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女生,尋找內心的方向
高中女生,尋找內心的方向
宣告午休的鐘聲響起,在充滿解放感的教室中,只有一個人將自己困在座位上動也不動。
等鐘聲的餘韻一消失,那個人就像縮時攝影般緩緩趴到桌上,停止動作。
「喂,義彌。」
「啊?」
「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笹幡北高中二年A班的東海林佳織,在同時是青梅竹馬、同班同學與社團夥伴的江村義彌的座位,悄聲向他問道。
「什麼,佐佐木的事嗎?」
義彌敏感地察覺佳織想說的事情,搖頭回答。兩人的同班同學、社團夥伴、上高中後認識的好友──佐佐木千穗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即使在上課時被點到也心不在焉。下課時間不是像那樣趴在桌上,就是不曉得閒晃到哪兒去,擔心的佳織在第三節課下課時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但千穗以明顯是在勉強自己的笑容──
「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我只是把皮包、手機、記事本、文具和兩本筆記忘在家裡而已,所以沒事啦。」
丟出這個只要認識平常的千穗,就知道她絕對不可能沒事的藉口。
如果只有筆記本和文具也就算了,感覺其他都是如果忘了帶,會讓人擔心是不是弄丟了的類型。
「妳都沒聽說了,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說得也是。不過她好像也沒打算吃飯……」
「如果是因為她忘了帶錢包,只要我或妳借她錢就好,不過佐佐木平常都是吃便當吧?」
「她也不是每天都吃便當。」
儘管交情良好,但除了社團活動時以外,義彌很少在校內和佳織與千穗一起行動。
像這種時候,女孩子有女孩子的團體,男孩子有男孩子的團體。
千穗平常都是和佳織一起吃午餐,雖然她們偶爾也會和班上其他交情好的同學一起去學生餐廳吃飯,但千穗通常十次有七次是吃便當,只有三次是去學生餐廳。
「便當……便當啊……?」
「什麼啦。」
「嗯~跟你沒關係。」
「喂,什麼叫做沒關係啊。」
明明是佳織主動搭話,卻又立刻將人晾在一邊,這讓義彌感到掃興。
「我好歹也是社長。看見社員沮喪,應該要關心一下吧。」
笹幡北高中的弓道社二年級社員,就只有千穗、佳織和義彌三人,在三年級生引退後,江村義彌跌破全校學生的眼鏡,當上了社長。
千穗既可靠又有人望,佳織則是個性隨和又擅長照顧學弟妹,就在大家都以為她們其中一個會當上下任社長時,義彌卻出乎意料地當選了。
理由單純是義彌將國中時的後輩拉進了社團,讓笹幡北高中弓道社弱小歸弱小,還是湊齊了男女混合五人賽的必要人數。
考慮到一年級有四個男生,剩下那個女生又是義彌的學妹,因此佳織提議:
『那就讓擁有最大派系的義彌當社長好了。我們兩個會一起以副社長的身分支援你。』
千穗也表示贊成,這是今年夏天發生的事情。
雖然在夏天的東京都大賽中,無論團體賽還是個人賽,千穗他們都在八強賽中落敗,但在團體賽中,千穗擔任大前(一號選手──先鋒),佳織擔任落(五號選手──主將),並持續獲勝到這個階段,所以他們確實度過了一段充實的社團活動。
然後,佳織剛才想到千穗的便當開始發生變化,正好就是在那個夏天的時候。
即使是從佳織的角度來看,千穗的便當也明顯變得豪華。
以夏天的大賽為分界,千穗的便當盒整個大了一輪,而且內容明顯不是冷凍食品,大多是需要費工的菜色。
「嗯。」
「東海?」
「呃~我心裡也不是完全沒底,在社團活動前,我會想辦法讓她打起精神。」
「是嗎?那就拜託妳了!」
只要佳織說她會處理,義彌基本上就會放手交給她辦。
後輩們也開始發現將事情交給千穗或佳織處理會比較順利,但即使不看這點,義彌講難聽點是什麼也沒想,講好聽點是不管做什麼都很積極的身影,也確實為周圍帶來了好的影響。
和初春煩惱出路時相比,義彌現在就像是找回了自己般,重新恢復原本的開朗。
儘管是受到千穗認真的個性和積極的行動力影響,但對佳織來說,義彌不這樣反而比較難搞。
同時,變得像貝殼一樣閉上嘴巴什麼都不講的千穗,更是比之前的義彌還要棘手。
如果不趕快讓她把殼裡的東西吐出來好好振作,大家一定會擔心。
「佐佐~妳今天身體不舒服嗎?我看妳好像都沒吃飯。」
佳織坐到千穗前面的空位,對趴在桌上的千穗搭話。
然後──
「……不,我肚子很餓。」
千穗回了一個比想像中還要有精神並現實的答案。
「這樣啊。反正現在去學生餐廳也沒有位子,不如就在這裡吃吧?雖然妳說妳忘了帶錢包,但應該不至於連便當都忘了吧。」
「我忘了帶。」
「喂!」
佳織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就讓義彌出錢,我們去學生餐廳吃咖哩飯或烏龍麵吧。這兩樣東西就算現在去,應該也還來得及。」
笹幡北高中的學生餐廳和大部分的學校一樣,午餐的競爭非常激烈,不過在學校的安排下,只有咖哩飯和烏龍麵的庫存特別多,即使是在一開始的混亂平息後,通常還是會有剩。價格也都是兩百圓。被設定成能用一般高中生的零用錢輕鬆買到的合理價格。
「…………」
千穗沒有抬頭,稍微猶豫了一下。
「我今天唯獨不想吃這兩樣東西。對不起。」
「咖哩飯和烏龍麵?」
「嗯。」
「咖哩飯和烏龍麵是哪裡惹到妳了?」
「……我給她們添了麻煩。」
「對咖哩飯和烏龍麵?」
「嗯。」
「其實佐佐的真面目是純蕎麥麵的妖精,所以不承認咖哩飯和烏龍麵這些邪魔歪道?」
「我是烏龍麵派。」
「居然給自己派系的首領添麻煩了!」
兩人就這樣持續著不曉得算不算成立的對話,過不久佳織輕輕嘆了口氣,調整一下坐姿環視周圍。
義彌不知道什麼時候和其他男生去學生餐廳了,所以看不見他的身影,留在教室的便當團體,也都在專心與同伴聊天。
即使如此,佳織依然一面警戒周圍,一面以只有千穗聽得見的音量小聲問道:
「妳被甩了?」
「才、才不是!」
「唔喔!」
「好痛!噗!」
千穗迅速抬起頭,她的後腦因此用力撞上在她耳邊說話的佳織的臉,直接反彈回桌上。而她頭往下時又大力撞到了鼻子。
佳織也因為這意外的一擊而往後仰,差點摔下椅子。
然後──
「總覺得有點抱歉。」
「我才該說對不起。」
佳織和千穗兩人感情融洽地一起來到保健室。
花樣年華的高中女生因為在教室內用力撞上彼此而流鼻血,實在是太丟人了。
在接受保健老師的緊急處置並休息了一段時間後,鼻血停止的兩人離開保健室,走在因為是白天,所以反而顯得陰暗的走廊上。
「然後呢?」
「……非講不可嗎?」
「如果妳不講,我們就去吃咖哩飯或烏龍麵。」
「啊嗚……」
「怎麼了?難道咖哩飯和烏龍麵不是什麼比喻,妳是真的討厭這兩樣東西嗎?」
佳織困擾地笑道。
「可以算是比喻,也可以不算,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不太方便見面。」
「唉,總之我們出去外面吧。」
千穗拉著千穗走到校園。
幾個不曉得哪個班級的男孩子,正穿著制服在外面踢足球,在這種寒冷的天氣下穿著襯衫揮灑汗水。
他們人數很多,制服的褲子下襬也被悽慘地磨得破破爛爛,應該是經常這麼做吧。
佳織和千穗靠到校舍角落的牆壁上,尋找對話的契機。
「既然妳乖乖跟我來到這裡,就表示願意告訴我吧?」
「如果不這樣,感覺妳一定不肯罷休。」
要在午休時間的校舍內找到沒有人的地方意外地困難。
通往頂樓的樓梯平臺經常被認為沒有人,但那裡不僅能避開教職員的視線休息,還能當成玩撲克牌等遊戲的場所,因此競爭率意外地高,工科教室、理科教室和音樂教室等特別教室,也總是聚集了將那裡當成根據地的社團或同好會的學生。
這麼一來,在這個季節乾脆直接到外面去,還比較容易找到沒人的地方。
「唉……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說起好呢……」
「那麼?對象是誰?之前那個打工處的前輩?」
「小佳?我什麼都還沒說……!」
千穗明明正在煩惱該從哪裡說起,佳織卻一開始就直接切入核心,讓千穗嚇得跳了起來。
在領悟到無論說什麼都無法蒙混過去的同時,千穗在著地後順勢抱著雙腿蹲了下來。
佳織和義彌都去過千穗打工的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很多次,千穗也和他們提過「打工那裡的前輩」的事情。
不過,千穗很少被佳織看到自己工作時的樣子,所以沒想到會被對方這麼確實地說中。
「佐佐在這方面還真是好懂呢。就我目前所知的資訊來推測,妳看起來像是在吃咖哩飯或烏龍麵的時候告白失敗了。」
「那是什麼狀況啊?」
千穗原本打算開口抱怨,但考慮到至今的經過,意外地並非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話先說在前頭,我沒有被任何人甩喔。」
「那到底是怎樣?」
「……這是,那個……」
千穗慎重地挑選詞彙。
「這和被甩無關……只是我太性急了。」
「性急?」
「嗯……那個,什麼也沒發生……但在什麼也沒發生的期間發生太多事情,所以感覺變得曖昧不明。」
「妳的『什麼』也太多了。話說『什麼也沒發生』和『太性急了』,聽起來有點像是佐佐明明已經和那位前輩在交往,對方卻一直沒對妳出手,所以讓妳感到不滿似的。」
「才、才沒有!我們才沒有在交往!」
千穗慌張地否定。
「沒有嗎?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我記得他的名字還滿特別的。」
「真奧哥。」
「真奧。是叫這個名字嗎?我只跟他見過一兩次面,不記得他的名字。」
佳織聳肩。
「然後呢?明明沒在交往,為什麼要說『什麼也沒發生』?該不會這和佐佐的便當從夏天開始就變得豪華有關吧?」
「妳發現了嗎?」
千穗驚訝地問道。
「因為佐佐的便當明顯比其他人豪華啊。量也很多。」
「……嗯,其實我有一陣子還因此變胖了一點。」
「這樣啊,真是聽到了件好事。」
一旦下定決心放下內心的重擔,就連佳織的玩笑話聽起來都非常順耳。
千穗帶食物去Villa.Rosa笹塚二○一號室,最早的契機是鈴乃搬到真奧的房間隔壁,並開始經常出入魔王城。
再加上千穗誤以為鈴乃對真奧抱持好感,徹底燃起了她的競爭意識。
不過即使是從自己這個高中女生的角度來看,鈴乃的手藝也明顯超出家庭料理的範疇,光靠普通的練習根本無法超越她,因此千穗有生以來第一次努力學習料理。
其實母親早就看穿千穗的意圖,並向父親報告。
父親雖然露出複雜的表情,但母親基於「這樣我就能省下每天想便當菜色的工夫了」的理由,教了千穗許多東西。
千穗就這樣展開了送食物到魔王城的作戰,不過千穗親手製作的料理,只有不到三成被送到魔王城的餐桌上。
為了不輸給鈴乃,千穗在一開始做了許多嘗試,但在工夫還不到家的情況下挑戰複雜的料理,也讓她失敗了非常多次。
千穗的「告白」,是在值得紀念的第一次替真奧送慰勞品那天進行。
雖然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其實距離現在還不到半年。
就只有在那個瞬間,無論是悶熱的氣息還是蟬鳴都從千穗的感覺中消失。
既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順應情勢,千穗是抱持著確信告白。
她認為只有那個時間點適合。
