她的名字耶!”
“唔……”
老样子,她老是直接攻击我的弱点!如果她能把这份敏锐用到别的方面,或许她现在已经交到男朋友了吧。
“……由香里老师,这种事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嗯……因为我毕竟是你们的级任导师啊!而且我喜欢你,我对你有兴趣嘛!”
“……”
“你不相信我吗?我很爱你哦~~”
“……”
这个人最可恶的地方就是会睁眼说瞎话。真是的!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谁会相信啊……
“哇?由香里,真的吗?”
“呃……什么?”
“裕人少爷,原来你是师奶杀手。”
“……”
……她的话,好像有三分之二的人相信了。
剩下的那一位(春香)还谈不上信不信,因为她好像还听不懂由香里老师说的话(好迷糊)。
“总而言之……小裕,你认为春香怎么样呀~”
由香里老师继续纠缠不休地逼问。
“我和春香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我看到春香的表情流露出微妙的悲伤。
“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也不必连说两次嘛。
“……啊,不对,也不能说只是普通啦……”
“到底是怎么样呢?果然还是很特别咯~~”
“唔,对于这件事,我也有兴趣。”
“……我同意。”
瑠子兴高采烈地扬起嘴角,叶月小姐则以笔直的视线盯着我。
“来,你还是乖乖招了吧,招了就轻松了!”
“由香里当我的弟媳,或是乃木坂小姐当我的弟媳,两者的差别有如地狱和天堂那么明显。”
“……我是侍奉春香小姐的女仆,有义务知道裕人少爷的心意。嗯,并不是出于多管闲事的好奇心才这么问。”
年长三人组都将眼睛闪闪发亮的脸逼近我。
而且……
“……(噗通噗通)”
连桌子对面的春香,也像等待饵食的小鸟般,带着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看来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会是我的战友了。
“呜……”
这四个女人穷追猛打……糟糕,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屈打成招,得想个办法转移话题……
正当我努力寻找解套之路的时候……
铃铃铃!
我听到走廊的电话(复古式铃声)响了。
“啊,我去接个电话。”
这通电话真是降临地狱的大佛,或者说是救世女神啊!我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我就用热带草原上的黑斑羚羊挣脱狮子般的速度迅速离席。
“啊?怎么逃走了啦!”
听得出来由香里老师非常不满。
“唔,临阵脱逃必须枪毙!”
“……应该要坐电椅(小声)。”
……对于接下来的那几句危言耸听(FROM瑠子与叶月小姐),我决定先当作没听到。
“喂——”
“大哥哥~”
我才把听筒附在耳朵上,就听到了如雷贯耳的声音。
“喂喂?大哥哥!你听得到吗?”
“啊,是美夏啊!你怎么这么大声?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救世的女神,就是那位扎着两条马尾的小姑娘。
“居然还敢问我怎么了,你刚才突然挂掉电话,说等一会儿要跟我联络,结果一通电话也没打来,我当然很担心啊!”
对喔——因为各种突发状况陆续报到(春香的到来、叶月小姐的尾随而至、下厨做火锅等),搞得我焦头烂额,把这件事全忘了。
“啊,对不起,我这里忙昏头了,所以……”
“不用解释了啦!现在最重要的是姐姐怎么了!你那边有没有任何线索……”
美夏在话筒的那一头喋喋不休。
“啊……嗯,其实——”
我将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情,向美夏做个简单的说明。
“……太好了,你找到姐姐了……”
我听到话筒那一头传来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美夏真的非常担心春香。我迟迟没有跟美夏联络,这一点真的是我不对。
“那么,姐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我想她今天晚上会暂时先住在我家。”
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至少这件事是确定的。
“这样啊,嗯……那我知道了,我这边会负责替她隐瞒。只要她在大哥哥那儿,我就放心了。啊,不过……”
“?”
“这该怎么说呢?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年轻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样反而更危险吧?”
“你啊……”
“短期同居?你想一口气当我的姐夫?还是想要一口气升格当爸爸?唉呀~~”
……这是哪门子的跳跃式思考啊!美夏刚才那些话,根本就和由香里老师的水平没两样……
不对,在这种情形下,应该说由香里老师的水准和美夏没两样。
我默不吭声。
“唉哟!啊哈哈,我是开玩笑的啦!”
美夏笑着这么说。从讲话有点没大没小这点来看,她好像已经比较有精神了。与刚才消沉的她相较之下,我还是喜欢恢复本色的她——
“啊,不过我的话有一半是认真说的喔!毕竟大哥哥也是男人嘛!”
——这句话好像有点问题?不,是大有问题。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要说的话,那我要挂断了。”
我突然觉得好累,所以才这么说。
“啊,等一下!我这边还知道一些事情。”
美夏的声音是认真的。
“我先前有请那波小姐做了一点调查,因为我还是无法理解爸爸怎么会知道‘夏季同人志展售会’这件事。看这情形,爸爸似乎派出密探了。”
美夏突然告诉我这件事。
“密……密探?”
“是啊,密探。”
这是一个在和平的现代日本社会里不常听到,或者应该说不愿意听到的名称。
“嗯,爸爸有一支叫做‘黑犬’而且直接由他管辖的黑衣军团。这支部队的详细内容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有这批人就是了。我觉得啊,爸爸可能是从钢琴比赛之后,就开始派这些人调查姐姐了。”
那应该是一个星期前左右的事情吧?不过,世界上竟然会有父亲派人调查自己女儿的行踪,而且还是由直接管辖的“密探”来进行!乃木坂家的规模果然依旧不同凡响……不,现在不是我该感叹的时候——
“但是,你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或许是见了大哥哥之后,才决定要这么做吧?”
