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得知上司的過去
魔王,得知上司的過去
雖然天氣預報上的最高氣溫數值應該是愈來愈往下降,但現在還是讓人懷念冷氣的時期。
來到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上班的真奧,在櫃檯裡發現木崎正皺著眉頭翻閱一疊文件。
「早安,木崎小姐。怎麼了嗎?」
「嗯?喔,早安,阿真。呃,有點事情。」
木崎只看了真奧一眼後,就立刻將視線拉回文件。
真奧從旁邊看過去,發現那似乎是一疊手寫的收據。
「那些收據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阿真,你最近有看到猿江嗎?」
「咦?」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真奧嚇了一跳。
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的競爭對手──肯特基炸雞店幡之谷店的店長猿江三月,其實並非地球人。
來自異世界安特.伊蘇拉的天界大天使沙利葉,過去曾經與真奧和盯上真奧的勇者艾米莉亞亦即遊佐惠美,敵對並交手過。
激戰的最後,沙利葉在因緣際會下見到麥丹勞的店長木崎真弓後,對木崎一見鍾情。
徹底成為木崎俘虜的他,在那之後將大天使的使命全丟到宇宙的另一端,開始為了擄獲木崎的心不斷展開超出想像的追求行動。
「猿江店長啊……不,話說我好久沒看見他了。」
雖然平常都是直接叫「沙利葉」,但在不曉得真奧等人狀況的木崎面前,還是必須將他當成競爭店的店長。
根據真奧的記憶,沙利葉亦即猿江三月,最近的確都沒來店裡。
「嗯。我本來以為他是在我不在的時間光顧,但似乎並非如此。如果遇到我不在,他不是都會要手寫的收據嗎?」
原來如此,所以木崎才會翻閱這疊收據啊。
考慮到猿江以前對惠美和千穗做出的暴行,他對木崎的追求方式,實在是缺乏犯罪感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當然並非只要沒犯罪就能為所欲為,但他的舉動確實都侷限在只要對手度量夠大,就會一笑置之的程度。
猿江基本上只會在兩間店的營業時間內展開追求,完全不會干涉木崎的私生活。
他來店裡時通常會抱著誇張的禮物,大聲唸出神祕的情詩,然後點超出尋常分量的餐點,最長也頂多待三十分鐘就會回去。
問題在於他一天最多會來三次,也就是三餐都來這裡吃,不過只要沒給其他客人添麻煩,那就只是個性格比較奇特的客人。
雖然過去曾經因為種種誤會而被禁止光顧,但那個限制現在也已經被解除了。
之後他偶爾還是會吵鬧地來光顧,在點完符合常識分量的餐點後回去……
「不過真令人意外。木崎小姐居然會在意猿江店長有沒有來。」
「當然會在意。你不在意嗎?」
「咦,那個……」
真奧反而被木崎的話嚇了一跳。
猿江非常喜歡木崎,這是包含木崎本人在內,所有麥丹勞員工和常客,甚至連附近店舖的員工都知道的事實。
雖然真奧覺得不可能,但該不會猿江沒來這件事,在木崎心中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至今一直那麼熱情的傢伙突然消聲匿跡,實在令人擔心他是不是找到了新目標。那傢伙不是很好色嗎?」
「嗯、嗯,大概吧……可、可是擔心?」
「不是我自負,但除了我以外,真的沒多少人能招架那傢伙令人煩悶又奇怪的追求方式。要是讓那傢伙對不特定多數的女性做出那種事,視情況而定,說不定馬上就會被警察逮捕。」
真奧只能驚訝地看著木崎一臉認真地訴說。
「他好歹也是這條商店街的夥伴,要是這條街出現犯罪者,對商店街和我們來說也是一大損失。」
「喔……原來是那方面的擔心……」
真奧總算理解了。
雖然真奧一時擔心木崎是不是被猿江的追求打動,但看來木崎擔心的,是比真奧想像的還要現實的事情。
「不過原來如此。他真的沒來啊。」
木崎輕輕嘆了口氣,將收據放回收銀機底下的櫃子。
「偶爾也由我過去,順便偵察一下敵情吧。然後再向那邊的店員打聽消息,要是那傢伙的出勤狀況有異,再找商店街的會長商量……」
「呃,我覺得想這些應該都還太早?」
看來在木崎心裡,猿江不是已經在某處犯罪,就是即將開始犯罪。
「那、那個,或許對方是因為營業額強化月之類的理由突然變忙也不一定。猿江店長最近不是有慢慢理解木崎小姐的作法,開始認真工作了嗎?」
儘管真奧在心裡問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認真替敵人辯護,但要是事情鬧得太大,害沙利葉變得自暴自棄也很令人困擾,因此真奧不斷勸說木崎。
「嗯,說得也是。」
或許是接受了真奧的說法,木崎輕輕點頭。
「等真的發生什麼事後再說吧。總之先把附近派出所的電話號碼發給所有員工好了。」
看來猿江會惹出麻煩這個前提依然沒改變。
「啊,對了,阿真,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說清楚。」
「是的?」
「要是你誤以為我期待那傢伙光顧,我會很困擾。就營業額的方面來看,猿江或許算是好客人,但對店家來說算不算好客人,可不能只用營業額來判斷。」
「這我知道。」
就只有木崎,應該不可能因為猿江的追求而感到一絲心動。
木崎原本就很少對別人表露出好惡的感情。
當然木崎也是人,不可能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但至少真奧從來沒見過木崎用工作以外的事情評價別人……
「不,那到底算不算呢。」
以前只有一次,木崎曾經將某個真奧不認識的人物評論為「終生的宿敵」,並展現出恐怖的競爭意識。
那位人物似乎正好就隸屬於肯特基炸雞店。
木崎在肯特基炸雞店開幕時心情之所以那麼差,而且沒事就想和肯特基競爭營業額,恐怕主要也是因為那個人。
能讓木崎稱為「終生的宿敵」,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原本應該是那個人要來當幡之谷店的店長,但結果就演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咦?」
然而,真奧突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木崎是怎麼知道那位「宿敵」將就任對面那間店的店長呢?
雖然在同一條商店街,但在肯特基幡之谷店開始營業前,根本就沒人來打過招呼,而且身為麥丹勞員工的木崎,又是怎麼知道肯特基的人事資訊的呢?
就在這時候。
「那個,木崎小姐。」
「嗯,什麼事,小千。」
在大廳擦桌子的千穗,帶著似乎有些困擾的表情來到櫃檯。
「有客人,那個,是對面的猿江店長和……」
木崎瞬間對真奧露出一個苦笑。
「真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呢。」
「嗯。」
「所以怎麼了嗎?只要帶他到櫃檯這裡……」
「不是,那個,和猿江店長一起來的客人,那個……」
千穗有些困擾似的回頭看向店門口。
「說『叫店長木崎真弓出來』……」
「「嗯?」」
木崎和真奧同時露出困惑的表情。
千穗的傳話,隱約散發危險的氣息。
首先,如果猿江來了,店裡不可能這麼安靜。
他幾乎是每天都會來對木崎傾訴愛意,在幡之谷站前店的常客間,甚至還被取了「一人快閃族」的外號。
「猿江是和誰一起來?」
雖然木崎露出懷疑的表情,但既然有客人找她,她也不能不過去。
真奧不自覺地跟著木崎走出櫃檯,千穗走在前面幫木崎帶路。
大天使沙利葉──肯特基幡之谷店店長猿江三月確實站在入口那裡。
不過他和平常不同,莫名安分地站在原地。
看來關鍵似乎是在陪猿江一起來的嬌小女子身上。
由於從店外射進來的陽光形成逆光,讓真奧看不清楚那位人物的臉──
「……嗯?」
但木崎突然停下腳步,讓真奧嚇了一跳。
「木、木崎小姐?」
不只如此,木崎的背影居然開始散發出奇特的怒氣。
正因為是能將人的負面感情還原成魔力的惡魔,所以真奧才為這氣氛的變化感到戰慄。
雖然真奧至今看過幾種木崎生氣的模式,但這股前所未見的龐大銳利感情,名叫敵愾心。
雖然對平常的木崎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她正對訪客散發出明確的敵意。
讓人難以想像這是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除非猿江全裸來店裡,否則不會報警」的木崎。
就連對偶爾會出現的奧客都誠心誠意地接待的木崎,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前面帶路的千穗,應該比真奧更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氣息。
真奧沒漏看感覺到危險的氣氛而回頭望向木崎的千穗,表情因為恐懼而變得扭曲。
「……妳來做什麼?」
真奧心想,該不會明天地球就要滅亡了吧?
那個木崎,居然這樣對客人講話。
真奧和千穗都因為出乎意料的事態而僵住,只能靜靜觀察狀況如何發展。雖然現在才發現,但猿江什麼話都沒說也很奇怪。
平常只要一見到木崎就會當場跳起舞的猿江,今天就像幫別人照顧的貓一樣在角落縮起身子。
這段令人窒息的時間只持續一瞬間。
「明明我們很久沒見了,妳居然還這麼冷淡?」
這道聲音並非來自木崎、千穗或猿江,當然也不是來自真奧。
這是「客人」的聲音。
「我來這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來打招呼而已啦。」
直到現在,真奧才看清楚這位話中帶刺的女子長什麼樣子。
將中等長度的頭髮綁在後面,肩膀背了一個公事包,以及也可以當成便服穿的長褲套裝。
年紀看起來應該和木崎差不多。
雖然講好聽一點是看起來好勝,但這位乍看之下好像掛著和善笑容的女子,也正對木崎散發出強烈的敵意。
「打招呼?」
木崎開了沉重的第一槍,讓真奧和千穗嚇得縮起身子。
「嗯,既然負責的區域附近有其他同業,那我想還是先來打個招呼比較好。」
神祕女子的這句話,讓木崎惡鬼般的表情又變得更險惡了。
「負責區域?」
「沒錯!不曉得為什麼,我在準備赴任店長前收到了任免令,我現在是澀谷西區的分區經理。」
「妳是區域經理?這笑話真不好笑。」
「這不是笑話。我的原則就是不會像妳那樣做些不乾不脆的事情,所以升遷也比較快。」
「…………!」
「「「咿!」」」
真奧、千穗和猿江同時發出慘叫。
木崎擁有模特兒般的修長身材,以及足以吸引包含猿江在內的眾多固定支持者的美貌,但在這些要素全都用在表現名為憤怒的感情時,就會為周圍帶來難以言喻又充滿魄力的恐怖。
「因為這個猿江啊……」
神祕女子用公事包頂了旁邊的猿江一下──
「喔嗚!」
似乎是被頂到了非常巧妙的地方,猿江發出奇怪的聲音。
「一直在像油蟬一樣講妳多優秀又多漂亮,實在是吵死人了,所以我才想久違地過來看看妳。真懷念以前和妳競爭的那段日子。仔細想想,上次認真和妳比試,已經是大學辦活動那時候的事情了。」
「喔,我沒想到妳還在掛念那場無聊的活動呢。」
一點都不想知道兩人共同經歷的那場神祕活動的事情。
真奧和千穗的想法在此時合而為一。
希望這個地獄快點結束。
真奧此時首次理解因為承受魔力而感到痛苦的人類的心情。
只要待在沒有隱藏怒氣的木崎身邊,就會流出冷汗,變得呼吸困難。
「因為我和妳不同,沒扭曲到無法坦率接受別人稱讚的話語,所以那對我而言,是學生時代的其中一個美好回憶。」
「……唔唔唔!」
「真、真奧哥!」
千穗終於以快哭出來的表情,逃到真奧那裡避難。
千穗和真奧與猿江不同,是普通的人類。
就連魔界之王與天界的大天使,待在這裡都會覺得很辛苦。
對只是普通高中女生的千穗而言,在這氣氛下就連維持自我都很困難。
不可以讓這兩人在這裡繼續聊下去。否則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真奧為了鼓勵自己,發出聲音:
「那、那個……在這裡會妨礙到其他客人,不介意的話,請移駕到員工間……」
擠出來的聲音與決心成反比,微弱到就連真奧自己都覺得悲慘,但這依然是真奧鼓起勇氣與智慧擠出的一句話。
然而,神祕女子看也沒看就直接駁回真奧的提議。
「在這裡也沒關係吧。反正不會花多少時間,而且你們看起來也沒多少客人。」
「「咦?」」
「唔哇啊啊啊!」
真奧和猿江同時發出呻吟,千穗則是終於哭著跑開。
這位身分不明的女子,剛才說了絕對不能在木崎面前說的話。
不對,雖然從剛才的對話能推測出女子的真實身分是肯特基的員工,而且還是猿江的上司,但為什麼這個人要一直說些挑釁木崎的話呢?
木崎的背像是即將破裂的氣球般,因為怒氣而鼓起。
「話說根據傳聞,你們接連推出了新的營業型態?明明平均來客數就比我們的店少。」
「哇啊啊啊啊啊啊?」
「經、經理!別、別再說了!喔嗚噗?」
非常理解木崎性格的真奧陷入恐慌,事到如今就連猿江也慌張地勸阻那位女子,但女子把猿江推回去,絲毫不打算住口。
「相對地,你們募集打工人員的告示到底要貼到什麼時候啊?反正妳一定又發揮無聊的完美主義,照自己的喜好在挑選打工人員吧。」
「「啊、啊、啊、啊、啊、啊!」」
「考慮到店舖規模,你們的營業額似乎還算不錯,但妳這樣永遠都只能在別人底下做事。雖然妳在學生時代講的夢想非常遠大,但妳該不會要就這樣埋沒在大企業裡面……」
聖經裡記載的古代都市所多瑪與蛾摩拉,那裡的愚蠢居民一定都看過吧。
這道絕望的光與爆炸的衝擊波。
「給我滾!」
木崎宛如要震碎店內所有玻璃的怒吼響起,真奧和猿江都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當天晚上的Villa.Rosa笹塚二○一號室。
最近舉辦次數增加的魔王城人魔混雜晚餐會,籠罩在一股悲痛的氣氛中。
「嗚……嗚……」
「沒事吧?千穗。」
「嗯、嗯……嗚嗚嗚嗚。」
惠美溫柔地安慰趴在自己腿上哭的千穗,同時瞪了真奧一眼。
「真的不是你對她做了什麼吧?」
「不如說我什麼都沒辦法做……」
眼淚不斷滴到榻榻米上的千穗,搖頭說道:
「真奧哥沒有錯……不過一想起那個瞬間發生的事情,我就覺得好可怕,好可怕……嗚哇哇哇哇……」
連被捲入足以讓高速公路崩塌的戰鬥,正面挑戰大天使,以及被惡魔綁架時都依然表現得非常勇敢的千穗,居然怕成這樣。
看千穗這樣,真奧也覺得心痛。
「千穗居然哭成這樣……看來是遇到非常恐怖的事情。」
「小千姊姊,痛痛,飛走吧!」
阿拉斯.拉瑪斯也拚命從旁安慰千穗。
「不過我愈聽愈難以置信,那位木崎店長居然……」
鈴乃從頭聽完千穗哭著來到這裡的理由後,雙手抱胸低喃。
對清楚木崎真弓性格的鈴乃和惠美來說,這件事實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木崎居然不當地對客人大喊,甚至還硬將對方趕出店內。
這就是從外人的角度看到的事件概況。
然後木崎毫不保留地將自己做的事情向上司──負責管理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所在區域的經理報告。
非常了解木崎的經理一開始還不相信,就連在現場和木崎一起工作的真奧等人,至今也還無法相信自己看見的場景。
不過木崎針對自己的失態向上司道歉,並請求對方下達內部處分。
「坦白講,我也是一頭霧水。」
「自己做出那種報告,木崎店長沒有被處分嗎?」
「這個……」
面對蘆屋邊俐落地準備晚餐邊提出的問題,真奧語氣陰沉地搖頭。
一個月減薪百分之十。
停職反省三天。
這就是針對木崎真弓引發的事件下達的處分。
坦白講,這算是非常嚴厲的處分。
真奧透過電話從經理本人那裡得知,經理原本打算口頭訓斥就好,但木崎堅持說這樣她無法接受。
「結果那個肯特基的經理到底是誰?」
面對鈴乃的問題,真奧果然還是只能搖頭。
「如果沙利葉那個笨蛋沒來,原本應該會是那個女的成為對面的店長,我只知道這些。」
「等一下。為什麼你會知道肯特基店長的人事資訊啊?」
惠美果然也對木崎事先得知肯特基的人事資訊這點感到疑問。
「呃,這是木崎小姐之前告訴我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妳想說木崎小姐知道這件事很奇怪吧。我才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目前所知的情報實在太少了。
木崎到底怎麼了?
等停職期間結束後,可以向她詢問詳情嗎?