當時的千穗和剛開始在意真奧時的她不同,已經知道關於他的許多事情。即使知道,她的心意依然沒有改變。
所以她才對第一次發自內心喜歡上的「人」表白自己的心意。
「喔喔!真刺激!」
「……別戲弄我啦。我可是害羞得要死。」
佳織誇張地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千穗概略地向佳織說明至今發生的事情,儘管隱瞞了所有和安特.伊蘇拉有關的部分,但其餘她都據實以告。拜此之賜,即使天氣這麼冷,她的臉依然紅到耳根。
「哎呀~念國中的時候,我本來以為只要升上高中,大家都會忙著交男女朋友。不過包含我在內,周圍的人不是意外地沒什麼這方面的跡象嗎?唉,雖然不是完全沒有。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熟識的人向別人告白呢。」
「嗚嗚……」
「佐佐真可愛。然後呢?對方怎麼回答?」
當然,只要知道有人告白,任誰都會在意結果如何。
不過千穗表情陰暗地回答:
「這個……就是讓我性急的理由之一……其實對方還沒回答我。」
「什麼?」
佳織這次的反應,看來是真的感到驚訝。
「妳說還沒回答,可是妳不是在暑假時告白的嗎?咦?現在已經是十二月了耶!」
「嗯。」
「咦,在那之後,你們不是依然正常地在一起打工嗎?」
其實除了打工以外,他們還一起經歷了許多事,但千穗略過這些不提──
「……嗯。」
直接點頭肯定。
「雖然我也有跟他說不用急著回答。」
「喔……可是,嗯~就算是這樣……唉,算了。那麼,既然這是其中一個理由。就表示還有其他理由吧?」
「嗯。那是……」
如果要詳細地說明後續的狀況,就不得不提到阿拉斯.拉瑪斯的話題。
千穗概略地開始說明,同時更加慎重地避免提到和安特.伊蘇拉有關的詞彙。
真奧有個浪蕩的親戚將年幼的孩子托給他照顧。身為高中生的千穗,在立場上沒辦法積極地到單身男性的家裡幫忙照顧小孩。
「說得也是。要是做了這種事情被老師發現,可不是輔導就能解決。」
「嗯。我打工那裡的店長也訓斥過我。必須考慮自己在他人眼裡可能會是什麼樣子。」
即使如此,由於真奧也這麼希望,因此千穗還是下定決心要在可能的範圍內幫忙。
不過關於照顧那個親戚小孩的事情,後來託付給了另一位女性。
「意思就是對手登場了?」
「小佳,為什麼妳看起來好像有點開心?」
「我有什麼辦法。面對這種發展,除了興奮以外還能怎麼辦。」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對方並沒有這個意思。」
這位名叫遊佐惠美的女性和真奧認識很久,是個獨立的成熟女性,所以就算經常去真奧家幫忙也不會有問題。
雖然本人究竟想不想去真奧家還有很大的爭論空間,但就結果而言,那位親戚的小孩依然大幅縮短了惠美和真奧在物理方面的距離。
而且當初詳細告訴千穗許多關於真奧的事情的人,正是那位遊佐惠美。
「她是個非常厲害、漂亮又可靠的大姊姊。是我重要的朋友。」
「……雖然我知道佐佐是真心這麼想,但光是聽到這裡,就讓人覺得妳似乎陷入了泥沼般的狀況。」
儘管彼此都認識對方很久,但惠美和真奧之間的關係非常惡劣。要不是為了那個親戚的孩子,兩人甚至無法正常對話。
「為什麼那樣的人會想幫忙照顧那個親戚的小孩啊?」
「說來話長,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那孩子非常親近遊佐小姐。」
「喔~」
雖然兩人關係險惡,但與兩人分別建立良好交情的千穗,一直都希望他們能夠融洽相處。
就在這時候,惠美因為被捲入某個麻煩而失業了。
不過靠著天生的行動力與才能,惠美馬上就找到了下一個職場。
「咦,那該不會是?」
「嗯,就是我和真奧哥工作的那間麥丹勞。」
「唔哇~好慘烈,這狀況好慘烈!」
「這樣講也不太對。因為雖然我的確有告白,但我們並沒有在交往,而且我和遊佐小姐感情很好,我真的很高興她能來我們店裡。正好店裡最近也人手不足,我也拜託過真奧哥去邀遊佐小姐。」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只要讓他們做相同的工作,或許能讓他們的感情變好一點。」
「這孩子居然自己打造慘烈的戰場……」
「我就說一點都不慘烈了!我又沒有和真奧哥或遊佐小姐吵架。」
「不然是怎樣?既然妳這麼堅持,就表示現在所有事情都照佐佐的意思發展了吧?順利與朋友和喜歡的人一起工作,另外雖然拖得有點久,但如果妳不急著要對方回答,那真奧先生保留回覆應該也在妳的計畫之內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千穗低下頭。
「前陣子有個打工前輩辭職了。理由是為了開始找正式的工作,當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在我們班上,不是也有開始在為考試準備的人嗎?」
「是啊。感覺去補習班的人也增加了。」
「在那位前輩離開後,日常的光景也稍微起了變化。像是排班表的欄位少了一個,或是固定在一週的某天負責的地方改變了,注意到這些變化時,我真的好驚訝。感覺好像發現自己無法永遠維持現狀。」
「維持現狀,是什麼意思?」
佳織困惑地問道,千穗緩緩講出自己今天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高中二年級,是個能在父母的庇護下自由生活,又沒有像考試那樣會左右人生的大事件的時期,只要來學校,就能與小佳、江村同學跟大家一起上課、吃飯和參加社團活動,只要去打工,就能見到真奧哥、遊佐小姐和木崎小姐,真奧哥的公寓那裡住著鈴乃小姐,以及真奧哥的朋友蘆屋先生和漆原先生……我發現這些自己一直以為是理所當然的環境,其實只是一個短暫的階段。我實際感受到這樣的事實……然後……」
「嗯。」
「我一想到自己未來或許也會像孝太哥一樣從某人的面前消失,就突然變得非常在意那些以前完全沒在意過的事情。」
「孝太是那位辭職的前輩嗎?」
「沒錯。呃,我記得全名是中山……中山孝太郎的樣子。因為平常都是用綽號稱呼彼此,所以一時想不起本名。」
「啊,我好像能夠理解。」
「然後啊,在那之後,我腦袋裡就真的一直在想些無聊的事情。」
以綽號稱呼彼此,這在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的員工之間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並非強制規定,有人使用別的綽號,也有人正常地以姓名稱呼,每個人的狀況都不盡相同,以千穗為例,除了惠美以外的所有員工都是叫她「小千」。
「真奧哥只有對我會以綽號稱呼。他叫遊佐小姐惠美,叫鄰居鈴乃。只有我是小千。」
「嗯。」
以綽號稱呼對方,並不一定是輕視的表現,雖然真奧在和千穗建立深厚的關係前,就是這樣叫她,但佳織姑且先默默地點頭回應。
「真奧哥現在也堅稱自己和遊佐小姐感情不好,不過他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對遊佐小姐很溫柔。為了不傷害到遊佐小姐的自尊,他還刻意裝出粗魯的樣子。」
「嗯嗯。」
「聚集在真奧哥公寓中的人,就只有我是住在自己家裡的學生,明年還必須參加考試。和大家見面的機會無論如何都會減少……而且……」
「而且?」
「……最近來了一位真奧哥和遊佐小姐都認識的人……想請他們去做一件很大的工作。」
那件大工作,當然就是萊拉所希望的拯救安特.伊蘇拉的人類,但總不能連這件事都說出來。
「啊,嗯嗯。」
「至今我一直以為我的日常就是和大家在一起,並認為這樣的狀態會永遠持續下去,不過完全不是這樣,不只如此,在發現原本以為是日常的生活其實只有非常短暫的期間時,我開始變得焦急。」
「嗯,嗯。」
佳織一面點頭,一面蹲到千穗旁邊輕撫她的背。
「或許真奧哥他們會去別的地方也不一定。不過我無法離開這裡。真奧哥他們的歸宿原本就跟我不同。所以……我突然變得想要答案了。」
「嗯。」
「我明明真的希望真奧哥能和遊佐小姐好好相處,但只要一看見真奧哥照顧遊佐小姐,我就會覺得難受。無論我再怎麼努力,明年都無法再像現在這樣跟真奧哥在一起。或許準備考試只需要一年的時間,就和現在的日常一樣短暫。可是,如果真奧哥他們決定接受這份工作……我實在不曉得未來會變得怎麼樣。或許會好幾年都見不到他們也不一定。所以,我好羨慕能以自己的意志和他在一起的人。」
「嗯。」
「可是……我最喜歡遊佐小姐了。然而我卻因為這種無聊又無可奈何的事情嫉妒她,我到底在做什麼,明明全部都是自己期望的事情,但無論再怎麼努力……」
「嗯。」
佳織抱住千穗的肩膀。
基於禮貌,她沒看千穗的臉。
「對真奧哥來說,我到底是什麼?」
這是經常存在於千穗內心的某處,宛如荊棘般的小小不安。
「我總是被他保護,或是扯他的後腿,說不定其實我給他添了非常多的麻煩,只是因為他很溫柔才沒表現出來,我一直往壞的方面想,內心亂成一團。」
雖然千穗曾向真奧告白,但那與一般說的「請和我交往」不同。
她只是純粹以一個人的身分,傳達自己喜歡的心情而已。
所以即使想要答案,千穗就連自己期望什麼樣的回答都不知道。
「坦白講雖然我聽不太懂……但佐佐真的很喜歡那些人呢。我才覺得有點嫉妒呢。」
「啊,對、對不起。不是那樣的。」
「我知道啦。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我也知道很多真奧先生他們不知道的佐佐。總而言之,佐佐雖然無法原諒嫉妒的自己,但就算無法原諒也沒辦法整理自己的心情,結果一切就都爆發出來了吧。」
「嗯……」
「妳的臉變得好誇張喔。有帶手帕嗎?」
「……沒有。」
「來,面紙給妳。」
「謝謝……」
不知不覺間,千穗再度落淚,甚至流了鼻水。
「……而且,我還將這些事都告訴鈴乃小姐了。」
「唔哇,那真是不妙。鈴乃小姐是真奧先生的鄰居吧?」
「嗯。我在路上遇見她,當時也像現在這樣無法控制自己,等回過神後,就已經在細鉋花咖啡廳接受她的安慰了。現在回想起來,鈴乃小姐一定非常困擾,但她還是聽到了最後。」
不過,即使鈴乃能理解千穗的煩惱,她還是沒給千穗答案。
雖然鈴乃不斷生氣地罵真奧不貼心,或是過度依賴千穗,但關於將來必須與真奧等人分道揚鑣的不安,她應該也無從安慰。
「原來如此。不僅無法從心上人那裡獲得答案,嫉妒重要的朋友,還盡情地對照顧自己的人發牢騷啊。這樣就算討厭起自己也無可奈何。」
「……然後,就變得像今天這樣了。」
「好了,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除了咖哩飯和烏龍麵的事情以外。」
佳織頻頻點頭,然後開口問道:
「怎麼辦?我是不是該說些自己的想法比較好?」
「……如果有的話,就拜託妳了。」
站在千穗的立場,繼鈴乃之後,又丟臉地依賴佳織,她已經完全搞不懂自己了。
「嗯。那我就直說了,我覺得佐佐應該再多任性一點。」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像是去揪住真奧先生的胸口,叫他回應妳的告白!或是直接說看他對遊佐小姐溫柔不順眼如何?」
然而佳織提出的答案實在過於刺激,讓千穗大吃一驚。
「咦、咦咦?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為什麼?」
「為什麼啊,因為……」
為什麼呢?為什麼做不到?不可以這麼做?為什麼?