美夏说得很干脆……咦?我?
“因为在这之前,姐姐不曾请过男生出席她的音乐会,爸爸当然会特别注意这件事;而且他好像本来就对姐姐的兴趣有点怀疑了。我觉得……他一定想利用这个机会,将你们双双击溃。”
“击……击溃……”
我会被……击溃吗?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想象图,内容是一只蚂蚁(当然就是我)被印度象踏扁……面对这种几乎是单方面屠杀的状况,我应该怎么办……
“……嗯……总之,请先把握二十三小时的黄金时刻。”
当我一边握着话筒,一边陷入绝望的时候,美夏突然这么说。
“大哥哥,你有办法争取到接下来的二十三个小时吗?”
“什么意思?”
“嗯……简单来说,就是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晚上的二十三个小时内,请你把姐姐藏在那里,这样有问题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
反正今天晚上已经决定要住在我家了,要把期限拖到明天晚上,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不过,为什么要争取这二十三个小时(而且是不完整的时间)啊?我还是一头雾水。
“明天就会有很强的援军到这边。”
这是美夏给我的回答。
“援军……”
“是啊,是一个超强的无敌最终兵器。只是,我还不确定这支援军究竟会在明天的什么时候到达。所以如果有余裕的话,麻烦你把姐姐藏到明天晚上,这样会很有帮助的。”
原来是因为这样,不过……
“……最终兵器?”
那是什么啊?春香的父亲就像大魔神一样,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东西可以对付得了他……
“嗯,那是秘~~密~~”
话筒另一头传来了美夏淘气的笑声。
“这支援军是可以期待的,我保证一定有效果。”
“……”
虽然我还是忐忑不安,但是无论如何,为了不被击溃,我也只能依赖这支援军了。
“那就这样了,我还得忙一些事情。要挂断咯!”
“好,再见。”
“byebye~”
我正想放下话筒的时候——
“啊,对了,大哥哥。”
“嗯?”
“这是你们的初夜,一定要对姐姐温柔一点哦~”
“……”
“……”
“……美夏。”
“什么事?”
“你懂的还真多耶!”
丢下这句话之后,我就挂断了电话。
我实在很不想回到客厅再继续接受各路人马像刚才那样的逼问,可是我又不能把春香一个人留在那里径直回房;所以我在有所觉悟之后,鼓起勇气返回有两个醉女人以及一个女仆长在那里等我上钩的客厅,结果……
“咕……咕……”
“呼……呼……”
“……”
“嘶……嘶……”
客厅里一片漆黑。
应该说,大家都已经睡着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弃了……
“也别四个人全都睡着嘛……”
“我还醒着。”
“哇啊。”
突然有声音冒出来!
“叶……叶月小姐?”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只有春香小姐一个人睡着。至于其他两位,我想应该说是因为摄取过多酒精所以失去知觉比较适当。”
“……”
不需要把这两者的不同说明得这么清楚吧!
先不说这个,倒是这个人干吗要在我回到客厅之前,一直在黑暗中一动也不动,像一座蜡像那样,闷不吭声地坐在沙发上?
“对不起,我担心开灯或是发出太大的声音时,会把春香小姐吵醒。”
这是叶月小姐的回答。她真的凡事都以春香为优先考虑……但即使如此,我觉得还是可以采取其他方法。
“这样啊……我知道了。”
“你能了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话说回来,我们得先照顾一下春香。”
那两个醉女人可以不管,但是总不能让春香就这样睡在这里吧。
接着,叶月小姐用很慎重的口气说:
“关于春香小姐……能不能麻烦裕人少爷?”
“我?”
“是的。”
“可以是可以……”
不过这个请求还真是出人意料,我先前一直以为,眼前这个女仆无论如何都会把所有的事情揽下来,亲自去照顾春香。
或许她已经从我的表情里解读出我心中的疑问了吧,所以她说:
“我也很希望能够亲自照顾春香小姐,不过现在我还有事情要做……”
叶月小姐说完便转身,女仆装的裙角随之飘动。
“……我要到这附近去巡逻。”
“巡逻?”
又是一个听不惯的词汇。
“……是的,确保春香小姐周遭的安全,也是我身为女仆的责任。这里毕竟不同于乃木坂家,在保全系统上好像还是有些不安之处……”
“……也是……”
与其说不安,其实是因为我家没有保全系统这种资产阶级用的东西。真要说的话,大概就只有瑠子收藏的刀剑吧!
“就是这样,那我走了。”
“好,你慢走。”
“……春香小姐就拜托你了。”
叶月小姐平静地交代了这句话之后,就准备静悄悄地走出客厅。
咚!
她的脸不偏不倚、重重地撞到了紧闭的门(我刚才进来时,顺带把门关上了)。
“……呜!”
她的身体往后仰。
眼镜从脸上飞出去。
这一撞好像非常痛。
“你……你不要紧吧?”