在思考這些事情時,真奧只確信一件事。
那位肯特基的經理,一定就是木崎「終生的宿敵」。
「喂,是不是這個人啊?」
此時,漆原從後面呼喚真奧。
「咦?」
「這是肯特基的名簿。我之前也有跟你提過吧。」
「嗯,的確是發生過那種事情。」
在猿江的真面目還不明朗時,漆原曾經非法連上肯特基的人事資料庫,指出猿江身分不可解的部分。
當時漆原提到的「原本應該過來的店長」姓名確實是……
「唔哇啊啊啊嗯嗯!」
「佐、佐佐木小姐?請妳振作一點!」
漆原一將照片顯示在螢幕上,千穗就再次陷入恐慌,不習慣看見千穗這樣的蘆屋頓時慌了手腳。
「就、就是她!就是這個女的!」
真奧從漆原後面緊盯著螢幕。
「『田中姬子』啊……」
即使是透過照片也給人好勝印象的這位女性,就是正面和木崎爭吵的女子沒錯。
「喂,看到這個我才想起來,我記得應該還有另一個『猿江三月』吧?看得見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嗎?」
「嗯,的確是有這個人呢。呃,等我一下。」
漆原再次操作電腦──
「啊~他還在肯特基。看起來沒因為沙利葉被開除。不過似乎是待在與店舖業務完全無關的部門。」
「這樣啊……」
雖然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但還是讓人擔心沙利葉是否曾加害原本存在的猿江三月先生,以奪取他的經歷。
「不過這樣看來,沙利葉明顯是以不正常的方式成為肯特基的職員,真奧取回魔力後,應該也能做到一樣的事情吧?」
「我說啊,我想得到的不是單純的金錢和地位。我想學的是工作。不是單純獲得正式職員的頭銜就好。」
「就算對我主張這種事,你覺得我能理解嗎?」
「你把我相信部下的心意當成什麼啦。」
「徒勞。」
「漆原啊啊啊啊!你這傢伙居然這樣對待魔王大人的心意意意意!」
一旁的蘆屋,對漆原徹底忠於自我的發言做出激烈的反應。
「所以我就說那是徒勞啦!」
「你這個飯桶!用魔王大人賺的錢養你這種傢伙才是徒勞!」
無視開始進行無意義爭吵的漆原和蘆屋,真奧坐到電腦前。
「田中姬子……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令人在意的經歷。吶,小千。」
「是、是的……」
「妳知道木崎小姐幾歲嗎?」
「咦?我記得她之前隱約提過……她和我差了十歲……」
「如果是二十六、七歲,那這個人和木崎小姐差不多同年。她們好像以前就認識,不曉得發生過什麼事。而且她們的感情真的是差到讓人覺得宿敵這個話題不是在開玩笑呢。」
「你說的宿敵是什麼意思?」
「嗯,我以前和木崎小姐聊天時,她曾經用『我終生的宿敵』這種誇張的話,來形容這個叫田中的人。」
「嗚嗚……雖然對那位田中小姐不好意思,但我現在光是看見她的照片,就會回想起當時的光景……」
千穗像害怕陽光的吸血鬼般,盡可能不看向電腦的姿勢讓人覺得有點好笑,但站在真奧的立場,他實在是笑不出來。
「要是這個人暫時會待在對面的肯特基怎麼辦?」
到頭來,真奧完全沒和這位田中姬子真正對話過。
因為他還來不及採取任何舉動,木崎就將田中趕出去,猿江也連帶跟著離開,最後還是不曉得那個人到底來店裡幹什麼。
分區經理這種存在,不來的時候就完全不會來,一來就會經常出現,所以木崎不在的這段期間,真奧很可能會再遇到田中。
「要是她又跑來,我們也只能若無其事地正常應付她。」
真奧用手撐著臉頰,嘆了口氣。
「還真是被動呢。既然千穗都怕成這樣了,應該要積極地想些例如探查敵情之類的防衛對策吧。」
「探查敵情?探查肯特基嗎?」
真奧仔細思考惠美邊安慰千穗邊提出的意見……
隔天值勤中的午休時間,真奧站在肯特基前面。
他稍微從店外窺視店內,沒看見那位經理的身影。
「沙利葉好像在。」
真奧下定決心打開肯特基的門,然後發現一件事。
「話說,我好像是第一次來這間店。」
這裡是其他同行的店,又是由天界的大天使擔任店長,在雙重的意義上都是真奧的生意對手,就連真奧都很意外自己居然沒來過這間店。
店內的時髦裝潢營造出一種舒適的氣氛,給人的感覺比麥丹勞還要高級,原來如此,難怪商品單價那麼貴。
由於刻意挑選人少的時間,因此很快就輪到真奧,一切如同預料,真奧順利站到猿江負責的櫃檯前面。
「歡迎光臨……怎麼,是魔王啊?」
一認出真奧的臉,猿江就解除營業笑容,像是有些疲累般垂下視線。
「有什麼事?我現在沒力氣和你聊天。」
「因為你的上司惹木崎小姐生氣嗎?」
「唔……」
猿江像是被戳到痛處般發出呻吟,然後以不安的語氣向真奧問道。
「……木崎店長,在那之後還好嗎?」
「嗯。因為粗魯地把你們趕出去,所以被公司做了不少處罰。」
「處、處罰?啊啊,怎麼會這樣!明明有我在……」
猿江彷彿隨時會跪倒般開始顫抖。
「雖然你當時也在場,但完全派不上用場嘛。」
「我、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你還不是一樣無法介入田中經理和木崎店長之間!」
明明聚集了大天使和魔王,居然還無法介入速食店職員的爭吵,這實在是丟臉丟到家了。
「什麼,你這麼不擅長應付那位經理啊?」
「我基本上拿美女沒辦法。」
「我才不是在問你這種事,笨蛋!」
真奧忍不住用拳頭敲了一下櫃檯。
雖然不曉得猿江的喜好,但如果用月亮、冰或夜晚來比喻木崎的美麗,那田中姬子擁有的就是剛好相反,宛如太陽或夏天原野般顯赫的美麗。
姑且不論田中姬子算不算是會讓人想接近的異性,她確實是個連對木崎一心一意的猿江都讚不絕口的美女。
「呃~簡單來講……田中經理……似乎是木崎店長學生時代的同學。」
「果然是這樣啊。我就知道她們是舊識。」
當然真奧沒提到他們非法取得名簿的事情。
「然後,我一提到自己和木崎店長有交流,她就莫名地感興趣,因為覺得或許能聽到木崎店長的事情,我就和她交換了各種情報。接著她昨天就突然來這裡,說要去向木崎店長打招呼……」
「嗯……?」
這可以解讀成是田中姬子那邊想要見木崎。
「可是這和你不擅長應付那位經理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說我拿美女沒辦法嗎?」
「你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啊。」
「魔王,我才想問你到底想怎樣。如果你沒有要買東西,就快點回去吧。一想到被公司處分的木崎店長的心情,我的心就好像快要裂開!」
雖然真奧希望沙利葉乾脆直接爆炸算了,但又不能真的這樣。
「呃,我要外帶三份原味炸雞。」
「……我知道了。」
只要付錢,那個人就是客人。
現在無論場所或立場都與平常不同,猿江嚴肅地幫真奧點餐。
「那麼,你們交換了哪些情報?」
「你還在講這個啊。」
猿江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但還是坦率地繼續說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有田中經理和木崎店長認識很久,還有我對木崎店長非常著迷之類的。」
「你這方面還真令人尊敬。」
「再來,就是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
「我之前陪佐佐木千穗做概念收發的訓練時,不是曾經在回去的路上遇見木崎店長嗎?」
「……嗯。」
為了在發生緊急狀況時能和真奧等人求助,千穗曾經為了學會名叫「概念收發」的法術進行訓練。
過程中,千穗也有找沙利葉幫忙,但他們在某次訓練完準備回去時,碰巧遇見了木崎。
在回想起當時的對話後,真奧恍然大悟。
「你該不會告訴她了吧?木崎小姐的……」
「少瞧不起人了。我才不會那麼隨便揭露別人的夢想。不過我有隱約提到,木崎店長未來有考慮獨立。」
雖然真奧覺得這樣已經算講很多了,但這確實沒超出拿共同認識的人當聊天話題的範疇。
「好了,做好了。」
正好就在這時候,真奧點的炸雞已經被包裝好送到櫃檯,猿江禮貌地將裝了炸雞的袋子交給真奧。
「反正無論如何,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田中經理。所以沒發生什麼需要你擔心的事情。比起這個,我一想到木崎店長現在仍在家裡擔心工作的事情就……啊啊啊啊!」
真奧確定要是再繼續說下去,猿江的失控會給肯特基的員工們帶來麻煩──
「打擾了。」
既然已經問到許多情報,他決定還是早早離開。
「結、結果怎麼樣?」
一回到店裡,千穗就跑過來關切,真奧表情嚴肅地搖頭。
「好像算有收穫,又好像沒有。」
真奧大略向千穗說明從猿江那裡聽來的事情。
田中姬子和木崎已經認識很久,對方也非常關心木崎。
再來就是猿江將木崎的近況告訴了田中姬子。
不過以上資訊都不足以說明木崎為何會做出那種行動。
「唉,就算認識很久,也不見得交情就會很好,或許她們那算是水火不容的孽緣。」
「水火不容的……孽緣嗎?」
雖然真奧的分析或許是正確的,但千穗從這句話聯想到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嗯?小千,妳在笑什麼?」
「沒事,只是在想我的身邊,也有那樣的人們。」
「?」
「真的沒什麼啦。然後,那位田中經理……」
「嗯,按照沙利葉那笨蛋的說法,她已經有段時間沒出現了。」
「這、這樣啊。」
千穗明顯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將手放在胸口。
「要是木崎小姐回來後,那個人又來店裡,我可能又會怕得要死。」
「光是能和當時的木崎小姐正面對峙,我就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贏過那位田中經理了。」
這是魔界之王,發自內心的真實感想。
不過事件就發生在那天傍晚。
※
「沙利葉那傢伙……」
「嗯?你有說什麼嗎?」
「不,什麼也沒有。」
真奧在心裡發誓要向大天使沙利葉報復。
白天才提到應該暫時不會出現的田中姬子,馬上就來麥丹勞了。
以千穗為首,所有知道那天事情的員工,全都緊張地看著真奧和田中對話。
「呃,我要照燒漢堡套餐,配薯條和柳橙汁。再來還要單點一個漢堡。飲料去冰,但給我正常分量就好。」
田中姬子以和前幾天引起騷動時幾乎一樣的打扮光顧,她制止慌張地想走出櫃檯的真奧,開始以普通客人的身分點餐。
「我知道了。一共是六百五十圓。」
「嗯,不好意思,都是零錢。」
田中姬子將零錢放在托盤上,真奧用看的確認金額。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這個……」
四枚百圓硬幣,四枚五十圓硬幣,雖然真奧差點看漏,但還是從剩下的五枚赤銅色硬幣中,慎重挑出一枚奇妙的硬幣。
「哎呀,不好意思。」
田中姬子毫不愧疚地掏出另一枚十圓硬幣取代那枚硬幣。
「這是我之前從英國回來時,忘了拿出來的。」
兩便士硬幣。雖然顏色和舊的十圓硬幣很像,但尺寸完全不同。
不過一口氣拿出許多硬幣時,的確有可能看錯。
「……您之前去旅行嗎?」
「是啊。」
真奧一問,田中姬子就自然地點頭。
在這段期間,她點的商品全部到齊,真奧將那些餐點放在托盤上交給對方。
「讓您久等了。請慢用。」
「好,謝謝。」
然後田中姬子走向一個從櫃檯不容易看見的靠窗座位。
真奧用眼角確認她的身影──
「阿真,你好厲害。」
接著被木崎和其他員工稱作「小川」的同僚,川田武文從後面向他搭話。
「我和小千都嚇得發抖…………嗯?」
川田發現真奧從客席看不見的位置,用右手掌比出一個手勢。
那是制止的暗號。
確認川田停止說話後,真奧以極為自然的動作靠近川田,在擦身而過時開口:
「直到她回去為止,先等一下。」
光是這樣,川田就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真奧之後也對千穗說了相同的話,然後自己也像平常那樣工作。
在那之後過了約一小時,田中姬子從座位起身,將托盤上的垃圾處理完後,她輕輕朝真奧揮了一下手,走出店內。
就算從店內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真奧依然毫不鬆懈。
直到田中姬子離開後又過了三十分鐘,真奧才總算鬆了口氣。
「真奧哥,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發現真奧解除緊張的千穗和川田,迅速來到真奧身邊。
「那大概是在測試。」
「咦?」
「什麼意思?」
「她點的是容易受到烤架的狀況影響,做起來又很麻煩的照燒漢堡。」
這裡所指的烤架,是指用來烤漢堡肉排的掀蓋式烤架。
照燒漢堡在烤肉排時,需要塗上特別的醬汁,所以很難連續和其他漢堡一起做。
要是烤架的狀況不好,不只肉排,就連醬汁的風味也會受損,容易讓漢堡整體的完成度降低。
不只如此,在組合照燒漢堡時,若肉排的醬汁或美乃滋沒加好,在包裝時就會容易弄髒麵包和紙,讓客人吃起來不方便,所以在漢堡中算是特別需要細心製作的商品。
而且田中姬子後來還加點了同一個烤架無法連續製作的招牌商品,普通漢堡。
多虧引進MdCafe時有進行改裝,在烤架數已經增加的現在,真奧他們能同時並連續處理照燒漢堡與其他漢堡,但對方或許已經藉此推測出設備的狀態。
「此外,飲料點柳橙汁這點也令人在意。而且她還特地挑了那個位子。」
麥丹勞的飲料,除了咖啡和紅茶以外,都是出自專用的飲料機。
雖然這臺飲料機在設計上能夠事先混合濃縮糖漿、水或碳酸水,但碳酸飲料的濃縮液和柳橙汁與烏龍茶的濃縮液,處理方式截然不同。
「是想確認機械的保養狀況嗎?」
「嗯,而且還特地要求去冰。」
雖然碳酸飲料的濃縮液和碳酸水,都是從飲料機外面的專用水槽流進去,但柳橙汁和烏龍茶的濃縮液,是裝在水槽內另外附設的專用濃縮液袋。而且柳橙汁濃縮液包含豐富的果糖,出的數量又比碳酸飲料少,要是怠於保養,會比其他飲料容易在管線內或出水口凝固並附著在上面。
「特地坐在店裡最後面的位子,應該是因為那裡能看見店內的清潔狀況吧。唉……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
真奧表情嚴肅地繼續說道。
「我聽猿江店長說,那位田中經理似乎和木崎小姐是舊識。雖然我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我們是木崎小姐的店員。既然如此,就不應該在對方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做漢堡的是小川,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就只有這個,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在午餐時間後有徹底打掃過地板,所以不用擔心!」
川田和千穗都自信滿滿地拍胸脯,相信他們的真奧也用力點頭。
「我想也是。飲料機我昨天也檢查過了。既然是由我們在處理,那這間店應該不會有問題。」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不曉得田中姬子到底在想什麼的真奧依然無法擺脫不安的心情。
話雖如此,無論木崎還是田中姬子,以社會人來說,兩人都還算太年輕。
因為同樣都是負責現場的人,所以起衝突的機會也很多,現在不過是對方稍微領先一步而已。
「唉,無論如何。」
真奧看向掛在牆壁上的排班表說道。
「在木崎小姐回來之前,我們必須努力守護這間店。」
當天晚上,在距離打烊還有三十分鐘時。
真奧打電話(當然是用麥丹勞的)給分區經理,告知打烊業務正在順利進行。
雖然平常很少發生這種事,但今天是由真奧替店門上鎖,隔天早上再由分區經理負責開店業務。
真奧環視店內,確認打烊時要做的工作都已經大致完成。
晚上十一點半。
考慮到地點,就算有客人在將近十二點時來光顧也不稀奇,但今天沒有發生這種事,店內的客人逐漸減少,就在真奧心想這樣下去,應該能順利打烊的時候。
自動門開啟的聲音響起,真奧開口喊:
「歡迎光臨……咦?」
認為正因為快要打烊,所以更應該以開朗的聲音迎接客人的真奧,看見一位在完全不同的意義上,和田中姬子一樣令人意外的訪客。
「妳是?」
認出訪客的臉後,真奧忍不住發出驚嘆。
「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很努力呢。」
那是一位身高和真奧差不多,留著清爽俐落的鮑伯頭,看起來非常穩重的女性。
與溫柔的聲音和優雅的外表相反,女子平常工作起來非常俐落,但這是真奧第一次看見她的便服打扮。
「該不會……是水島小姐吧?」
「你好,不好意思這麼晚跑來打擾。」
女子帶著從容的笑容,來到櫃檯前面。
水島由姬是和木崎同期的職員,平日擔任位於都內遊樂園的麥丹勞富島園店的店長。
雖然店舖和隸屬澀谷西地區的幡之谷站前店不同區,但木崎和水島的店經常在缺人的時候互相支援,真奧也去富島園店幫過很多次忙。
不過這是水島本人第一次出現在幡之谷站前店。
「那個,不好意思,水島小姐。其實木崎小姐今天……」
從服裝來看,水島似乎不是剛下班要回家。既然如此,那她來幡之谷站前店的理由,就只剩下拜訪木崎了。
然而水島制止真奧,開口說道。
「我知道。她正在自主停職反省吧?」
「自主……呃,那個,這姑且算是公司內部正式下達的處分……」
「你不覺得她很固執嗎?上層那些人原本明明就沒打算處罰她。」
「這個我有聽說。但是我能理解木崎小姐的心情,畢竟她在我們面前單方面地趕走了客人……」
木崎標榜無論面對何種客人,都要平等接待的理念,同時也要求員工們貫徹這個精神。
然而她自己卻打破了這項原則,站在木崎的立場,她應該很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吧。
真奧一這麼想,水島不知為何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將身體靠在櫃檯上。
「話說……」
「是的?」
「真奧下班後有空嗎?」
「……咦?」
水島一反常態地以嬌媚的聲音說道,讓真奧嚇了一跳。
「要不要和姊姊我一起吃晚餐啊?」
「啊?」
「那、那個,請問到底要去哪裡……」
「別在意啦。總之跟我來就對了。」
在店後面的停車場,真奧以不安的聲音問水島,但後者不予理會,開始率先踏出腳步。
真奧無奈地推著腳踏車跟在後面,但水島很快就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
「咦?啊,喔、喔。咦?」
也難怪真奧會驚訝。
水島在有連鎖居酒屋進駐的某個住商混合大樓面前停下腳步,但這裡離幡之谷站前店只有五十公尺不到,是位於同一條商店街的店舖。
水島立刻走上大樓的樓梯,打開店門。
由於是星期天的深夜,店內有非常多的空位,水島沒和店員說話,就直接走進店內深處。
真奧困惑地跟在後面──
「久等了。」
在看見水島停步的座位坐了誰後,忍不住嚇得跳了起來。
「木、木崎小姐……?」
坐在四人座的座位板著臉雙手抱胸的,正是穿著便服的木崎。
「嗨……阿真。辛苦了。不好意思剛下班就把你叫來。」
「我有代替小崎看他打烊,都沒有什麼問題喔。」
「小、小崎?」
從這個狀況來看,水島說的「小崎」應該是木崎的外號。
不過居然叫能讓魔王和大天使臣服的木崎真弓為「小崎」,這讓真奧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敏感地察覺到真奧的動搖,木崎更加不悅地向水島說道:
「由姬,別在別人面前那樣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和以前一樣一看見小姬就發火的小崎講的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對吧,真奧!」
「咦?呃?啊?不,那、那個?從、從以前就這樣嗎?」
水島突然從旁搭起真奧的肩膀,讓後者嚇得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
不管木崎還是水島,都讓人難以理解。
她們的樣子看起來和平常工作時完全不同。
「喂,由姬,妳這樣讓阿真很困擾。快放開他……唉,總之先坐下來吧,阿真。」
「喔。」
「好的,那個,失、失禮了。」
水島坐在一開始就位於靠牆座位的木崎旁邊,真奧則是坐在水島對面,靠走道的椅子。
水島將菜單遞給不曉得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正感到混亂的真奧面前。
「今天是我們請客。不用擔心。真奧,你會喝酒嗎?」
無論是就法律、實際年齡還是在日本的立場,真奧喝酒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過漫長的節儉生活造成的條件反射,以及木崎和水島同時出現在眼前的神祕狀況──
「不,那個,我明天還要早起,所以喝烏龍茶就好。」
讓真奧如此回答。
「是因為認真?緊張?還是客氣?」
真奧開始懷疑水島在來店裡之前就已經喝過酒。
「以阿真的狀況來說,應該是每種都有吧。」
「木崎小姐。」
雖然真奧忍不住出言抗議,但木崎在無視這句話後,突然朝真奧低頭道歉。
「對不起。都怪我的疏忽,給你添麻煩了。」
「呃,沒、沒這回事。」
「小崎還在反省中,所以不會喝酒,你放心吧。怎麼樣?剛下班,你肚子應該餓了吧。我已經先點了很多正餐類的料理喔。」
「……水島小姐,妳有喝酒嗎?」
「我不需要反省,所以沒關係。」
放在光明正大地如此回答的水島面前的杯子裡,居然裝著加水稀釋的芋頭燒酒。
「然後啊。我們之所以會硬把你叫出來,是想跟你說一些過去的事情。」
「過去的事情?」
真奧一表現出困惑,木崎就不悅地說道:
「猿江帶來的那個女的,叫做田中姬子。」
「其實我有從猿江店長那裡得到一些資訊。聽說她是木崎小姐的舊識。」
「沒錯,而且認識很久了喔。」
水島咬著芋頭燒酒的冰塊,開心地微笑道。
「畢竟從幼稚園就認識了。」
「咦?」
水島衝擊的發言,讓真奧倒抽了一口氣。
到了這種程度,與其說是舊識,不如說是青梅竹馬吧。
「咦,該不會水島小姐也一樣?」
既然知道這件事,就表示水島應該也和木崎和田中姬子認識很久了。
「不,我是從小學開始。雖然幼稚園也是念同一間,但班級不同。」
「那根本沒什麼差嘛。」
面對真奧的吐槽,水島靜靜笑道。
「然後啊,那兩人感情不好的程度,從小學開始就是傳說。」
「喔……」
「根據周圍朋友的說法,她們好像從幼稚園開始就經常競爭。」
看來兩人水火不容的程度非同小可。
「既然如此,為什麼到現在還有來往?」
「根本就沒什麼來往。我之所以無法和她斷絕關係,全都要怪由姬多管閒事。」
「哎呀,妳還真敢說呢。」
像是為了戲弄氣憤的木崎,水島開始戳木崎的上臂。
「總而言之,小崎和小姬之間的競爭意識之所以這麼強,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兩人小學六年和中學三年,全都被分在同一班。」
「那、那還真是不簡單。」
雖然真奧沒上過日本的學校,但也知道分班這個制度。
小學和中學加起來九年都同班,已經是接近奇蹟的機率。
「在我的印象中,小崎擅長繪畫和書法,每年都會在校內得獎。然後小姬每次都會紅著臉恨得牙癢癢的,若用現在的說法來形容,小姬就是所謂的『畫伯』(註:原本是用來指稱擅於繪畫的人,但在網路世界通常是用來諷刺那些作畫風格與常人迥異,畫得極為糟糕的人)。」
「畫伯?」
「那傢伙完全沒有藝術細胞。不僅字寫得醜,就算讓姬子畫狗、鳥和魚的圖,我也分不出來之間的差異。」
「那、那還真是誇張……」
「另一方面,我在美術課畫的圖好幾次都被拿去報名區大賽。」