「妳沒做過這種事吧?」
「是、是沒有啦。」
「我的意思不是要妳勉強去和遊佐小姐起爭執,既然你們的交情這麼好,就應該坦白跟她說清楚自己的感情。至於想交往的事情,妳只要說雖然明年一整年會是那樣的狀況,但還是想盡可能和對方在一起就好。我覺得這是唯一的解決方法。」
「是……這樣嗎?」
「這是我聽完剛才的話後,最直率的感想。還有啊,雖然我不知道遊佐小姐對妳來說是多重要的朋友,但看見喜歡的人對其他女生溫柔,會感到不悅是理所當然的。這很正常啦。而且遊佐小姐本人又不知道妳嫉妒的事情,妳卻還這麼消沉,坦白講讓人覺得很煩。」
「啊嗚……」
佳織的回答不僅刺激,還毫不留情。
她瞄準千穗自己也隱約懷疑或許是那樣的部分全力攻擊,將千穗擊沉。
「妳這樣做,看起來也像是只想自己當好孩子。就算嫉妒,朋友依然是朋友。這樣不就好了。如果這樣就感情變差,就表示你們的關係也只有這種程度。」
鈴乃並未提出這種意見。雖然是毫不留情的意見,但千穗完全無法回嘴。
以同年代的意見來說,這是非常有說服力的意見。
「只要先盡全力努力過一次,下次就不會再害怕失敗了吧。何況既然那個叫鈴乃的人那麼為妳抱不平,那沒理由不找她幫忙吧。拖了四個月沒回答,果然還是太久了。」
「嗯、嗯……」
「不過,我是因為這些跟我無關,才能說得這麼輕鬆。最後下決定的人還是佐佐。」
「……嗯,謝謝妳。對不起,感覺講得亂糟糟的。」
「要是講得太井井有條,我也很困擾。因為我沒有戀愛方面的經驗,要是妳找我商量現在交往的男生劈腿的事情,我一定馬上就會逃跑。而且雖然我不會催妳,但等事情告一段落後,別忘了跟我報告喔。」
「嗯、嗯……」
看見佳織如此認真,千穗在心裡做好至少必須再於佳織面前丟臉一次的覺悟。
「再來是……」
接著佳織整理了一下裙襬,起身看向校舍的方向。
千穗跟著望過去後,便看見裝在校舍上的時鐘。
「啊!」
千穗這才發現佳織看向那裡的理由。時鐘的指針無情地指向距離午休時間結束只剩五分鐘的位置。
「關於害我沒吃到午餐的事情,我們就之後再討論吧。」
「呃,那個,等下次我有帶錢包的時候。」
等傾吐完心事,肚子突然餓起來時,已經太晚了。
千穗在之後的五、六節課,只能拚命忍耐飢餓。
「唉……肚子好餓……」
千穗一回家,就倒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儘管在第六節課和社團活動之間的短暫時間,向佳織借錢去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麵包,但對平常食量就不小的千穗來說,一個鹹麵包根本就不夠。
結果參加社團活動時,也因為被佳織激勵,而陷入和之前不同性質的混亂,不僅射箭姿勢偏掉、箭矢折斷,還被學弟妹們聽見自己肚子叫的聲音,真是糟透了。
雖然學弟妹們都在擔心平常個性溫柔又態度堅決、射箭姿勢標準的千穗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但她總不能說自己是為了戀愛煩惱,連午餐都沒吃到。
最後還是佳織幫忙安撫擔心的義彌和學弟妹們。再加上之前借千穗午餐錢的人情,看來千穗短期內在佳織面前是抬不起頭了。
「啊,對了。手機。」
插著充電線被留在家裡的手機,顯示收到了來電和簡訊。
「咦?媽媽?」
母親里穗在快放學的時間,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千穗。
從回家時沒看見母親來看,大概是傍晚有什麼不能在家裡處理的事情吧。
按下回撥後,電話只響了一聲──
『真是的,千穗,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為什麼妳都沒接。』
便傳來母親響亮的聲音。
「對不起,我把手機忘在家裡,今天沒帶出去。」
『原來是這樣啊。那妳現在已經在家裡了?』
「嗯。」
『這樣啊。其實我學生時代的朋友住院了,我找了住在附近的朋友們一起去探病。』
「原來如此。住院啊,很嚴重嗎?」
『那傢伙很可憐地遇到交通意外骨折。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身為朋友又住在附近,不去探病也太無情了。因為大家只有今天有空,所以就臨時決定了,我現在人在新宿。不過和妳住院的是不同的醫院。』
「我知道了。那晚餐我會自己隨便解決。」
『可以嗎?爸爸今天也要工作,不會回家。』
「媽媽呢?跟朋友一起吃嗎?」
『雖然探完病應該不會去喝酒,但我是這麼打算的。我不會太晚回去。大家都有工作。那事情就是這樣,拜託妳啦。』
「嗯,我知道了。妳小心一點…………怎麼辦。」
掛斷電話後,千穗將臉埋進枕頭。
雖然千穗在社團活動結束後,肚子餓得要死,但考慮到要回家吃晚餐,她又不能隨便吃東西,所以才婉拒了佳織和義彌說要請她喝茶的提議。
結果不但母親不在家,晚餐還要自己解決。
無論是要外食還是去便利商店買東西,都必須要鼓起幹勁出門,但千穗今天又沒有自己做飯的心情。
感覺如果自己做飯,心情一定又會變得一團糟。
「怎麼辦……咦?」
千穗隨手把玩著手機,在收到的簡訊中發現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
在下午五點收到的這封簡訊,被夾在附優惠券的13冰淇淋和麥丹勞的促銷簡訊中間。
「真難得。是有什麼事嗎?」
千穗看完內容後,立刻撥打電話。
那是鈴木梨香約她出來吃晚餐的簡訊。
剛過傍晚六點沒多久,千穗就在開始出現下班人潮的笹塚站剪票口,發現無聊地站在那裡的梨香。
「啊,找到了。鈴木小姐!」
「喔,千穗,妳好啊。不好意思,突然在這個時間找妳出來。」
千穗跑過去後,發現梨香今天穿的並非平常的休閒服,而是精心打扮過一番。
「妳家的人不會在意嗎?」
「嗯,我父母今天都不在家。鈴木小姐是剛要從哪裡回家嗎?」
「嗯,差不多是這樣。」
梨香有些含糊地回答。
「然後啊,就像我簡訊裡說的一樣,妳方便陪我一起吃晚餐嗎?」
「嗯,是沒問題啦。」
千穗猜不出自己被邀請的理由。
雖然千穗最近和梨香的交情還算不錯,但如果梨香想找人跟她一起吃飯,應該會先找惠美才對。
就在千穗隱約這麼想時,梨香像是看穿了千穗的想法般先一步說道:
「我今天啊,正好不想找惠美,而是想和千穗見面。」
「是這樣嗎?」
儘管成為別人想見面的對象的感覺並不壞,但這並未消除千穗察覺到的奇妙異樣感。
梨香給人的感覺和平常不同。
即使是在被加百列和安特.伊蘇拉東大陸騎士團襲擊時,梨香也沒因為害怕而失去她開朗的本性,但她現在的表情,似乎籠罩著奇妙的陰霾。
「唉,先決定要去哪間店吧。講是這樣講,也不能帶千穗去能喝酒的店,所以應該會去家庭餐廳,這樣可以嗎?」
「嗯,去哪裡都沒關係。」
「那我們走吧。話雖如此,我對這附近的店家不太熟,妳有什麼想去或推薦的店家嗎?」
「呃,這個嘛。」
像梨香這樣的上班族,在這種時候會去什麼樣的店呢?
感覺自己的品味似乎遭到了考驗,千穗認真地交叉雙臂思索。
梨香不太可能毫無理由就盛裝打扮地來找自己。
或許是有什麼關於惠美或真奧他們的事情,想單獨找千穗商量也不一定。
要適合談話、能讓千穗這個年齡的人在傍晚六點以後光顧,並且還能吃飯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因為種種因素,千穗的肚子現在前所未有地餓。
「對了!」
「喔,有想到什麼不錯的地方嗎?」
「嗯,不過要走一段路,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們走吧。」
從笹塚站步行約十分鐘的路上。梨香隨口詢問學校的狀況,千穗也隨意回答,就在兩人閒聊的這段期間,她們抵達了一間百圓迴轉壽司專賣店「魚魚苑」。
「喔,這間店不錯呢。就這間吧。」
從梨香的表情來看,這個選擇似乎還不算壞。
「妳經常來嗎?我只知道店名,沒實際進去過。而且在我的活動範圍內也沒開。」
「雖然我沒吃過很貴的壽司,可是我覺得應該算是好吃。」
「喔。」
「我有一陣子沒來了,但印象中最近有看過新推出高級壽司料的廣告,就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啊~像是原本主打一盤一百圓的連鎖店以兩百圓的價格推出較高級的壽司,或者明明是壽司店,卻也有賣拉麵之類的,最近多了很多變化呢。」
「我是不知道有沒有賣拉麵啦。」
千穗苦笑地打開店門。
幸好似乎沒碰上晚餐時段的人潮,兩人順利找到了一個有餐桌的座位。
「可是,應該還是值得期待。」
千穗邊用溼紙巾擦手邊說道。
「艾美拉達小姐第一次來日本時,曾經一面說著『好好吃好好吃』,一面一個人吃了將近三十盤。」
「……喔,那個身材嬌小的艾美拉達啊。」
梨香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擦完手後,將身體靠到沙發上。
「啊~好累,真受不了。唉~」
「妳今天是剛出遠門回來嗎?」
「不,很近。非常近。」
梨香收下千穗用綠茶粉泡的綠茶,同時低喃道:
「我今天去新宿和蘆屋先生約會。」
「喔,和蘆屋先生約……………………………………好燙!」
花了一段時間理解梨香的話後,正在將熱水倒進自己茶杯的千穗灑了一點水出來。
「妳沒事吧?有沒有燙傷?」
「我、我沒事,雖然沒事,咦,咦咦?鈴木小姐,和蘆屋先生約會,咦……咦咦咦咦?」
「千穗,妳也太吃驚了。姊姊我好歹也是個成熟的女人,當然會和別人約會啊。」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驚訝的不是這個,那、那個蘆屋先生,跟、跟人約會?」
「蘆屋」之於「約會」,大概就相當「漆原」之於「勤奮工作」吧。
由於過於驚訝,讓千穗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覺得意外?」
「……坦白講,非常意外。」
「有這麼誇張~?」
「啊,不是的,那個,我絕對不是認為鈴木小姐沒有魅力,只是我從來沒聽說過蘆屋先生為了去超市、圖書館、短期打工和與真奧哥有關的事情以外的目的外出過。」
「妳是在驚訝這個啊。」
梨香抬起身子苦笑。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和蘆屋先生出門喔。雖然上次真奧先生和鈴乃也有同行,但我曾經和他們一起去買過電視喔。」
「呃,可是,那和這次不一樣吧?因為,既、既然是約會……」
「嗯,只有我們兩個。」
「哇啊!」
同時聽見太多令人驚訝的事情,讓千穗只能發出這種呆呆的聲音。
「哎呀,不過千穗的這種反應,反而讓我覺得很珍貴呢。」
「咦?啊,對、對不起,我剛才說了非常失禮的話……」
「沒關係啦。真要說起來,妳應該是要向蘆屋先生道歉才對。雖然我不知道他在家裡是什麼樣子,不過他在外面時非常正經喔。」
「這、這個……是這樣沒錯。」
「不過從千穗的反應來看,那件事應該沒有洩漏出去。」
「怎、怎麼了嗎?」
「真奧先生和鈴乃什麼都沒告訴妳吧?」
「真奧哥和鈴乃小姐?關於今天約會的事情嗎?」
「不,不是那件事。唉,雖說是約會,但其實和之前跟鈴乃一起去買電視那次沒什麼不同。蘆屋先生今天終於買了手機。而且還是薄型手機。我是去幫忙出意見。」
「蘆屋先生買手機?」
明天地球自轉的方向應該不會倒過來吧?
千穗太過吃驚,差點又把茶給灑出來。
「他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覺得有必要,在買電視時,我就有跟他約好下次要再幫忙出意見,只是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才不斷延期。」
「很多……的確是發生了很多事呢。」
「對吧?」
從真奧買電視到現在為止的這段期間,千穗不僅學會法術還面臨生命危險,梨香對「世界」和「人類」的概念也徹底被顛覆。
「再來就是蘆屋先生想針對與安特.伊蘇拉有關的麻煩向我道歉,以及繼續進行之前因為麻煩還沒解決,而沒好好做的說明,大概就是這些。我也答應了他的邀約。」
「原來是這樣啊。」
「唉,雖然大部分都和我從千穗跟惠美那裡聽來的資訊重疊。不過因為是從惡魔的角度來看,所以感覺有點新鮮呢。在他提到哪個地區的騎士團很強,以及惠美和艾美拉達讓他們吃了多少苦頭時,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回應。」
「我懂。我也曾經有聽過惡魔們在侵略安特.伊蘇拉之前的事情。因為實在太有趣了,所以感覺對遊佐小姐和鈴乃小姐有點不太好意思。」
「對吧。雖然惠美叫我不用太過在意,但並非當事人的我們,實在很難反應。」
梨香微笑地說完後,用力嘆了口氣,開始轉動肩膀。
「啊~感覺還是有點累。唉。」
像是為了緩和難纏的肩膀痠痛症狀,活動了一下手臂後,梨香再度嘆了一大口氣。
「怎麼了嗎?」
「嗯,在和蘆屋先生出門的過程中,發生了不少事。」
梨香換轉動脖子,並做了個深呼吸。
「鈴木小姐?妳沒事吧?」
「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啊,嗯。然後啊,我們一直到剛剛才解散。」
千穗在車站時就覺得梨香的表情有點憂鬱,像這樣在明亮的店內面對面坐下後,她才發現梨香的臉色是真的很差。
看起來就像是病剛好般,皮膚也顯得蒼白。
就在千穗開始擔心梨香的身體狀況時,梨香接下來說的一句話,讓千穗瞬間停止所有的思考。
「我向他告白,然後漂亮地被拒絕了。」
無論是思考,還是店內的喧囂,全都從千穗的感覺中消失了。
就只有梨香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時的平淡表情,牢牢地占據她的視野。
「什麼……」
「真的很辛苦呢。」
梨香對啞口無言的千穗笑道。
「唉,這話題不太適合空著肚子說,我們邊說邊談吧。」
接著梨香自然地看向壽司區,但千穗依然動也不動。
就連自己肚子餓的事情,都從千穗的腦中被吹跑了。
※
應該沒有打扮得太過頭吧。
在JR新宿站西側出口的剪票口等待蘆屋的梨香,重新確認自己的服裝。
「……嗯,沒問題。」
雖然這次只有兩個人,但不難想像接下來的行程一定會與約會這種輕浮的事情相差甚遠。
道歉、說明和提供買手機的建議,梨香用這些怎麼想都與浪漫無關的字眼壓抑自己加速的心跳。
淺褐色的風衣搭配連身裙。外出用的手提包與平常不會戴的細金鍊項鍊。
嗯,和平常去公司時的打扮相比,只有稍微豪華一點。
「而、而且蘆屋先生一定會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不如說我應該要先做好引導他的心理準備才行!」
仔細想想,上次單獨和蘆屋見面,已經是他被加百列帶走的時候。