“……没……事。”
不过,我看到豆大的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我完全……没事。”
叶月小姐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之后,再度重申她没有问题。
“……我刚才的举动看起来实在不雅观,就请你忘了这件事吧——”
“啊,好……”
“——谢谢,那我走了。”
叶月小姐对我深深一鞠躬后,再度踏出步伐,可是……
“……叶月小姐。”
“是。”
“……那边是厨房。”
“……”
叶月小姐先是停止不动,然后就以这个姿势,硬是将身体调整至面对门的方向,接着郑重其事地说:
“……刚才那是假动作。”
……喂喂喂,什么假动作啊?
“……叶月小姐,你是不是喝醉了?”
“……”
“……不,没这回事。”
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仔细想想,在我去接电话的那段时间,叶月小姐身陷恶质醉女人的纠缠漩涡里,被迫喝几杯也是很正常的。
但叶月小姐就是死不承认。
“……没什么,刚才只是有点幻觉……用英语来说就是HALLUCINATION。”
“……”
先别提英语了,她的幻觉还真严重。
“……”
“……”
“……那我走了。”
说完这句话后,叶月小姐就打开客厅的门,往“和玄关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唔……她还真是一位让人难以完全理解的人。算了,那个性能超强的女仆长,不论碰到什么状况应该都是不要紧的。
这件事就先不管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现在我也该好好照顾春香了。其实就算叶月小姐不拜托我,我也不打算让春香睡在这种地方(酒味弥漫的恶劣空间)。不过……
春香躺在沙发上,好像睡得很熟。
在黑暗中,横躺在月光下的春香,宛如一个女神。
我走向她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参加夏季同人志展售会、离家出走等),她一定累坏了。如果硬把她叫醒,岂不是太可怜了……
我虽然有点犹豫,不过还是伸手抱起春香。
和上次在秋叶原玩抱公主游戏的时候一样,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再玩这种游戏。
我抱着轻如鸿毛的春香走向楼梯。
目的地是位于二楼的和室。那是我家唯一的客房。
木制楼梯发出嘎叽嘎叽的声音,正当我一步步爬上楼梯的时候……
“嗯……”
春香的身体微微扭动。
“……嗯……啊……这是……我……”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咦?啊?这是怎么回事?裕人,你的脸怎么离我这么近……咦咦咦?”
春香终于发现自己就像是被抱着的公主,顿时满脸通红。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
“啊,你别乱动。”
“这……这该不会是……啊,我……我没问题,我可以自己走,请……请你放我下来。”
春香着急地乱挥手脚。
虽然春香这么说,但是在楼梯上把人放下来是非常危险的。
“总之你别乱动啊,要是摔下去就惨了,而且马上就到了。”
“可……可是……”
“没关系。”
“好……好的……”
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死心了,春香终于乖乖不再乱动了。
我继续爬楼梯上楼。
“……这是我第一次,像个公主一样被人抱着。”
春香感慨万千,在我的臂弯中轻轻叹气。
其实,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不过我决定默不作声,因为我也觉得很难为情。
二楼的和室已经在事前铺好被褥了。
由于事出突然,来不及把这些被褥拿出去晒;但是春香决定要住下来的同时,我就换了床单,所以春香睡起来应该会觉得很舒服吧!
我轻轻地把春香放在被褥上。
“啊……”
春香轻轻地叫了一声。
“总之就先用这套被褥吧!”
“啊,好的。”
“我已经替你准备好瑠子的衣服让你换。尺寸可能会有点不合,只能麻烦你将就一下了。”
我替春香准备了好几款睡衣和衬衫,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叫我。”
“好的,我知道了。”
坐在被褥中间的春香点点头。
“那就晚安……”
说完这些事后,我立刻走出和室。虽然这么做有点冷淡,但这也是不得已的。公主式抱法→放上被褥→两人独处,在这个恐怖的连段之下,我不知道自己能够保持理性到什么时候——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的信心有如水虱的眼泪那么微小。
不过就在我准备关上拉门的时候,
“——嗯,裕人。”
春香从背后叫住我。
“噗通!”我的心脏很明显地发生异常了。
“什……什么事?”
“……我知道这么说很难为情,可是……”
“啊……嗯……”
“但是如果现在不说,我一定会后悔的——”
春香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她……她到底想说什么啊……
面对焦急的我……
春香她……认真至极地看着我说:
“请问——被褥该怎么睡啊?我只睡过床,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睡被褥……”
于是,我就从头开始指导春香使用被褥就寝的方法(一开始春香还把铺在下面的垫褥错当成了枕头——或许是因为垫褥的大小,和春香的房间里那个附有丝绸顶篷的豪华大床枕头差不多的关系吧……)
然后,我就火速冲回自己的房间。
虽说这是再当然不过的情形,但我就是无法平静下来。
因为春香就睡在距离我不到几公尺的地方。尽管我们中间隔着一道墙,不过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正常高中男生来说,应该没办法维持平常的精神状态吧……
“噗通噗通……”我的脉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明显地异常跳动。
再加上春香柔软而温暖的触感,直到现在还留在我的手上……
啊,完了完了!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往溢满一方泥的泥沼里(而且还是无底的)深陷了。
赶快睡吧。
我像个修行僧般甩头抛去无聊的想法,拉起毛巾毯盖在头上。就在此时——
呛呛……
我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裕人,你睡了吗?”