木崎有些得意地陳述過去,但水島愉快地破壞掉她光榮的回憶。
「可是啊,小崎在運動方面從來沒有贏過。」
「咦?」
「唔……!」
從現在的木崎和田中姬子的體格差距來看,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過看木崎的反應,這應該是真的。
「小崎的運動神經其實不差,只是小姬太擅長運動,每次參加馬拉松大賽和體能測試都是第一名。所以每次小崎在馬拉松大賽跑輸小姬時,都會懊悔地流下眼淚,哭著說明年一定要贏。」
「我是真的很不甘心!明明我的身材比較高大,力量也比較強!可是阿真,我也不是真的每次都輸!我在國二的長跑大賽有贏過她一次!」
「喔、喔……」
雖然是小時候的事情,但真奧完全無法想像木崎懊悔哭泣的樣子,木崎難得在營業額以外的地方對某人展現競爭意識,讓不曉得該如何反應的真奧,只能愣愣地回應。
「那是因為小姬當時感冒又發燒吧。妳忘了她一面說『不想棄權。不想逃避與小崎的勝負』,一面勉強自己參賽,之後躺了整整一個星期嗎?」
「調整身體狀況也是比賽的一環!」
「……」
讓真奧變得啞口無言的,並不是話題的內容。
而是木崎和水島在上班時間外,展現出來的意外本性。
或許是注意到真奧的困惑,木崎清了一下嗓子對他說道:
「我又不是將靈魂都賣給了工作。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和普通人一樣會說些蠢話,或是表現出感情。」
「說、說得也是。」
雖然木崎說得沒錯,但這和平常表現超然的木崎之間的落差實在太大,讓人無法不感到困惑。
「可、可是,為什麼妳們的感情會變得那麼差……?而且還是從幼稚園開始。」
「我自己是不太記得,但根據父母的說法……」
「連父母都公認妳們感情不好啊?」
真奧啞口無言。
「在幼稚園時代,有個非常受女孩子歡迎的男老師。我們之間的對立,好像是從要讓那位老師和誰玩扮家家酒開始的。」
「居然是因為這種事情?」
如果只聽這部分,會讓人覺得是令人會心一笑的小孩吵架,但沒想到這小小的火種,之後居然會發展成如此漫長的泥沼般的戰爭。
「呃,那麼,水島小姐又是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我是小崎和小姬的緩衝劑。小崎輸給小姬時,安慰哭泣的小崎;小姬輸給小崎時,就陪懊悔的小姬發洩壓力。」
差點說出「為什麼要做這種麻煩又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的真奧,慌張地將話吞了回去。
不過他似乎未能藏得住表情。
「姑且不論本人的感受,只要和她們在一起就不會無聊,雖然放著不管會造成麻煩,但只要巧妙地誘導,班上許多事情就會變順利。我經常擔任班長呢。」
「喔、喔……」
這表示水島一直負責在木崎和田中姬子背後牽線的工作。
雖然隱約有發現,但水島果然也不是簡單人物。
「在考試成績方面,因為兩人都是努力型的人,所以一直都名列前茅。每次考試公布前二十名的名單時,我都會胃痛。因為不管是小崎或小姬贏,兩人都會吵架。」
「聽由姬講成績的事情,只會讓人覺得是諷刺。明明不管我還是姬子,在畢業前都沒贏過由姬。」
「如果想和妳們兩個來往,當然要努力一點。」
木崎露出不悅的表情,水島則是一臉從容。
「可是無論如何,我覺得我們三個算是很好的朋友喔?雖然給人的感覺不是非常融洽,也不是那種像普通女孩那樣會一起去上廁所的交情。」
「這真是惡劣的玩笑。我從來沒把那傢伙當朋友。只是因為由姬才偶爾和她一起行動而已。」
這句話讓真奧再次確認,能獨自將這麼固執的木崎和田中姬子湊在一起的水島,果然是個恐怖的人物。
三人中學畢業後,便各自就讀不同的高中。
原本以為兩人長年的鬥爭終於要劃下句點,沒想到三年後三人又在同一間大學重逢。
「這已經超越孽緣的程度了吧。」
逐漸習慣現場氣氛的真奧,開始變得能夠接話。
「因為三個人的老家都住得很近啊。然後,一般都會認為成為大學生後應該會比較成熟,並學會彼此退讓吧?不過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就讀明慈大學經營學系的木崎和姬子,開始展開和小時候完全不同層次的鬥爭。
「在我們上大學的時候,就職率已經低到就連稱做就職冰河期都顯得愚蠢的程度,正因為明白這點,所以我們三人都有好好用功。可是,這時候事情又發生了。」
「我至今依然懷疑給姬子的教育經營論報告『優』的教授是否正常。不考慮來自員工個性的不確定要素,就直接系統性地討論教育,究竟有什麼意義。」
「……她們開始展開這種層次的爭執。」
「原來如此。」
真奧已經只能苦笑了。
到了這時候,木崎和姬子變得不再只看事情的結果,而是以經過和議論戰鬥,混亂的程度也日益加深。
「最致命的應該是那次活動吧。選美比賽。」
「選美比賽……是那個電視偶爾會播的東西嗎?」
「我們大學的文化祭規模不大,所以那場選美只有扮家家酒的程度,就算獲得優勝也不會造成像藝人那樣的轟動。然後那年剛好舉辦了選美比賽。同一個研討會的朋友,幫我們三個人一起報名。」
「啊……」
此時,真奧想起木崎和姬子的對話。
『喔,我沒想到妳還在掛念那場無聊的活動呢。』
『因為我和妳不同,沒扭曲到無法坦率接受別人稱讚的話語,所以那對我而言,是學生時代的其中一個美好回憶。』
「該不會,田中經理在那場選美比賽中……」
「就算在那種輕浮的活動中獲勝又怎麼樣!」
木崎淺顯易懂的反應,讓真奧全都理解了。姑且不論規模,木崎在女性競爭美貌的場合輸給了姬子。
看來那場敗北在木崎心裡留下的傷害,比本人講得還要嚴重,要是輕率地出言安慰,等待真奧的將會是無間地獄。
「而且那傢伙不過是拿個第二名就囂張成那樣,真是難看!只要沒拿到第一名,那第二名或第三名都沒什麼差別吧!」
木崎像是在自暴自棄地喝酒般猛灌烏龍茶,接著用力將空杯放在桌上。
簡單來講,姬子應該是第二名,木崎則是第三名吧。
「順帶一提,冠軍是我喔。」
「算我拜託妳,別再給我這種多餘的情報了。」
雖然有預測到第一名是水島這種結果,但光是得知上司過去複雜的人際關係就已經夠讓人受不了了,就算再給真奧其他吐槽的機會,他也無法應對。
「總而言之,這樣你就知道小崎和小姬是什麼關係了吧。」
「嗯,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從大學三年級開始,不只是能力優劣與論點的正當性,木崎和姬子對就職和未來規劃的對立更是激烈。
同學們似乎還半開玩笑地將兩人的樣子戲稱為「小姬和木崎的婆媳之爭」。
「以就職為例,小崎是抱持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原則。小姬則是認為就算躲在牛的背上,只要在終點前領先就好。」
即使如此,在水島的掩護下,兩人在學生時代依然維持一定的交情,不過就職後,兩人的道路出現的決定性的分歧。
分別進入麥丹勞和肯特基這兩個不盡相同的大企業工作後,兩人採取的行動方針也完全相反。
因為過度珍惜每位員工,而經常和周圍的人起衝突的木崎,雖然擁有非凡的實績和人望,但也給人無法很快往上爬的印象。
另一方面,個性不討員工喜歡的姬子,毫無窒礙地完成了負責店舖的活動,以穩定的實績走上出人頭地的道路。
當然,木崎和姬子不可能告訴彼此這些情報。
所有的情報都是透過水島在傳遞。
水島只要和木崎見過面,就會在不造成問題的範圍內,將發生的事情委婉地告訴姬子。
水島只要和姬子見過面,就會以閒聊的方式,不著痕跡地將過程告訴木崎。
這也可以說是一段從小開始培養,奇妙的三角關係。
「所以木崎小姐,才會知道肯特基的人事資訊啊。」
恐怕是姬子告訴水島自己即將調職,然後消息又傳到木崎那裡吧。
無論如何,這樣真奧總算清楚理解了木崎和姬子之間的不和,以及木崎做出那個行動的理由了。
「到頭來,這個關係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不過因為累積的東西愈來愈多,我一久違地看見姬子的臉,情緒就變得激動起來……真的是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對不起。」
木崎再次向真奧深深地低頭道歉。
「不,那個……可是,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我們也不認為木崎小姐會毫無理由就做出那種事情,應該是有一些難以啟齒的原因……」
「坦白講,我也沒想到由姬會跟你把話說得這麼開。我一開始真的只是想跟添了最多麻煩的阿真說明原委以及道歉而已。關於小千和其他人,我之後也打算好好地向他們謝罪。」
「小崎自己還不是講個不停。」
搖著只剩下冰塊的杯子,水島將手抵在下巴。
「不過這樣看來,的確是有點說太多了。不過我是有確切的理由,才會覺得可以告訴真奧喔。」
水島露出複雜的微笑,瞇著眼睛看向真奧。
「因為小崎似乎真的非常信賴真奧,這可是非常難得的事情。」
「信賴嗎?」
雖然站在真奧的角度,他覺得木崎本來就信賴每一位員工,但水島想說的似乎不是這個。
「至今一直只有我和小姬知道小崎的夢想。所以在聽說她把這件事告訴你後,我真的嚇了一跳。」
木崎的夢想,就是成為餐飲業的專家──酒保。
她想試試看如果只靠一己之力,能在日本的餐飲業界奮鬥到什麼程度。
木崎曾經在真奧和千穗面前提到這件事。
「……我又不是只對阿真一個人特別。只是碰巧有機會聊到而已。」
雖然木崎如此反駁,但不可否認她的語氣顯得支吾其詞。
木崎沒有說真心話。
而水島也察覺到了。
「是這樣嗎?」
水島試探般的看向木崎的臉,緩緩抬起頭說道。
「我從來沒聽說過小崎有和我們以外的人提過那件事。對吧!小姬!」
「「咦?」」
真奧和木崎口中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
「……沒錯,我的確是第一次聽說。」
一位女性隔著隔間,從真奧後面的座位起身。
不用確認也知道。那個人正是打扮得和中午來店裡時一樣的田中姬子。
「由姬……妳設計我?」
木崎燃起充滿熊熊敵意的火焰。
「妳難得提出向阿真道歉這種正經的意見,其實是為了讓姬子聽見剛才那些話嗎?」
「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妳們絕對不會見面啊。」
「說得也是,就算和真弓一起面對面喝酒,也不會覺得好喝。」
姬子邊說邊理所當然似的坐到真奧旁邊的空位。
「我才不喝芋頭燒酒那種老頭子喝的東西。我要點咖啡奶酒。」
「哼,妳還是一樣愛喝甜酒呢。味覺和小孩子一樣。」
「我才不想被只喝一杯啤酒就會滿臉通紅的真弓這樣說。」
「我只是臉變紅而已!才不會那樣就醉了!」
「妳們兩個到此為止。沒看到真奧都快被妳們嚇跑了嗎?菜也來了,快點吃吧。」
「呃……對、對不起。」
「哼。」
木崎和姬子像是突然注意到真奧般,看向他的臉,緩緩將探出去的身子拉回座位。
這段期間,店家端出了符合居酒屋風格、不僅口味很重熱量也很高的鐵板燒和炒飯等料理,水島俐落地幫大家分食物。
「我傍晚有去過妳的店。」
「妳說什麼?」
小口喝著剛送來的咖啡奶酒,姬子突然說出這句話。
「真了不起。在我負責的區域裡,沒有一間分店能做得那麼好。所有員工都非常有活力,明明沒有多餘的閒聊,溝通依然完美。不僅端出來的商品表現很好,店裡也一塵不染。」
「雖然就算被姬子誇獎,我也不會覺得高興,不過那可是我的員工。能做到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員工啊。」
才剛誇獎完,姬子馬上對木崎的發言表示不屑。
「真弓,妳打算像這樣一直留在麥丹勞的現場,沉浸在廉價的自我滿足中嗎?」
露出諷刺的笑容後,姬子接著說道。
「在聽說妳進入麥丹勞那種大公司工作時,我就覺得奇怪了。在那種大企業,反而學不到什麼適合酒吧的技術或思想。為什麼妳不趕快獨立。」
「妳說什麼?」
「妳現在想做的事情,不是只有開酒吧嗎?如果想開酒吧,妳大可立刻離職,租一間空店舖開自己的店。如果是妳的話,只要努力一下就能成功吧。為什麼不立刻這麼做?妳應該不缺錢或保證人吧?在大企業最下層分店的狹窄社會當山大王,對現在的妳有什麼好處?就算難得做出成績,要是升遷的速度比我慢,那又有什麼意義?」
「姬子,妳這是在瞧不起麥丹勞的工作嗎?」
雖然木崎的語氣變得險惡──
「不是。我是在瞧不起沒將自己的能力花在出人頭地上,將自己關在小店舖裡拖拖拉拉的妳。」
但姬子不耐地晃動杯子。
「如果是往上爬後掌管一兩個分區,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也就算了,妳現在的工作有讓妳一直拘泥並留在同一間分店,傾注熱情的價值嗎?還是說有什麼能讓妳變更路線的契機嗎?」
「……」
面對姬子的連續逼問,木崎無言以對。
這也證明了木崎大致認同姬子的話。
「逐二兔者,不得其一。只要待在大企業,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會持續遇到不得不捨棄什麼的時刻,妳應該沒幼稚到無法理解這種事吧?」
「我……」
「怎樣,妳有什麼想法,就快點說出來啊。」
雖然木崎差點被姬子牽著走,但立刻瞪向後者。
「我想怎麼做,是我的自由。輪不到妳插嘴。」
真奧開始害怕兩人又吵起來,然而姬子意外地露出笑容。
「那正好。我本來就不想聽妳的未來規劃。妳要是想繼續拖拖拉拉地在那間店玩大家和睦相處的遊戲,那我也無所謂喔?我會趕緊出人頭地,從業界的高處恥笑妳。」
「妳這傢伙還是一樣不懂得尊重一起工作的夥伴。」
「因為他們大多是些不值得尊敬的人。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平等對待每個人。這也是日本企業長期培養出來的一種正義。」
姬子看向真奧。
「唉,雖然我不知道這個不起眼的傢伙是否值得尊重,但我只想跟妳說清楚,如果妳將來想要給我好看,光靠現在這樣是不可能的。」
「不起眼的傢伙……」
儘管突然被點名讓真奧感到不悅,但畢竟兩人公司不同,所以真奧也無法表現得太強硬。
就算是同業的其他公司,姬子在社會上的立場也遠比真奧高。
姬子見狀,又再次笑道。
「要是能在這種場面做出反駁或退縮以外的對應,以後一定會有好處。」
「……喔。」
「記清楚了。組織這種東西,不論內外都充滿了敵人。只要看到一點破綻,就會想害你失敗的其他同業公司。或是只會扯你後腿,壞心又無能的上司、同僚與部下。世界上多得是這種傢伙。要是待在注重內外和諧的真弓底下,你永遠都學不會應付這些人的技能。」
真奧瞬間以眼角看了木崎一眼。
不過光是和姬子見面就抵達臨界點的木崎,在聽見剛才那些話後一臉嚴肅地陷入沉默。
「如果只想一直當個兵卒,那待在真弓底下應該會覺得很舒適,不過如果你還想往上爬,那我只能說現在的你實在太不幸了。因為沒辦法累積與敵人作戰的經驗。」
「可是,只要在小崎底下工作,就能和比其他地方好上許多的同伴一起做事,這樣應該也能提升自己吧?」
「這是見解的不同。我認為只有在充滿敵人的戰場邊受傷邊發現的同伴,才是真正能提升彼此的夥伴。」
姬子說的話是正確的。而水島的見解也沒錯。當然真奧至今一直相信是正確的木崎的作法也沒錯。
不過,這些東西並無法同時兼顧。
「我覺得……」
真奧沒煩惱多久,就直接發表意見。
「既然在現有的框架中有做不到的事情,那就設法讓自己變得有辦法從頭打造一個更大的框架不就行了嗎?」
「!」
「喔~」
「哼。」
木崎猛然抬頭,水島佩服似的合掌,姬子雖哼了一聲,但似乎也沒有瞧不起真奧的樣子。
「又不是真弓的夢想,你該不會想創業吧?雖然比起那些只會覺得不安、不平和不滿,卻連一般人的水準都無法達到的傢伙,我更喜歡有勇無謀的人,但嘴巴上說起來簡單,實際上做起來可不容易喔。」
「這我知道。金錢、學識和人才,每一樣都是多多益善,但現在的我,就只有這個嘴巴和身體而已。」
真奧說完後,姬子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不知為何用力點頭。
「……原來如此。真弓。」
「……什麼事?」
「我大概知道妳為什麼這麼看好這傢伙了。」
「對吧?我就說他很不錯了。」
不知為何,居然是水島贊同姬子的話。
「咦?咦?」
真奧困惑地交互看向兩人的臉。
「……阿真。」
木崎開口打斷困惑的真奧。
「是、是的。」
「你時間沒問題嗎?再不回去,你的朋友會擔心吧?」
「咦?啊!已、已經一點半了?」
真奧看了一下時鐘後跳了起來。仔細想想,他還沒告知家裡會晚點回去。
「什麼,你已經要回去了嗎?難得事情開始變有趣了。」
「啊~真奧,光靠我們吃不下這麼多東西,可以請你再幫忙吃一點嗎?」
「啊,好、好的,那麼……」
真奧按照水島的指示,開始快速解決眼前豐盛的餐點。
「你跟女朋友同居嗎?年紀輕輕就這麼囂張。」
「姬子,阿真只是和人合租房間。他是和男性朋友住在一起。」
「什麼?他有那種興趣?」
「咦?真奧是那個世界的人嗎?」
「因為我覺得還是別問得太清楚比較好,所以就不問了。不過不是妳們想的那樣。」
既然水島和姬子都有喝酒,那感覺不管怎麼解釋都只會被她們戲弄,因此真奧之後將全部精神都放在吃東西上面。
水島和姬子在店前面和木崎與真奧道別。
「多多益善嗎?」
「小姬?」
「雖然金錢、學識和人才都是多多益善,但並非絕對不可或缺。知道這種事的傢伙很堅強。正因為堅強,所以會挑戰許多事情,在失敗或自爆時也會為周圍的人帶來更多的損害。」
「是啊。不過……」
儘管已經看不見真奧和木崎的身影,水島依然看向兩人離開的方向微笑道。
「雖然一個人看起來很危險,但有兩個人就會讓人覺得很強呢。」
「這是什麼意思?」
「嗯~」
姬子好奇地問道,水島回以一個輕輕的微笑。
「我們在說的可是那個小崎喔?所以當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
「不好意思。都怪由姬,害你又被我們牽著走。」
離開居酒屋走在甲州街道上時,木崎再次向真奧道歉。
「不,沒關係啦。就當作是參加業界前輩的親睦會。」
「業界前輩的親睦會嗎?說得也是,仔細想想,自從大學畢業後,我們三個人就沒再像這樣聚在一起了。」
木崎有些懷念似的嘆了口氣。
「木崎小姐?」
「……阿真,請你別產生奇怪的誤解,直接聽我說。就當成是喝完酒後的戲言。」
儘管兩人都沒喝酒,真奧仍嚴肅地點頭。
「如果要在公司工作,那姬子說的話遠比我正確。不過即使如此,現在的我依然無法捨棄理想。因為出現了像你這樣的人。」
「……咦?」
「如果你沒出現,我或許就會像姬子說得那樣,更早為開設自己的店展開具體行動。不過一年前,你出現在我的店並開始工作,這讓我的想法產生了變化。」
「那、那個?」
「你曾經說過想成為正式職員。這份心情,現在依然沒有改變嗎?」
「這個嘛……我想想。」
和一年前相比,真奧周圍的環境產生了極大的變化。
不僅回魔界的目標有了眉目,麻煩也絡繹不絕。
不過即使如此,真奧心裡依然存在想繼續在人類社會學習的堅定想法。
「沒有改變。為了我的目的,成為正式職員果然是不可避免的道路。」
「嗯。我從來沒懷疑過你對工作的真摯態度與哲學。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種公私混合得這麼漂亮的人。所以我才迷惘過。我究竟該把你……」
「咦?」
雖然這段聽起來甚至有點像男女告白的話讓真奧大吃一驚,但木崎接下來的話更加超出他的想像。
「當成心腹的部下爬上麥丹勞的頂點改變這個業界,還是當成自己的左右手帶到新的世界,我曾經認真煩惱過這件事。」
「…………啊?」
「改變或創造世界除了需要力量以外,更重要的是能發自內心信賴的夥伴。」
這不用木崎提醒,真奧自己比誰都清楚。
因為真奧本人在為了統一魔界踏出第一步時,只擁有那位天使傳授給他的知識。
「然後在我店裡的員工中,目前就只有你未來最有可能和我共事很久。」
一口氣說到這裡後,木崎停頓了一下。
「……唉,就像我剛才說的,這只是酒後的戲言。你沒有義務配合我的夢想,我也沒打算束縛你的未來。你就當成是被一個想提早網羅前途光明的年輕人,即將成為泡沫經營者的傢伙在喝醉後纏上。現在就先忘了這件事吧。」
真奧茫然地看著這道身穿便服,沒有用工作武裝自己,只為工作而活的女性背影。
「不過……」
木崎轉頭以和平常一樣清爽的表情,對真奧笑道。
「我的原則是不講不好笑的笑話。這你應該知道吧。那麼,我就在這裡和你道別了。接下來要再麻煩你照顧店裡一陣子囉。」
在兩人回家方向開始變不同的十字路口,木崎朝真奧揮揮手,瀟灑地走向夜晚的街頭。
目送那道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後,真奧搔著頭看向天空。
「真傷腦筋……」
※
「魔魔魔魔魔魔魔王王王王王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天,魔王城慣例召開的晚餐會遭到大天使的襲擊。
「魔王,你這傢伙!居然、居然獨自和我的女神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啊啊啊啊?視情況而定,我可能要當場把你──!」
「噗唔唔唔!」
聽見沙利葉的話,讓千穗噴出嘴裡的麥茶。
雖然不曉得沙利葉到底是從哪裡得到這個消息,但大概是真奧昨晚從居酒屋和木崎一起回家時,被什麼人看見了吧。
「真真真真奧哥?在晚上和木崎小姐獨處……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呃,不,沒什麼……只是一起在居酒屋喝了約一個小時的酒……」
「喝、喝酒?真奧哥和木崎小姐,晚上一起喝酒?大、大人的世界?」
千穗不曉得做了什麼想像,明明沒喝酒臉卻莫名紅了起來。
「魔王大人,您剛才說居酒屋?」
「蘆、蘆屋?你又無視氣氛對奇怪的詞產生反應了?」
「到底花了多少錢?我還在想您怎麼這麼晚回來,沒想到又多花了無謂的……」
真奧為了逃離以低沉的聲音逼近的心腹大將,整個人退到牆邊。
「沒、沒有啦,是別人請客!因為是別人請客,所以我沒花到錢,而且我說的喝酒是酒會的意思,我自己沒喝酒……」
「我的女神請客……而且還是面對面喝喝喝喝酒?殺了你!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這次換沙利葉為了逼問真奧而抓住他的胸口,後者粗魯地甩開大天使的手。
「我沒坐在木崎小姐對面!我是和你們家的經理,還有富島園的店長四個人一起……」
「富島園的店長,是那位有名的美女……真、真奧哥讓三個美女請客,在晚上喝酒……呼嗚。」
真奧不斷解釋,但這次換千穗無力地倒下──
「千、千穗,振作點!」
惠美連忙從旁邊撐住千穗。
「除了田中經理和我的女神以外,還有其他女性?魔王,你這傢伙!到底是用了什麼邪惡的手段才遇到這種令人羨慕的事情!快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遇到那種狀況!快說!快說啊啊啊啊啊!」
沙利葉哭著揪住真奧的胸口,持續發出不曉得是威脅還是懇求的怒吼。
「所以我就說我什麼也沒做……我們只有聊工作的事情啦……」
這不算說謊。
不過即使是聊工作的話題,他們那天確實有過比日常勞動更深一步的交流。
當然真奧知道若把這件事說出來,只會讓眼前的地獄場面更加惡化,所以他沒辦法說出口,但所有人似乎都敏感地察覺到真奧隱藏在話裡的細微深意,完全沒打算停止逼問他。
「魔王,可以請你別做喝酒喝到半夜這種會影響到阿拉斯.拉瑪斯教育的事情嗎?」
「我相信你喔,真奧哥!你們真的只有聊工作的事情吧?」
「又不是只要給人請就沒關係!只要被上司招待過,就必須確實地回禮!魔王大人,您有考慮過這點嗎?」