梨香已經不是愛作夢的少女了,在這個進入寒冷的季節,需要多穿幾件的時期,她不認為蘆屋會把錢花在治裝上。
所以──
「鈴木小姐,讓妳久等了。」
即使只是聽見這道悅耳的聲音,依然感到有些興奮的梨香在抬起臉後──
「啊、啊啊、啊啊啊,咦?」
她的心臟馬上就因為映入眼簾的光景劇烈跳動。
「不好意思,天氣這麼冷還讓妳等。因為我平常不太穿這種衣服,所以出門時花了一點時間準備。」
「呃,不,那個,我才剛到而已,不用在意,不過……」
「怎麼了嗎?」
「沒、沒事,呃,那個……」
蘆屋不過是稍微歪了一下頭,梨香的心跳便再度加速。
梨香感覺自己在來這裡前,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而在心裡做的許多模擬都瞬間粉碎了。
她完全沒預料到這種狀況。
「沒想到……沒想到居然是穿西裝來。」
蘆屋穿著一套暗灰色的緊身三件式西裝。
「啊,這個嗎?」
蘆屋苦笑道。
「這是我很久以前買的,不過到現在只穿過兩三次。」
筆挺的襯衫搭配全新的皮鞋,以及穿戴整齊的條紋領帶。
雖然拎在手上的外套看起來是UNI×LO的特輕羽絨外套,但除此之外無論怎麼看,蘆屋的身高和體格都讓他看起來像極了西裝的模特兒。
梨香無法壓抑自己的心跳,並明確地感覺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這樣太犯規了。突襲也該有個限度。
「說來真是慚愧,因為太少穿,我連領帶怎麼打都忘記了。希望看起來不會很奇怪。」
「一點都不奇怪!非常帥氣!」
梨香反射性地喊道。
「不、不如說我才是完全沒好好打扮,對不起。」
明明剛才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打扮得太過頭,現在卻突然感到非常後悔。
早知會這樣,就可以更認真地打扮了。
不僅外套是經常穿去上班、離便服只有一步之遙的東西,現在穿的鞋子更是連什麼時候買的都想不起來。
雖然今天帶的是自己中意的手提包,但掀蓋上有個小小的傷痕。
「不,沒這回事。」
蘆屋以平靜的笑容搖頭說道。
「鈴木小姐經歷了一連串恐怖的事情,我本來以為妳一定會拒絕我的邀約。我很感謝妳今天願意陪我。妳的打扮一點都不隨便。非常漂亮。」
「唔~~!」
梨香的思考很快就逐漸突破極限。
平常的梨香,根本就不會理會「漂亮」這種空洞的客套話。
不過蘆屋的話裡完全感覺不到任何虛偽。
他是真的覺得漂亮。
「謝、謝謝……」
這麼一來,梨香也只能坦率地道謝。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因為我有很多話想先跟鈴木小姐說,如果妳不介意,我想先找間能夠用餐的店。」
「嗯、嗯,呃,那個,好的,拜託你了。」
梨香的計畫已經完全被這記出乎意料的重擊打碎,因此只能坦率地點頭贊成蘆屋的提議。
「那麼,我有先列出幾個候補地點。」
說著說著,蘆屋從內側口袋拿出一張折疊過的紙。
另一方面,梨香光是看見蘆屋將手伸進內側口袋拿東西的動作,心裡就開始小鹿亂撞。
「穿過地下道後,有間窯烤披薩很美味的義大利餐廳,lumina百貨裡有間在午餐時段無限供應小菜的創作和食店……再來是,雖然要從車站走一段路,但有間酸奶牛肉非常美味的俄羅斯餐廳……」
「啊,那間已經收起來了。」
突然接收到已知的情報,梨香總算稍微恢復冷靜做出反應。
「咦?是這樣嗎?大概是網站的情報太舊了。」
看來蘆屋事先在美食網站上收集情報,並將地圖印了出來。
蘆屋曾經說過自己不擅長使用電子儀器,所以應該是拜託漆原幫忙吧。
「我以前也很喜歡那間俄羅斯餐廳,但那裡前陣子結束營業了。順帶一提,我不推薦之後進駐的義大利餐廳。」
「這樣啊。仔細想想,鈴木小姐就是在新宿上班。妳應該知道很多店家吧,與其去我透過拙劣的搜尋挑選的餐廳,不如去鈴木小姐喜歡的店如何。」
「咦,啊……那個……」
雖然腦中瞬間閃過以前曾和真奧與鈴乃一起去過的華丸烏龍麵,但梨香搖頭說道:
「我、我想去那間有提供小菜的店!」
「這樣沒關係嗎?」
「嗯、嗯。雖然義大利餐廳也不錯,但要是醬汁濺到蘆屋先生的西裝上就不妙了吧?我也沒去過那間有小菜的店,所以……」
梨香忸忸怩怩地用雙手搓著手提包的提帶。
「還是,去蘆屋先生挑的店好了。」
宛如變回了十幾歲的少女般,梨香的內心湧起一股舒適的焦急感。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嗯、嗯!」
蘆屋還是一樣毫不做作地點頭,在催促梨香後邁出腳步。
從西口到lumina百貨最快的路線,是穿過京王線剪票口旁邊的地下賣場,再走上左側的樓梯。
走在中午時段人潮略多的新宿站內,梨香發現蘆屋自然地放慢腳步配合自己的速度。
每當梨香看見自己和蘆屋映在展示窗或店家螢幕上的身影時,內心就會產生一股甜蜜的疼痛。
映照在上面的身影,看起來就是一對普通的日本男女。
在同一間公司工作的同僚、久未見面的朋友,或是正在享受約會的一對情侶。
梨香再次確認心中那份即使知曉全部的真相並體驗過超乎尋常的恐怖後,依然沒有改變的感情。
我現在毫無疑問地發自內心喜歡蘆屋先生。
不過梨香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握住蘆屋近在眼前的那隻手。
由於是午餐時間,兩人先在候位處坐了一下,梨香先是因為兩人的肩膀靠得太近而倉皇失措,在被服務生帶到座位後,又因為蘆屋脫下外套露出底下的背心而變得小鹿亂撞,心情大起大落的梨香,馬上就開始感到有些疲憊。
這樣下去,買東西時或許會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
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
「嗯……」
照理說已經點好餐的蘆屋,仍認真地注視著菜單。
「……啊。」
梨香不經意地瞄向菜單上的價格,挑起眉頭。
所有的午餐菜單都超過一千圓。最貴的甚至到一千八百圓。
坦白講,這對梨香來說也算是相當高價的午餐。
何況梨香原本就知道蘆屋的財務狀況十分拮据。
「蘆、蘆屋先生,你還好吧?」
蘆屋自己也有調查過這間店,因此應該早就知道價格。
不過一想到買電視時的事情,梨香不禁擔心他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事關提出邀約的男性自尊,梨香煩惱了一下該如何委婉地告訴對方不用勉強出錢。
「呃,其實……」
蘆屋繼續盯著菜單搖頭,做出奇妙的發言:
「我曾經思考過能不能以相同的價格,自己在家裡做出這個紅燒紅目鰱的套餐。」
「咦?在自己家裡?」
「是的。以一餐的價格來說,一千兩百圓看起來算是滿貴的,不過如果想自己在家裡做,要壓低費用意外地困難。」
「是、是這樣嗎?」
「是的。」
蘆屋折好菜單,表情嚴肅地點頭。
「首先紅目鰱原本就不便宜。最近魚也漲價了,假設一片魚是三百圓。」
「喔。」
「通常來這種店時,每個人都會點不一樣的東西。不過一般家庭基於設備和勞力的考量,沒辦法做到這種事情。我們家有三個人,所以三片魚就是九百圓。這裡不僅有附開胃菜和味噌湯,還無限供應小菜。就連白飯都能自由續碗。如果在有三個大男人的家庭這麼做,米一下就會用光。而且餐廳每天都能賣出一定數量的紅目鰱,但一般家庭不可能每天都吃相同的東西。這麼一來,就會發現吃一餐紅燒紅目鰱所需的費用和勞力比想像中還要高。所以我突然覺得一千兩百圓意外地是非常適當的價格。」
「原來如此,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一開始啞口無言的梨香,隨著慢慢看見自己平常認識的蘆屋,逐漸緩和了緊張。
「啊,還有雖然我平常在各方面都厲行節約,但今天難得鈴木小姐特地陪我出門,所以我不會在意這類事情,請妳放心。畢竟平常之所以要節儉,就是為了這種場合。」
「嗯,我知道了。不過還是要控制在真奧先生不會生氣的程度喔。」
看來打從一開始,梨香的擔心就是杞人憂天。
「我會謹記在心。那麼……我想想看該從哪裡開始說起……」
「不用這麼正式啦。其實我已經聽說了不少關於漆原先生來之後的事情和安特.伊蘇拉的事情。對了,我想知道蘆屋先生被抓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那之後的事情嗎?這麼說來,我聽佐佐木小姐說妳有一陣子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後來還好吧?」
「我天生就是個樂觀的人。千穗和大黑小姐也很關心我,從我知道了真相後,依然願意像這樣和蘆屋先生一起出門就看得出來了吧。」
「這樣啊。呃,因為之後無論我怎麼逼問加百列和鑲翠巾的人,他們都不肯告訴我鈴木小姐的事情,所以我真的很擔心。其實……」
接著蘆屋開始闡述自己被加百列帶走後發生的事情,以及這和惠美被囚禁在安特.伊蘇拉的事件有關的部分。
梨香以平靜的笑容聆聽。
儘管有些內容過於刺激,但就結果而言,梨香重要的人全都平安無事,而且也能期待蘆屋當時無法解開的謎團,能藉由惠美的母親握有的情報釐清。
「雖然過程很辛苦,但大家都各自一步一步地向前進呢。」
「魔王軍健在時,我完全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我一年前也沒想過自己會這麼認真地聽別人講這種事情。」
沒多久,兩人點的料理都送到了,話題開始轉向料理、蘆屋的日常生活、梨香的生活,以及惠美離開後的職場的事情,兩人東拉西扯地聊得非常熱絡。
雖然梨香也有像惠美或同事清水真季這些能一起開心吃飯的朋友,但這場午餐約會的快樂,帶有完全不同的性質。
蘆屋不但擅長開展話題,也很擅長傾聽。
一講到真奧與漆原、和惠美的戰鬥,以及過去的魔王軍,就會變得饒舌這點也讓人覺得有趣。
「總而言之,考慮到漆原的問題,我必須盡可能壓低通話費。」
買東西時連漆原的浪費癖都一併考量進來,也和蘆屋平常的風格相符。
這件不像魔王軍會有的西裝的祕密,也在談話的過程中解開了。
那是發生在魔王加入麥丹勞前不久的事情。
考慮到將來可能從事必須穿西裝的工作,真奧和蘆屋各自在西裝專賣店的第二件千圓促銷活動中買了一套西裝。
結果真奧和蘆屋都沒有從事需要穿西裝的工作,所以這兩件西裝平常都和防蟲劑一起被收在壁櫥裡面。
作為題外話,蘆屋也提到家裡常備有婚喪喜慶用的黑色和白色領帶。
「雖說是店方的問題,但由於我的體格較大,合身的西裝有限,因此最後不得不讓魔王大人穿一千圓的西裝,我到現在依然後悔不已。」
「這也無可奈何。那種衣服光是身高比較高就可能要多加一千圓,以西裝來說,實際的價格應該要兩、三萬吧。」
「仔細想想,這次或許是自這件西裝以來,我首次為自己花這麼多錢買東西。」
「既然如此,就更要好好選了。那麼,你有比較偏好哪個機種或是公司嗎?」
「不,說來慚愧,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這樣啊。其實和上次買電視時相比,現在每間公司推出的方案都有點改變了。蘆屋先生最常用到的手機功能……」
吃完飯後,梨香總算習慣蘆屋的樣子,從包包裡拿出記事本和筆進入工作模式。
接著梨香總結從蘆屋那裡聽來的資訊,做出結論。
「總之你希望價格盡量便宜。而只要有通話功能,就能拿來使用那個叫『概念收發(idea-link)』的東西。因此你不挑機種。主要的用途是拿來打電話,並且不會長時間通話。有可能傳簡訊的對象,就只有和那棟公寓有關的人。目前沒搬離大都市圈的計畫。平常沒有下載遊戲或音樂的習慣。可是或許會經常活用網路。以上應該沒有需要訂正的地方吧?」
「是的。」
「好,我知道了。聽到這裡,我開始覺得要是真奧先生之前換手機時,惠美也能幫忙出一點意見就好了……唉,不過我對AE也不熟,真奧先生好像也用這個電信業者的服務很久,應該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才會選掀蓋式手機吧。」
梨香反覆檢視記事本後說道。
「蘆屋先生,如果要一次付清,你的預算大概有多少?」
「一次付清嗎?」
蘆屋困惑地回答。
「這個嘛。我最多應該能拿出約五萬圓……不過我聽說這種東西大多是採分期付款。」
「的確,不過那是因為現在的空機費非常高。雖然有很多人都是綁月租費分期付款,但這樣無論如何,每個月最少都要繳到六千圓。」
「每個月……六千嗎?」
蘆屋表情陰沉地說道。
「魔王大人的手機通話費每個月大約是四千圓,所以我本來以為費用應該會差不多……」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不過既然惠美已經先付清了空機費,那每個月當然不用再加上分期付款的錢吧?掀蓋式手機不需要傳送大容量的資料,所以差不多是那個價格。不過假設買五萬圓的機種分二十四個月付款,每個月大概要付兩千多圓。蘆屋先生又是辦新門號,所以沒有換機續約的優惠,真奧先生他們也不是你的家人,沒辦法使用家庭方案,不管再怎麼縮減費用,其實每個月六千圓都算是非常樂觀的預測了。視選擇的機種和使用方式而定,或許還會更貴一點。」
「唔……」
「所以我才會問你,要不要考慮先一口氣付清空機費。」
「咦?」
「簡單來講,就是有只要連手機一起買,就能將每個月的通話費押到三千圓以下的方法。只是這種方式並不普遍。」
「不普遍,是指必須操作什麼困難的電子機器嗎?」
「不是。只是這種契約方式在日本還不流行而已。再來就是因為只能用在薄型手機,所以對某些人來說的確是比較困難。另外就是一次付清是個很高的門檻,而且這樣會不能使用電信業者提供的郵件服務,愈是長期使用手機的人,愈是懶得改用這種方案。就這方面而言,蘆屋先生只要克服空機費,就能馬上使用了。」
「雖然我不太清楚,但那是類似因為鈴木小姐是公司員工,所以才能享有的方便嗎?」
「不是這樣啦。我又不是正式職員,只要有心,誰都能用這種方案,提供的功能或服務品質也不會因為費用便宜,就變得非常糟糕。」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會不普遍呢?」
蘆屋困惑地問道。
「因為沒有廣泛宣傳,日本通訊產業的歷史和海外相比又較為特殊,何況日本最近才開始引進這種服務,就算要普及也是以後的事情,雖然有很多原因,但我想應該沒有需要蘆屋先生擔心的事情。再來就只看你有沒有意願一次付清電話的錢。如果沒辦法一次付清,或許也能透過限制使用方式,想辦法找價格較為便宜的方案……」
「不,降低對家計的負擔才是魔王城的正義。既然能讓月租費變得那麼便宜,鈴木小姐又說沒有問題,那沒理由不採用那種方案。」
「我知道了。如果預算方面沒問題,我們就先去docodemo的手機賣場看看吧。」