“……”
是春香的声音。
“啊,是我,我是春香……”
这……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春香的突然造访,我心里产生了微妙的动摇。
“嗯……你已经睡了吗?如果你已经睡了,那我就要回去了,请你回答我。”
“……”
……这种情形和老师点名时,请没出席的学生举手是一样的。
我觉得有点没了劲儿。
“……你好像真的睡了。对不起,那我……”
“不,我还没睡。”
我这么一回答,就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松口气的声音。
“啊,太好了……我现在方便进去吗?”
“可以,门没锁(更正确的说法,是自从春天门被瑠子踹坏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子),请进。”
“喀嚓”一声,我的房门被轻轻地打开了。
“打扰了……”
春香客客气气地走进了我的房间。
瑠子的尺寸果然不合,她的罩衫式睡衣穿在春香身上时显得非常松垮,而且春香的手脚还伸不到袖口。春香双手抱着枕头盯着我,然后像只企鹅一般低下头。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
“不……不要这么说……”
面对春香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模样,我的心再度像澳洲原产袋鼠那样噗通噗通地跳,因为老实说——春香真的是太可爱了。
“啊……怎么啦?还是不会用被褥吗?”
我掩饰着有如鸣门海峡漩涡那般汹涌的情绪,开口这么问。
“啊,不是的,我已经知道要怎么使用被褥了……”
“那……有什么问题吗?”
“呃……那个……”
“嗯?”
“我……”
春香把枕头抱在胸前,露出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我完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一脸纳闷地倾着脑袋。
“——房间好暗哦……”
春香终于大胆地说出口了。
“因为现在是晚上啊……”
“是……是的,不但暗……”
“?”
“而……而且……真的非常暗……”
奇怪,我怎么觉得春香的话在无限循环。
看到我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春香又开口了……
“一、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地方,你不会觉得很孤独吗?”
“?”
“应……应该会吧……”
春香很认真地问我。
我终于察觉了。
“该不会……”
……该不会春香不敢一个人睡?
我看着春香的脸。
“……(点头)”
春香无言地点点头,在点个不停的时候还泪眼婆娑。
“在家里的时候,有泰迪熊灰熊王陪我睡,叶月小姐她们也会在我房间周围巡逻,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但……但是今天……”
“……”
这里的确没有灰熊王什么的——说到这个,这名字实在是取得不怎么样。
春香抬起头看着我说:
“我……我不能在这里睡吗?”
她两眼湿润地提出这个问题。
如果要从刚才的谈话导出一个结论,那么的确是如此……
“真……真的不行吗?”
“唔……”
“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请让我待在你身边……”
“呜……”
春香的眼神里充满了请求;面对这种眼神,我也无法拒绝了。
“我知道了。”
“?”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别想太多了——这也是情非得已。本来我应该请瑠子或由香里老师陪春香一起睡的,但是在目前的状况下(那两人烂醉如泥)根本不可能,而另外一个人选叶月小姐又去巡逻了;所以用消去法判断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是我告诉自己的理由。
“谢……谢谢你!”
春香的表情突然整个亮了起来。
“那我去把被褥拿过来,你稍等一下。”
我把被褥从和室拿过来,然后铺在我房间的地板上。
等确定匆忙的春香钻进被窝之后,我开口了:
“那我关灯咯?”
“啊,好的。”
关掉电灯之后,房间里一片漆黑,沉默的窗帘也完全垂下;唔……像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不对,应该问是不是要说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闭上眼睛就睡……这是我头一次面对这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状况(半夜和女孩子两个人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裕人。”
从春香的被窝里传来一阵细细的说话声。
“嗯?”
“如果……如果你方便的话……”
春香的声音带着些许娇羞。
“嗯……能不能……牵着我的手?”
“咦……”
我不禁脱口冒出愚蠢的声音。
春香刚才说了什么?牵手……是指握手吗?春香要我握她的手?
因为这个建议太突然了,我的突触一时之间还无法立刻传达情报。
可能是因为我的反应,让春香以为我拒绝了。
“啊……那个……不行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无意间想到这件事而已……”
“啊,不是的……”
“对……对不起,我讲了很奇怪的话……”
就在春香连忙拉上毛巾毯的同时——
“喏。”
我默默地伸出了我的手。
“咦?”
“手……你不是想牵手吗?”
“啊,是……是的……”
春香谨慎地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原来,春香也是很胆小的。
不论是和父亲吵架,或是离家出走,对春香来说都是大事。根据美夏的说法,这是春香第一次顶撞父亲。
“……春香。”
我回握春香柔柔的小手。
我虽然有点犹豫,不过还是开口了:
“唔……我……”
“……”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
“……”
“……”
静悄悄。
春香没有回话。
啊!糟糕,我八成是说错话了。我带着一股难为情和后悔的心情打滚,朝春香瞥了一眼。
“嘶……嘶……(熟睡)”
春香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又香又甜。
“……”
远处传来了汪汪的狗吠声。
唉呀……算了。
翌晨。
一阵香味把我唤醒了。
有烤东西的香味,还有味噌汤的香味——
“嗯……”
怎么回事?
基本上,在这个家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做菜。瑠子的水平只到会做出认真地把生鸡蛋丢进微波炉里的举动,而且爸妈一年还不一定会回来一次。能够看到爸妈出现在厨房的时候,顶多就只有过年而已。
因此在这个家里,一般来说,应该不可能在我起床之前,就能闻到食物的香味。
真神奇啊,我想着想着,就离开房间走下楼梯。
我走过有两个人因为醉倒而像尸体般瘫在里面的客厅。
然后往厨房而去。
接着就看到——
“啊,裕人,早安。”
“春……春香?”