「魔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給我招認認認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說什麼都沒有了嗎!」
受不了這些在狹窄的房間裡不斷迴盪的地獄呼喚──
「你們吃飯的時候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鈴乃終於發出怒吼──
「小鈴姊姊好可怕喔喔喔喔喔!」
被嚇到的阿拉斯.拉瑪斯也開始哭──
「……吵死人了。」
只有離噪音地獄有段距離的漆原,獨自專心地吃飯。
打工前的勇者大人! -a few days ago-
剛過下午三點不久,阿拉斯.拉瑪斯開始在床上發出平穩的鼾聲。
平常只有「媽媽」遊佐惠美在的Urban.Heights永福町五○一號室,今天有兩位客人光臨。
大概是接觸不熟悉的人,讓小女孩累壞了吧。
在離床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個人羨慕地看著那樣的惠美。
「好好喔~~我也想哄她睡~~」
「阿拉斯.拉瑪斯應該還要再花一段時間,才會和艾美變熟吧。」
「嗚嗚~~」
惠美的好友,其中一位客人艾美拉達.愛德華悔恨地咬牙。
「雖然這樣講有點怪,但妳已經完全像個母親了呢。」
同樣是惠美好友的鈴木梨香不懷好意地笑道。
「是啊,畢竟我和這孩子已經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
惠美刻意以從容的態度回應。
「喔,居然不為所動。」
梨香看起來似乎有點高興。
「話說雖然還沒正式錄取,但惠美居然要在那間麥丹勞打工啊。我沒有戲弄的意思,但果然是因為想讓阿拉斯.拉瑪斯妹妹和『爸爸』在一起嗎?」
「怎麼可能。我又不可能帶著小嬰兒打工。在工作期間不是處於融合狀態,就是在不會為貝爾造成麻煩的情況下,拜託她幫忙照顧。」
惠美聳肩回答。
「既然如此~~感覺不如乾脆搬家算了~~」
「惠美好像是因為對這棟公寓有感情了,所以才不能這樣。考慮到這個房間的品質和租金,我隱約能明白這種心情。唉,我是比較好奇惠美到底怎麼找到這種房子並定居於此啦。」
Urban.Heights永福町五○一號室雖然是主打單身房客的套房,但這四坪兩房的西式房間不僅附設完全電氣化的廚房,還有獨立的衛浴。
考慮到惠美和艾美拉達的宿敵魔王撒旦亦即真奧貞夫,是三個男人擠在三坪一房的空間,不得不說這個環境實在是得天獨厚。
最上層甚至還有閣樓,外觀非常符合高級公寓這個稱呼。
然而這個房間的租金卻只要五萬圓,這實在令人無法理解,就算不是梨香也會感到在意。
「的確~~我還沒聽妳說過選擇住在這棟公寓的經過呢~~」
由於梨香和艾美拉達都表示感興趣,惠美在幫阿拉斯.拉瑪斯蓋好毛毯後轉向兩人。
「雖說是回憶,但其實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只是這個房間,是我來日本後第一個帶給我安穩的房間。順帶一提,多虧有這個房間,我才能持續追逐魔王。」
「應該不是因為居住環境好,讓妳湧出了活力吧?」
「不是,是更加直接的契機。那是在我剛抵達日本,見到的東西全都是未知,對這裡還完全不了解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惠美靜靜地訴說這件明明才發生沒多久,但感覺已經過了好幾年的事情。
一件在她追著真奧貞夫,不,追著魔王撒旦穿越「門」抵達「異世界」的國家日本時發生的,還不算遙遠的往事。
※
那棟高樓建築,像個巨大的墓碑般佇立在那裡。
在充滿亮光的城市裡,只有那裡維持黑色的外表屹立著。
周圍隨處可見的細微燈光,反而讓那裡更顯黑暗,看起來就像是參加葬禮的人為了弔祭死者,在點燃後寂寞地搖曳的蠟燭般弱不禁風。
「……如果是那裡……應該就不會被人發現……」
她的精神和體力都到了極限。
在這個充滿光明的世界,只有她一直在尋找黑暗,尋找任何人都不會注意的洞窟。
「門……果然上鎖了。」
被黃色燈光照亮的正門,理所當然地被上了鎖無法開啟。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她幾乎可以確信一件事。
眼前這棟建築物裡,沒有人類的氣息。
在這幾天裡,她已經看過無數從未見過的巨大建築物。
那些建築物全都擁有輕易凌駕故國帝城的傲人高度,每面窗戶都反射出炫目的光芒,並擁有無機質的外表。
裡面有許多人在生活。
她從未見過的生活。
不過眼前的這棟建築物外表雖然和至今的那些建築物相同,但明顯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就像城寨晚上會為了警戒入侵者點燃火把般,這裡也有淡淡的光輝規律地連在一起,但在光芒照亮的地方,感覺不到有人巡邏。
整整五分鐘,她都呆站在那裡。
「請讓我借用一下吧。」
她自己也不曉得是在向誰徵求同意,讓身體輕輕從地面浮到空中。
飛越大門後,她在看似中庭的地方著地。還是一樣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包圍建築物的那塊缺乏維護的草地,已經長到和自己視線相同的高度,看來不必擔心會被經過外面的人看見。
「雖然看起來不太像廢墟……」
靠近一看,這棟建築物果然是用她不知道的素材建造。
儘管看起來像石頭或磚塊,但摸起來的觸感和她所知的觸感有決定性的差異。
平滑、充滿光澤、堅硬,而且感覺很輕。
「還是再上去一點比較好。」
她仰望融入夜空中的上方樓層,再次讓身體騰空,沿著建築物的牆壁緩緩上升。
在上升的期間,她輕輕轉頭,眼前是一大片驅散黑暗夜空的亮光。
五顏六色的光覆蓋地面,宛如空中的星星墜落大地。
當她理解這些光底下全都有人在生活時所帶給她的衝擊,恐怕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忘懷。
「魔王撒旦……到底躲到哪裡了?」
她無力地低喃。
應該就在這裡。自己追逐的存在,就在這片光之大地的某處。
或許就連現在這段期間,那傢伙都在盤算要如何為眼前的光之大地帶來黑暗,以惡魔的翅膀將天上的夜空擊墜到大地上。
必須盡快找到那個邪惡的存在,在眼前這片光輝尚未受到任何傷害前殲滅他。
「哪裡,都找不到。就連氣息都感覺不到……」
明明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無論受再怎麼重的傷,無論失去多少力量,她都不可能弄錯那股邪惡的氣息,然而就像是被捲入這個光之漩渦消失般,她追逐的存在突然消失了身影。
「……這裡,應該就可以了吧。」
她踏入每個樓層的窗戶都有設置的陽臺。
然後站在陽臺上,隔著以透明度極高的玻璃製成的窗戶窺探室內。
裡面是有鋪設地板的房間,但果然一樣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樓上的地板成為陽臺的天花板,看起來能夠避雨。
「唉……」
一想到正待在一個誰也看不見自己的空間,疲勞就突然從體內湧出,讓她當場坐倒在地。
設置在全新廢墟的陽臺。
她已經累到連這種狹窄的空間,都能為她帶來安心感的程度。
「要是能在那裡討伐魔王……就不會變這樣。」
她握緊拳頭,悔恨地說道。
像是在呼應她的意志般,手掌內發出光芒,並多了一個原本不在那裡的東西。
一把散發神聖光芒,刻著美麗裝飾的劍。
「……聖劍……為什麼不發出引導之光,不告訴我魔王的所在位置呢。難道是因為戰鬥過度,失去力量了嗎?」
就連努力擠出來的聲音都顯得無力。
「還是……因為我未能成功討伐魔王……所以不再承認我是勇者了呢?」
劍什麼也沒回答。
在看不見月亮和星星的夜裡,遠方大地的光芒隱約照亮劍柄的紫色寶石。
「……艾美……」
她抱著自己的大腿呻吟。
「艾伯……奧爾巴……」
然後將臉埋進大腿之間,吐出微弱的聲音。
「……救救我。」
距離勇者艾米莉亞.尤斯提納參加賭上安特.伊蘇拉全境命運的那場最終決戰,在只差一步的地方討伐魔王失敗後,已經過了五天。
艾米莉亞追著靠「門」逃亡的魔王和四天王艾謝爾,來到這個擁有發達的超文明的神祕世界。
感覺只差一擊就能打倒魔王。即使如此,魔王的力量依然強大到讓人絕對不能大意。
所以艾米莉亞確信真正的最終決戰,將在穿越「門」後抵達的這個世界展開。
不過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就變得完全感應不到魔王那股極為不祥的氣息。
既然自己穿越了和魔王與艾謝爾相同的「門」,那應該不可能被傳送到不同的世界。
魔王和艾謝爾一定就在這個世界的某處。
然而,艾米莉亞熟悉的魔王撒旦的氣息忽然消失了。這加深了艾米莉亞的焦躁。
她無法想像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廣大,而且魔王和自己的抵達地點,也不是不可能差了一塊大陸。
如果是這種情況,就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才能再次找到魔王。
而即使有傷在身,一夜就將中央大陸化為地獄的魔王撒旦,只要有這些時間就能輕易消滅這個異世界的一兩個國家。
不能再讓魔王增加新的犧牲者。
雖然艾米莉亞自己也因為戰鬥受傷而失去力量,但她仍燃起鬥志,開始尋找魔王的蹤跡,不過直到今天,都沒有任何成果。
因為一直沒好好吃東西或睡覺,只是讓時間不斷徒然流逝,她昨天終於決定暫停探索。
不過在這個充滿光明的大地,根本就沒有能讓艾米莉亞好好休息的地方。
「我真的……好累……」
這五天來發生的事情,對艾米莉亞而言只能用青天霹靂來形容。
坦白講,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想起那些事情。
艾米莉亞將穿著鎧甲的身體靠在玻璃窗上。
「唉……咦咦咦咦咦咦咦?」
隨著玻璃窗橫向滑動,她的身體也跟著因為失去支撐倒下。
「咦?奇怪?咦咦?」
艾米莉亞毫不介意在自己倒下的瞬間消失的劍便直接起身,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己剛才倚靠的窗戶。
打開了。
就像是在招待艾米莉亞進去般,窗戶開了。
裡面還是一樣沒人也沒聲音。
不過等回過神時,艾米莉亞已經像是被這個無人的空間吸引般走進室內。
艾米莉亞自認絕對沒有疏於警戒,但連她本人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冷靜到什麼程度。
即使這裡是廢墟,也不代表自己能夠擅自侵入,從地板一塵不染來看,這裡應該定期會有人出入。
即使如此,精神早就因為孤獨與疲勞超出極限的艾米莉亞,還是難以抗拒這個與外界區隔、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空間的誘惑。
跳進室內關上窗戶後,這裡就成了完全無聲的空間。
「啊……」
艾米莉亞在堅硬的地板上躺成大字。
儘管她還保留了沒脫掉鎧甲的冷靜,但這個無機質的封閉空間,還是讓艾米莉亞暌違數日地獲得了解放感。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睏意湧了上來。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這幾天,她一直沒能找到可以閉眼安眠的地方。
不管身體還是腦袋,一切都到了極限。
閉上眼睛的瞬間,艾米莉亞的意識墮入黑暗。
少女作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還住在故鄉的斯隆村。
明明「從來沒看過」,但艾米莉亞知道那是自己以「勇者」的身分被帶去大法神教會後,村裡的樣子。
既然是斯隆村,爸爸應該也在。夢裡的艾米莉亞拚命踩著虛浮的腳步,在村裡四處奔跑。
不過無論再怎麼找,別說是爸爸了,就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她在夢裡找了一兩天,但還是連有人待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然而村子的樣子,在某個瞬間突然產生劇烈的變化。
艾米莉亞的後面發生大爆炸,她回頭一看,就發現巨大的惡魔站在火焰面前。
惡魔的手上,抓著某個艾米莉亞認識的人的屍體。
艾米莉亞立刻叫出聖劍想砍倒那個惡魔,但聖劍沒有出現在手中,不只如此,眼前的惡魔還像是看不見艾米莉亞般轉過身。
她想大喊「站住」,但嘴巴不聽使喚。
就在這段期間,村裡各處開始著火,明明沒有人在的村內響起慘叫。
擁有翅膀的惡魔們在天空飛舞。
異形的惡魔們開始到處破壞民宅。
明明必須阻止他們,明明自己擁有阻止他們的力量,但聖劍沒有出現,而且不管再怎麼掙扎,腳都無法前進,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此時,一道熟悉的身影降臨在艾米莉亞面前。
來人的身材以惡魔來說算嬌小,但擁有的魔力遠勝平凡的惡魔。
「路西菲爾!」
魔王軍四天王,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露出冷酷的笑容,艾米莉亞反射性地想徒手空拳地和他戰鬥。
艾米莉亞的拳頭明明擊中了路西菲爾的臉,卻像是碰到幻影般直接穿過去。
不對,就這個情況來看,或許艾米莉亞自己才是幻影也不一定。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無法戰鬥。
明明自己必須阻止悲劇發生。
「呀啊啊啊啊啊?」
此時,響起一道刺耳的慘叫。
是從村裡,從路西菲爾背後,從空中,還是從大地,都不對……
「嗯嘎?」
莫名生動的慘叫,讓艾米莉亞猛然起身。
她睜開眼睛後看到的並非被惡魔襲擊的斯隆村,而是陌生的冷清四方形房間。
室內並非被火焰或魔力,而是被陽光照亮,艾米莉亞起身後,只花一秒就想起自己昨晚潛入這棟神祕廢墟的事情。
「唔!」
她馬上發現自己陷入緊急狀況。
有人在。是個女性。從對方身上穿著在這個國家經常看見、剪裁良好的灰色衣物來看,可以確定是這個世界的人類。
艾米莉亞入侵的窗戶對面是這房間的門,因此背對陽光的艾米莉亞,能清楚看見站在門邊的女性臉龐。
那張臉上充滿驚訝與恐懼。
目前這個情況,自己無疑是入侵者,而開門進來的女子很可能是和這棟建築物有關的人。
艾米莉亞瞬間分析完這些事,然後立刻對自己昨晚的失敗感到懊悔。
她把窗戶關起來,並上了鎖。
由於鎖的構造和艾米莉亞知道的很像,因此能夠順利鎖起來這點反而害了她。
要是撞破窗戶逃跑,一定會留下痕跡。
既然如此……!
「光鏡衣!」
透明化的法術。
雖然平常很少有機會用到,但在潛入被惡魔支配的城寨時,這法術能有效地避免不必要的戰鬥。
由於必須消耗聖法氣,因此容易被高等惡魔識破,艾米莉亞本人也不太擅長這個法術,但如果是由同伴艾美拉達.愛德華使用,隱密程度甚至能瞞過人類的法術士。
通常在已經和敵人接觸時,就算使用也會因為對方早已發現自己的存在而失去意義,但還是能趁對方不備逃跑。
活路不是窗戶,而是女子背後的門。
然而情況卻朝出乎艾米莉亞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
「(咿?)」
女性的表情和語氣中的驚訝逐漸消失,反倒是恐懼不斷增加,雙腿也開始不斷顫抖。
「(消……消、消失……了……消失……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等等……?」
「(真的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臉色慘白地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撞開門逃了出去。
艾米莉亞原本打算用撞的讓女子退開,但她實在沒想到光是看見透明化的法術,對方就逃跑了。
其實艾米莉亞使用的透明化法術完成度絕對不算高,只要集中精神,就算不是法術士也能識破。
還是對方擔心被突襲,所以決定在寬廣的地方和自己戰鬥呢?
艾米莉亞忍不住追在女子後面衝向門──
「(嗚噗!)」
接著外面傳來一道好像很痛的聲音。
艾米莉亞往外一看,發現剛才那位女子正趴倒在長長的走廊中間。
走廊末端掉了個看似木棒的東西,仔細一看,女子穿在雙腳上的鞋子,左右腳的鞋跟部位形狀不同。
雖然知道有一種鞋子叫高跟鞋,但只穿過幾次的艾米莉亞,發現眼前的女子應該是踩斷了高跟鞋的鞋跟跌倒。
就算是跌倒了,應該也能馬上重新站起來,但女子不知為何全身都在微微痙攣,無法順利起身。
「(咿,啊,不要!)」
即使如此,看見女子依然將手往前伸企圖逃離剛才那個房間,艾米莉亞才發現女子是想逃離自己。
此時艾米莉亞心裡首次湧出「自己做了非常壞的事情」的感覺。
對方的外表看起來不像戰士或法術士,這五天都在這個世界的這座都市到處徘徊的艾米莉亞,也看過許多打扮類似的女性。
女子一定是負責管理這棟建築物,或是住在艾米莉亞看漏的某個房間的普通人。
在這個情況,只因窗戶沒鎖就擅自入侵,甚至還穿著鎧甲嚇人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壞人。
艾米莉亞緩緩打開門。
與看起來是用金屬或石頭製成的沉重外表相反,這扇門比想像中輕很多。
類似鉸鏈的地方發出「嘰」的聲音。
「(咦……咦、咦,不、不要啊,咦?)」
聽見這個聲音,倒在地上回過頭的女子,這次甚至哭了出來。
必須針對嚇到女子和擅自進入房間的事情道歉才行。
穿著鎧甲的艾米莉亞緩緩走近女子。
鎧甲的鐵靴部位,在只用一塊岩石鋪成、長得可怕的走廊上,敲出「喀喀喀」的聲音。
「(討、討厭,什麼?那是什麼?有誰在嗎?別、別過來,別過來啊!)」
哭花了臉的女子拚命搖頭,看起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看也不看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還幾乎無法理解這個國家的語言,所以不太清楚女子在說什麼,但至少知道那並非歡迎的淚水。
所以她蹲下身子,戰戰兢兢地講出在這個國家聽過很多次,推測是打招呼用的話。
「(辛……辛辛……辛辛辛……)」
「(咿嘰!)」
「(辛、辛、辛苦了。)」
這次女子從喉嚨深處,發出令人難以想像是人類聲音的慘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沒人的地方居然傳出聲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啊,等、等一下!」
等艾米莉亞呼喚對方時已經太遲了。
女子脫掉鞋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跑了。
「等、等一下!這、這樣很危險……」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艾米莉亞看不見的地方似乎有樓梯。
明明看起來已經嚇得腿軟,女子一脫掉鞋子就發出誇張的慘叫愈跑愈遠,聲音也跟著消失在遠方。
「不、不用怕成這樣吧。」
雖然自己確實是非法入侵者,但應該有好好表現出想對話的意思。
艾米莉亞有些受傷似的嘟起嘴巴,但她突然發現有個黑色的巨大物體掉在自己腳邊。
那看起來是個皮包。應該是剛才那位女子留下來的吧。
材質似乎是非常高級的皮革,開口的金屬框也像是新品般散發金色的光澤。
「……呃,咦?」
艾米莉亞看向那個平滑的金屬面,然後發現一件事。
她猛然將自己的手伸到眼前,用力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也難怪她會害怕。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聽見開門的聲音和腳步聲。」
艾米莉亞之前施展了透明化的法術,卻忘了在接近女子時解除。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艾米莉亞的身影像海市蜃樓般搖晃,但陷入恐慌狀態的女子應該沒那個餘裕吧。
無論如何,這下這棟建築物對艾米莉亞而言既不是安居之地,也不再是廢墟了。
雖然對那位女子不好意思,但繼續留在這裡並非良策。
對方可能會叫警察或士兵過來,這麼一來艾米莉亞就必須對人類使出強硬的手段。
這並非艾米莉亞所願。
「只要把這個放在這裡,那個人就會回來拿吧……可是……」
艾米莉亞皺著眉頭看向天空。
剛醒時還沒發現,從房間窗戶外面射進來的,似乎是夕陽的光輝。
從走廊這裡往上看,就會發現天空已經變成淡紫色,夜晚又要再度來臨。
重新發現自己有多累後,艾米莉亞深深體會到自己重複犯下了多少失誤。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要是這棟建築物有其他人在,隨便放在這裡或許會被偷走……」
艾米莉亞自言自語地拿起皮包,打算順手放到走廊末端──
「…………」
但在從皮包開口看見裡面放了許多紙後,停下了動作。
從拿在手上的感覺判斷,裡面應該還裝了許多東西。
「…………………………」
艾米莉亞猶豫了一下後──
「……唔!」
她環視周圍,拿著皮包回到原本的房間。
辛苦地鎖上門後,她坐在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央和皮包大眼瞪小眼,看著自己映照在金屬框上的臉一會兒後,艾米莉亞用力嘆了口氣。
「我向大法神、『進化聖劍.單翼(better half)』,以及父親的名字發誓。我絕對不會偷妳的東西。也絕對不會將獲得的知識洩漏給別人,或拿去做壞事。所以請借我……拿來學習一下這個世界的事情。」
她開始摸索別人的東西。
就算不是勇者,這也是件可恥的行為。
不過與此同時,這些東西無疑也是能讓艾米莉亞尋找魔王,以及在這個國家活下來的必要知識來源。
抱持著若是被人問罪,就要甘願接受指責贖罪的覺悟,艾米莉亞下定決心將手伸向皮包。
她應該持續坐了整整半天。
現在早就入夜,房間裡被黑暗籠罩。
不過艾米莉亞讓照明法術浮在房間中間,專心致志地檢查那位女子的皮包。在這之前,她都沒機會直接接觸這個國家的普通人的所有物。
那位女性應該也希望能早點把皮包拿回去。自己必須在那位女性回來後將皮包與內容物全部還給對方,然後離開這個房間。
時間限制就快到了。
「這個果然是錢。有開洞的硬幣真是稀奇。」
艾米莉亞從觸感滑順的皮革小包裡拿出硬幣和紙片,仔細一張一張地排在地上點頭說道。
硬幣上刻了看似神殿的建築物,以及花、樹和稻穗的圖案,儘管金、銀、銅的含量似乎不高,但不難推測出這些硬幣是貨幣。
紙片上有美麗的背景花紋和細緻的人物畫與風景畫,另外還記載了與硬幣同系統的文字。
這些文字總共有「1、2、3、4、5、6、7、8、9、0」等十種。
如果這是數字,那這些紙片應該就是「紙幣」。
雖然能夠理解紙幣的概念,但這是艾米莉亞第二次看到實際有紙幣在流通的國家。
第一次是在中央大陸的港灣都市,不過受到魔王軍的影響,當時在中央大陸流通的通貨價值已經暴跌,她還回想起其中一位夥伴曾經說過不需要勉強換錢。
總而言之,紙幣對通貨和發行通貨的國家而言,必須要有絕對的信用,而且由於重量輕盈,具有非常高的貨幣價值。
擁有這個皮包的女子看起來年紀和艾米莉亞差不多,但這個國家有富裕並強大到讓那樣的年輕人帶著這麼多紙幣嗎?