「果然是docodemo的契約型態嗎?」
梨香稍微思考了一下該如何向對通訊技術不熟的蘆屋說明。
「嚴格來說不是,不過粗略來看也不能說不是……你聽過SIM-Free嗎?」
「SIM-Free?」
「我們邊走邊說吧。那差不多該……」
梨香從座位起身,按照平常的習慣打算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帳單──
「啊,這交給我吧。」
然後碰到快速搶走帳單的蘆屋的手背。
「咦?啊?可、可是?」
「我今天約妳出來,是為了向妳道歉,而且等等還要麻煩妳幫忙。就讓我來結吧。」
「……好、好的……」
難得靠手機恢復的平常心,又一口氣亂了套,梨香坦率地放開手。
蘆屋滿意地點頭,他披上西裝外套,拿著帳單走向櫃檯。
看著那道背影,梨香像是為了抱緊男性較大的手背略帶粗糙的觸感般,用力將碰到蘆屋的右手握在胸前。
「啊,天色已經變得很暗了。」
「明明才五點而已。」
兩人在快下午五點時走出電器行。
只要一做出決定就會快速行動的蘆屋,按照梨香的建議以一次付清的方式,買了一只雖然是舊型,但解除了SIM卡鎖定的docodemo薄型手機。
接著電器行以代理店的身分,幫他們與通訊公司簽訂電信契約,蘆屋就這樣順利取得docodemo的SIM-Free空機。
不過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除了生活家電、計算機和電視外,幾乎沒接觸過其他電器的蘆屋,突然擁有了薄型手機。
在商店店員說如果不清楚詳細的使用方法,就下載PDF檔的說明書來看時,蘆屋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梨香見狀,便判斷這樣下去蘆屋將無法使用難得買到的手機,於是她立刻將蘆屋帶到電器行樓上的咖啡廳,從開啟電源開始慢慢教他怎麼使用。
在教學的過程中,梨香將自己的姓名、電話和郵件地址登錄在電話簿內的最前面。
即使蘆屋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這對梨香來說依然是令人開心的誤打誤撞。
在拿帳單碰到手時跳得極快的心臟,也在指導如何操作和討論手機的過程中逐漸習慣。
包括中途適當穿插的休息時間在內,蘆屋花了兩個小時,總算學會如何打電話、傳簡訊、叫出和新增電話,以及如何使用地圖和電車時刻表的應用程式。
「說不定你已經比真奧先生還會用手機囉!」
「姑且不論魔王大人,既然同樣要在薄型電話這塊領域競爭,那我可不打算輸給艾米莉亞。」
雖然不曉得蘆屋打算在這塊領域展開什麼樣的戰鬥,但他才剛學會如何使用地圖的應用程式就表現出餘裕,並開始得意忘形的樣子,實在是非常有趣。
那道充滿幹勁的背影,看起來就像是個大孩子。
不過這段如作夢般快樂的時間,突然面臨了終結。
「不好意思,結果給妳添了這麼多的麻煩。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妳。」
下午五點。天空已經變成深藍色。
是主夫該準備回家,為家人處理家事的時間。
「……不會啦,幸好有幫上你的忙。」
蘆屋之前就有說過傍晚時必須回家。
梨香原本以為中午到傍晚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沒想到在上班時覺得非常遙遠的下午五點,居然這麼快就到了。
「真是幫了大忙。要不是有鈴木小姐在,別說是一個人買手機了,我恐怕連設定都弄不好。」
「嗯。」
梨香點頭。
「鈴木小姐是住在高田馬場吧。不介意的話,讓我送妳……」
「不用了,沒關係。路上沒什麼危險的地方,而且蘆屋先生也得回家了吧。」
「這樣啊。不過,至少讓我送妳到車站的剪票口……」
邊說邊開始邁出腳步的蘆屋的手,果然還是離梨香很遠。
然而車站的剪票口卻真的很近。
明明感覺去了很多地方,但兩人距離新宿站卻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
回到一開始的會合地點後,梨香的心情就像是小時候剛從遠足回來一樣。
快樂的活動結束,在回家的路上和朋友們一一道別,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的那股難以言喻的寂寞。
不希望這段時間結束的曖昧心情。
即使回到家後就會神奇地消失,但回家的路途仍讓人覺得辛苦。
當然,她並不是再也見不到蘆屋,不如說既然她已經知道真相,就算要說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以前縮短也不為過。
不過未來還能有機會像今天這樣和蘆屋一起出門嗎?
兩人的生活區域不同,真要說起來,甚至連原本居住的世界都不一樣。
這時候,梨香突然想起一張臉。
大家都提過的臉。
那孩子不是孤身一人,憑自己的意志,選擇持續待在這些人的身邊嗎?
「我說啊!」
梨香在剪票口前止步,蘆屋因為她突然大聲說話而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個……你可以再陪我……一段時間嗎?」
「喔、喔?呃,好的,如果不會很久的話。」
「那……那麼,你可以……聽我說一下話嗎?」
「有話要跟我說嗎?那要不要找個能靜下來的地方?」
「不用,這裡就可以了。」
下班時間的人潮,開始湧入西側出口剪票口前面的廣場。
「我可以問件奇怪的事情嗎?」
「什麼事?如果要說奇怪,我今天才真的是跟妳問了和說了許多奇怪的事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是第一次用,所以初學者這樣就行了。話說我想講的不是這種事。」
雖然梨香反射性地笑了,但在抬頭看見蘆屋的表情後,梨香的直覺告訴自己,蘆屋只是因為覺得她看起來在煩惱,才用這句話緩和她的緊張。
「不對,我、我說的奇怪的事情是……那個,和惠美有關……」
「艾米莉亞?」
「嗯。她是人類和天使的混血吧。」
「好像是。」
「換句話說,在安特.伊蘇拉,人類和天使……能夠結婚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只是不需要像日本這樣去戶政事務所登記,也沒有變更姓氏等複雜的手續。」
「那……那麼……」
梨香的心跳達到今天的最高峰,快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她一面在心裡對為了配合自己的話題而被搬出來的好友道歉,一面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惡魔和人類……有辦法在一起嗎?」
「…………呃。」
就連蘆屋,也因為梨香突然轉換的話題而一時啞口無言。
他稍微抿緊嘴角,像是在考慮該如何斟酌梨香的問題。
「……坦白講,我不知道。」
在困惑了一會兒後,蘆屋以慎重的語氣回答。
「雖然惡魔無論體格、體型、器官數量或是器官的形狀,都和人類與天使不同,但每個種族和個體之間,還是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如果是形狀接近人形的種族,或許有這個可能性,但因為我並不知道具體的例子,所以也沒辦法確定……」
接著蘆屋像是覺得難以啟齒般,搔著頭說道:
「其實關於人類與惡魔的事情,我最近也有一些想法,所以從鈴木小姐口中聽見這個問題,讓我有點驚訝。」
「咦?」
「是關於佐佐木小姐的事情。」
「千穗……?」
蘆屋表情凝重地提出千穗的名字,讓梨香產生一股不好的預感。
「佐佐木小姐雖然從以前就知道我們所有的過去,但依然對魔王大人抱持好感。不過前陣子因為懷疑魔王大人有可能太過依賴佐佐木小姐的感情,大家在公寓稍微起了一點爭執。」
「真奧先生依賴千穗?」
「佐佐木小姐是位聰明的人,因此即使是在和魔王大人相處時,也絕對不會感情用事或變得盲目。她是在徹底理解艾米莉亞和安特.伊蘇拉人的憤怒與怨恨的情況下,持續和我們來往,因此也經常站在艾米莉亞她們那邊。不過……一旦魔王大人和艾米莉亞再次決裂,佐佐木小姐仍會選擇支持魔王大人……」
「咦,這很難說吧。」
梨香插嘴說道。
「魔王大人該不會擅自這麼認為吧?」
「……呃,咦?」
「簡單來講,對以前還不習慣日本生活的貝爾,前陣子被捲入我的騷動的鈴木小姐,以及被捲入安特.伊蘇拉謀略的艾米莉亞,魔王大人都非常殷勤地加以照顧。不過他唯獨怠於對佐佐木小姐展現這樣的關心。雖然魔王大人說他在職場有以上司和前輩的立場在關心她,但佐佐木小姐的寬容,在店外也提供他不少幫助,魔王大人似乎欠缺這方面的自覺。」
既然蘆屋如此斷言,就表示他應該有相當的確信。
「講好聽一點是全面的信賴。但講難聽一點就是魔王大人只對佐佐木小姐解除戒心,甚至到依賴她的程度。而且這恐怕是從很久以前……從漆原以敵人的身分出現在日本那時候就開始了。」
「你的意思是,在與漆原先生的那場戰鬥結束後,就只有千穗和別人不同嗎?」
「沒錯。魔王大人唯獨保留了佐佐木小姐的記憶。我從那時候開始就覺得不可思議。可想而知,佐佐木小姐對魔王大人來說,從當時開始就是特別的存在。而那樣的關係至今依然持續。所以我最近經常在想。我接下來說的話,希望妳能夠保密……」
蘆屋認真地將手抵在下巴上說道。
「如果魔王大人選擇佐佐木小姐作為伴侶……換句話說,就是決定娶她為妻,情況會變得如何。」
「娶娶娶、娶她為妻?」
突然迸出這麼有現實感的詞,讓梨香大吃一驚。
「雖然我對這件事就是在意到這種程度……不過魔王大人的內心,連我都無法猜透,我本來是打算等事情真的發展成那樣再來考慮……我們原本是在談什麼?」
「……啊,呃,那個,是關於惡魔和人類能否結婚的話題。」
「啊,沒錯沒錯。那麼,這件事怎麼了嗎……」
「嗯,那個……」
倒不如說,在意外聽見這麼具體又現實的說明後,反而比較好處理。
變得比較容易說出口。
於是梨香順口就說出來了。
「我啊,就像千穗對真奧先生那樣……喜歡上你了。」
「嗯………………嗯?」
蘆屋在像以往那樣點頭後,突然僵住。
「那是,那個……」
「我是以一個女人的身分,喜歡著你。」
「……鈴木小姐,可是,我……」
「我知道啦。我現在非常能體會千穗的心情。我並不是希望你能和我交往,或是和我結婚。只是覺得必須傳達給你,想要傳達給你。我希望你能看著我。」
梨香集中精神,消除自己和蘆屋以外的聲音。
「給你添麻煩了嗎?」
「……」
蘆屋以嚴肅的表情,回望同樣一臉嚴肅的梨香。
就在兩人交會的視線即將分開的瞬間,蘆屋從口袋裡拿出新買的手機。
「請稍等我一下。」
「嗯。」
蘆屋以仍略顯僵硬的動作叫出電話簿,將電話抵在耳邊開始打電話。
「………………真慢。既然整天黏在電腦旁邊,就快點接電話啊。是我。艾謝爾。嗯,買好了。記得登錄這個號碼。我會晚一點回去。魔王大人今天也要上班到深夜,所以如果你肚子餓就自己隨便解決。嗯……沒辦法,隨你高興吧。不過吃完後一定要好好收拾。再見。」
梨香馬上就知道蘆屋簡短說明要事的對象,是正在Villa.Rosa笹塚看家的漆原。
「看來我比想像中還要動搖。居然輕易就允許漆原叫披薩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
除此之外,梨香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蘆屋輕輕嘆了口氣,將電話收進口袋裡,然後看向梨香。
「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嗎?」
蘆屋領著梨香,率先走進地下道。
從方向來看,他似乎正往都廳那裡前進。
兩人持續穿過逆向的人潮前進,過不久便穿過地下道,來到高樓區的正中央。
蘆屋停下腳步,稍微朝周圍張望了一下。
「請往這裡走。」
接著他請梨香走到離路邊有段距離的地方。
大企業和一流飯店等高樓聚集的西新宿風非常強。
或許是心理作用,梨香覺得這裡的風比剛走出電器行時還要冷。
「這裡是哪裡?」
蘆屋站的地方,是已經過了打烊時間、開在大樓之間的咖啡廳的露天席。
或許是一過下班時間就把店收起來了。周圍沒有半個人影。
蘆屋轉頭朝向困惑的梨香,做出驚人的行動。
「鈴木小姐,失禮了。」
「咦?啊,哇啊!」
手被握住後,梨香的身體被拉向蘆屋。
光是這樣就讓她的心臟彷彿要爆炸一樣,不過事情還不只如此。
她的腳離開了地面。
等回過神時,梨香已經被蘆屋橫抱起來。
「什什什什什麼,蘆屋先生,這這這是怎麼回事事事。」
「請抓緊我。還有咬緊牙關,以免咬到舌頭。」
「咦,什麼叫抓住舌頭……」
梨香完全沒實行蘆屋在她耳邊輕聲交代的事情。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個瞬間,梨香看見了她過去從未目睹過的新宿風景。
那裡是空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被丟到不可能的高空的人來說,梨香的反應十分自然,她拚命抓緊支撐自己的蘆屋的脖子。
「為、為、為什麼,咦咦咦咦咦咦咦?」
「沒錯,這樣會比較穩。我們要稍微移動一下,請妳維持這個姿勢。」
「啊哇哇哇哇哇哇!」
在天空飛。
自己正被蘆屋抱著,在新宿的天空飛。
這原本應該是像電影或魔法般浪漫的景象和狀況,但實際上一旦突然被丟進這種狀況,梨香這個無法在天空飛翔的人類只能板起臉緊緊抓住蘆屋不放。
夜景很美。被最喜歡的人像公主般抱在懷裡也很開心。
不過突然被迫面對這種高度和寒冷,有點太過刺激了。
梨香完全無法享受這個全世界的少女都曾夢想過的場景,等回過神時已經被放到比周圍還要高上一截的大樓樓頂。
「呼……呼……嚇、嚇、嚇死我了……!」
「對不起。因為有必要盡可能移動到周圍沒有人的地方。」
「這裡……是哪裡?」
「都廳的樓頂。」
「都廳?」
流著冷汗的梨香驚訝地環顧周圍。
「為、為什麼?」
「因為我想找個沒有人在又寬廣的地方。」
蘆屋笑著回答完後,便開始在刮著強風的寬廣直昇機坪上,一點一點地和梨香拉開距離。
「蘆屋先生?」
「妳的心意讓我覺得非常高興。」
「咦?」
「我自己也很意外。我以前明明認為人類是應該唾棄的下賤種族,但在得知鈴木小姐的心意時,我完全不覺得討厭。」
新宿夜晚的光芒,甚至足以蓋過月光。
蘆屋的身影開始消失在陰影中。
「不過遺憾的是,我無法回應鈴木小姐的感情。因為……」
那陣風就和蘆屋剛才在大樓的陰影處邀梨香上來時一樣,帶著陰暗、沉重又冰冷的氣息。
看在梨香眼裡,蘆屋的身影已經完全隱沒在陰影中。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都廳樓頂不是完全沒有能夠遮蔽月光的東西嗎?