穿着围裙的春香单手拿着勺子,笑嘻嘻地站在那儿。
“我正在做早饭,马上就好了。你稍等一下哦!”
“……”
这副让人联想起新婚妻子的模样与台词,让我不禁一阵晕眩。应该说,这情境真的是正中要害了。
“我已经做好几道菜了,不过有几道需要再花点时间……啊,方便的话,可以过来帮我试试味道吗?”
“喔,好啊。”
“谢谢,就是这个……”
春香做的是蔬菜汤。
她用高汤炖煮红萝卜、白萝卜、洋葱、马铃薯与其他的蔬菜之后,再用盐巴与胡椒调味。
光看一眼会觉得这是一锅平凡无奇的蔬菜汤。
但是……
“真好喝……”
汤头真的是超级香醇。
看上去虽然只是一锅普通的蔬菜汤,事实上却是极品清炖高汤。所谓披着羊皮的大野狼,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风马牛不相及)。
“谢谢,我加了好几种味道察觉不出来的佐料喔!”
“味道察觉不出来的佐料?”
“是的,不过这个食谱是我的秘密。”
春香的语气有点顽皮。
唉呀——这真的是太好喝了啊!这种等级的食物如果摆在店里卖,绝对可以赚钱……啊!我想起来了,春香的烹饪技术也是职业级的——她已经拥有厨师执照,而且早已拥有法国某著名美食家的五星级之类的评价了。
“……”
这让我再次体认到春香是个超级完美的女孩。
春香正在我的面前,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展露超快的刀工。
“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光在这里等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这么问。
“啊,那就麻烦你把我已经做好的东西拿到客厅好吗?不好意思,我现在走不开……”
“没问题。”
我依照春香的吩咐,把蔬菜汤和做好的菜端出去。
“唔……什么东西好香啊……”
“肚子好饿哦~~”
在香味的刺激下,那两个醉倒的女人好像开始清醒了。她们就像两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看着桌上的料理(我排的)。
“喔!吃的耶!”
“哇!好丰盛!”
她们两人一起发出了就像小孩子般的欢呼声。
“啊!等一下!”
“咕嘟咕嘟……”
“卡滋卡滋……”
大概是饿坏了吧,这两个人竟然就像两头饥饿已久的山猪那般,抓到什么就吃什么。如此恐怖的食欲,让人完全想象不到这是酒醉之后的第二天。我总觉得这两个人之所以会是人,应该是上错天堂投错胎。
“……我回来了。”
“喀嚓”一声,女仆长打开客厅的门现身了。
“啊,叶月小姐。”
“裕人少爷、瑠子小姐、由香里小姐,早安。”
叶月小姐一看到我们,就以倾斜四十五度的绝妙角度,向我们鞠躬打招呼。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不过看起来却是一副很困的模样。莫非她……
“……难道你一整个晚上都在巡逻?”
“是的。”
叶月小姐若无其事地回答:“因为没有人手可以换班。”
叶月小姐竟然穿着女仆服,在这附近走了一个晚上!唔……希望这件事不要变成“吓死人了!午夜时分,竟然有女仆的灵魂在这附近徘徊”的灵异传闻。
“……裕人少爷,有件事我想向你报告。”
叶月小姐一声不响地来到我身边。
“什么事?”
“……事实上,我在巡逻的时候,有好几次感觉到奇怪的动静……”
“奇怪的动静?”
“是的。”
“会是……”
难道有心理变态的人在附近徘徊?
但是叶月小姐摇摇头。
“不,我想应该不是,很可能是黑——”
就在叶月小姐想进一步说明的时候……
“铃铃铃!”吵死人的电话铃声响了。
“喂,裕人,快去接!哪个家伙在吃饭时间打电话来,真没礼貌!”
“吵、死、人、啦,”
瑠子和由香里老师当场发牢骚。搞什么,电话靠你们比较近,自己去接不就好了……但是,我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反正说了也等于是对牛弹琴)。
“抱歉……”
我对叶月小姐道歉之后,就去走廊接电话了。到底是谁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
“喂——”
“大哥哥!不得了了!”
我才把话筒放在耳边,就听到了美夏的声音。
“美……美夏?”
“大哥哥,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什么不得了了?”
“总之就是不得了了!”
“……”
昨天的对话也是在这种模式下展开的。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冷静下来吧。来,深呼吸。”
“啊,嗯……好。呼、呼、哈,呼、呼、哈,”
“这根本不是深呼吸啊……”
“咦?是……是这样子吗?”
至少我知道这就像日本猫跟西表山猫是不同的。
总而言之,刚才的行动(拉梅兹呼吸法?){注:女性以呼吸减少生产痛苦的精神性无痛分娩法}似乎真的让美夏冷静了一些(虽然我觉得有点怪)。
“你说不得了,到底是什么不得了了?”
“姐姐还在那边吗?”
“是啊,还在,不过这跟你说的有什么……”
“行迹败露了。”
“啊?”