「不管怎樣,看來我帶在身上的金幣和銀幣沒那麼容易在這裡使用。」
艾米莉亞身上沒有紙幣,而且這個國家的硬幣雖然是銀色,但看起來不像是單純以銀鑄造而成。
即使看得懂剛才那些文字是數字,她也不曉得大小順序,所以就算繼續思考錢的事情也沒有意義。
艾米莉亞下一個注意到的,是巨大的地圖。
攤開後,她發現這是用高級的西式紙張製成的大地圖。
雖然看起來是白色地圖(註:只有畫輪廓的地圖,通常具備特定用途),但仔細一看,上面記載了許多推測是數字的細小文字。
在來這棟建築物之前,艾米莉亞就大概知道這個國家的印刷技術很發達,不過這種能在地圖上寫滿麥粒大小文字的技術,還是讓她大吃一驚。
「這些文字列並不一定都是表示金額。也可能是距離,或是替道路編號……可是,有固定的法則。道路是箭頭記號加四個字。街區是在圓形記號裡寫兩個字。這個……雖然是四個字,但看不出來是很寬的路還是河川……其他字則是沒寫在圓形記號裡。嗯……紅色的字應該是後來手寫加上去的。」
在只有記載道路、街區和數字的樸素地圖上,另外寫了一些紅色的字。
「正中央的紅色記號,是這棟建築物嗎?」
雖然因為疲勞而意識模糊,但艾米莉亞大致記得周邊的地理狀況。
艾米莉亞發現這個白色地圖,是以這棟建築物為中心展開,標示範圍極為限定的地圖。
「既然如此,這些箭頭之間的數字應該是距離。這個用四位數字表示的單位,就是這個箭頭從頭到尾的距離!這十個文字果然是數字!」
如果「1、2、3、4、5、6、7、8、9、0」這十個字是數字,就表示這個國家的數字是採用十進位,光是知道這點,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再來只要能將這些數字按照順序排列,就能大致得知金錢和距離的數值。
「可是,這裡和這裡的距離明明看起來一樣,為什麼數字會不同呢……?」
由於印在地圖上的字很小,艾米莉亞稍微調亮法術的燈光凝視地圖。
「寫了很多紅字的地方周圍,都有類似的組合。這棟建築物的周圍也有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數字。如果不實際去確認看看……咦?這是……」
此時,艾米莉亞發現皮包裡還有另一張地圖。
「嗯?這是記載相同場所的地圖?」
這次拿出來的,是以藍色和紅色印製的地圖,上面記載的文字量遠比之前的白色地圖多。
白色地圖只有大致畫出來的街區,在這張地圖上被劃分得更為細密,裡面還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文字。
此外,這張地圖的版面周圍還有畫了圖和巨大文字的框框,這個設計讓艾米莉亞聯想到店面的招牌。
「這個……這張地圖看起來和我熟悉的地圖比較接近。」
由於商工公會有時候會在大都市的市區導覽圖上,刊登商店等重要設施的廣告,因此艾米莉亞推測這應該是類似的東西。
與此同時,艾米莉亞發現了某個問題。
「這是……看來有點不妙呢。」
她看向藍字的地圖,發現不僅文字種類異常繁多,每個字的形狀也都極為複雜。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馬上就發現這個國家的文字種類非常多。
隨便看一下藍色地圖,就能在上面發現至少三~五種系統的文字,如果這些全都是表音文字,那可就不得了了,但即使是表意文字,只花一兩天也不可能完全看懂。
「看來如果不確實使用概念收發,或許會變得很麻煩……」
在不會使用初次抵達的土地的語言時,概念收發是非常重要的法術,但這並不代表什麼都能夠完全翻譯。
例如雙方沒有共通的概念,或是因為解釋成完全不同的意思導致無法溝通,都是常有的事情。
在安特.伊蘇拉旅行時,艾米莉亞的同伴裡一定有人會使用下一個要去的國家的語言,雖然也可以花錢請翻譯,但在這個國家沒辦法這麼做。
「要是至少有機會和某個人慢慢聊天……」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艾米莉亞幾乎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路人光是看見艾米莉亞的打扮,就會明顯地迴避她,被警察追應該也稱不上對話。
艾米莉亞目前理解的這個國家的語言,全都是在街上聽來的。
人與人見面時,會用「辛苦了」打招呼。
店舖的店員在叫住路人時,會用「歡迎光臨」。
走在路上的父母,在安撫靜不下來的孩子時會用「過來這裡」和「乖一點」。
警察在追可疑人物時會喊「站住」「等一下」和「等等」。
「……這是。」
艾米莉亞突然發現白色地圖和藍色地圖兩邊,都有用相同筆跡記載相同形狀的文字列。
關於那個文字列,艾米莉亞感覺曾經在皮包裡的某個地圖以外的東西上看過。
「找到了,就是這個。」
那是在裝貨幣的皮革小包,也就是錢包裡。
雖然裡面裝了各式各樣材質不盡相同的卡片,但上面全都寫著或刻著相同形狀的文字。
「這裡也是。」
此外,她在皮革製的小卡片盒裡,也找到了一疊設計和文字列都完全相同的卡片。
那疊卡片上以比紙幣更加精細、鮮豔的色彩畫了一個細緻的人物畫,在看見那張畫上的臉後,艾米莉亞獲得確信。
「是那個女人……也就是這個皮包的主人。所以說……這是她的名字吧。」
在地圖上寫自己的名字,應該是為了標明所有者。
雖然不曉得這些種類豐富的卡片有什麼用途,但其中一張卡片上畫了盾牌的圖案,那是一種被稱做鳶盾的騎士盾,盾牌中間還畫了一個紅色的十字。
或許這代表卡片的主人隸屬某個騎士團也不一定。
「要是至少能知道這個人的名字怎麼念……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在變暗的室內,艾米莉亞繼續檢查皮包,希望能找到與那位女性或這個國家有關的線索。
「嗯~這疊紙應該是某種工作文件。這是手帕吧,顏色好漂亮……這張卡上也有數字和名字。這是裝水的玻璃瓶……不對。這個又輕又軟的透明瓶子是什麼?雖然有畫山和寫字,但我看不懂……剩下的東西都差不多……這是?」
艾米莉亞在外側的口袋發現一樣奇妙的東西。
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堅硬四方形物體,塗了華麗顏色的板子。以這個尺寸來說算重,角落還掛了一個布製的帶子。
板子周圍有許多微小的突起,並開了好像用來插東西的洞。
「這是什麼……是按鈕嗎……呀?」
艾米莉亞不小心按到其中一個突起後,板子的表面就突然發光,嚇得她將板子丟到地上。
不曉得接下來是會爆炸,還是發出刺眼的光芒,艾米莉亞姑且將這當成是預防皮包被偷所設的陷阱警戒,快速拉開距離。
然而,板子除了發光以外,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她戰戰兢兢地看向發光的表面──
「啊,好可愛……」
接著發現表面浮現出一個被簡化到極限、看起來像熊的圖案。
表面除了浮現一隻抱著枕頭仰躺的熊圖案以外,同時還顯示了一個四位數字。
「數、數字在動?」
艾米莉亞看向畫面的瞬間,四位數字最右側從「1」變成了「2」。
就在艾米莉亞因為發現新的謎團,將手伸向發光的板子時。
「(咿咿咿?)」
「咦?」
靠走廊的門不曉得什麼時候被人打開了。
事先鎖上的門被打開,艾米莉亞抬起頭,發現那裡站了一個人。
她不可能忘記那張在法術光芒照耀下,充滿恐懼的臉。那正是剛才丟下皮包逃跑的女子。
艾米莉亞這次沒打算逃。
必須為非法入侵和擅自翻閱對方物品的事情道歉。就在她因為這麼想而伸出手的瞬間──
「(嗚哇啊!)」
女子發出奇怪的聲音,再次衝向走廊。
「啊,請等一下,呃,不對,我想想!」
艾米莉亞拚命回想自己被警察追時的事情,大聲喊道:
「(等等!站住!)」
不過即使這次艾米莉亞沒有隱形,女子依然不願停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火和鎧甲武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火和鎧甲武士?」
艾米莉亞因為連續聽到意義不明的詞而皺起眉頭,但她必須將皮包還給對方,要是這次又被逃掉,不曉得下次又要什麼時候才能見面。
艾米莉亞為了讓女子停下來而緊追在後。
「(等一下!乖一點!)」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過來這裡!過來這裡!)」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這棟公寓果然被詛咒了啊啊啊!)」
艾米莉亞的呼喚聲在建築物裡低沉地迴響,女子逃跑時發出的慘叫聲,則是尖銳地蓋過她的聲音。
儘管拚命追趕,女子還是消失在走廊前方的某個地方,艾米莉亞再次跟丟對方。
雖然有聽見下樓梯的聲音,但艾米莉亞根本不曉得樓梯在哪裡。
又被對方逃掉了。而且這次果然又嚇到人家了。
艾米莉亞知道全身鎧甲在這個國家算是非常奇特的打扮,但感覺女子害怕的樣子也不太正常。
而且「鬼火和鎧甲武士」這個詞,給人的感覺非常不祥。
自己該不會是被誤認為凶惡罪犯了吧?
「嗯~果然還是不該穿鎧甲呢。」
仔細想想,自己身上的確是有幾個可疑人士的要素。
而且因為是在和魔王進行最終決戰後就立刻來到這裡,所以鎧甲到處都有破損的痕跡。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艾米莉亞的確都沒在這裡看過身穿鎧甲的騎士。
「果然是鎧甲的問題……」
要是有作為勇者之證的破邪之衣,就不需要這副全身鎧甲了,但不曉得是不是自己聖法氣總量的問題,艾米莉亞無法同時將聖劍和破邪之衣都發揮到最佳狀態。
即使能防禦魔王的攻擊,要是無法砍倒對手就沒意義了。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艾米莉亞在最終決戰前決定不使用破邪之衣,選擇將所有能量注入聖劍。
「……應該沒什麼奇怪的臭味吧。」
艾米莉亞突然在意地聞了一下自己長髮的味道。
在與魔王進行最終決戰後,她馬上就被丟到這個異世界四處徘徊了好幾天。
在經歷激烈的戰鬥後又好幾天沒洗澡,這實在是讓女性不想直接面對的現實,但其實艾米莉亞有個小祕技。
「昨天有變身過一次……所以應該沒味道才對。」
艾米莉亞體內沉睡著天使的血。
在讓完全沒有記憶、直到命運的那天才得知的母親的血脈覺醒時,艾米莉亞的全身會「完全」刷新。
例如即使在激烈的戰鬥後受傷,只要靠天使之血「變身」過一次,傷口就會立刻恢復。
在變身狀態受的傷害,會隨著時間經過逐漸恢復,就算未能完全恢復,傷勢也不會因為解除變身就一口氣加重。
因此艾米莉亞本人其實只要變身過一次,就能產生和徹底洗過一次澡相同的效果。
在國土的平均氣溫和濕度都非常高、缺乏清流的東大陸東部旅行時,即使經歷了許多戰鬥,夥伴裡依然只有艾米莉亞一個人的身體能維持清潔的狀態。
她和三位夥伴的差異,其實就只有這點。
實際上受惠於這項能力,艾米莉亞在安特.伊蘇拉旅行的期間,得以迴避一些戰鬥中無可奈何的事情,讓同為女性的艾美拉達.愛德華羨慕不已。
不過由於變身需要大量的聖法氣,因此效率實在不能稱得上非常好,而且變身的影響當然也不會及於身上穿的東西。
「應該是這邊的味道吧。」
明明沒有人在看,艾米莉亞還是羞紅了臉。
根據過去的經驗,在和平又富饒的國家如果不好好整理儀容,那不只是會丟臉,還會造成許多不便。
「不曉得有沒有哪裡能洗衣服……再怎麼說也不能像喝水時那樣,直接用街上廣場的飲水機,而且這個國家晚上也有很多路人,就算使用光鏡衣,可能還是會招人懷疑,何況就算看不見,我也無法做出那種事情……」
突然在意起許多事的艾米莉亞,開始思考這些事情,但她當然沒有眉目。
雖然或許那位女性的地圖上有記載這方面的情報,但要是看不懂上面的字,到頭來她還是束手無策。
果然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了。就在艾米莉亞這麼想時。
「……什麼聲音?」
有個非常細微的低沉聲音,正以一定的節奏在某處響起。
儘管聽起來像是大型昆蟲在拍動翅膀,但那道聲音似乎是從房間內的某處傳來。
艾米莉亞看向門依然開著沒關的房間內部──
「又是那個板子……」
然後發現剛才那個發光的板子,這次換一面閃爍光芒,一面在地上輕輕震動。
「怎、怎麼了?」
艾米莉亞一面警戒,一面戰戰兢兢地靠近。
就在她因為擔心板子會突然飛過來而偷看發光的表面時,剛才那個畫了熊圖案的地方,浮現了紅色長方形和綠色長方形的圖形,之前明明沒有那種東西。
搞不清楚狀況的艾米莉亞凝視發光的板子,過不久震動停止,圖案也變回原本的熊。
「那、那、那是什麼……呀啊?」
然而板子又再次發出相同的震動與光芒。
這次還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在過了整整一分鐘後,艾米莉亞終於下定決心撿起板子。
板子在手中緩緩震動,但看起來似乎不會對人體有害。
和剛才一樣的紅色長方形和綠色長方形在表面亮起,仔細一看,那個長方形裡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圖案。
「這、這是什麼圖形……咿!」
艾米莉亞戰戰兢兢地摸了一下綠色的長方形,接著震動立刻停止,板子表面又切換成新的圖案。
接著板子掉在地上時發出鈍重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沉默。
「什、什、什麼?」
然而,下一個變化馬上就出現了。
「(喂、喂……有人在嗎?)」
「?」
是聲音。
板子裡傳出人的聲音。
雖然摻雜了艾米莉亞從未聽過的雜音,但這該不會是那位女子的聲音吧?
艾米莉亞忍不住探索周圍,但附近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該不會這個板子,就等於安特.伊蘇拉用來進行遠距離通話的概念收發法具吧?
「(有、有人接電話嗎?喂……喂。)」
「聲音能夠傳遞……這表示……」
遠距離通話的概念收發,艾米莉亞在旅途中也經常使用。
既然這個板子對面有人在,那麼或許有機會!
「或許可以使用……概念收發。」
這是來到這個國家以後,艾米莉亞第一次有機會和其他人靜下來說話。
這次絕對不能嚇到對方。為了這個目的,就只能用這招了。
「……」
艾米莉亞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板子上。
然後比想像中還要容易就接通了。對方果然是那位女性。
艾米莉亞在發光的板子面前坐下,以概念收發緩緩讀取對方的意識,發出聲音。
「(喂……喂?)」
這似乎是遠距離通訊時的打招呼用語。
「(喂?通、通了?這可能表示手機和皮包掉在不同地方!喂?)」
手機?
由於不存在共通的概念,艾米莉亞無法理解這個詞的意思。
「(手機……)」
「(是、是的。那個……我是那個手機的主人,目前正在永福町站前的派出所。)」
印象中,永福町的確是這一帶的地名。
派出所,應該是指那個似乎讓警察用來待命的建築物吧。艾米莉亞連忙攤開藍色地圖,確認概念能夠共有的場所。
車站,是指交通工具的停留場所,因此艾米莉亞已經大致掌握那位女性目前的所在位置。
看起來離這裡不遠。
「(那個,然後……)」
「(辛、辛、辛苦了。)」
「(咦?呃,是的,那個……)」
「(妳叫什麼名字?)」
看來還無法收到所有的語言和概念。
基本上如果沒有共通的概念,根本就無法進行「概念收發」。
既然如此,現在為了讓對方繼續說話,艾米莉亞判斷應該用這個國家的語言溝通比較好。
她沒發現這是個致命的失誤。
「(咦?名字,那個,我叫YUSAKEIKO(註:湯佐惠子的日文發音)。)」
「(YUSA?)」
「啊,是的,熱湯的湯,佐藤的佐,湯佐惠子……」
「(YUSA……KEIKO……)」
終於知道女子的名字了。
皮包裡的東西上寫的「湯」和「佐」,一定就是念「YUSA」。
雖然不知道「惠」和「子」這兩個字是不是念「KEIKO」,但這麼一來,艾米莉亞終於知道怎麼念對方的名字了。
艾米莉亞興奮地回答:
「(妳的,東西……在我,這裡。)」
「(咦?)」
對方透過概念收發傳來的聲音,在艾米莉亞回答後突然變得僵硬。
發現自己因為理解對方的名字而操之過急的艾米莉亞,連忙接著說道:
「(來……房間……過來這裡。)」
「(………………呀啊!)」
「咦?奇怪?」
通話和概念收發的連結突然被切斷了。
艾米莉亞對這個感覺有印象,這是對方睡著,或是失去意識時常有的斷線。
發光的板子似乎也感應到通話中斷,表面再次恢復成熊的圖案。
自己該不會又做了什麼嚇到對方的事情了吧。
不過遠距離進行概念收發同時擷取對方的話,是非常耗費精神的作業。
如果能當面將東西還給對方,就能輕鬆地使用概念收發,更重要的是還能把皮包物歸原主並向女子道歉。
而且在剛才的問答中,自己使用的這個國家的語言,應該沒有什麼錯誤才對。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既然不曉得對方的正確位置,就只能請女子過來這裡了。由於不曉得這塊板子的正確機能,因此也很難主動以概念收發聯絡對方。
「只能等了。」
等女子再次過來這裡。
這棟建築物有許多房間,如果是和這棟建築物無關的人,應該不太可能一直跑來相同的地方。
下次一定要好好迎接對方,為許多事情向那位女子道歉。
雖然結果可能會被警察帶走,但也只能到時候再臨機應變了。
與自稱湯佐惠子的女性進行的短暫對話,讓艾米莉亞獲得了極大的成果。這次的收穫,應該能讓她下次面對警察時,變得比以前還要能溝通。
「這樣一想……這個鎧甲果然還是有點不妙。」
艾米莉亞現在已經知道「鎧甲武士」的意思。
鎧甲武士。自己的確是穿著鎧甲的戰士。
雖然一眼就能看穿這點的女子非常了不起,但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下次見面時還是把鎧甲脫掉比較好。
不過這麼一來……
「唔。」
艾米莉亞一把肩甲脫掉,就發現底下傳出食物腐壞的味道。
「得、得先洗過才行……這樣別說是讓對方聽我說話了……啊!說到這個!」
在剛才的概念收發中,艾米莉亞發現那張白色和藍色的地圖,在湯佐惠子的人生中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其中湯佐惠子名字裡的「湯」字,似乎同時也包含了溫泉和浴池的概念。
「找到了!」
仔細觀看寫滿陌生文字的地圖後,艾米莉亞發出來到這個國家以後的第一聲歡呼。
「……重新活過來了。」
暌違五天,艾米莉亞重新在身心舒暢的情況下走在異世界的街道上。
鎧甲底下那些吸收了激戰汗水的衣服和內衣,現在乾淨地散發肥皂的香味。
距離那棟建築物不遠的場所,有個名叫「錢湯」的設施。
雖然直到抵達現場,艾米莉亞都不曉得「錢」是什麼意思,但在那裡偷聽別人的對話後,她發現那是少量金錢的意思。
公共入浴設施的作法,就算世界不同也不會相差太多。
不過由於還是必須配合這個國家特有的文化,艾米莉亞鼓起勇氣向看似工作人員的中年女性搭話。
只要面對面靜下來談話,能靠概念收發掌握的資訊濃度果然會大幅增加。
中年女性似乎將艾米莉亞當成語言不通的外國人,因此仔細慎選詞句親切地和她談話。
雖然還是有很多不懂的事情,但艾米莉亞已經學會了許多話。
問題在於艾米莉亞身上的錢。
她發誓不能動用湯佐惠子的錢。
在魔王城的決戰前,艾米莉亞曾經基於「要返回和平的世界」的期待,將金幣、銀幣和銅幣各一枚用布包住藏在鎧甲底下,如今她撕破那個護身符,拿出當中最高額的金幣。
就在女工作人員表現出驚訝和困惑時,出現了一位出乎意料的援手。
「(喔……這硬幣真是稀奇。)」
從背後向艾米莉亞搭話的,是一位戴眼鏡的老太太。
「(稀奇嗎?)」
「(拿來,我看一下。)」
「(嗯,請看。)」
老太太拿出像鐘錶師傅的單眼眼鏡,仔細觀察金幣的表面。
「(嗯……至少這不是在現代日本或世界流通的硬幣,表面的刻印我也沒看過……可是看來黃金的部分是真的。)」
「(但是木村女士,就算拿真正的金幣出來,我們也很困擾。)」
女工作人員聳肩向似乎叫木村的老太太說道,但後者沒有回答她。
「(妳願意的話,我可以買下來。不然我先幫妳出這裡的錢好了。等洗完澡後再一起去我的店。等我仔細鑑定過後,再付妳錢。)」
雖然沒到完全聽得懂的程度,但艾米莉亞理解這位巧遇的老太太似乎願意用這個國家的錢交換金幣。
在那之後,託木村老太太的福,艾米莉亞順利進入錢湯。包含錢湯設備的使用方式在內,木村教了不曉得作法的艾米莉亞許多東西。
沒想到光是沒穿鎧甲,就能如此輕易和其他人對話。
這對艾米莉亞來說是最大的衝擊。
她這下總算痛切地體會到,因為不曉得何時會遇到魔王撒旦而不願意讓武器與防具離身的想法,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反效果。
艾米莉亞用很會產生泡沫的液狀肥皂洗頭,見識到能自由轉出冷水和熱水的水龍頭,會發出熱風的圓筒,以及一面巨大的光滑鏡子,在獲得許多前所未聞的經驗後,她總算順利洗完這個不曉得隔了幾天的澡。
木村也教她如何使用錢湯附設的洗衣裝置。
「(一個外國人連換洗衣物都沒帶,雖然我很佩服妳的膽量,但實在不敢恭維。在這裡買東西的錢,我會從事後收購硬幣的錢裡扣掉。)」
在得知艾米莉亞沒帶換洗衣物後,即使覺得有點受不了,木村還是在更衣間的自動販賣機,幫艾米莉亞買了一套以她從來沒摸過的素材製成的內衣。
穿上那件內衣後,艾米莉亞直接在洗衣裝置前面等了二十分鐘。
以麻製成的長袖襯衫和褲子散發肥皂的香味,恢復成原本的乾燥狀態。
「(妳該不會……是來自沒有洗衣機的國家吧?)」
看見艾米莉亞感動到說不出話,木村露出苦笑。
擔心啟人疑竇的艾米莉亞連忙穿上變乾淨的衣服,然後直接被帶去木村的店。
店裡掛著寫了「鐘錶、古董、貴金屬」等文字的招牌。
木村在店裡將硬幣裝在一個奇妙的箱子上,以兩根圓筒重新確認金幣。
「(嗯……雖然看起來和西班牙的古金幣很像,但黃金的純度高出許多……五……不,我願意出七萬。妳意下如何?)」
雖然不曉得七萬這個數字算不算大,但她知道木村從五「增加」到七。
艾米莉亞一點頭,老太太就露出有些奇妙的笑容,同時將七枚之前艾米莉亞看過的紙幣遞給她。
「謝謝惠顧。要是還有什麼困擾,可以過來找我。」
在對話的期間也持續使用概念收發的艾米莉亞,在這個瞬間理解木村是個能幹的商人。
「(謝謝惠顧。)」
這句話,包含「做了一筆好生意」的意思。
對木村來說,能用七萬買到這枚硬幣應該是筆很划算的生意吧。這位老太太之後一定會以貴出許多的價格將硬幣轉賣出去。
除此之外,雖然艾米莉亞當然不可能知道,但這種交易不論是針對多瑣碎的物品,都一定要留下記錄,實際上她也沒看過這種文件。
不過,這樣也好。
反正艾米莉亞原本就沒打算在這個國家待太久,和木村的對話也讓她累積了許多詞句。
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七萬這個金額,已經夠她在這個國家生活一段時間。
學習到這個程度後,她應該也有辦法向湯佐惠子道歉了。
何況她還得到了能在這個國家通用的金錢。
接下來無論是用餐、入浴還是洗衣服都能隨心所欲。
光是這件事,她就必須要感謝木村了。
當然,這並不表示一切都已經獲得解決。
艾米莉亞還必須把皮包還給湯佐惠子,並為非法入侵的事情道歉,至於她原本最重要的目的討伐魔王,現在依然毫無頭緒。
不如說直到今天都沒感覺到任何魔力,反而讓她感到不安。
魔王撒旦和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到底躲起來在計畫什麼。
「應該不可能……是有人類在藏匿他們吧。」
即使魔王撒旦有傷在身,還是沒多少人有辦法在接觸他的魔力後平安無事。或許就算漂流到相同的世界,兩人被傳送到的地方距離依然非常遙遠。
「或許該去找能廣泛獲得這個世界情報的方法。」
說不定自己會在這裡待得比想像中久。就在艾米莉亞因為這樣的預感而逐漸憂鬱起來時。
「這、這是什麼味道?」
就在艾米莉亞準備從木村的店回到自己厚著臉皮非法入侵的那個房間時,傳來一道姑且不論來自何處,總之強烈刺激她飢餓肚子的味道。
雖然聞起來像是辛香料的味道,但在鼻子聞到那個味道的瞬間,這幾天只有喝水的肚子便誇張地響了起來。
「這是……什麼香味……從哪裡傳來的……?」
艾米莉亞循著味道前進,最後抵達某座建築物前面。
那看起來是一間餐廳。
店外有個讓刺激食慾的味道隨風飄散的排氣口,店家的展示櫃裡則擺著看似食物的物品。
仔細一看,展示櫃裡的東西並非真正的食物,而是製作得惟妙惟肖的展示品。
展示品的種類繁多,有些是用筷子將麵從碗裡撈起來的場景,有些是用湯匙挖炒過或煎過的穀物。
艾米莉亞判斷上面的數字應該是指價錢,同時對照身上的餘額。
「應、應該不會不夠吧!」
她已經忍不住了。
艾米莉亞的身體尋求「料理」。
並非那種只能填飽肚子的隨便料理,而是由廚師認真製作,能為肚子帶來幸福的料理。
「(中華……料理)……上吧!」
艾米莉亞勇敢地打開玻璃門。
「(歡迎光臨!)」
店裡傳來她在這個世界聽過最多次的聲音,之後過了將近兩個小時,艾米莉亞一直沒從店裡出來。
在名叫中華料理店的地方用許多至今從來沒吃過的料理填飽肚子後,艾米莉亞理所當然似的回到那棟公寓的房間。
沒錯,在這次的外出中,艾米莉亞學會了「公寓」這個詞。
正常來講,在得到能在這個國家使用的現金後,應該要好好找個旅館才對,但艾米莉亞的腳自然地走向那棟公寓。
「Urban.Heights永福町」的五○一號室,那就是艾米莉亞非法入侵的房間。
窗戶還是一樣沒有鎖,湯佐惠子的皮包和所有物也維持原狀。
明明是非法入侵者卻有一種回到家的安心感的艾米莉亞,即使懷抱著一點罪惡感,依然決定今天也要在這個房間睡。
「話說回來……」
艾米莉亞不經意地環視房間內部。
以建築物來說,這棟公寓明顯比錢湯、木村的貴金屬店和剛才的中華料理店新很多。
這麼大規模的全新集合住宅,為什麼會完全沒人住呢?