不過她甚至無暇推理眼前這幅光景的原因,在蘆屋被黑色陰影包圍的瞬間,颳起了一道比之前更強的風。
「唔,啊!」
胸口突然感到痛苦的梨香,將手撐在地面。
這和之前那些由甜蜜的痛苦或緊張引發的心跳不同。
一陣像是被迫喝下毒藥,或是呼吸的空氣被奪走般前所未有的痛苦襲擊梨香。
「這、這是什麼……」
「因為名叫蘆屋四郎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唔?」
從蘆屋消失的陰影中,傳出梨香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那是既低沉又高亢,非常刺耳的聲音。
「痛苦嗎?這個外表,這個力量才是我真實的姿態。人類啊。妳所看見的一切,不過是我為了隱身在這個日本,隱身在人群之中,所暫時使用的身體和名字而已。」
梨香拚命忍耐呼吸困難的痛苦抬起頭,發現眼前的身影變大了一圈。
走出陰影者的眼神,讓梨香的身體違反自己的意志開始顫抖。
那是人類終究無法捨棄的原始感情──恐懼。
「吾名為艾謝爾。普通的人類連接近都無法接近的惡魔大元帥。如果不想死的話,就別再繼續靠近我。我們的魔力能輕易奪走軟弱人類的性命。」
站在那裡的,是身體被黑色的甲殼覆蓋,梨香從來沒看過的生物。
全身都覆蓋著漆黑甲殼的生物,晃動著分成兩條的不祥尾巴,以散發黯淡光芒的雙眼筆直看向梨香。
「蘆……蘆屋,先生……」
「安特.伊蘇拉的人類們曾因為害怕我的身影而向我屈服。未來我們也將再度為了讓那些人臣服於我們,返回那塊土地。」
「唔……呃,呼!」
因為嘔吐感與眼淚不斷湧出,梨香終於癱倒在地上。
「妳理解了嗎?自己究竟是多麼愚蠢,誤解得有多深,又抱持著多麼無聊的感情。」
「嗚嗚……嗚呃……」
關節就像是發高燒時那樣,開始喀喀作響。
已經變得連正視對方都有困難。
這就是惡魔嗎?
儘管曾經聽說過很多次,但從來沒實際見過的惡魔。
在和這裡不同的遙遠世界殺害人類,並打算支配人類的存在。
梨香耐著壓在自己身上的可怕壓力與恐懼,反覆思考。
「……為……什麼?」
「別問這種無聊的問題。當然是為了不讓區區人類的女人,再度對我們這些高等惡魔產生愚昧的誤會……」
「為什麼,要對我展現這種姿態……!」
「…………什麼?」
「雖然……我聽說過,會很痛苦,但沒想到這麼辛苦。唔……就算想靠近,也辦不到。腳,動不了……」
即使如此,梨香依然奮力抬起頭,搶先在恐怖的惡魔回答前說道:
「謝謝你。讓我看你真正的面貌。」
「……唔。」
從艾謝爾身上,傳出些微動搖的氣息。
「如果認為我誤會,或是,覺得我礙事……你也可以消除,我的記憶吧。我都聽說了。可是,為什麼……」
「……」
「好可怕。好痛苦。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靠近。好可怕,好可怕……可是……」
梨香沒有拭去自己忍不住流下的淚水,直接對艾謝爾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無論你再怎麼想嚇我,或是為了讓我遠離你而說出殘酷的話,我還是知道你很溫柔。所以,我喜歡你。這才不是,什麼誤會。」
「……」
「你是為了……不讓周圍的人受苦,才來這裡的吧。為了不讓我遭遇危險,才特地拉開距離吧。」
梨香拚命喊道。
雖然她幾乎是用吼的,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一開始感覺到的痛苦正逐漸緩和。
「你是為了認真回應我的感情,才對我展現出真面目吧。」
艾謝爾表情不變地看著梨香的臉。
雖然拚命大喊的梨香沒有發現,但艾謝爾唯獨眼神浮現出奇妙的動搖。
「我知道。我知道……沒辦法和你……成為一對戀人……可是,我現在還是能說。我喜歡你。喜歡為了誠實地拒絕我,不惜使用重要力量的你。就只有這份感情,不是什麼誤會。」
然而,這已經是梨香的極限了。
「謝謝你……艾謝爾先生……」
梨香在最後一刻,將身為遙遠世界居民的心上人的真實面貌烙印在自己眼中後,就失去了意識。
※
「然後啊,等我醒來後,人就已經在新宿中央公園的長椅上。蘆屋先生也恢復成人類的外表。他一直向我道歉,反而讓我覺得非常尷尬,與其這麼做,不如直接將我丟在那裡然後神祕地消失還比較好,但他說萬一我發生了什麼事,他會被惠美殺掉,也不曉得該如何向我道歉,總之就是恢復成毫無艾謝爾時的威嚴的平常的蘆屋先生,我也因為自己說過的話感到非常難為情。咦?千穗,妳好像沒什麼在吃東西?」
「嗯……」
千穗根本顧不了肚子餓的事情,只能震懾於梨香的話。
另一方面,梨香則是用難以想像剛經歷一場跨世界的失戀的氣勢,不斷堆積盤子。
「說來好笑,變成惡魔後,身體不是會變大嗎?蘆屋先生說為了避免弄破西裝,他在變身前還先快速地把衣服脫下來。我反射性地問他內衣怎麼辦,他居然回答因為有伸縮性所以沒問題,害我當場笑了出來。不愧是蘆屋先生呢。」
「嗯……」
「然後啊,其實我剛剛才在新宿站和他道別。雖然就這樣直接回去也行,但我實在不想帶著失戀的傷痛回到自己的房間,所以就算覺得不好意思,我還是約千穗出來了。」
「嗯……」
雙手握著裡面的茶早已經冷掉的茶杯,千穗只能點頭。
「雖然之前就有聽說魔力對身體的負擔很大,但實際體驗過後真的很不妙呢。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有關節痛、畏寒、想吐和全身痠痛的症狀,吃了這麼多東西後,才總算有恢復的感覺。」
儘管當事人說自己有恢復,但從梨香的臉色來看,恢復的程度似乎不怎麼理想。
實際上千穗第一次「接觸到魔力」時,身體一直到隔天都覺得不舒服。
雖然不知道是因為身為魔王的真奧的魔力太強,還是近距離承受了真奧、蘆屋和漆原的力量,但至少千穗還記得要不是有惠美的保護,她在那裡就連呼吸都有困難。
之後在千穗接受過鈴乃的治療,並自己學會法術後,就不再會留下後遺症,即使如此,在首次接觸到馬勒布朗契們的魔力時,她依然短暫地感覺到一股刺激神經的不快感。
梨香在沒有人保護的情況下,持續暴露在魔力中直到失去意識。
最讓千穗感到不對勁的,就是蘆屋在從安特.伊蘇拉回來後,明明曾經斷言「日常生活不需要魔力」,卻在梨香面前變身了這件事。
儘管這只是千穗個人的理解,但真奧他們應該要在體內保存一定分量以上的魔力,才有辦法變成「惡魔型態」。
真奧在剛來到日本時,似乎曾經使用剩下的最低限度的魔力,打下生活的基礎,但當時他已經「失去原本的姿態」,墮落成千穗熟悉的人類姿態。
換句話說,現在的蘆屋一直在對大家保密的情況下,將足以恢復成惡魔型態的魔力儲存在體內。
當然考慮到發生過加百列的事情,以及不能完全相信天界已經被封鎖的情報,確實是應該持續警戒周圍的狀況,但如果是這樣,蘆屋應該會直接告訴別人。
然而就千穗所見,真奧和漆原似乎都不曉得這件事。
不對,或許是知道但刻意不讓千穗察覺也不一定。
「……」
千穗立刻在自己心裡否定這個推測。
畢竟如果真奧、蘆屋和漆原三人說好要隱瞞這件事,就無法說明為何蘆屋會在梨香面前露出真面目。
還是為了斬斷梨香的感情,有必要刻意讓她見到那個可怕的姿態呢?