“爸爸知道你家的位置了。我本来以为今天应该不会有事的,可是……那些密探的能力好像比我想象的还厉害,说不定你昨天在回家的路上就被跟踪了……总之,爸爸已经带了好几个人离开我家了,可能马上就会到你那边……”
“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
咕咕咕~~
话还没说完,玄关就传来了外国鸡的叫声。
接着,只见一支类似小型电钻的器具从门把旁边钻了个洞。然后,有个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器具的东西就透过洞伸进来,从门的内侧把门锁撬开了。
接着……
“抱歉!”
春香的父亲——乃木坂玄冬先生,就像警察强行攻坚那样,从门的另一侧闯进了我家。
“我按电铃了,可是无人响应,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把这里的负责人叫出来!”
在六位穿黑衣戴墨镜,装扮酷似魔鬼终结者的人员护卫之下,春香的父亲大声地咆哮着。
“你说无人回应……”
从电铃响起到破门而入,中间根本不到三秒钟吧?而且这很明显就是内侧解锁闯空门(犯罪行为)啊……
“你……你这家伙……”
春香的父亲狠狠地瞪着我。搞什么啊,他竟然一开口就叫我“家伙”?
“哇,已经到了啊……怎么这么快……啊,对喔,如果是搭直升机的话就差不多……”
虽然美夏在话筒的另一头这么说着,但是我的耳朵只听进去不到一半的内容。
“总……总而言之,尽量争取时间吧!连一分一秒都不能放过!我会尽可能想办法!”
美夏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啊……喂,美夏……”
要在这种情况下争取时间谈何容易。要我怎么办啊?
我拿着话筒,陷入了不知所措。
“——春香在哪里?”
春香的父亲跨过水泥地,带着恐怖的神情逼近。他的额头青筋爆露,一把揪住了我的后颈。
“……我已经调查过了,春香就在这里。现在马上让春香出来!你胆敢不听的话,我就会用武力解决!”
“呜……”
他抓住我后颈的手劲变得更强了。
我企图挣脱,但是以我的力量,根本拿这只又粗又壮的手臂没辙。
唔……这应该算是武力镇压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手脚乱挥,努力挣扎。
“——在搞什么啊!”
“瑠……瑠子……”
可能是听见吵闹声的关系,瑠子从客厅走了出来。
“?”
瑠子的视线停留在春香的父亲和黑衣人身上。
“……你们是谁啊?穿着鞋踏进别人的家里,这样不妥吧?”
瑠子话说得很尖锐。
“而且你揪住的人是我的弟弟……你知道无礼这个词汇吗?”
“哼,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哦……”
瑠子立刻眯起了双眼。
可能感觉气氛不对,原本乖乖站在春香父亲后面护卫的黑衣军团,此时静静地移到了前面。
总觉得这里的气氛一触即发。
此时,晚一步来到这里的由香里老师和叶月小姐也现身了。
“哇!惹上什么麻烦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玄冬老爷……”
她们两个看了看正在对峙中的春香父亲和我们之后,就呆住了。
接着——
“爸……爸爸……”
春香出现在我的背后——她好像是在烹饪中过来看看的样子,所以一只手上还拿着平底锅(里面是蛤蜊意大利面),身上还穿着围裙。
“爸爸,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这……你对裕人怎么了?”
“喔!春香,你果然在这里啊~”
春香(手上还拿着装了蛤蜊意大利面的平底锅)一出现,春香的父亲就一把放开了我。
“裕人!”
“我一直在找你,过来吧,”
春香的父亲对春香(手上还拿着装了蛤蜊意大利面的平底锅)张开双臂,完全不理会跌坐在地上的我。
“我来接你了,和我一起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家去。”
“咦……”
“昨天的事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既然你好像也反省了,我就不会再责备你。那只是一时冲昏头了,对吧?‘那种东西’不可能会吸引你的。”
春香一听到父亲说“那种东西”,脸色马上就变了。
“走吧!我们快回家。昨天你没练钢琴吧?休息一天得花一周的时间才补得回来;而且今天还有花道课,你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地方。”
“……”
“不要再耍小孩脾气了,快恢复你平日乖巧的样子。”
“……”
“春香!”
春香的父亲因焦急而提高了嗓门。
但是春香却……
“……我不要。”
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什么?”
“我不要。我……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去!虽然爸爸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可是……我还放在心上,因为我……我不认为我有错!”
“……你说什么?”
“爸爸,你完全不了解,我喜欢你说的‘那种东西’,我喜欢‘害羞的三角形’、我喜欢‘迷糊姑娘小秋’、我也非常喜欢《INNOCENT SMILE》!”