回到房間前,她稍微在附近繞了一圈,但看起來並沒有未完成或遭到破壞的跡象。
拜此之賜,艾米莉亞獲得兩天的住宿和暫時的活動資金,所以她沒有資格抱怨,但令人在意的事情還是令人在意。
湯佐惠子的真面目,至今也依然成謎。
就這方面而言,或許她應該再和那位叫木村的老太太多聊一點才對。
不過,那位老太太是個不能小看的對手。
針對錢湯的事情和換錢的事情,艾米莉亞純粹對木村抱持感激,但那位老太太看穿了自己是個身分不明的可疑人物。
艾米莉亞是為了打倒魔王撒旦而來,她既不打算也沒必要積極地和這個國家的人建立關係,如果這個國家真的是個和平的國家,那就更是如此了。
就這層意義而言,艾米莉亞其實也不能和湯佐惠子來往得太過密切,總之基於道義上的理由,她有必要針對嚇到對方的事情道歉,並將自己厚著臉皮借來的東西物歸原主。
「要是能再多了解一點這個國家的事情就好了。嗯~」
充分的睡眠、清潔的浴場,以及美味的料理。
身心都久違地感到充實的艾米莉亞,在地上躺成一個大字,閉上眼睛。
雖然今天早上遭到奇襲,但現在的艾米莉亞不論睡得多熟,都能發現有沒有人接近。
來到這個國家後的各種記憶,在閉上眼睛後的黑暗中浮現。
剛來到這個充滿亮光,聚集了許多石塔的大地時感受到的衝擊。
走在路上第一次被警察搭話,在差點被逮捕時逃跑的事情。
無法進入任何建築物的自己,為了在冰冷的雨中尋找能避雨的地方,花了好幾小時在石塔(也可以說是高層建築)屋頂飛來飛去的事情。
在街上的公園靠喝水度過三天。
在第三天果然又被警察發現,再也不能去同一座公園的事情。
因為耐不住飢餓,想進去店裡用金幣和銀幣買東西,卻因為語言不通而再次被人報警的事情。
說到這幾天吃的東西,就只有麵包店發的土司邊(即使如此,依然是在安特.伊蘇拉很難品嚐到的美味),以及販賣柔軟的白色塊狀物品的店發的一種像是將煮過的豆子磨成泥,沒什麼味道的糊狀物(不過能夠填飽肚子)。
結果最後抵達的,就是現在非法滯留的這棟公寓。
「感覺都沒遇到什麼好事呢……」
全都是些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悲慘的回憶。
艾米莉亞忍不住趴下來忍住眼淚。
剛來到這裡時,她本來只抱持著能在陽臺躺著休息就算賺到的想法,結果因為這個房間的窗戶碰巧沒鎖而得以進入房間。
就結果而言,雖然她多少學到了一些這個國家的事情,但一切真的都只是偶然。
儘管她在安特.伊蘇拉的旅行中,也曾經在新天地和夥伴走散,但從來沒遇過在初次抵達的土地無法和任何人溝通的狀況。
基本上不管走到那裡,他們都被當成打倒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的勇者一行人受到歡迎,艾米莉亞現在才知道,就算扣掉這點,自己過去之所以能迴避許多旅行的麻煩事,全都是多虧了夥伴們的經驗或頭銜。
在受到大法神教會保護的西大陸,沒有人不認識身為教會最高決策機關的六大神官之一的奧爾巴.梅亞,就算是在與教會關係不好的國家,聖.埃雷帝國的宮廷法術士艾美拉達.愛德華的名聲,也能發揮極大的力量。
離開西大陸後,只要有在世界各地都有許多不可思議的熟人的艾伯特在,就沒有什麼無法解決的事情。
「奧爾巴……艾美……艾伯……」
艾米莉亞小聲呼喚夥伴們的名字。
堅強、溫柔、值得依靠、能夠將性命和內心都託付給他們的重要夥伴。
現在誰都不在。
「好想見你們……」
艾米莉亞輕輕嘆了口氣後流下一行眼淚,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睡著。
「……嗯?」
艾米莉亞因為感覺到有奇妙的氣息接近而醒了過來。
有許多人類接近。艾米莉亞迅速起身,打開玄關的門,從走廊俯瞰樓下。
將近十個穿著深藍色與灰色服裝的男人,聚集在公寓入口,背著巨大金屬箱的車子,停在公寓前面的路上。
「那是?」
在那群男人裡面,混了一位女性。湯佐惠子。
感覺到危險的氣氛,艾米莉亞回到房間。看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雖然周圍的男性看起來不像警察,但也有可能是湯佐惠子為了趕走自己找來的援軍。
「……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儘管想直接向對方道歉,但現在已經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艾米莉亞將昨天晚上整理好的湯佐惠子的皮包放在玄關前面,重新穿上鎧甲,在有點捨不得似的回頭看了一眼房間內部後,打開窗戶翻過陽臺。
◇
「真的有啦!有幽靈在!還是把每個房間都除靈一下比較好!」
「笨蛋!我不是叫妳別在裝潢業者面前說這些多餘的話嗎!」
「可是,真的有……」
「給我適可而止!妳應該也很清楚這棟Urban.Heights永福町是什麼狀況吧!居然在無論如何都必須提升入住率的時候,因為幽靈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驚動警察。要是又傳出奇怪的謠言怎麼辦!」
「可、可是……在我來這裡之前,就有周邊的居民因為看見奇怪的東西諮詢公司……」
「真是夠了!總之妳去把一到五樓的一號室都打開!」
「到、到五樓嗎?這樣不是要進五○一號室!幽靈就是出現在那裡啊!」
「總之妳去就對了!哪有幽靈會在這種大白天出沒啊!」
「怎、怎麼這樣……」
在Urban.Heights永福町的玄關大廳,有一對男女正在小聲地起爭執。
女子是艾米莉亞之前遇到的那位湯佐惠子,男子似乎是她的上司。
在兩人前方,幾位穿著工作服的裝潢公司員工,正看著一大疊文件開始確認之後的作業。
「不好意思!可以開始了嗎?」
「妳看!人家在叫了!快點把鎖打開!來了!我現在就叫她去開門!喂!快點去啊!」
上司對業者那邊的負責人露出滿面的笑容,以惡鬼般的表情命令惠子。
「我下午三點前要回事務所,要是再拖拖拉拉下去,我就讓妳一個人處理所有的事情。」
「我、我知道了,我做,我做就是了。」
幾乎快要哭出來的惠子,拿著形狀特殊的鑰匙跑上樓梯。
「嗚嗚,為什麼我會負責這種案子……」
由於電梯必須留給業者使用,因此惠子穿著新買的無跟淺口鞋,邊抱怨邊跑上樓梯。
這棟Urban.Heights永福町,是惠子工作的公司「大村城市社區不動產股份有限公司」有史以來最糟糕的公寓。
即使在這五年的不景氣中,首都圈的高級公寓的銷售狀況依然穩定地持續上升。
近年來在東京灣岸雜亂設立的超高層公寓,正是這股潮流的代表,但高級公寓業界在「副都心圈」爭奪顧客的戰況正愈演愈烈。
池袋站、新宿站、澀谷站、目黑站、大崎站、品川站、東京站、上野站等交通便利的東京二十三區內的路線價有逐年上升的傾向。
關鍵並非各個車站的周邊,而是能從各個車站搭JR、私鐵和地下鐵抵達的數站範圍內的土地。
在昭和到平成初年(註:兩者皆為日本年號,平成元年為西元1989年),人們避開地價昂貴的市中心,埼玉、千葉和神奈川等郊外型衛星都市的人口不斷增加,造成顯著的甜甜圈化現象(註:指市中心人口減少,居民搬到外圍郊區,人口分布變得像甜甜圈的現象),但現在人口逐漸回歸市中心,又在各終點站周邊造成一口甜甜圈化現象。
在這當中,建在永福町這個完美位置的Urban.Heights永福町,簡直就是賭上公司命運的大企劃,而且大家也都相信會成功。
有京王井之頭線永福町站這個急行停車站,又能輕易前往澀谷、吉祥寺和新宿這三個都內的人口密集點。
京王巴士的永福町分部的停留站,同時也是首班車和末班車的停留站,不管要去市內的那個地方都非常方便。
車站附近有中等規模的商業設施和大型商店街,周邊也還殘留許多舊有的寧靜住宅區,所以不僅生活便利,從高樓層眺望的風景也非常棒。
然而現實的Urban.Heights永福町,即使屋齡才三年,入住率依然是驚人的百分之零,根本是名存實亡。
坦白講,這個案子根本沒有失敗的要素。
不過Urban.Heights永福町別說是邁向成功的道路,在踏上起點前就失敗了。
「真要說起來,那明明就不是我們的錯。唉……」
打開四樓的四○一號室後,惠子憂鬱地望向天花板。
「永福町的未來型生活環境,即將開始」,這是Urban.Heights永福町的宣傳口號。
大村城市社區不動產股份有限公司的母公司大村集團綜合貿易公司,從建造一開始就強力推動,所以廣告才剛開始半個月,含最頂層的閣樓在內,高樓層的分售部分就已有八成成交。
中層和下層的租賃部分也不斷有人來問津。
就在大家都確信這個企劃將成功時,Urban.Heights永福町突然踏出了成功的紅毯外。
契機只是文件上的一些小失誤。
由於收購的土地有一部分是埋藏文化財包藏地(註:指埋藏了文化資產的土地),因此在那裡建造高層建築物時,必須事先進行發掘調查。
雖然這本身是非常普通的手續,但之後被區公所指出根據文件的記載,原本應該在開始施工的六十天前提出的申請,最後是在五十九天前才提交。
儘管在提出申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工程也即將完成的時刻講這種事情只會讓人困擾,但違規就是違規。
為了在落成前斷絕後顧之憂,城市社區公司按照法令,在公司內進行大規模的檢查。
地獄就是從這裡開始。
進行大規模檢查後,接連發現了許多無法以手續失誤來解釋的事實。
即將完工的Urban.Heights永福町,簡單來講就是偷工減料的產物。
明明光是建材的材質和原本不同,以及構造計算書的數值被灌水導致建材沒有達到原本必要的數量,就已經是足以顛覆公司的大問題,之後還接連發現隔熱等級和耐震等級被竄改,以及部分幹部成員透過竄改數據虛報訂單侵吞多出來的預算等醜聞,整件事情已經超出能靠公司內部自行解決的範圍。
尤其是分售部分已經有八成成交,所以公司理所當然地承受來自各方面的非難,並面臨大量的損害賠償請求訴訟。別說是大村城市社區不動產了,就連母公司大村集團的股價都出現了史上少見的暴跌。
大村城市社區不動產的董事全被換掉。大村集團最高層的大村商會的一位董事長也被迫辭職,當時還是個社會新鮮人的湯佐惠子,實在難以想像那時候底下有多少人丟了飯碗。
惠子剛出社會就度過暴風般的一年,在那個惡夢般的落成過了兩年後的現在,她隸屬於公司內發起的「Urban.Heights永福町再生計畫」。
他們要重新推銷曾經墮落地獄的Urban.Heights永福町。
只有不賣掉土地和建物,靠自己的手重新讓這裡取回應有的姿態,才有辦法回復原本的信用,這是集團全體的方針。
集團徹底挑出當時造成問題的各個偽裝,花了整整三年改建一棟公寓。
即使企劃和公司失敗,這個位置本身的價值應該還是存在。
雖然應該無法達到當初預定的事業規模,但若能稍微取回失去的信用,那當然是最好。
「所以我也知道要是傳出有幽靈的謠言會很糟糕……可是真的有啊……」
在被上午的陽光照亮的走廊,惠子在五○一號室的門前嚥了一下口水。
惠子看見了。
人類在眼前消失。從來沒聞過的異臭。明明沒有人在卻自己打開的門。明明沒有人在卻聽得見的微弱又恐怖的聲音。呼喚自己、追著自己的聲音。浮在空中的鬼火,以及佇立在鬼火後方的鎧甲武士的身影。
「嗚嗚,討厭啦,我不想進去。」
明明什麼事都還沒發生,惠子就已經快要哭出來,但她又不想被上司責備。
前門有幽靈,後門有上司。怎麼會有這麼沒道理的事情。
話雖如此,上司和公司都很拚命。
在和以前不同的意義上,這棟Urban.Heights永福町關係到公司的命運,為了在今天重新展開對顧客的宣傳企劃,惠子也撐過了嚴苛的行程。
她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
「幽靈根本不存在幽靈根本不存在幽靈根本不存在幽靈根本不存在嘿啊!」
回想起至今的辛苦,再加上現在是早上,惠子下定決心打開五○一號室的門。
「…………唔。」
什麼也沒有。
沒有奇怪的臭味。
當然也沒有鬼火和鎧甲武士。
「呼啊啊啊啊。」
惠子忍不住吐出憋了許久的氣。
自己果然是繃得太緊,看到幻覺了。即使試著這樣說服自己,惠子依然戰戰兢兢地走進房間。
「啊!我的皮包!」
她發現自己的皮包放在房間中央。
昨晚直到因為聽見幽靈的聲音而嚇得逃到派出所後,她才發現自己的皮包掉了。
惠子當然知道裝滿重要工作道具的皮包是掉在這裡,但她昨晚實在不敢回來拿。
「啊~太好了!果然是在這裡。嗯,裡面的東西看起來也沒事。」
惠子衝進房間,大致確認皮包的內容。
「…………咦?」
然後馬上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
「……咦?」
她回頭看向自己剛才打開的玄關大門。
自己昨晚一進玄關,就立刻逃離鬼火和鎧甲武士。
為什麼皮包會在上了鎖的房間裡面?
「奇、奇、奇怪?咦,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自己看見的不是幽靈,其實是偷偷潛入房間的可疑人物?
不過如果對方是人類,那就更難理解了。非法入侵者到底是怎麼進入這個房間,又是怎麼在鎖上玄關的門後逃跑呢?
這裡是五樓。
為了防止竊盜,外牆上完全沒有緊急樓梯或管線,緊急避難用的梯子也被設計成無法從底下的樓層操作。
「……唔!」
惠子衝出陽臺,發現窗戶沒鎖。
不過五○一號室的緊急避難梯仍收得好好的。
「是、是誰……把我的皮包放在房間裡?」
如果是人類所為,那個人究竟是怎麼進來這裡,又是怎麼離開房間呢?
「該不會,還在這附近吧?」
考慮到上司和業者都在樓下,惠子堅毅地環顧室內。
廁所、浴室和衣櫥裡都沒有被人進去過的跡象。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隔壁的陽臺……
「沒有人呢。」
即使普通人無視規則,Urban.Heights永福町在構造上,也頂多只能透過外面的陽臺往來。然而兩個房間的陽臺之間,只有完全沒地方抓、長達幾公尺的牆壁,不是能夠直接用跳的跨越的距離。
「到、到底是怎麼……」
決定還是先告訴底下的和村所有房間都已經打開的惠子,無意識地將手伸進皮包──
「……奇怪?」
在發現少了一個平常應該會有的東西後,她倒抽一口氣。
「~~唔!」
艾米莉亞在離公寓有段距離的路上懊惱著。
她手上拿著一個表面發光的奇妙板子。
「不小心帶出來了……」
◇
夕陽讓Urban.Heights永福町長長的影子落在市內。
惠子拿著單眼相機,臉色蒼白地眺望夕陽。
現在這棟公寓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上司和搬家具進來的裝潢業者們都早已離開,但惠子的工作才正要開始。
等太陽下山後,她必須將一到五樓的一號室內晚上的樣子拍攝下來。
再從拍攝的資料中挑出能當成廣告素材的照片。
原本拍廣告要用的照片,通常會僱用廣告代理商或專業的攝影師,但Urban.Heights永福町再生計畫除了必須外包才能取得的東西以外,與營業販賣有關的所有工作,都必須由公司內的人來處理。
雖然上層說這是為了同時完成回復信用、遵守經營規範和縮減經費的必要之舉,但對現場人員來說,這只是讓一個人必須多負擔好幾項工作,極為缺乏效率的作法。
好不容易才剛習慣工作、在部門內還被當成新人的惠子,正好最適合負責這種工作。
儘管惠子平常都會說服自己在這個狀況下也是無可奈何,但這次完全不同。
這棟公寓有某種來路不明的存在。
雖然不曉得是幽靈還是非法入侵者,但總之惠子體驗到許多怪異的事件。
例如今天就發生了自己的皮包,被放在不可能的地方的怪事。
即使沒聽見那個來路不明的聲音,但是新買的薄型手機從皮包內消失,還是讓惠子感到不安。
明明手機和皮包一起消失了兩天,但她依然忙到沒去手機店辦掛失手續。
就算工作上的電話能靠公司發的手機解決,但惠子在工作時也常用自己的電話,因此這樣非常不方便。
於是她昨晚打電話給自己的薄型手機,結果某個來路不明的人接了電話。
雖然感覺電話裡傳出的聲音和在公寓內叫住自己的聲音很像,但由於聲音聽起來很遠,因此她也無法斷定,何況她的記憶原本就因為嚇得失神而模糊不清。
「等一入夜,就快點拍一拍回家吧!」
惠子像是為了驅散恐怖的記憶大喊,她趁現在複習在各個房間事先挑好的攝影地點,將相機切換到夜間室內攝影模式。
「嗯~這個照明果然很礙事。還是移動一下好了。」
惠子和上司找來的裝潢業者,將各個房間的各式家具都擺得美輪美奐。
不只一個晚上,適合家庭居住的二○一號室和適合單身者居住的五○一號室預定之後將當成樣品房,暫時公開一段時間。
「用水的地方果然也很令人在意。難得水龍頭都換成今年的最新款,怎麼可以不拍下來呢。」
儘管在部門內被當成新人看待,但已經工作三年的她,還是累積了三年的自尊和知識。
只要轉換一下心態,就能將精神集中到工作上,忘記其他事情。
在這段期間,窗外的夜色開始變濃。
惠子陸續打開室內的照明,重新準備進行攝影。
就在這時候,有人從外面敲了五○一號室的門。
「唔?」
惠子差點不小心弄掉手中的相機。
會是誰呢?