若是如此,那就變成蘆屋早已發現梨香對他的好感,並且一開始就為了這個目的特地準備好魔力。
不過這和千穗對蘆屋的印象不符,也與梨香的話矛盾。
對今天的蘆屋而言,梨香的告白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蘆屋是個溫柔的男人,所以儘管無法回應梨香的感情,他仍為了讓梨香有理由斬斷自己的感情而特地使用魔力,對她表現出可怕的態度。
還是相信梨香的說明,從這樣的角度來想,比較合乎千穗對蘆屋的印象。
不過這麼一來,千穗就更搞不懂「蘆屋那麼做的理由」了。
蘆屋應該很清楚梨香和惠美、千穗與鈴乃的關係有多好。
要是梨香告訴她們蘆屋隱藏了足以變身的魔力,好不容易態度軟化的惠美和鈴乃,想必會再次警戒他們。
讓真奧他們和現在的惠美等人再次敵對,應該沒有任何好處。
搞不懂。
就在千穗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時,梨香用力嘆了口氣。
「啊~吃得好飽。這裡的東西真的很好吃呢。這年頭,就算是百圓壽司也不能小看呢。」
「啊,那真是太好了……」
「唉……啊。」
梨香將總共十五個盤子疊起來後,誇張地吐了口氣,重新泡茶。
千穗原本明明很餓,但由於梨香的話太過震撼,讓她只吃了五盤。
「我說千穗。」
「是的?」
「妳要加油喔。」
「咦?」
「……唔噗。」
梨香從迴轉盤上拿起第十六個盤子,明明看起來已經很撐了,她依然將海鮮沙拉壽司送進嘴裡。
「那、那個,鈴木小姐,妳是不是在勉強自己吃東西?」
「我要吃。」
「咦?」
說著說著,梨香又拿起第十七盤。
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身材纖細的梨香平常的食量。
「如果不這麼做,我會受不了。千穗也來陪我吧。今天我請客。」
「啊,不,這怎麼行。」
「拜託妳。就只有這件事,沒辦法請惠美陪我。」
梨香一面將東西塞進嘴裡,一面伸手拿第十八盤。
「到頭來,我還是搞不懂。就算蘆屋先生接受了我的心意,我一定還是什麼都沒辦法做。蘆屋先生有他追求的未來,而且不是我這個他在日本碰巧認識的普通人有辦法追上的未來……可是……」
「鈴木小姐……」
將第十八盤放在桌上後,梨香低下頭。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總覺得千穗或許有辦法追上真奧先生追求的未來。如果是從現在開始……如果是還能夠自由選擇未來的千穗……」
「自由選擇未來……咦?」
無法推測出梨香真意的千穗,立刻因為發現某件事而忍不住站了起來。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背負的東西,還滿多的呢。」
「鈴木小姐?」
「對不起,雖然我努力過了,但肚子吃飽後,感覺,心情就放鬆了。這裡的東西,真好吃……」
「別、別哭啊,鈴木小姐,沒這回事,因為我……」
「對不起,我明明年紀比較大,卻表現得這麼難看,因為被甩就自暴自棄地拚命吃東西,然後又像這樣哭成一團,對不起。」
「唔……」
千穗立刻從對面的座位起身,衝到梨香身邊。
「沒事,沒事的。」
千穗緊緊抱住梨香的肩膀。
「對不起……千穗,我,明明千穗,一定也很辛苦。」
「沒事的。沒事的。」
「嗚嗚……嗚嗚嗚。」
梨香稍微靠向千穗的肩膀,咬緊牙關說道:
「要是他能乾脆……直接說,以後都不想看到我,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就能乾脆地放棄……」
「……因為蘆屋先生是個溫柔的人。」
「太溫柔了啦……既然做到那個地步,為什麼還要……那麼慌張地,擔心我的身體……」
「真的是,非常符合蘆屋先生的風格呢。」
「我喜歡他……現在也,依然喜歡他……」
千穗靜靜地抱著梨香,直到她冷靜下來。
與梨香道別時,已經將近晚上八點了。
兩人分開時,梨香已經冷靜下來,在頻頻向千穗道歉後回家,從那道消失在笹塚站剪票口深處的背影,完全看不見平常那個悠然地挑逗千穗和惠美的心,善良的大姊姊。
「鈴木小姐……」
佳織曾勸千穗勇敢面對,以弄清楚自己的感情。
不過正面應對的梨香受到了沉重的打擊,至今仍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好可怕。
明明告白時完全不這麼覺得,但等答案出來時,自己和真奧的關係是否會出現決定性的分歧呢。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梨香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她會不會就此不再來笹塚,或是與蘆屋見面呢?
感覺有點不太對。
勇敢面對的人,會覺得即使無法與蘆屋結合,依然想待在他的身邊嗎?
難道不會因為明明待在他的身邊,卻絕對無法觸及他而崩潰嗎?
無論再怎麼思考,都得不到答案。
「咦?千穗?妳這時間在這裡做什麼?」
「哇?」
這時候,背後突然有人呼喚千穗,讓她嚇了一跳。
「艾、艾契斯妹妹?」
站在那裡的是即使天氣寒冷依然咬著巧克力冰棒,提著一個裝滿零食的超市塑膠袋的艾契斯.阿拉。
「妳剛打工完要回家嗎?」
「不、不是,只是剛好在外面吃完飯,準備回家……」
「吃飯?接下來嗎?我可以一起去嗎?」
千穗明明已經說過自己吃完飯了,艾契斯依然不改平常貪吃的個性如此問道,千穗半是傻眼,半是安心地露出微笑。
「遺憾的是,我肚子已經很飽了。而且如果艾契斯妹妹接下來跑去別的地方,冰棒會融化喔。」
千穗一指向艾契斯含在嘴巴裡的巧克力冰棒,艾契斯就像是剛注意到冰棒般點頭。
「嗯,這麼說也對。」
「艾契斯妹妹是一個人出門嗎?」
千穗稍微環視周圍,但並未發現負責照顧艾契斯的真奧、諾爾德或天禰。
「不,我不是一個人。」
「咦?」
明明沒看見其他人,艾契斯卻說自己不是一個人,讓千穗不禁僵住。
「我今天在外面吃完晚餐,正準備回去,沒想到天禰和伊洛恩居然迷路了,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找他們。」
「唔!」
千穗一聽就掌握了所有的狀況,她默默拿出手機,撥打為了預防緊急狀況而事先登錄的天禰的手機號碼。
『喔,千穗!妳該不會碰到艾契斯了吧?』
只響一聲就接起電話的天禰大口喘著氣,先一步猜出了千穗的意圖。
「嗯,在笹塚站的剪票口遇到了。嗯,好的,沒問題,我等你們。」
千穗苦笑地回應,和天禰約好在她來之前會留住艾契斯後掛斷電話。
「就當作是為了這種狀況也好,真奧應該要買手機給我才對。」
「啊哈哈……」
也不曉得有沒有自覺到自己迷路的事實,千穗一打完電話,艾契斯馬上就像是在展示什麼叫「厚臉皮」般,乾脆地說道。
「話說回來,千穗,妳剛才有和誰在一起嗎?我好像聞到了梨香的味道。」
千穗驚訝地睜大眼睛。
她剛才的確是和梨香在一起,不過沒想到艾契斯居然靠味道就猜出來了。
「虧、虧妳聞得出來呢……啊。」
因為過度驚訝而不小心回答後,千穗才開始焦急。
雖然艾契斯住在公寓旁邊的志波家,但經常出入公寓的各個房間。要是艾契斯之後遇到去接阿拉斯.拉瑪斯的惠美,並說出梨香和千穗在一起的事情,感覺似乎有點不太妙。
梨香遲早會把今天的事情告訴惠美,但要是艾契斯在梨香的心情還沒平復前就告訴惠美這件事,惠美應該會擔心吧。
「那、那個,艾契斯妹妹。關於鈴木小姐來過笹塚的事情,妳能不能幫我保密,就算遊佐小姐後來有回公寓也不要告訴她?」
「咦?為什麼?」
「那個,因為,那個……該怎麼說。」
到底要怎麼說,才能讓艾契斯明白呢。
就算告訴艾契斯這是祕密,感覺她也會自己說出:「梨香和千穗見面了,但這是祕密,不能告訴你們!」話雖如此,又絕對不能告訴她真相。
艾契斯基本上就算沒有惡意,口風依然很鬆。
「明、明天啊,萊拉小姐要招待我們去她家。」
千穗拚命思考就算萬一艾契斯說溜嘴,也不會造成問題的說法。
「媽媽的家?喔~她有家啊。」
雖然是真面目不明的大天使,但有家也很正常吧。
「然後,那個,鈴木小姐平常都是找遊佐小姐商量煩惱,不過遊佐小姐最近忙著處理萊拉小姐的事情,所以她今天才會來找我。」
「喔。我是覺得艾米的想法可以再更靈活一點。」
就連這段期間,艾契斯依然持續啃著冰棒,同時一臉得意地點頭。
「鈴木小姐一定過不久就會去找遊佐小姐談,吶,拜託妳幫我保密一陣子。」
「嗯!既然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我會幫妳保密!」
「啊哈哈……拜託妳了。」
儘管極為不安,但就算繼續提醒也沒什麼效果。
「不過說到這個。雖然艾米和梨香也是如此,但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還是早點講出來才不會後悔。我知道妳應該有妳的理由,但看妳這樣,我有時候真的很擔心。」
「咦?什麼意思?」
「嗯?我也和姊姊分開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得在變得無法傳達之前,先把想說的話都說一說,把想吃的東西都吃一吃才行!」
「在變得無法傳達之前……」
雖然最後那句話感覺有點奇怪,不過艾契斯若無其事的一句話,對現在的千穗來說有著沉重的意義。
「艾契斯……有遇過無法傳達的狀況嗎?」
「有一點啦。」
艾契斯以千穗看不懂的尺度,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段空隙。
「唉,即使如此,我現在還是和姊姊重逢了,就算錯過一次機會,也不代表未來永遠不會有二次機會。不過啊。在下一次機會來臨前,真的會很痛苦喔。」
「……嗯,這樣啊。」
「就是啊!所以千穗也得好好說出該說的話,好好吃完該吃的東西!來!我特別分一個給妳!」
「謝、謝謝。」
雖然搞不太懂話題的方向,但艾契斯塞了一顆泡泡糖給千穗。
「啊!好懷念喔。這還有在賣啊!」
在畫著橘子圖案的小盒子裡,裝了四顆圓形泡泡糖的廉價點心。
「小美說尺寸變得比以前小了,千穗也知道這個嗎?」
「嗯,我喜歡這個橘子口味。」
千穗小時候有段期間特別渴望能吃到口香糖,而她當時纏著母親買給她的第一個口香糖就是這個,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來。
明明之後只要一有機會,父母就會買給她,而她也會高興地吹成泡泡,但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對口香糖失去興趣,再也不去注意這些東西。
距離最後一次吃原本最喜歡的橘子口香糖,到底過了多久呢?
「我也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
千穗不知道這究竟是成長,還是單純的改變。
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又再次像這樣想起了小時候的渴望,在重逢前的那段漫長的時間中,千穗不自覺地將這份渴望歸類為過去的東西。
「我不想讓它變成過去。」
「嗯?」
千穗握緊泡泡糖的小盒子,微笑地說道。
「謝謝妳,艾契斯妹妹。我稍微打起精神了。」
「是嗎?雖然我不太清楚,但既然如此妳就多拿一點吧。多吃一點才能更加打起精神。」
「咦?啊,不用給我這麼多啦!」
「別客氣啦!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錢買的!」
「這樣讓我更想推辭了!謝、謝謝,已經很夠了!」
艾契斯說出比漆原還要惡質的話,最後千穗一共收下了三盒口香糖、兩盒牛奶糖和五根巧克力棒。
既然是放在購物塑膠袋裡,就表示應該都確實結過帳了,但因為難以想像真奧會讓艾契斯帶錢,所以應該都是志波或諾爾德幫忙出的吧。
就在千穗想著這些事情時,她發現牽著伊洛恩的天禰,正快步從車站大廳對面朝這裡走過來。
「千穗!真是幫了大忙!妳剛好出門要回去嗎?」
「妳好,天禰小姐。是的,我今天在外面和朋友吃晚餐……」
「這樣啊。總之謝謝妳的幫忙。喂,艾契斯!不是跟妳說過不能到處亂跑了嗎?咦,那些冰和零食是怎麼回事?」
「她好像是用別人給她的零用錢買的。」
「皮包這麼鬆,不是諾爾德或萊拉,就是小美姑姑吧!」
千穗也持相同的意見。從口香糖來看,這次應該是志波吧。
「真是難以置信。沒想到在吃到飽的店,真的會有店長來喊停!」
「喔、喔……」
都在吃到飽的店吃到店長來喊停了,居然還有餘裕繼續吃冰和零食,這讓千穗不得不重新對艾契斯感到敬畏。
「或許該換找吃完特大份餐點有獎金的那種店比較好也不一定。」
天禰一臉疲憊地嘆道,不過感覺就算這麼做,還是會因為艾契斯的壞習慣而讓餐點剩下一點點,無法達成吃完的目標。
「總之你們兩個都給我回公寓去。千穗,謝謝妳啦!因為要帶這兩個傢伙回去,我沒辦法送妳回家,妳自己路上小心啊。」
「再見,千穗。」
「再會啦,拜拜。」
「各位再見。艾契斯,謝謝妳!」
質點的遠親們像一陣暴風般離開,千穗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同情天禰,但看見艾契斯和伊洛恩快樂的背影,千穗稍微想像了一下兩人在變得能像這樣一起歡笑,互相傳達彼此的心意之前,究竟花了多少時間。
即使自己現在的感情無法傳達給對方,千穗也想好好看著這些東西變成過去。
她不想什麼也不做,就讓這些變成未來回想起來時會感到懷念的過去。
「先努力過再說嗎?」
梨香對千穗來說,果然是個很棒的大姊姊。
她以堅強的意志,實行了千穗一直在煩惱的事情。她沒有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將自己的心情送到過去。
「話說回來,這些東西要怎麼辦呢?我又沒有帶包包出來……」
就在千穗煩惱著要怎麼將手上這堆零食帶回家時──
「千穗?妳在這裡做什麼?」
「咦?媽媽!」
母親里穗正好驚訝地從剪票口走出來。
「妳這個壞女兒,居然這時間還在外面閒晃。那堆零食是怎麼回事?」
母親苦笑地從女兒手裡拿了一盒牛奶糖。
「真懷念。我記得妳第一次撒嬌說想要的,就是這個牛奶糖。原來還有在賣啊。」
「咦?什麼。不是口香糖嗎?」
「妳從以前開始就特別貪吃,所以對大部分的點心都有撒嬌過。」
「咦……是這樣嗎?」
「然後呢?妳吃過晚餐了嗎?該不會打算只吃零食吧?」
「啊,嗯,剛好有朋友約我出來吃飯,所以就去了那間迴轉壽司。」
「哎呀,以前光是拿到一顆牛奶糖就很開心的孩子,現在已經變成會自己去吃壽司的有錢人啦。這表示我可以期待下次的母親節囉。」
「嗯、嗯?喔、喔。」
千穗露出曖昧的笑容,將零食放到母親的包包裡,感覺心情變得較為暢快的她,一面和母親閒聊,一面踏上回家的歸途。
※
「啊,艾米!辛苦了!」
「艾契斯?妳怎麼在這種時間出門?」
剛下班的惠美,在公寓前面遇見抱著購物袋的艾契斯後驚訝地問道。
「我和天禰跟伊洛恩出去外面吃飯回來時,在車站和千穗聊了一會兒。」
「和千穗,在這個時間?」
千穗今天應該沒有排班,她這時間在外面做什麼呢?