春香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呐喊。
“春……春香,你在说什么……”
“这不是一时冲昏头……绝对不是。所以,爸爸,只要你否定这一点……我就不会听你的。”
看到平日乖巧的小动物(例如仓鼠)突然露出有如威吓行动的模样,春香的父亲愣了好一会儿,不过……
“……我不会认同的。”
接着,他宛如野兽低吼般地开口这么说。
“……我不会认同那种低俗的兴趣。那些什么动画、漫画的东西,都是小孩子看的玩意儿吧,你应该不是一个会执着于这种东西的女孩……你果然是被这小子骗了对吧?是这样子的吧?都是这个可恶的家伙……”
题外话,虽然不需要特别说明,不过春香父亲口中所说的“这小子”、“可恶的家伙”就是我。
“爸爸……”
看到自己的父亲没有意愿认同自己的看法,春香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这是一定的。因为对春香而言,这些兴趣并不是从昨天或今天才开始的,从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就是大约十年前起,这种兴趣就已经是春香的心灵支柱了。
‘当我心情低落,或者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时,我就会借着看它来鼓励自己。’
‘所以这本书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它是我最最最珍惜的宝贝。’
这是之前春香让我看《INNOCENT SMILE》创刊号时所说的话。当时春香的表情相当真挚。
春香很重视自己的兴趣。
她真的是打从心底重视这种兴趣。
自己的兴趣被如此一概否定,春香当然不会屈服。
但是春香的父亲在激动之下,似乎完全无法体会春香的想法,说出来的话越来越辛辣。
听到父亲的这番话,春香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看到春香这样的表情——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股无名火。
我非常清楚我根本没有立场说话。事实上,的确如春香的父亲所说,我就是将春香推向秋叶原系的最直接原因,而且后来肯定春香、帮春香各种忙的也是我。这一切,都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追根究底,这是别人的家务事;身为外人的我,完全没有说话的余地。是的,我心里非常明白这一点。
但是——
“——那些东西有那么糟吗?”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开口了。
“……你说什么?”
“……春香的兴趣有糟到需要否定得这么彻底吗?那些是那么坏的东西吗?”
但是……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不过才大约一个月前,当我看到春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泣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
我不想再看到春香哭泣的脸庞。
所以,
不论在何时,
不论在何地,
不论在什么状况——
———我一定都会支持春香。
“裕……裕人……”
“怎么样!请你回答,春香的兴趣有那么……”
“那些东西当然很烂!”
然而,春香的父亲想都不想,当场就这样回答了。
“像那种低俗下流的兴趣,根本不适合乃木坂家的长女,这用膝盖想应该就可以知道了吧!我不懂什么动画、漫画,但是把这种完全没有生产性及创造性的东西称为兴趣,根本就是一件非常愚蠢可笑的事情,不对吗?”
“低俗下流?”
我感觉得出春香的肢体更僵硬了……这个人对于秋叶原系的偏见也太深了吧?
我回握春香颤抖的手,继续说着: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这种兴趣是低俗下流的?”
“什么?”
“事实上,你了解春香的兴趣吗?你想过春香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种东西吗?你想过春香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喜欢上这些东西的吗?”
这是春香对秋叶原系的一份感情。他不了解这一面,也不想了解这一面……单纯凭外在感觉就否定一切,是不是太自私了?
“春香为了自己的兴趣投入心血,和其他人为了其他的兴趣而付出努力,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既专注、认真又努力……你为什么不认同她这份用心,还要批评她的兴趣低俗下流?”
“唔……”
“你这么做,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春香的父亲无言以对。
“少……少啰唆!小孩子不要不懂装懂!你这家伙又懂什么!又知道什么!”
“——总之,我要带春香回去!你不用再废话连篇!够了!你们都给我滚一边去!谁敢阻止我,我就要谁好看!黑犬……”
春香的父亲震怒的同时,黑衣军团也像画圆一般,慢慢缩小了和我们之间的距离。
糟糕,这就是所谓“来硬的”吗……
“哼!好像要玩真的了?”
“春香小姐、裕人少爷,两位请退下……”
瑠子和叶月小姐往前跨出一步,摆出备战姿势。
就在黑衣军团准备对我们动手的那一瞬间。
“够了!到此为止啦!”
门口传来了一阵口齿不清的声音。
“哈啰,爸爸,姐姐跟其他人,都先冷静下来吧!Be quite!”
多么从容不迫的声音啊!紧张感荡然无存。
接着,现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露出不适合现场气氛的笑容的美夏(旁边站着那波小姐)身上。
“美……美夏……”
“啊!大哥哥!呀呵!我终于在紧要关头赶上咯!嗯……专程跑到机场去接人,总算有代价了!太好了,太好了!”
美夏朝着我猛挥手。虽然这么说对拼命赶来的美夏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认为美夏的出现,并不会改变眼前的状况(一触即发)……
“美夏……你在搞什么?”
“咦?”
“……我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春香的父亲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
“做什么?当然是来阻止爸爸啊!因为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阻止……我?”
春香的父亲听到美夏那句话之后,表情就像是误吃猫食的狗儿那般惊讶。
“——我不知道你在开什么玩笑,但是你给我退下。这不是小孩子在玩扮家家酒……”
“咦?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之,现在不是你登场的时候……”
“……我想,该退场的应该是你吧?”
春香的父亲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安详而恬静的声音打断了。这个声音来自美夏和那波小姐的后面。
“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你比较理亏。”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春香的父亲带着惊愕的表情,朝声源的方向看过去。
他的视线前端……站着一位长得和春香一模一样的女人。怎么回事?她是谁?
这个女人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好,你就是裕人同学吧?听说你平日非常照顾春香跟美夏,真的很谢谢你。”
“啊!不会,彼此彼此。”
这个女人的心平气和,让我几乎忘了眼前的状况,开始气定神闲地打招呼。
“请问……你是春香的姐姐吗?”
我没听说春香她们有姐姐,但是我能猜的角色就只有这个。要不然就是堂姐或表姐吧?
“唉呀,谢谢你,呵呵呵……”
听到我的问题之后,这位长得和春香一模一样的女人笑得非常典雅,接着说——
“你好,我的名字是乃木坂秋穗,是春香和美夏的‘母亲’。”
这是她的回答。
“——咦?”