大概是上司,或是公司的某人吧。也可能是業者忘了東西。
不過無論來者何人,為什麼那個人不用萬能鑰匙進來呢?
就在惠子整個人僵住時,敲門聲再度響起。
此時她才想起玄關的門沒鎖。
所以這已經不是有沒有萬能鑰匙的問題。如果是公司的人,應該會立刻開門進來。
「是、是誰……」
惠子小心在不發出腳步聲的情況,啟動客廳那臺附螢幕的對講機。
「……?」
高解析度的廣角攝影機將拍射到的畫面映照在螢幕上,門外似乎站了一位沒看過的長髮女性。
打扮隨便的女子身穿樸素的白襯衫和長褲,腳邊放了一個巨大的不織布袋。
至少那道以有些困惑的表情左顧右盼的身影,看起來不像是幽靈。
惠子摸著胸口鬆了口氣。
儘管服裝令人在意,但感覺就像是出租家具業者帶了某個漏掉的東西過來。
如果知道這裡是即將出售的公寓,那不使用對講機也很合理。
「不好意思,我馬上開門。」
惠子按著依然有些悸動的胸口,朝對講機喊道。
接著畫面中的女性不知為何,突然開始狼狽地環視周圍。
大概是太晚回應所以嚇到對方了吧。惠子邊這麼想邊打開玄關的門──
「咦?」
然後直接僵在原地,啞口無言。
女子不見了。眼前只剩下那個不織布袋。
「…………咦咦?」
惠子左右張望,但長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從用對講機回答到開門為止,還不到十秒鐘。
人有辦法在這短短十秒裡,連腳步聲都沒有就突然消失嗎?
「這是什麼?」
跟不上狀況的惠子如此低喃後,從房間裡踏出一步踢了腳邊的不織布袋一腳。
「喀啷?」
袋子裡傳出堅硬物體碰撞的聲音。
惠子打開不織布袋,發現裡面──
「鎧、鎧甲?咦,啊?」
惠子不禁往後跳開,摔倒在地。
這怎麼看都是西洋鎧甲。
雖然設計上和鎧甲武士這個詞有點落差,但還是足以讓惠子想起那個晚上的幽靈。
「這是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不管再怎麼揉眼睛,或是經過再久的時間,不織布袋裡的鎧甲都沒消失。
惠子嚇得坐倒在地,無法動彈。
另一方面,艾米莉亞為了將發光的板子還給湯佐惠子,一直在監視那棟公寓。
由於男人們回去後,湯佐惠子一直都沒有出來的跡象,因此她才認為只要繼續等下去,就能掌握湯佐惠子的行蹤。
正巧那個房間的燈後來亮了,艾米莉亞迅速衝過去,為了歸還發光的板子敲門。
然而回應的聲音並非來自房間,而是某個完全無關的方向,這讓艾米莉亞誤以為湯佐惠子為了抓她而準備了伏兵,並忍不住隱藏身影。
順帶一提,艾米莉亞是躲在走廊外面。
換句話說,就是貼在公寓的外牆上。
不過躲起來後,她才發現別說是援軍了,屋裡還是只有湯佐惠子一個人的氣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經過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後。
「(……嗚哇哇哇哇。)」
「咦?」
突然聽見湯佐惠子的哭聲,讓艾米莉亞嚇了一跳。
「(討厭,我受夠了……這到底是怎樣……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嗚哇哇哇!)」
「咦?咦?」
「(我明明沒做錯什麼事情……全部都是當初偷工減料的人不好!為什麼我非得遇到這種事情不可!)」
貼在牆壁上的艾米莉亞大感不解。
「(為什麼沒有任何責任的我,要為好幾年前的事情被人責備、耗費自己的時間,經歷這麼恐怖的事情……我已經受夠了!)」
艾米莉亞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罪惡感。
自己明明是來謝罪的,怎麼可以把人家弄哭呢?
雖然湯佐惠子講的話,她連一半都聽不懂,但她確定自己的行動又嚇到對方了。
所以決定這次一定要正面道歉的艾米莉亞,探出頭說道:
「(那、那個,對不起,嚇到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所當然地,湯佐惠子發出慘叫,連公司的相機都丟下不管直接逃進房間。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慘叫的惠子,在房間裡跌倒。
走廊扶手外面明明沒有地方能站,那裡卻突然跑出一張女性的臉。
只有幽靈有辦法在那種地方露臉,要在這幾天經歷了各種怪事的惠子別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別過來別過來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那個,請等一下!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如果這樣還不叫可疑,那世界就能永遠和平了。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惡、惡靈?不是啦……我只是……」
「不要啊啊啊啊啊,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咿噗!」
就在這個瞬間,惠子周圍被溫暖的空氣包圍。
◇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惡、惡靈?不是啦……我只是……)」
「(不要啊啊啊啊啊,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真是的!算我拜託妳,聽我說話啊!」
艾米莉亞走向抱著頭蹲下的湯佐惠子,將手指抵在她的額頭上──
「連結!」
「(咿噗!)」
傳送概念收發的念波。
就在這個瞬間,艾米莉亞和惠子的概念連結了。
「……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嗯、嗯?」
湯佐惠子茫然回答。
就在她因為恐懼而渙散的焦點開始逐漸恢復,和艾米莉亞對上視線的瞬間──
「妳……是誰?」
「……說來話長,我……」
「這棟公寓失敗時被迫辭職負責的職員怨靈?」
「來自和這個世界不同的地方……咦?」
雖然現在才發現也太晚了,但艾米莉亞確信自己被誤認為幽靈,露出微妙的表情。
儘管安特.伊蘇拉的「幽靈」概念和日本不同,但兩者都是指死者在現世徘徊。
「不同世界……是指那個世界?」
那個世界,應該就是大法神教會說的天界吧。
感覺上接近死者的靈魂,在死後被引導去的地方。
「呃,不是那樣……總之,我想和妳見面並直接向妳道歉。」
「道歉……」
「我擅自進來這裡又嚇到妳,真的非常抱歉。我沒有惡意。只是還不太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
「妳……是人類嗎?」
「是、是啊,所以不是什麼幽靈……」
「就算妳會突然消失,或是飄在走廊的扶手外面?」
「呃,這對會使用法術的人來說,算是很普通的事情……這個國家沒有這種技術嗎?」
艾米莉亞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施展了一個看起來比較不刺激的法術。
「像這樣飄浮在空中……」
「這是夢這是夢沒錯一定是夢沒錯這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有腳的幽靈是夢夢夢夢……」
「對不起。我不會再問奇怪的事情了。」
沒想到只是讓身體稍微離開地板,就讓她嚇成這樣。
可見放出照明或火焰那天,就算害湯佐惠子嚇得休克死亡,艾米莉亞也無法抱怨。
「然後,我今天是來還這個。」
「夢夢夢夢夢……」
「請收下。」
「啊,是,咦?啊啊啊!我的手機!」
艾米莉亞遞出薄型手機,惠子看見後大吃一驚。
「這個……叫手機啊?」
艾米莉亞將名叫手機的發光板還給惠子。
「這是什麼道具?」
艾米莉亞驚訝地仔細端詳,向小聲嘀咕「感覺事情變得有點奇怪」的惠子問道,後者傻眼地回答‥
「妳那個時代還沒有手機嗎?」
「嗯?」
艾米莉亞困惑了一下,但馬上就理解惠子的意思。
「所以說,拜託妳別再以為我是古代的幽靈了。」
「據說有些幽靈會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
「我就說我不是幽靈了!妳就當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外國人吧!」
「可是妳日語明明就說得很好?」
「這也是靠法術……真是的!有夠麻煩!」
艾米莉亞懊惱不已,不過這時候她清楚明白惠子完全沒有關於法術的知識與概念。不過如果法術不存在,就表示艾米莉亞至今培養的文化背景,在這個國家幾乎都無法通用。
「總而言之!我一直想向妳道歉!不好意思嚇到妳這麼多次,還有擅自跑進這個房間!」
「就、就是這個!既然妳承認自己擅闖這個房間,又、又不是幽靈,那妳是怎麼進來這裡的!」
「妳剛才不是也看到了!我像剛才那樣使用飛翔的法術上來這裡的陽臺休息,結果發現這個房間的窗戶沒鎖!」
雖然在這段期間,艾米莉亞也持續在學習對方使用的這個國家的語言,但還是完全沒掌握到她真正想知道的關於這個國家的各種事情。
即便惠子比木村老太太還要容易取得概念,可是如果想拉出想要的情報,似乎還需要再花點時間。
然而要是和惠子接觸得太久,難保自己的存在不會為她帶來多餘的影響。
感覺前途堪憂的艾米莉亞,心情變得黯淡起來。
◇
『我就說我不是幽靈了!妳就當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外國人吧!』
惠子一直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可是妳日語明明就說得很好?」
她已經和突然現身的女子對峙了好幾分鐘,但眼前這位女子的聲音,感覺就像是從遠處透過收音機直接在她頭蓋骨裡響起,讓她一直覺得哪裡怪怪的。
對方說的話無疑有傳入自己耳裡。不過,那些聲音和自己理解的內容似乎有點落差。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的惠子,開始變得愈來愈混亂。
『這也是靠××……真是的!有夠麻煩!』
而且女子的話裡,偶爾會像這樣摻雜聽不懂的詞彙。
在聽見無法理解的詞彙時,腦內的異樣感就會像收音機調錯頻道時發出雜音般變得愈來愈強烈。
『總而言之!我一直想向妳道歉!不好意思嚇到妳這麼多次,還有擅自跑進這個房間!』
「就、就是這個!既然妳承認自己擅闖這個房間,又、又不是幽靈,那妳是怎麼進來這裡的!」
『妳剛才不是也看到了!我像剛才那樣使用×××××上來這裡的陽臺休息,結果發現這個房間的窗戶沒鎖!』
「就算妳說窗戶沒鎖,但也沒辦法從外面直接上到五樓……!」
女子傳遞的資訊很難吸收。
有時候明明對方是在講非常熟悉的事情,聽起來卻會讓人有種是初次耳聞的錯覺。
剛睡醒前,夢境和現實會交錯在一起,惠子有股自己正持續陷入那段期間的錯覺,就在這時候,女子開口說道:
『總而言之,我發誓不會再出現在這個房間,也不會再給妳添麻煩!』
「喔……」
『所以……最後我想再問妳一個問題……不對,希望妳能告訴我。』
「是的?」
雖然惠子這邊才有更多問題想問,但不對勁的感覺突然變強烈,讓她無法好好思考。
『這個手機,是什麼道具?我昨天有透過這個手機聽見妳的聲音,這是像××××的××那樣,能夠和遠方的人通話的道具嗎?』
手機是什麼東西?對方該不會是認真在問這個問題吧?
「與其說是手機……不如說是薄型手機……可是……」
薄型手機是手機的其中一種型態,除了通話以外,還會在進行大容量資料通訊的前提下,發揮行動資訊終端機的功能,在日本有三間大規模通訊公司和一些網路提供商在販賣。
如果想取得手機,就要到手機販賣店或電器行選定機種和價格方案,以一次付清或分期付款的方式購買。
『咦,這是什麼?』
惠子用的薄型手機是docodemo最近推出的最新機種,雖然她因為之前使用的功能型手機壞掉而下定決心買了新的,但惠子原本就不太擅長使用電子機器,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開始習慣。
『等、等等,我沒有打算連這種事情都問……』
在換手機時,由於以前用的手機是用住在青森老家的父親的名義辦理,因此為了將契約改成自己的名字,她還特地請老家寄了能證明父女關係的文件過來,因為以前高中時代換手機時,只需要一張身分證明書就能搞定,所以她有段時間還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奇、奇怪!連這種事情……』
惠子直到那時候才發現,在剛開始工作的那兩年,老家的父母一直在替自己付手機費,之後看見送來的戶籍謄本時,她還因為感嘆自己真的來到離家人非常遠的地方而流下眼淚。
當初順利錄取鼎鼎大名的大村集團時,父母也很替她高興,不過惠子馬上就被捲入圍繞Urban.Heights永福町的大騷動,在進入社會的第一年,精神就變得極為疲勞。
在混亂的公司內,新人還沒實習完就直接被丟到現場面對許多難題。也有很多同期的夥伴在第一年就消失了。不過,惠子念書時曾經獨自在都內生活過,當時在docodemo打工當電話客服人員的她,無論怎麼被人責罵,或是遇到多麼無理的諮詢,最後都撐過來了,也多虧這段經歷,才讓她熬過了這段時期。
等Urban.Heights永福町的再生計畫結束後,她打算回自從開始工作以來,已經三年沒回去的老家探望家人。
『不行……再繼續下去的話……!』
就在這個瞬間,惠子的意識短暫地被黑暗包圍。
◇
惠子的思考如怒濤般湧入。
「咦,這是什麼?」
艾米莉亞感到困惑。明明只是問了一下關於這個叫手機的道具的事情,但在惠子開口前,與「手機」有關的記憶和思考就不斷流入艾米莉亞的腦中,彷彿兩人的腦袋被直接連在一起。
「等、等等,我沒有打算連這種事情都問……」
就連惠子與這棟建築物扯上關係的經過,都鮮明地在艾米莉亞腦中展開,就好像她親眼看見一樣。
與此同時,惠子為了在這個叫日本的國家學習、工作和生存所必須的資訊,也全都在艾米莉亞的腦中展開。
「奇、奇怪!連這種事情……」
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的臉,是惠子父親的臉嗎?故鄉青森的積雪很深,那張五官深邃的嚴峻面孔,與住在安特.伊蘇拉北大陸深山內的男人們非常相似。
雖然那位父親看起來不多話,但他深愛著惠子,惠子也確實理解這點,為了不讓父親蒙羞,即使一個人在都會生活,她也不流於安逸,努力念書。
docodemo的打工極為嚴苛,但相對地時薪也很高,讓惠子能在幾乎不依靠老家的情況下,賺取求職期間需要的錢。
等和這棟公寓有關的工作結束後,她想回去探望父母。
「不行……再繼續下去的話……!」
艾米莉亞抱頭大喊。
「解除連結!啊!」
艾米莉亞強制中斷概念收發,阻斷與惠子的連結。
惠子輕輕喘氣,閉上眼睛。
至於艾米莉亞,則是睜開眼睛一面流著冷汗,一面大口喘氣。
「剛才……那是……沒想到概念收發,會產生那種效果……」
艾米莉亞看著顫抖的手掌,為難以置信的狀況感到戰慄。
那怎麼想都是概念收發的失控。額頭像生病時般發燙,腦袋一片空白,心跳也變得激烈。
最重要的是,她發現自己在短短幾分鐘的對話裡,消耗了相當多的體力。
「聖法氣……失控了?」
只剩下這個可能。
使用法術需要消耗相對應的聖法氣量,但概念收發應該不需要這麼多聖法氣。
何況這可是讓別人和自己的頭產生聯繫。要是不小心讓聖法氣逆流,不僅可能會傷害到對方,也會讓自己的頭面臨危險。
不過艾米莉亞至今從來沒在控制概念收發時失敗過。
這簡直就像是調查犯罪者時使用的強制解放記憶的法術那樣,隨便讀取對方腦中的內容。
與記憶有關的法術算是高等技術,艾米莉亞只知道那種法術的存在,並沒有確實學習過,她頂多只會將記憶暫時封印的法術。
而且她只有在替因為魔王軍的災禍而受到心靈創傷的小孩子,封印近期的記憶時成功過,如果對象是自我強烈的大人,那只能依靠艾美拉達或奧爾巴。
「這是怎麼回事?法術的控制……唔……」
艾米莉亞感到一陣暈眩,並忍不住坐倒在地。
「為什麼……就算失控,概念收發也不會讓人這麼疲憊……」
艾米莉亞說完後,立刻看向閉著眼睛垂下頭的惠子。
這個國家沒有法術的概念。這個國家沒有法術。沒有法術就表示……
「沒有聖法氣?」
話才一出口,這項事實帶來的恐懼就緊緊揪住艾米莉亞的內心。
遍布在安特.伊蘇拉大氣中的聖法氣,是法術的重要能量來源。
安特.伊蘇拉的人類在生活中多少都會攝取聖法氣。
不過這個叫日本的國家沒有聖法氣。不,或許這個世界,整個地球都沒有。
聖法氣的容量有個人差異,完全不會使用法術的人也不算稀奇。
但即使如此,每個人都還是會攝取聖法氣,艾米莉亞不知道,當人類完全失去聖法氣後,究竟會變得怎麼樣。
「真的……沒有嗎?」
艾米莉亞觸摸惠子的手,朝她體內放出微弱的聲納。
「(……嗯啊!)」
就在這個瞬間,惠子像是被打了清醒劑般睜開眼睛。
「真、真的沒有……」
惠子體內完全沒有傳回任何聖法氣的反應。
惠子剛才的反應,只是來自聖法氣會累積在心臟的性質。
「(奇、奇怪,我為什麼……啊,幽靈小姐……)」
雖然聽懂了幽靈這個詞,但由於累積的詞句還不夠,如果不靠概念收發,惠子說的話,艾米莉亞連一半都聽不懂。
不過,要是繼續和惠子連線,不僅無法保障惠子本人的安全,也無法確定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
在這個國家,或許無法補充聖法氣也不一定。
在還不曉得這個判斷是否正確前,一直留在這裡並非良策。
艾米莉亞判斷離開的時候到了。
「惠子小姐。」
「咦?奇怪?啊,是的。」
惠子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後回答。
「對不起。結果我還是給妳添了麻煩。不過,我再次發誓。我絕對不會偷妳的東西。也不會洩漏或濫用從妳那裡獲得的知識。我以後再也不會……讓妳因為我遇到可怕的事情。」
「喔、喔……」
「雖然妳之後會忘記我,但我還是要抱著感謝和愧疚的心情,向妳報上名號。我叫艾米莉亞.尤斯提納。是為這個世界帶來災厄的……異世界的勇者。」
「勇……者?」
「請妳工作加油。我會支持妳……再見了,真的,對不起。」
◇
「惠子小姐。」
「咦?奇怪?啊,是的。」
沒發現自己昏迷的惠子,被和剛才不同、清楚傳入耳裡的女性聲音嚇了一跳,然後反射性地回答。
「對不起。結果我還是給妳添了麻煩。不過,我再次發誓。我絕對不會偷妳的東西。也不會洩漏或濫用從妳那裡獲得的知識。我以後再也不會……讓妳因為我遇到可怕的事情。」
「喔、喔……」
「雖然妳之後會忘記我,但我還是要抱著感謝和愧疚的心情,向妳報上名號。我叫艾米莉亞.尤斯提納。是為這個世界帶來災厄的……異世界的勇者。」
「勇……者?」
惠子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接著似乎叫艾米莉亞的女性,就將手伸到惠子面前。
「請妳工作加油。我會支持妳……再見了,真的,對不起。」
艾米莉亞的手掌吹出一陣類似風的東西──
等回過神時,惠子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重新出售的Urban.Heights永福町的締約率,分售和租賃部分都達到全體的兩成。即使只有兩成,但不得不說這已經算非常好了。
這讓公司內的每個人都痛切地體會到,世間還沒忘記這裡原本的惡評。
更重要的是,湯佐惠子在這棟公寓發生的事情外洩,然後這件事又被和其他正好鬧得沸沸揚揚的事件連在一起,導致Urban.Heights永福町的過去又被部分新聞媒體重新報導,這為計畫帶來極大的傷害。
發生那件事的隔天早上,因為惠子沒有回來而感到擔心的同事,在造訪Urban.Heights永福町時發現了失去意識的她。
儘管沒有生命危險,但世間以沉重的態度,看待這個管理公寓的公司員工因為不明原因喪失意識,被救護車送走的事實。
同一時期,在原宿、代代木與初台附近,也發生了多起路人突然因為不明原因喪失意識的事件。
雖然原因不明,但瓦斯漏氣或恐怖攻擊等不負責任的臆測還是四處流傳,惠子的事件也被這些臆測誇張地加油添醋。
再加上周邊居民早就再三向管理Urban.Heights永福町的事務所通報有可疑人物和奇怪現象,以及即使進行調查的湯佐惠子不斷反映現場的異常狀況,公司依然完全沒有任何作為的事實曝光,更是讓城市社區不動產再次被迫改善公司內部的規範。
惠子本人也完全不曉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在出院後依然有什麼東西卡在心裡。
雖然惠子還記得自己曾經被幽靈嚇到過,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心裡不知為何已經確信幽靈再也不會出現。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卻不知道。
在醫院清醒時,雖然她被警察和消防員針對之前的喪失意識事件問了許多問題,但沒記憶又沒印象的惠子,根本無法做出確切的回答。
儘管她曾經有個能當成線索的東西,但那樣東西現在已經不在惠子手中。