「姊姊今天在哪一邊啊?」
「在貝爾那裡。因為艾謝爾下午有事要出門,魔王又剛好有排班。」
「這樣啊。我有點事情想問她,可以去鈴乃那裡打擾一下嗎?」
「咦?我想應該是沒關係……不過還是先問一下比較好。」
艾契斯跟在惠美後面,一起走上樓梯。
二○一號室的燈亮著,因為隱約聽得見蘆屋和漆原在說話,推測蘆屋和梨香的約會應該已經結束的惠美,輕輕點了一下頭。
雖然從外面無法得知,但結果梨香到底說了什麼,蘆屋又做出了什麼樣的反應呢?
儘管內心充滿不安,但現在必須先去接阿拉斯.拉瑪斯。
「貝爾,阿拉斯.拉瑪斯。是我,我回來了,」
「艾米莉亞嗎?」
「媽媽!歡迎回來!」
門的另一端傳來鈴乃和阿拉斯.拉瑪斯的回應聲。
「貝爾,艾契斯說她有點事想問妳,可以讓她進來嗎?」
「嗯?怎麼了?」
鈴乃開門回應,在認出站在惠美後面的艾契斯後,請兩人進房。
「艾契斯也去工作嗎?」
「不是啦,姊姊。我是去買對姊姊來說還太早的零食。」
「零食,我想吃!」
「喂,艾契斯,現在已經很晚了,別讓阿拉斯.拉瑪斯看零食啦。」
「欸~現在才說太慢了啦……」
「不行,阿拉斯.拉瑪斯,明天才能吃零食。」
「啊嗯。」
自從聽說艾契斯和伊洛恩吃了將近五千圓的麥丹勞套餐後,惠美對阿拉斯.拉瑪斯的飲食就變得有點神經質。
為了不讓她變成像艾契斯或伊洛恩那樣暴飲暴食的孩子,惠美最近變得有點嚴厲。
「阿拉斯.拉瑪斯。媽媽是因為怕妳蛀牙才這麼說。妳要忍耐喔。」
「嗚……艾契斯明明就在吃。」
無法接受鈴乃的說明,阿拉斯.拉瑪斯難得不悅地嘟起嘴巴。
看來她是對身為妹妹的艾契斯能做,身為姊姊的自己卻不能做感到不滿。
不過關於成長幅度的問題,實在是無可奈何,就算對她說明,她也不見得能夠理解,於是惠美將阿拉斯.拉瑪斯抱到腿上,一面安撫她,一面向艾契斯問道:
「那麼,妳想問貝爾什麼?」
「其實不只鈴乃,我也有事想問艾米。」
「咦?什麼事?」
「我聽說你們兩個明天要出門,你們要去嗎?」
「「咦?」」
惠美和鈴乃一起發出困惑的聲音。
「妳說要出門,是去哪裡?」
「咦?你們不去嗎?」
「所以說是去哪裡?」
艾契斯像是覺得意外般驚訝地問道,雙方的話完全搭不起來。
「艾米和鈴乃都要去媽媽家吧?我是這麼聽說的。」
「「咦?」」
這次的「咦」是驚訝的「咦」。
「既然艾米和鈴乃都要去,那真奧當然也會去吧,這麼一來,蘆屋和路西菲爾應該也會去吧?」
「咦?等、等一下?妳是從誰那裡聽來的?」
惠美慌張地問道,艾契斯理所當然似的回答:
「剛才千穗跟我說『我們明天要去萊拉家』喔?所以我才以為艾米你們也會去。」
如果千穗也在現場,想必一定會抱著頭蹲下來。
雖然千穗有拜託艾契斯針對梨香的事情保密,但並沒有特別要求她不能說其他的事情。
而且艾契斯會覺得千穗說的「我們」當中,包含平常關係良好的惠美和鈴乃在內也是正常的,至於蘆屋和漆原本來和惠美她們是敵對關係這點,則是超出艾契斯能夠理解的範圍。
不過從惠美的角度來看,她原本就沒告訴千穗會不會去,更沒有和千穗立下任何約定,所以就算被艾契斯這麼說,也只會覺得困擾。
「我、我們不去喔。」
「咦?是嗎?鈴乃也不去嗎?」
「是、是啊。我並沒有打算要去……」
站在惠美和鈴乃的立場,她們完全無法理解艾契斯為何會做出這個結論,總之兩人原本就完全沒打算去萊拉家。
「咦,那千穗說的『我們』,就只有真奧、艾謝爾和路西菲爾嗎?」
「如果妳是說明天的事情,那我也沒聽說艾謝爾和路西菲爾會去。」
「咦?所以明天只有真奧、千穗和我而已嗎?」
艾契斯之所以會擅自把自己算進去,單純只是因為真奧和艾契斯無法離開彼此超過一定的距離。
「我想爸爸應該也會去。」
「爸爸、真奧、千穗和我一起去媽媽家……感覺中途就會找不到話題,讓氣氛變得很尷尬。」
雖然沒想到艾契斯居然會關心這種事情,不過的確難以想像那些成員會聊什麼話題。
「……總而言之,不好意思,我們明天沒打算去萊拉家。如果妳會覺得尷尬,就躲到魔王裡面不就好了?」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難得出門,那樣做也有點討厭。」
就在惠美的提議讓艾契斯不悅地嘟起嘴巴時──
「艾契斯,妳要出門嗎?」
阿拉斯.拉瑪斯敏感地對「出門」這個詞產生了反應。
「嗯。我要和真奧跟千穗一起去媽媽家。」
「爸爸和小千姊姊……」
「「唔。」」
坐在惠美腿上的阿拉斯.拉瑪斯開始散發出危險的氣息,惠美和鈴乃一同板起臉。
「媽媽!」
「什、什麼事,阿拉斯.拉……」
「我也要出門!」
注意到阿拉斯.拉瑪斯意志堅定的表情、聲音與被她緊緊握住的手,惠美緊張地說道:
「出、出門?說、說得也是。那我們和艾美拉達姊姊一起去鐵軌旁邊的公園……」
「不要!我想和爸爸一起!」
惠美簡單的敷衍,對阿拉斯.拉瑪斯根本就沒用。
「我跟妳說,爸爸出門是為了,呃,那個,重要的工作喔?不可以打擾他……」
「為什麼艾契斯可以,我就不行!」
「那、那是因為,艾契斯現在比較成熟……」
「不要!我才是姊姊!」
「是、是這樣沒錯……」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零食所造成的反動,阿拉斯.拉瑪斯難得頑固地反駁惠美的話。
「我們不是去工作喔。」
此外艾契斯還一臉茫然地說出這種話,這次換鈴乃慌了手腳。
「艾契斯!艾米莉亞現在不是在說這個!」
「鈴乃,說謊不好喔。雖然在養育小孩時偶爾會這麼做,但要是以為小孩子都看不穿這些謊言,就大錯特錯囉。」
「為什麼妳只有在這種時候會說出這麼正經的話!」
「……媽媽,說謊?」
「阿阿阿阿拉斯.拉瑪斯,這不是謊話。我沒有說謊!爸爸真的是去工作喔。可是……」
「爸爸、小千姊姊和媽媽的工作一樣!為什麼媽媽不去!」
或許是工作這個詞用得不好,阿拉斯.拉瑪斯全力咬住這點不放。
到了這個地步,惠美想起阿拉斯.拉瑪斯在戰鬥時,偶爾會神祕地變得相當聰明,因為不曉得能蒙混她到什麼程度,惠美頓時慌了手腳。
「所以說,那個,是和平常不同的工作。」
「艾契斯說那不是工作!」
「嗯,不是工作喔。」
「艾契斯!拜託妳稍微看一下氣氛!」
「呃,不好意思,我基本上是站在姊姊這邊的喔。」
「我要出門!和爸爸一起出門──!」
「等等,阿拉斯.拉瑪斯,安靜點!現在已經很晚了……」
「咿────嗚哇哇哇哇哇哇!我要出門啦啊啊啊啊啊!」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法收場了。
阿拉斯.拉瑪斯前所未有的生氣,開始嚎啕大哭。
「艾、艾米莉亞!快想點辦法!我、我從來沒碰過這種狀況!」
「我也沒有啊!拜、拜託妳,阿拉斯.拉瑪斯,乖乖聽話……」
「我──也──要──去──啦──!」
「啊~真是的,姊姊好可愛。」
只有艾契斯一個人抱起大哭的阿拉斯.拉瑪斯,不斷磨蹭她的臉。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喂,很吵耶,到底怎麼了?」
「怎麼回事,該不會阿拉斯.拉瑪斯受傷了吧?」
「你們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不要跟著過來湊熱鬧啊!」
「咿咿咿咿咿咿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加上或許是聽見了阿拉斯.拉瑪斯的哭聲,公共走廊外面接連傳來真奧、漆原和蘆屋的聲音,阿拉斯.拉瑪斯突然回過神,從艾契斯懷裡跳下來,衝向玄關,惠美和鈴乃見狀,頓時跪倒在地發出哀嘆。
「把──拔──!我要出門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阿拉斯.拉瑪斯居然哭得這麼厲害,喂,惠美,妳做了什麼!鈴乃,快開門!放心,阿拉斯.拉瑪斯!爸爸在這裡!」
阿拉斯.拉瑪斯一面大哭一面猛敲玄關的門,讓真奧認真發出慌張的聲音。
「我要開門囉。」
在這場混亂中,只有艾契斯一個人從容地走到玄關,未經屋主同意就打開了玄關的鎖,接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阿拉斯.拉瑪斯,就衝進在門外等待的真奧的懷裡。
「我要出門啦啊啊啊啊,只有艾契斯可以太狡猾了啊啊啊!」
「啊?她哪裡狡猾了?」
覺得莫名其妙的真奧向惠美和鈴乃求助,但大受打擊的兩人毫無回應,更加增添了真奧的混亂。
「真奧,你明天要去媽媽家吧?」
「咦?喔,妳是說萊拉的家嗎?」
「姊姊也想一起去。」
「啊?所、所以她才哭得這麼厲害嗎?」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嗚……嗚……」
「好乖好乖,冷靜點冷靜點…………喂,惠美。」
「……………………………………………………什麼事?」
惠美整整隔了十秒,才連頭都沒抬地悄聲回答。
「妳該不會不打算去吧?」
「……………………………………………………嗯。」
結果除了鈴乃以外,惠美沒告訴任何人自己拒絕了萊拉的邀請。
她作夢也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會以這樣的形式敗露。
「喂喂……」
真奧皺起眉頭,然後交互看向阿拉斯.拉瑪斯和惠美。
「妳覺得這情況能用一句不想去就解決嗎?」
「……不能中途交給你和千穗照顧,我待在別的地方不見萊拉嗎?」
「妳是笨蛋嗎?」
真奧乾脆地踢飛惠美無謂的掙扎。
「萊拉只說會來新宿接我們,誰都不知道後來要去哪裡。要是中途距離拉得太長,讓妳和阿拉斯.拉瑪斯恢復成融合狀態,妳打算怎麼說明。」
「………………嗚嗚。」
惠美不死心地呻吟。坦白講,她現在還是不想了解萊拉的事情。
若更加了解萊拉,惠美對母親的怒氣,或許就會像面對真奧時那樣逐漸減弱。
不過就算不再氣萊拉,惠美也不認為兩人能變得像普通的母女那樣。
她感到害怕。
因為要是更加了解萊拉,她不曉得自己以後該如何應對萊拉。
而且惠美和千穗針對真奧想法的落差,也還找不到任何解決的方法。
不過真奧冷靜地道破再次於惠美內心蠢蠢欲動的軟弱。
「如果妳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那我也不會勉強妳,不過阿拉斯.拉瑪斯的要求並不算是非常任性。要是妳沒辦法說服她,讓你們的關係變得像妳和萊拉那樣,我可不管喔。」
「……唔!」
阿拉斯.拉瑪斯很少會生氣。
她平常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也能確實分辨什麼叫做壞事。
所以要是被她看穿惠美只是自己不想去,無法保證阿拉斯.拉瑪斯將來不會對惠美抱持不信任感。
畢竟惠美現在對萊拉表現的拒絕態度,只是因為單純不想正視自己的困惑,基於消極的理由所產生的拒絕。
萊拉那邊正一點一點了解這邊的狀況,做出讓步,這點惠美也很清楚。
惠美缺少能讓自己下定決心絕對不去的材料,而阿拉斯.拉瑪斯雖然不了解具體的狀況,依然敏感地察覺惠美內心的迷惘,所以才會不肯聽話。
「看來只能乖乖死心了吧!」
「……」
艾契斯該不會是知道這點,才故意這麼做的吧?
儘管惠美甚至產生這樣的疑問,但也沒有方法能夠確認。
惠美放棄般的抬起頭──
「媽媽……」
「惠美。」
與阿拉斯.拉瑪斯哭腫的臉和真奧認真的表情對上視線。
「………………我知道了。我會去啦。」
惠美努力擠出聲音回答,她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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