“裕人同学,以后我们就会熟稔了,请多多指教。”
一瞬间,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
……母亲——就是妈妈……
“是的。”
眼前的大姐姐——春香的母亲笑着点点头。
“这……这……”
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她只有二十岁左右啊?
“嗯……那是因为我妈有张娃娃脸。”
不知何时溜到我旁边的美夏笑着回答。不,我觉得这应该不只是因为娃娃脸的关系……
“——亲爱的。”
我的表情与其说是目瞪口呆,不如说是惊愕;而站在我身旁的春香母亲——秋穗女士,则转过身去面对春香的父亲。
“秋……秋穗……”
“你干脆就认同这件事吧?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春香她们有理。”
“少……少啰嗦,你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我觉得秋穗女士四周的温度立刻下降了。
“春香是我的女儿,我认为我关心春香是理所当然的……有什么不对吗?”
“啊,没有,你说得对……”
春香父亲的气势,显然已经被秋穗女士安详恬静却不容置疑的气氛压制住了。这种感觉与其说是青蛙被蛇盯上,更像眼镜蛇被猫鼬盯上。
秋穗女士继续说着:
“我想你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春香跟裕人同学说的都没有错。”
“唔……那是……”
“就相信他们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动画跟漫画是什么,但这是春香自己挑选的东西,也是春香第一次自己选择去接触的东西。我们怎么可以不相信春香呢?”
“……这……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唉呀,那就好。”
“唔……”
秋穗女士满面笑容。
——胜负已分。
才现身短短的五分钟,秋穗女士就让春香的父亲完全闭上了嘴。
“看,我就说嘛!我会把无敌的最终兵器带过来。”
“……的确如此。”
果真是无敌。碰到春香的父亲这种对手,再也没有人比秋穗女士更可靠了。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惊动大家真是不好意思——啊,对了,春香。”
“啊,是!”
“晚上之前你得回家一趟咯。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妈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妈要好好跟你谈谈你第一次那么热衷的事。”
不知为什么,秋穗女士瞥了我一眼,还对我眨眨眼。
春香见状,便难为情地点点头。
“嗯,那么,回头见了——裕人同学,请保重。”
一句温柔的叮咛之后,秋穗女士怡然自得地离开了。唔,这个人真是了不起。
“……打扰各位了。”
留在现场的春香父亲,向我们深深地一鞠躬。
“我想针对这件事情向你们道歉。我的确太冲动了,看来我也有不成熟的时候。刚才对你们说了那么多蛮横不讲理的话,真的很抱歉。”
“啊,不要这么说……”
刚才还剑拔弩张,像阿修罗般狂怒的人,突然对我这么柔顺的说话,还真有点泄气。
“我也耍向您道歉,刚才我也说得太过分了……”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好恐怖。
“……因为这是你的地盘。”
……是……是这样啊……
“那么,我回去了——你们也走吧!”
春香的父亲一声令下,黑衣军团朝我们行注目礼之后,就像正规军队那般齐步行动了。
他们以春香的父亲为首,一个接着一个列队而行……以客观角度来看,他们给人的感觉根本就是黑手党老大及其家族成员出巡。
“——啊,对了。”
正要走出玄关的时候,春香的父亲再次回头,盯着我的眼睛看。
“什……什么事?”
“唔,我只想说一件事。我碰过形形色色的人,不过……你是第一个敢用那种方式,当着我的面陈述自己意见的人。”
“咦?这……”
“我以为现在的高中生个性都很软弱,但是……没想到还是有很带种的人。绫濑裕人……吗?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后会有期!”留下这句话之后,春香的父亲便头也不回地登上停在马路正中央的“军用”直升机(上面还装有飞弹……)。
……从很多方面来说,这个人真是可怕。
“太好了。大哥哥,爸爸好像还满喜欢你的。”
美夏笑得非常天真。
“妈妈从一开始就OK了,所以现在就只剩下爷爷那一关了吧?大哥哥又朝姐夫之路迈进一大步了哦~~”
“……”
虽然有很多地方想吐槽回去,不过现在我只觉得好累,这些事就以后再说吧!
“……呼!”
无论如何,事情总算结束了。
从昨天起就接连不断地发生各种状况与麻烦(夏季同人志展售会、离家出走、夜宿我家、袭击事件),让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是这样想的,不过……
“……嗯?对了,美夏,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家吗?”
我认为美夏她们应该会跟春香的父亲他们一起走的,可是……
“嗯,我不回去啊,因为我要住大哥哥家。”
美夏这么回答。
“……啊?”
“你怎么可以只让姐姐她们住呢!我们也想住住看。那波小姐,对吧?”
“对啊!”
女仆小姐笑嘻嘻地点头:“这样太狡猾了!”
“虽然你们这么说,但我们也有我们的……”
“要待在我们家?没问题啊,这个小不点也是乃木坂家的人吧?这样的话我就不反对。”
“当然我也OK!”
瑠子和由香里老师这么说着。
站在一旁的春香则笑着附和:
“由于我们晚上必须回家一趟,所以美夏她们就麻烦你们了。”
接着,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大哥哥,那就这么决定咯!”
“打扰了!”
“嗯,进来吧!今天晚上也来吃火锅好了!”
“火锅,火锅~~”
“……”
看来……
如果我想好好休息,似乎还有得等了。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