那就是惠子為了工作帶過去的單眼相機。
在惠子被發現的前一天,她最後拍到的是顛倒的五○一號室的玄關。
雖然還有拍到打開的門前面放了一個類似袋子的東西,以及走廊的扶手外面似乎有類似人臉的東西在往裡面看的畫面,但太過模糊,根本無法辨識。
惠子本人就算被問到那些是什麼東西,也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結果惠子成了發生在市內各處的意識喪失事件最後的被害者,事情也隨著Urban.Heights永福町再也沒發生任何異常狀況而不了了之,惠子現在被調去負責門市窗口的業務。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雖然自己成為轟動社會的事件當事人之一,讓惠子感覺非常奇妙,但她總覺得新聞報導的一連串事件,和自己的體驗對不太起來。
那陣子報導的「意識喪失事件」,全都是走在路上時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氣就立刻失去意識,被害者也都不記得後來的事情。
但惠子不記得自己身體有不舒服,當時也不是走在路上。
在被稱為「被害者」的那些人當中,惠子是唯一在室內被發現的人。
惠子被發現的五樓所有房間,都被當成凶宅,租金也不到其他樓層的一半,但至今還是沒有任何客人願意入住五樓。
雖然公寓原本的評價就已經跌到谷底,但惠子之所以會出入Urban.Heights永福町,原本就是因為附近居民通報「看見奇怪的光」或「好像有人跑進去」。
再加上負責管理的公司員工被捲入神祕事故,光是有客人來就該覺得奇怪了。
屋齡三年這種不上不下的建築年數,原本就足以構成讓人調查背景的動機,要是有對這件事情感興趣的人上網搜尋,甚至還能找到無聊人士將過去的醜聞到這次事件的所有經過整理得非常淺顯易懂的網站。
特別是惠子被發現的五樓所有房間,即使租金明顯設得比其他樓層低,但別說是入住了,就連來打聽的人都沒有。
直到昨天為止。
「喔,差不多快到約好的時間了。」
昨天有一位客人聯絡門市,說想入住Urban.Heights永福町,並指名惠子當負責人。
並非透過大村集團或不動產網站仲介,而是直接聯絡門市。
對方似乎是一位年輕女性,而且還指定了有問題的五○一號室。
惠子接電話時感到非常困惑。
明明沒有任何人在那裡去世過,和五樓房間有關的所有廣告和文件還是明確記載了「需經特別說明」。
雖然不曉得打電話的女性有沒有看過那些文宣,但既然已經有標記「需經特別說明」,那按照慣例,負責的窗口還是必須告知客戶相關內容。
雖然自己就是當事人,所以有點難以啟齒,但工作就是工作。
就在惠子鼓起勇氣打算說出和五○一號室有關的各項事實時,女子卻直接在電話裡打斷她──
『我全都知道。我了解全部的事情,但依然想租這個房間。』
然後如此說道。
既然對方都說到這個程度,那惠子也沒理由拒絕。
只要一個房間有人住,那其他房間跟著迅速租出去也是常有的事情。
惠子立刻做好締約的準備,等女子在約好的時間來訪。
最後來到這裡的,是一位身穿套裝,提著肩包的年輕長髮女性。
年齡大概和惠子相同,或是比她小一點吧。雖然外表看起來像是社會新鮮人,但表情散發出像是見過世面的人才有的魄力。
明明客人已經來了,惠子卻一時忘了該怎麼應對。在看見女子的臉時,她的腦中就對某樣東西產生反應。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妳好。我是之前有預約的遊佐。」
「……啊,失禮了。歡迎您的光臨。請先在這裡坐下。」
聽見對方的聲音後,惠子驚訝地回過神。
沒錯,客人姓「遊佐」。
雖然漢字不同,但發音和自己的姓氏相同(註:湯佐和遊佐的日文發音都是YUSA),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不小心和其他事情搞混了。
「非常感謝您今天撥冗前來……那個,我之前有接到您的電話,我也同樣姓『YUSA』,只不過是這樣寫。」
「是的。請多指教。」
自稱遊佐的客人輕輕行了一禮。惠子轉念一想,既然對方聯絡時都特地指名自己了,實在不需要特地強調兩人的姓氏發音相同。
「那麼,關於您想租的Urban.Heights永福町五○一號室,請問您有到現場看過嗎?」
「嗯,看過幾次。之前當成樣品房公開時,我也有去過。」
不僅已經看過現場好幾次,還打算入住嗎?惠子再次大吃一驚。
「關於這個房間,有些事情必須先向客人說明,如果您之後改變心意,我們也可以為您介紹其他房間,還請您先確認一下。」
「好的。不過我想先確認一件事,只要我不介意那些事,就可以租了吧。」
「咦?嗯、嗯,您說得沒錯。」
看來這位遊佐小姐的決心非常堅定。
雖然這世界上的確有些人完全不在意凶宅,但五○一號室是給單身者住的房間。遊佐小姐在租賃時也說是一個人生活。
一位女性獨自住在沒有其他住戶的問題樓層,讓人不得不覺得她非常有膽識。
「只要沒有地板破洞、玄關缺門或是水電不通之類的狀況,我就打算租這個房間。」
在惠子做完所有的說明後,遊佐小姐的決心依然沒有改變。
明明是相當凶宅核心的房間,對方入住的決心卻如此強烈,這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況。
站在惠子的立場,也沒辦法對明知道是凶宅但仍想租的人再多說些什麼,於是便開始進行打契約的程序。
「那麼請在粗框的地方,留下平常能聯絡到的電話號碼,然後工作地點是填這裡……哎呀。」
惠子對女性擁有的手機和工作地點有印象。
更重要的是,在看見契約者底下的名字後,她開始懷疑這是否真的是偶然。
「怎麼了嗎?」
「啊,不。那個,您的手機和我的一樣……而且,其實我以前曾經在這裡打工過。」
「是這樣嗎?」
女客人像是感到驚訝般露出微笑。
「不只如此……」
「是的。」
「您的名字還跟我很像,所以總覺得無法將您當成陌生人看待……不好意思,說了這些多餘的話。」
「不。這麼說來,的確很像呢。或許我們以前曾經在哪裡見過也不一定。」
雖然那道笑容再次觸動惠子的記憶深處,但對方果然還是初次見面的人。
「……那麼,由於您希望明天就能馬上入住,因此接下來將針對設備為您進行各項說明。那裡並沒有管理人,接下來將現場為您進行導覽。」
惠子拿著五○一號室的鑰匙起身,開公司的車子前往距離門市只要幾分鐘的Urban.Heights永福町。
穿過自動鎖的大廳,搭電梯到五樓後,兩人抵達寧靜的走廊。
「……」
即使來到這裡,惠子依然擺脫不了自己似乎認識這位女性的既視感。
自己當時該不會在這條走廊看見了什麼吧?不過愈是企圖回想,就愈像是睡醒後無法回想起夢境般,無法確切地捕捉到那些不對勁的記憶片斷。
打開房間的鎖進入裡面後,惠子發現室內空無一物。
惠子這才想起一件事。
這裡被當成樣品房使用的時間,實際上只有約一個星期。由於一直將家具擺在沒人住的凶宅也不是辦法,因此業者早早就把家具撤回去了。
「遊佐小姐……」
「是的?」
「您第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這個嘛,是什麼時候呢?」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微笑。
「可是,我覺得這裡是個好房間。我很喜歡。雖然有幽靈出沒的傳言,但看這樣子,幽靈說不定意外地覺得不好意思,已經不會再出現了也不一定。」
「呃……」
惠子像是跟不上狀況般露出困惑的表情,這位散發不可思議氣氛的客人,在走進房間後,於客廳中央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這房間的事情……我一定一輩子都忘不了。在這個國家,這房間是第一個帶給我安寧的地方……)」
「咦?」
女子說出從來沒聽過的語言,讓惠子嚇了一跳。
「總而言之……真的給妳添了很多麻煩,感謝妳的照顧。湯佐小姐,託妳的福,我找到了在這裡生活的方向。真的非常感謝妳。」
名叫遊佐惠美的似曾相識女性,無視惠子的疑惑,朝惠子深深低頭行了一禮。
※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無論再怎麼向惠子小姐道謝都不夠呢。」
遊佐惠美與兩位朋友,圍著紅茶與泡芙如此說道。
「喔~所以惠美的『遊佐』這個姓,就是來自那個人嗎?」
惠美曖昧地點頭回答梨香的問題。
「一半一半吧。雖然有一部分是來自尤斯提納的發音,但果然還是有受到影響吧。」
「可是~~按照剛才的故事~~妳也有可能取『木村』吧~~?」
艾美拉達在吃光梨香作為伴手禮帶來的泡芙後,以恍惚的表情問道。
「嗯,妳是指木村鐘錶行的老太太吧。雖然我當時因為沒打算久留,所以基於警戒的心態盡量避免和她扯上關係,但其實我開始住在這裡後,有去光顧她幾次。在和她稍微聊過後,我發現她只是個熱心做生意的普通老太太。我是沒特別問她那枚伊雷涅姆金幣後來賣了多少錢啦。」
惠美房間的鬧鐘和惠美上班時使用的手錶,都是在木村鐘錶行買的,但由於木村女士當時非常殷勤地招待她,所以一定賣了超過七萬圓吧。
「總而言之,惠子小姐不只為我牽起了與這個房間的緣分……還替我製造了找到魔王的契機。」
「咦~~這是什麼意思~~」
「剛才的故事簡單來講,就是惠美扮鬼硬讓這個房間的租金下降,根本沒有真奧先生介入的餘地吧。」
面對梨香毫不留情的評論,惠美苦笑著起身,從衣櫥裡拿了個剪貼簿回來。
「這是當時的新聞剪報。這是市內的地圖。」
梨香和艾美拉達看向惠美打開的頁面。
「啊……這麼說來,的確是發生過這種事呢。我當時正好也才剛搬來這裡,所以還曾經覺得有點恐怖呢。」
看見新聞報導後,梨香回想起過去的事情點頭說道。
「在惠子小姐……被我害得暈倒而成為喪失意識事件的其中一位被害者後,釀成了非常大的新聞。這是之前的被害者喪失意識的順序和場所。事件現場就像這樣從原宿開始,然後一點一點地移動到笹塚,這樣看懂了嗎?」
「喔~~!原來是這樣啊~~!」
艾美拉達率先察覺惠美想說的事情。
「與惠子小姐進行的概念收發~~讓艾米莉亞發現這個世界沒有聖法氣~~以及如果不控制就會流出的事情~~」
「就是這麼回事。」
「嗯?嗯嗯?」
由於梨香看起來還無法理解,惠美補充道:
「換句話說,我直到當時才發現魔王他們可能也是如此。這個世界沒有魔力。受傷的他們,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可能因為大量失去魔力,而衰弱到無法探測的程度……唉,不過我完全沒想到他居然會以人類的姿態,在麥丹勞工作。」
惠美苦笑地指出最早發生事件的地點。
「魔王和艾謝爾也在來到日本後失去魔力。不過他們失去的魔力並未直接煙消雲散。令人困擾的是,那些魔力還確實留在日本。」
在與惠美的戰鬥中受傷變衰弱的撒旦和艾謝爾,已經無力吸收從自己體內流出的魔力。
雖然能推測出兩人離開「門」後就立刻失去了魔力,但就和惠美遇到的狀況一樣,「門」的出口位於空中。
要是一離開「門」就失去了魔力,那撒旦和艾謝爾的魔力到底消失到哪兒去了呢?答案只有一個,就是「門」所在的天空。
沒有抵抗力的人類如果直接接觸到魔力,身體就會產生異變。
連續喪失意識事件的原因,就是真奧和蘆屋在日本喪失的魔力。
「咦?那是怎樣?這表示真奧先生他們的魔力,就像PM2.5或杉樹花粉那樣慢慢從空中落下,並引發了那些事件嗎?」
「當然不只如此。因為那些傢伙會移動,所以在他們抵達那棟公寓之前,也一定沿途流出了不少魔力。」
「這種表現方式感覺有點髒呢~~」
艾美拉達苦笑。
「而且是因為他們真的變衰弱了,所以才只造成這種程度的損害。總之我推測他們應該就在這些事件中止的地點附近,因此只要有空就會去探查從新宿和澀谷發車的私鐵近郊。唉……因為我只有一個人,工作又很忙,所以非常花時間。」
「對不起~~沒辦法在妳最辛苦的時候幫上忙~~」
「才沒這種事。你們也有你們的理由,而且我一直相信艾美絕對會來迎接我。」
「嗚嗚~~艾米莉亞~~!」
艾美拉達感動地抱住惠美。
「喂,艾美拉達,這麼大聲會吵醒阿拉斯.拉瑪斯妹妹喔。」
梨香豎起食指,艾美拉達連忙摀住嘴巴。
「而且在擅自檢視惠子小姐的所有物時,仔細檢閱過的地圖也成了提示。」
「是指那個白色地圖和藍色地圖嗎?藍色應該是有刊載居民姓名或附近商店的廣告那種吧。結果寫在白色地圖上的數字,到底是什麼啊?」
「嗯。雖然現在已經看不到了,但那叫做路線價圖。」
「「路線價圖?」」
梨香和艾美拉達都為這個陌生的詞彙表示困惑。
路線價圖,是顯示形成市區的當地路線,換句話說就是面向道路的住宅用地一平方公尺的土地價格的地圖。
雖然是在當成繼承稅和固定資產稅的計算基準時使用的數值,但由於是最能直接反映官方對土地評價的數值,因此也能當成該地不動產價格的指標。
「除了惠子小姐那次,之後還發生了三起喪失意識事件,一件是在醫院,一件是在甲州街道附近,一件是在小田急線附近的住宅區。將這三個點連在一起,就會得到一塊土地價格低廉,沒有面向大馬路,換句話說就是充滿租金便宜的集合住宅的區域。很難想像喪失魔力的魔王,會和我一樣帶著方便換錢的物品,所以我才在想他可能就潛藏在這一帶。」
實際上真奧還剩下一點魔力,並以他們的方法取得現金。
就結果而言,真奧他們住的Villa.Rosa笹塚也是位於這個三角形以外的地點,但真奧的工作地點,惠美也有應徵的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就在這個區域裡面。
「所以妳不是單純在笹塚亂晃啊。不過,直到實際遇見真奧先生為止,妳還是花了不少時間吧。」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雖然好像有限定出範圍,但其實並沒有客觀證據,而且儘管在地圖上看起來很小,但實際上走起來非常大。我又不能每天都跑去探索。再加上感到不安時,我也會試著搭電車到遠一點的地方,或是尋找日本其他地區有沒有發生類似的事情,多繞了不少遠路……唉。」
惠美露出懷念的眼神,回想當時的事情。
「那個時候,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這句話裡,包含了從與真奧重逢到現在為止,中間發生的許多不得了的事情。
她未能殺掉魔王,殺掉真奧。甚至還幾乎每天和他見面,一起吃飯,在「女兒」出現後,開始信任他,受到他的幫助。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自從來到日本以後,我就一直產生這樣的想法。」
「針對這點~~妳會覺得後悔嗎~~?」
面對艾美拉達的問題,惠美立刻回答:
「不怎麼後悔呢。」
真正出乎她意料的,是自己變得能說出這種話。
※
就在艾米莉亞來日本後過了將近一年,幾乎快要搜遍在地圖上劃出的範圍時。
隨著不再有人喪失意識,那起事件也逐漸被世間遺忘。
和剛來日本時不同,此時她的生活環境已經非常完備,不僅習慣了日本的生活,還得到了好工作與朋友,但惠美的孤獨依然持續加深。
她還是一樣完全找不到魔王撒旦和惡魔大元帥艾謝爾的行蹤,安特.伊蘇拉也沒派人來救援,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隨著逐漸習慣日本人的生活,以及表現得像個日本人一樣,艾米莉亞再也沒像湯佐惠子時那樣,陷入必須向別人表露自己真實出身的狀況。
當然這也是因為若隨便表明自己的出身,很可能只會像惠子那時候一樣嚇到別人。
就在這時,有個人注意到艾米莉亞的情況,開始關心她。
「……吶,惠美。妳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有好好吃飯嗎?」
「嗯,最近有點累,所以沒什麼食慾……」
「雖然妳好像在忙什麼重要的事,但要是倒下就什麼都做不了囉。必須好好吃飯才行。」
「……是啊,妳說得對……謝謝妳……梨香。」
「嗯,首先要養好身體才行。如果想動腦筋煩惱,就需要吃飯!」
梨香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填補了艾米莉亞的孤獨。
梨香絕對不會深入追究他人的隱私,彷彿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該如何讓艾米莉亞放鬆心情一般。
過不久,艾米莉亞在職場也多了後輩,在以前輩的身分指導這份在日本獲得的工作時,她突然想起惠子的事情。
惠子在艾米莉亞搬進Urban.Heights永福町後,曾經聯絡過她一次。
惠子寄了一張明信片,表示結婚後要回老家,所以必須變更負責人。
明明封印惠子記憶的人就是自己,而且艾米莉亞也知道這種心情是無理取鬧,但曾經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的人前往遠方,還是讓她受到了打擊。
在那之後,她好幾次都在煩惱該不該告訴梨香自己的真實身分。
不過因為不想失去這個以日本朋友的身分,不斷填補艾米莉亞日常孤獨的女子,艾米莉亞只能持續說謊。
不必說謊的日子,究竟何時才會來臨。
自己未來是否有機會能在毫不保留地坦誠說出自己的出身和真面目的情況下,和其他人相處呢。
艾米莉亞好想遇到一個能讓她不必隱藏自己,知道自己的過去,又能夠填補自己孤獨的某人。
她一面想著這種事,一面走在已經習慣的笹塚街道上,然後遇到天氣預報沒提到的驟雨。
「討厭啦!怎麼突然下雨!」
她瞪著天空抱怨,跑到附近餐廳的屋簷下躲雨,就在這時候──
「不嫌棄的話,用這個吧。」
「咦?」
一把破破爛爛的塑膠傘被遞到她的眼前。
─ 完 ─
作者,後記 ─ AND YOU ─
這次的後記有洩漏一些本書的劇情。
請先從後記開始看的讀者小心留意。
在上一集《打工吧!魔王大人》第十三集的後記中,我曾經做出「要讓未收錄在單行本中的短篇早點送到各位手上」的宣言。
如同宣言,以最快的速度送達了!本書《打工吧!魔王大人》第十四集是繼《打工吧!魔王大人》第七集之後的第二本短篇集。
其實並沒有什麼每七本就要出一次短篇集的規則,而且因為中間夾了「第零集」,所以實際上應該算第八本,但總之只要看過本書,就能更深入地了解《打工吧!魔王大人》的世界……好像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本書並不是那樣的故事。只能看見他們的家計狀況而已。
請各位再次把焦點放在由過著各自的日常生活的他們,編織出來的這一幕故事。
〈勇者與高中女生,成為朋友〉
在本篇第一集結尾的幾天後展開的故事。
是讓大家知道這孩子從還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時起就很堅強的故事。大家都好青澀呢。艾美拉達的食量遠遠超出體格的設定,在這個故事首次揭曉。
不過最近去迴轉壽司店時,感覺壽司根本沒什麼在轉,大家似乎都比較傾向直接用點餐面板點菜?
〈魔王,回顧節儉生活〉
藉由這個故事,我想給在本作中生活壓力數一數二大的他一點獎勵。
此外雖然作中也有提到,但要是讓未滿一歲、腸子的免疫機能尚未發育完全的嬰兒攝取蜂蜜,有可能會引發嬰兒肉毒桿菌中毒。
原因是肉毒桿菌屬於就算加熱也不會死的細菌,請大家注意也不要讓未滿一歲的嬰兒攝取原料包含蜂蜜的加工食品。
〈魔王,用勇者的錢買新手機〉
我以前在《打工吧!魔王大人》第五集的後記也說過,作中世界的時代,就相當於我們現實世界的二○一○年。
這是因為我原本就是從那時開始撰寫《打工吧!魔王大人》的原型故事,但也由於這個緣故,故事裡許多店舖、企業、服務和系統的現實模特兒,在二○一五年的現在已不復存在。
在「智慧型手機」「智能機」盛行的現在,或許再過不久,就沒有人在用「行動電話」「手機」等詞彙了。
〈勇者,讚嘆敵方幹部的實力〉
這種洞是現實存在的。很不可思議對吧。那真的是難看得不得了。雖然也有刷破牛仔褲這種東西,但如果不是破在膝蓋或下襬,那就只是壞掉的牛仔褲。
和ヶ原之前發現口袋底下破洞時,也覺得是時候該換褲子了。
〈魔王,得知上司的過去〉
第二集以來的謎團終於解開了!那是從很久以前持續到現在的因緣故事!我沒有騙人!
富島園店店長水島由姬,和川田武文、大木明子與中山孝太郎一樣,都是從動畫逆輸入的角色。
雖然我個人滿喜歡這個角色,但她是在動畫原創回登場,那集同時包含了女性角色們的泳裝打扮和正統驚悚等極具衝擊性的要素,所以讓她本人不怎麼顯眼,考慮到只能靠這裡給她特寫,於是就讓她登場了。
平常總是穿著筆挺制服的人,偶爾換上便服就會給人強烈的印象。
〈打工前的勇者大人!-a few days ago-〉
描寫遊佐惠美亦即艾米莉亞.尤斯提納剛來到日本的樣子,接續《打工吧!魔王大人》第一集時間點的前日譚。
本書是全新創作的故事。
各位,久等了。惠美的公寓租金之所以特別便宜,就是因為發生過這些事。
正因為是勇者,正因為是一個人,所以她才會面臨真奧和蘆屋沒經驗過的種種困難。
雖然這世界光活著就很辛苦,但要是死了就萬事皆休。
本書是讓持續掙扎地活著的他們,稍微放鬆展現出本性的一集。
希望這些故事能成為各位讀者的一劑清涼劑,稍微舒緩大家的心情。
那麼,我們下集再會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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